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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把我收集到的线索都告诉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潘大海被程兵这双自始至终都很赤裸的眼神彻底激怒。他嘴一抿脖子一梗,泼皮无赖般撒泼道:
“我怀疑你提供线索的真实性,我有权利带你回去配合调查。”
潘大海这么多年的积攒阴影终于在此刻爆发,程兵在他面前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踩在他的反骨上。他就是讨厌程兵,讨厌程兵有这么大的案底出来之后还有黑白两道的人帮他、讨厌程兵真挚的笑、讨厌程兵滚烫的眼泪、讨厌程兵对每个人都坦诚相待,就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就像不知道痛一样。他同样羡慕和嫉妒程兵能得到七叔父亲般的爱。每次他看到七叔被程兵气得跳起来打他的脑门,还有程兵嘻嘻哈哈的表情时,他永远在自怨自艾,这使潘大海想起他那不善表达的父亲,冷漠的父亲。好巧不巧进了大队之后,跟着的周局也是那样一个冷漠严厉、一板一眼的父亲。两名父亲不会责骂自己,更不会赞美,仿佛这一切都是被谁安排好的,自己和其他人只是循规蹈矩去做而已。有的时候他会幻想程兵和自己的角色互换,也许七叔就会少掉一点头发,多长几条鱼尾纹。
在潘大海毫无察觉的年月里,扭曲的情感早已变成隐秘潮湿的爱意滋长着,宛如藤蔓,爬满他和程兵那千疮百孔的心。
可是程兵就是不理解,怎会有潘大海这种专门对着自己人使劲儿的老警察。他在这么些年里一直觉得潘大海是针对自己,但是当年在队里两个人明着较劲也没觉得有什么,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一个变成了副局长,另一个变成了在社会底层讨生活的普通群众,这种针对感就愈发强烈。先是通过小林监视自己,今天摆明了是威胁自己,他突然不认识潘大海,他觉着眼前这个男人是个陌生的男人,是个借着酒劲耍酒疯的醉汉。
程兵在认清潘大海的这一刻选择愤然离席,真的没必要跟潘大海再谈下去了。
“你干嘛?你给我回来!”
“你他妈的有病!”
潘大海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追出来。外头三九寒天,雪落得三尺厚,开朝鲜饭店的老板娘把院门口扫除一块地方让食客停车,可没说让食客打架。潘大海扭住程兵的手臂,他觉着程兵不会反抗。程兵猛地就把潘大海胳膊掉个,让他摔在老板娘扫出的雪堆上。程兵以前不跟潘大海正面交锋是因为不屑,才不是因为偏爱。潘大海见他这六亲不认的模样,遂发了狠,抓到程兵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扯得跌下来,程兵一个翻身扑倒他身上与他扭打,不料潘大海腿上功夫很好,使个腿绞俩人上下就掉个了。潘大海骑在程兵的胯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铐。程兵也急眼了,双手使劲捶打潘大海的腹部、掰他手指头。在那一刻,程兵怀疑潘大海是真想掐死自己。潘大海瞅准了程兵抓着自己胳膊的右手,一下就上铐,然后给自己正掐住程兵脖子的左手上铐。
潘大海终于松开了,总坐办公室不出现场的后果就是缺乏锻炼,他岔气了肚子疼。程兵被掐的狠了有点儿缺氧,两人双双躺在雪堆上大口喘气。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觉着对不起七叔,对不起三大队你那些兄弟们……”
后半句还没说完呢,程兵一句哭腔给他噎回喉咙里了。
“你知道个屁!”
如果说之前二人雪地缠斗是程兵这挂二踢脚的引线被潘大海的火星子冷不丁燎了一下,那程兵现在怼潘大海的这句话可是结结实实点着了一串大呲花——正在潘大海心里欻欻冒火花。
潘大海觉得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突然他左手抓住二人相连之处的手铐把人往他停的轿车那边儿带,程兵跟他撕撕吧吧还骂着潘大海你到底想干嘛,是不是让那一杯半五粮液给喝傻了,傻了打电话叫小林开车接你回旅店,要不说潘大海你这人就非得装犊子小姐的命丫鬟的身子,你就不能喝那上档次的酒——
潘大海用自己热腾腾的嘴唇堵上了程兵喋喋不休的小嘴,给程兵整不会了都。
三九寒天的辽阳县城足以让哈气在出口的那一瞬汽化,程兵靠在车门上,当真不知道此时应该作何反应,他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观察眼前人。二十年战友兼死对头的脸,此时在程兵的眼里被无限放大,潘大海肯定染过头——当领导的哪有不注意形象的。即使染过也挡不住白发蹭蹭往出冒,不知道的还以为潘大海挑染做的挺成功,也许这里头的一根两根还有程兵的功劳。程兵现在看潘大海就像照镜子。这么多年他自己从来都没有一次敢正经照镜子仔仔细细看过自己一眼。但是今天他照了,看见自己鬓角一圈都白了,看见眼袋松弛了,看见眼角耷拉了,看见自己市井气环绕,一点儿一线刑警的影子都找不见了。
潘大海亲够了,就睁开眼睛,缓慢地往后撤。就在那双发光的眼睛里,程兵看见了他自己,他自己也在发光。他不想放过那束光,不甘心让那束光湮灭在潘大海黑洞洞的眼眶里,于是程兵用没被铐起来的手揪住潘大海的衣领,复吻了上去。
“那些甜蜜的气息/和阴暗的愿望/将我紧紧握起”
索吻像是打开闸门的开关,一旦撬动有些事情就再也无法避免。潘大海多年压在心底的感情如洪水决堤,在此时全部倾注到了这张他朝思暮想的两篇唇瓣上。这一瞬间在他脑海中已经演练过很多次,场景分别是在警校的操练场上,伴着夕阳的余晖,他与程兵接吻;趁大家伙都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他与程兵窝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缠绵忘情地吻着;在二队的现场突然邂逅不速之客——三大队时,他与程兵擦肩而过,蜻蜓点水般的吻……诸如此类的场景,开心的,悲伤的,暧昧的,陌生的,都在潘大海的眼前过了一遍,他期待着,也等待着,只不过这一刻来临得有些迟,迟了整整二十年。
他突然尝到一点点咸味,那是程兵的泪水。
“我把自己弄丢了……”
“我得自己找回来……”
程兵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看到程兵的下巴颏在抽动,嘴唇翕动,像一只悲伤的水滴鱼。潘大海不知道此时应该说点什么——他向来嘴笨,他也确实不懂程兵——他到现在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这是程兵亲口说的。他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臂搂住程兵,戴上手铐的那只手顺势握住程兵的手。他手掌心很热乎,不像程兵的手,刚才经过一番折腾已变得温凉。潘大海希望这样迟来的温度可以通过热感传递到程兵的心里,他的心里一直有程兵,挣扎的痕迹是无法抹去的。
程兵在潘大海的肩头上伏着,啜泣了一小会儿。潘大海无时无刻不希望像现在这样抱抱程兵。程兵说他傲,程兵何尝不傲,到最后就是犟了。铁窗泪的那段时间,潘大海几乎是每个月都来要求探视程兵,但是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程兵谁也不见。潘大海就纳了闷儿了,怎么见程兵一面是比进宫面圣还难的事情吗?他甚至想要耍耍官威,借着提审的名义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当然,这只是在他最狂野的梦境中,潘大海是个有底线的人。转念一想,也许是程兵单纯不想见自己而已——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会更加令人绝望。不信邪的他换小林去,依旧没有成功,但是这让潘大海心里平衡了一些。在程兵回归生活以后,程兵有意无意地东躲西藏,再加上三大队其他队员的群起而攻之,潘大海一到程兵生活区域范围内就会有几百个人拦着他冷嘲热讽,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程兵在出租屋有没有睡好,吃的盒饭能不能吃饱,在里面过得不好,出来了以后还风雨飘摇四处流浪,这比潘大海自己睡不好吃不好还闹心。整个人生的前二十年好像是你逃我追的场景,包括追到辽阳,绝对不能说是两个人的缘分有多深,只能说他二人谁都偏执得像头牛,哪一个都没有放弃。
“上车,外边儿冷。”
程兵主动的吻被潘大海当成一种默许。在他们各怀心事的间隙中,潘大海将情欲打捞了上来。他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出差不能佩戴警用腰带,领导的腰带比以前出外勤的腰带好解开,但是他现在一只手被铐着,动作不方便,轿车后座空间又比较狭小,潘大海拧了半天才解开皮带的一个扣。他看程兵呆愣着就火急火燎地也往下扯程兵的棉裤。程兵的棉裤还是那种老式的摁扣裆,使劲一扯扣子全开了。他看潘大海的动作和他那鼓鼓囊囊的裆部,才后反劲儿明白了些什么,但是此时程兵就像神不知鬼不觉落入陷阱的小白兔,再也无法逃出大灰狼设下的陷阱了。
“潘大海你是不是刚才给烟熏得一氧化碳上头了?光天化日的你不想要脸我还想要呢……”
“别废话。”
潘大海就喜欢在这个时候激怒程兵,程兵越骂他越兴奋,因为程兵骂的越难听,就证明他现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束手无策,必须依赖潘大海才能得以解决。
程兵索性褪了一条裤腿下去,骑到潘大海的胯上。他胯下潘大海的性器隔着布料就已经在宣示主权了,他手扶着潘大海的肩膀往下坐,全部吞吃进去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潘大海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不要脸的嫖客,变本加厉地要求程兵满足自己的全部私欲,他原以为程兵愿意给他摸摸他就能幸福到升天,但是程兵今天豁出去了,都做到这一步了,服务必须是全套的。潘大海看够了程兵因为隐忍情欲而涨红的脸蛋儿,一边想象着自己和程兵结合处软肉的蠕动,呼吸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如果看到那处紧致的包裹一定会被视觉冲击到鼻血狂飙不止以及像个淫荡的嫖客一样被程兵吸到大声狂叫。搂着程兵腰部的手稍微松了松,程兵撑着他的胸口将二人的上半身拉开了点距离。潘大海做足了心理建设想要一窥旖旎的春光。
好巧不巧这时候潘大海手机铃声炸响,二人肾上腺素飙升到临界值,差点全都撂了。
程兵另一只手撑到身后的座椅上,仰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潘大海你倒是接呀,只见潘大海额头青筋暴起,默默地说了句我够不着,你帮我够一下,在左边儿裤兜里。程兵去找潘大海那褪到膝盖的裤裆,用戴手铐的那只手拽起布料往起提,好不容易才摸到滋儿哇乱叫的小灵通,怨气重重地扔给了潘大海没带手铐的那只手。
“咋了小林?”
估计也没什么事情,就是问问领导这顿饭啥时候吃完,顺便探一探程兵的情报。
“我搁这儿跑步呢,锻炼锻炼。”
潘大海突然来这么一句,给程兵整得慌死了。他心想潘大海你平时要是那爱运动的人现在说这话是没问题,但是你要是平时从来不让下属知道你爱运动,那这么一说就很容易让林颖起疑心。
“你先回去吧,拜拜!”
甭管咋的,这事儿总算糊弄过去了。
“潘大海你真是个王八犊子。”
“我们沉醉/我们卑微/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孤寂着坠毁”
人真的奇怪。性欲高涨到极点,攒足劲头射了精反而不觉餍足,圆与缺此消彼长,仿佛此时此刻就得抓点儿什么、捏点儿什么、握点儿什么、抱点儿什么,用实实在在的东西去填补落潮的距离。
潘大海在频繁的低喘之后紧紧搂住自己,搂得很紧,跟捆嫌疑犯似的,动弹不了。程兵想起他俩第一次打架。在案发现场的楼下,潘大海扑过来箍着自己俩胳膊就不撒手,谁来拉架都没用,那拧劲儿一上来周局来了都劝不了。
是因为程兵第一次出现场,潘大海偏不让进屋的事儿。
“不是同志,你也是刑警,我也是刑警,我怎么就进不得这屋了?”
“执勤记录单给我看看。”
程兵摸摸屁股口袋,掏出一张七折八折的纸头。潘大海揪着看了两眼,面露难色的样子。他说你这没有直属领导签字,只有一个三队队长签字,我们这是二队的现场,你还是进不来。程兵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纪不大架子不小的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来跟我比划比划,小擒拿手你未必是我的对手。潘大海的手在空中挥了挥,跟赶苍蝇似的,说我才不稀得跟你比划呢,你呀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师父后边儿参观学习,别老想着欻尖卖快。俩人耍嘴皮子的功夫,七叔紧赶慢赶也到现场了。看程兵还在门口骂了句咋还在门口杵着呢?潘大海一看七叔来了咋的补也得给他撑腰,毕竟自己是七叔爱徒的爱徒。没成想七叔帮着程兵打圆场,说都是同袍,互相帮助互相学习,这么着把程兵弄进屋的。潘大海那时候就想,说什么隔代亲,都是骗人的。
谁见了都说沉稳的主儿,咋就让他程兵挑衅挑衅就急头白脸了呢?
咱也不知道。可能自己年轻的时候是真虎吧。
岁数大了腰都不咋好。在按着程兵靠在浴室的冰凉的瓷砖上又做了一次之后,两个人双双倒在一个标间里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的大床上。潘大海越来越觉得他和程兵的关系是情侣间的分手炮,做爱只是需求,并无实际意义。在情迷意乱之时,他蹭在程兵的耳边低语,希望他留下来,留在自己的身边,再也不要全国各地跑。他希望程兵溺于欲望稀里糊涂地应承的话就脱口而出,但是程兵没有,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对着瓷砖上反射的自己眨眼。
“如果你执意要走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
程兵知道这是潘大海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他终于不再说些什么金屋藏兵式的鬼话,而是第一次尊重了程兵的选择。他说,大海,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亲手破了王大勇的案子?潘大海不吭声,程兵继续说下去,大海,你以为我是重义气,其实不是的。我过不了我自己心里这道坎,也不想拖累他们,不过这道坎,我永远无法正常地过日子。潘大海说,兵子,我不怕被你拖累。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这些年每次去看七叔,他都会拉着我说,说大海,以后兵子靠你照顾了。你看七叔多喜欢你,他把你当亲儿子,我知道我怎么做也取代不了你在他心里的位置,还有你在任何人心里的位置。这次换程兵沉默了。我不怕被你拖累,我现在处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被人利用的。我愿意为你所用。潘大海这样说道。其实不止你一个人被困在了十年前。我经常就躺在床上想啊,那天如果我能早一点收队,跟你一起参加审讯——虽然三大队兄弟们都挺膈应我的,但是我硬要参加你肯定也拿我没有办法,我就能拦住你,拦住大家。这样大家现在都能活得轻松一些。程兵一直以为潘大海总缠着自己是因为纯吃饱了撑的咸吃萝卜淡操心,真的没想到他还有这层心思,和以前一样,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事情是我做出来的,我必须要承担后果。程兵说,我走到今天,从来就没指望过任何人,除了欠七叔的,要下辈子才能还清。潘大海急得都结巴了,我是什么你的仇人还是敌人,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就不能指望我一次吗?程兵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潘大海。在床头台灯牛皮纸样的灯光下,他看清了潘大海那因为词不达意硬生生憋红的脸,这个人你也指望不上他说出什么更加悦耳的情话了。
程兵笑得腹部抽搐,用气音小声地骂了一句脏话,说潘大海你嘴这么笨,到底是怎么当上领导的?他不管潘大海还在一边生着莫名其妙的气,程兵挺了挺腰转过身去关掉台灯,握起自己的性器开始打飞机。背后传来一阵温热,潘大海再度贴了上来,摸摸搜搜地手也覆上了程兵的手,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性器,再度对准程兵的甬道。
在插入的那一刻,程兵的身体呈现出45°的扇形弧度。小旅店都是开在居民楼里,就是关着灯也不敢拉开窗帘。如果此时此刻有月光的加持,他笃定会看到程兵背后的汗水。这样阴暗温暖又干燥的夜晚,适合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藏在神秘的小房间里做爱。潘大海知道自己永远等不来程兵主动向他靠近的那一天,说实话他也不是很在乎,因为他享受的是自己主动争取来,和程兵单独相处的时光。于是他探探身子,潮湿的胸膛贴上了程兵潮湿的后背,多年的委屈或作一口獠牙,他照着程兵的肩膀头子就是一口,程兵骂他,潘大海你属狗的呀!程兵的话语在潘大海看来无异于打情骂俏,他在程兵的逐渐加快的低声呻吟和颤抖中迷失和陷入高潮。
“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走吧,不送了。”
“于是跳舞吧/动作再快些/再轻松些吧/反正结束的那一刻总是要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