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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到第十二棵树时, 赫伯特停住脚步:“啊- 哈!就是你了” 那是一颗枝繁叶茂的核桃树,粗壮的树枝因为疏于修剪沉沉地低垂下来,树枝向赫伯特伸出巨大的绿色手掌,邀请他到树杈间做客。他眯着眼睛,望向核桃树的树冠,阳光在枝叶间交织成一张金色大网。他亲热地拍拍树干:“呀,亲爱的核桃树,你长得真不赖!假如你不介意……”
爬树不是他的强项,他之前顶多能在几尺高的地方抱着树干坚持几分钟,但是今天他靠着核桃树粗壮的手臂,气喘吁吁地蠕动到了树枝的第一个分叉处,虽然离地面不算太高,但是他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他看着砖墙外匆匆驶过的马车,同时留意着废弃的宅子里的声音,他把脸贴在核桃树粗糙的树干上,就像靠在恋人的肩膀上。远离了家里的五个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小家伙和只会盯着天花板说胡话的父母,赫伯特觉得很安宁,开始和树说起悄悄话:“树先生,我要和艾丝黛拉小姐订婚了。”他希望能听见核桃树的回答,就像故事书里智慧的树精给迷惘的旅人前行的方向,但是核桃树只是伴着鸟鸣沙沙地响动。
他继续没头没脑地说下去:“这是莎拉姑妈说的,她是我爸爸的妹妹。你知道吗,夏洛特已经订婚了,她比我还小一岁,每个人都得结婚。你问我想结婚吗?当然啦……谁都行,艾丝黛拉小姐嘛,假如她不是那么高傲,其实也凑合。结婚做什么呢,无非是找个人作伴嘛!”
但是他突然担心起来了,艾丝黛拉小姐看起来并不那么愿意和他作伴,今天她打开萨蒂斯府的大铁门时,只是轻蔑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抬起下巴说:“你,在花园等着!”
赫伯特很高兴,他本就不愿意陪那几个亲戚向郝薇香小姐说那些老掉牙的恭维话。他让艾丝黛拉先别急着走,接着又伸长脖子往屋子里瞧,确定亲戚们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尽头后,兴奋地把手一搓,向后蹦了两步:
“艾丝黛拉小姐,来跟我打一场去!”
门哐啷一声关上了。
真扫兴,但是没关系,他很快便发现了其他的乐趣,比如用花园里的小石片刮蹭台阶可以留下白色的痕迹,简直是粉笔的完美替代品。很快,萨蒂斯府的大理石阶梯成了一片灰色的大洋,载着由五十三艘货轮组成的完美船队,满载着香料,象牙和丝绸驶向遥远的国度,领头的那艘轮船足有其他轮船三倍大,装饰着弯曲的花纹,船头那个戴着拿破仑式帽子掌舵的人正是赫伯特自己。可是船长一个人怎么管理这样一只庞大的货轮呢,他需要一个大副。赫伯特斜躺在石阶上,掰着手指清点候选人:艾丝黛拉小姐?她受不了远洋航行,夏洛特会想家,小阿利克连话都说不清……数了几遍之后他终于败下阵来,承认他自己也许是这支庞大船队的唯一船员。在那座泰晤士河畔的小房子里,婴儿的尖叫,厨房的奶酪和某某伯爵的第二个情妇远比赫伯特的舰队故事有吸引力。他不止一次在白天想象从那个拥挤混乱的客厅里逃走,穿过阴沉的伦敦城,登上港口随便一条船,逃进海洋或沙漠,但是夜晚的梦境却是截然相反:全家在某一天登船,带着全部的行李和仆人,却把赫伯特忘在了空荡荡的宅子里。
他用力把石片掷向对面的砖墙,决定发明一个新游戏。赫伯特向来是一个很快活的孩子,令他苦恼的是从来没有人在意他的快乐。他绕过宅子拐角的垃圾堆,决心在花园里找一棵适合的大树建一个树屋。他现在正坐在那棵他选定的大树上,望着树叶在草地上投下颤抖的光斑。他已经十四岁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比实际年龄大的多,他自己也这样想。从他有记忆起,地板上就爬满了哭叫的宝宝,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用糖果把钥匙或者弹珠或者发夹从弟弟妹妹的嘴里骗出来,而他那年轻的父母遇到这样的情况总是迷茫地一笑,仿佛并不记得自己何曾结婚生子。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读了起来,那是一本讲伦敦小偷帮的连载小说,是他父亲之前的学生搬走时粗心丢下的,此后便成了赫伯特的私人珍藏之一。那本小册子中间缺了好多页,但是赫伯特用想象力把缺失的剧情补上了,还在边角处用钢笔添加了插画。他的爸爸不支持学生读此类伤风败俗的读物,但是伦敦所有人都在读。赫伯特偷偷想,如果爸爸早年投身垃圾读物创作,而不是家政学,自家的经济状况会不会好一些。当他正沉浸在故事情节中,想象自己是小偷帮的一员,正准备从某位绅士的衣袋里掏出钱包时,思绪却被一声靴子踏在枯枝上的脆响打断了。
赫伯特从树梢望下去,只见一个圆圆的帽顶,帽顶很快翻向一边,露出一张迷惑不解的男孩的脸。
“喂,小子!”赫伯特向他喊道,从树上一跃而下。
那小子怯生生的,看起来像是迷路了:“喂!”
“谁允许你进来的?”
“艾丝黛拉小姐。”男孩摘下帽子在腋下夹住,露出亚麻色的头发。
“谁允许你在花园里乱逛的?”赫伯特抖抖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脚。
“艾丝黛拉小姐。”
赫伯特兴奋极了,今天可算是没白来。他把手里的册子甩到一旁,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来跟我打一场去!”
男孩迷茫地看看四周,跟着赫伯特走了几步。
赫伯特装作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其实紧张得不行,他担心这个新男孩也会像艾丝黛拉一样扭头就走,留他一人在花园里,更担心男孩看出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打架。
“打也得有个打的理由!看我的!”赫伯特扭过头,双手一拍,抓住男孩的乱发扯了一把,随后便装作西班牙斗牛,朝他的肚皮猛冲过去。男孩朝空气挥了一拳,赫伯特知道自己的计谋奏效了:“啊哈!你当真要打吗?”
接着就是一系列赛前准备,赫伯特把从小说里全套招数都展示了一遍,并且很高兴看到自己的新朋友用一种近乎敬仰的专注眼神观看他的表演,并且对规则和场地表示满意。
赫伯特快乐得要爆炸了,一溜烟地冲到围墙背面,从草丛里翻出他早就准备好的海绵和装满清水的酒瓶。他秘密地希望有人受伤,他或自己,或是双方,每当骑士小说里的英雄毫发无损地凯旋时,他却在想:假如骑士从不受伤,那位等待着照顾他的贵妇人该有多失望啊。
总算开打了。那男孩看起来完全不知所措,赫伯特决定给他露一手,只见他摆出架势,先是来了个后踢腿,又是两个连贯的刺拳,可惜没有一次真的打到人,倒是对方乘赫伯特不注意,一拳打在了他下巴颏,可给他打懵了。
赫伯特拿酒瓶里的水洗了一把脸,又用海绵擦擦鼻血,眨巴了一下眼睛,把注意力拉回对手身上,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个头小,体格却很结实,简直不知道从何下手,既然他刚才打了自己的下巴,他也没有理由不以同样的方式回敬对手。于是第二回合的他后退两步,朝对方肩膀出了两拳,算给自己助威,然后直接挥拳打向对方下巴。男孩像是料到这一步,向左边一闪,这次打在赫伯特的左眼。赫伯特被打得向后摔倒在草地上,用手捂着受伤的眼睛,觉得眼前和脑壳里噼里啪啦地冒了一阵火花。
男孩的出拳一次重似一次,有好几次打得赫伯特昏头转向,连自己姓甚名甚身在何处忘记了,但是打要有打得规矩,赫伯特很满意对方尊重自己的规矩,一次也没有轻飘飘地对待他们的游戏。 遗憾的是对方没有像自己一样挂彩,也就没法按规矩用海绵帮他清洁伤口。这场拳击赛以赫伯特满脸淤青,两眼发白地倒在砖墙旁而告终,他站起来捡起海绵往天上一丢:“这一下可给你打赢了!”
那个神秘的亚麻色头发男孩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跟赛前比起来看着还可怜了不少,仿佛方才被揍了一顿的人是他而不是赫伯特。他站在树荫下,心烦意乱地看着赫伯特坐在墙根往喉咙里咕噜咕噜灌水,他想上前说些什么,过了好久才低着头犹犹豫豫地说:“下午好。”
“你也一样。”赫伯特向他点点头。
他坐在草地上,皱着眉头研究风里的一丛叶片,它为什么偏偏是那样的颜色那样的形状,为什么长在萨蒂斯府的核桃树上,又为什么以如此新奇的姿态在阳光里抖动,仿佛一只有着金色绒毛的温暖的小动物。他刚刚被一个无冤无仇的陌生男孩狠狠揍了一顿,他本可以踢两脚墙壁解气或者大哭一场,把头往树干上撞来谴责自己的愚蠢,但他甚至一点也没想到之类的事,他只是大睁着眼睛,轻轻喘着气,轻抚着面颊上的伤口,感受它们像敏感且炽热的星星一样在皮肤上灼烧,他想知道,这个院子这么安静,可是为什么这颗心却响动得这么厉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