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常人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你这味药也太苦了，V。”
阔别两年，竹村跟V印象之中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出入，记忆里那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发髻不复存在，变成了随意覆盖在后颈上的半长碎发；剪裁得体的西装也不见了，包裹着结实身体的面料质量进行了一个大跳楼，变成了充满街头气息的兜帽外套。
视频留言的像素信息经过了几层折损，仍然能看出那人眉宇间的沉郁。
V其实有些讶异，竹村似乎没有给她留言的必要，他们这对半路同伙还是分道扬镳，没能一起作战到最后。
她抬头看了看，就算是白天，太阳也慈爱地将阳光洒向这座名为夜的城市；阳光在身上是暖的，V却觉得苍白，只因自己一身似浮萍，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从老维那里出来后，V便心如死灰，再者超级摩天楼的公寓早已被收走，连今晚睡在哪都是问题。
两年的时间过的无知无觉，V回忆过去的种种，脑海中的画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般不甚清晰，明明桩桩件件都记得很清楚，大家的模样却变得模糊。
她蓦地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翻出竹村以前留给她的联系方式，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一段熟悉的等待接通的声音。
V感觉竹村会换号码，毕竟被追杀两年......
哔！
“......V？是你吗？”
“五.....五郎.....”
这带着口音的语调过于熟悉了，V喉头涌起一股难言酸楚，又混合着好些欣慰，让她本来流利的口齿一下子打起了架。
两人一阵相对无言。
最终，还是由竹村先开口：“V....你看起来不太好，这两年你究竟去哪了？”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咱们可以见个面谈吗？我也想问问你这两年过得如何.....你应该还在夜之城吧？”V抱着一丝希望说道。
“是的，我现在暂时于小唐人街躲避....过来吧，V，我给你地址。”
“期待和你的见面，五郎。”两人纷纷收线。
没过一会，V便收到了竹村发来的短信：
[图片信息]
“跛脚的小猫慢慢地沿着被圆灯笼映红的小路走着，在地上有一只猫碗。当傍晚的钟声敲过五下，狐狸就会出现。”
V按下了自己扬起的嘴角，五郎这家伙还是那一套，喜欢咬文嚼字；这种老生常谈，自己竟然可耻地怀念着。
事不宜迟，她立马朝着信息中指明的地方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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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人街还是昔日的模样，鳞次栉比的广告牌将光污染主义贯彻到底；随着食物的香味望去，可以看到悬于美食街上的一长串红色的中式灯笼，红色的灯光将摊位上热腾腾的食物映出一种格外可口的氛围，让人完全不会联想到它们其实大部分都是合成食物。
V还真就在这条街上找到了一只猫碗；此刻离晚上五点还有半个小时，V决定就在猫碗旁蹲下等待，她希望在这段时间内不要惹上麻烦，今时不同以往，V已经没有在夜之城横着走的资本了。
自己这样蹲着还真的很像一只跛脚的小猫，但V不喜欢这么形容自己，她还是喜欢自己强大的感觉，只是时也运也，非她能改变。
V只能盯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脚发呆，又想起自己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胃袋发出的干瘪感让V刚刚涌起的兴奋迅速低沉下去，她好饿。
她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到你十一点钟方向那家面摊上坐着。”是五郎。
她想了一下回复：
“我可以点吃的吗，我好饿。”
“可以，我很快就来。”
当竹村抵达小摊上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消瘦的女人背对着他大快朵颐；她的身形和两年前变了太多，头发似乎是被剃短，又长出了新的毛茬，肌肉量看着掉了很多，人也不像从前看起来结实精神，身上是一套脏兮兮的病号服，又宽又大，罩住她形销骨立的躯体，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和淤伤。
之前在视频电话里看的不真切，此刻亲眼看到，竹村只觉唏嘘——这未知的两年竟然让V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径直在V的右边座位坐下。
V正在大口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她敷衍地吹一吹便把勺子里的食物塞进喉咙里，就像她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一样，馄饨的汤水将她的嘴唇染上油亮亮的光芒。
她上一秒才把馄饨塞进嘴里就感受到右边坐了人，连忙带着鼓起的双颊转头去看。
“你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预备过冬的松鼠。”他选择了一个相对诙谐的开场白。
“喔......！”V嘴里的食物还没有咽下去就想开口回应，结果牙齿咬到了舌头，一阵刺痛袭来，只觉一阵温热腥甜从伤口涌出，混合进嘴里的食物里。
“快扯两张纸给我五郎！”她捂住嘴。
五郎闻言迅速扯来一沓纸巾。
V勉强把那口混合着血的馄饨咽下去之后（她实在不想吐出一口混着血的食物吓到五郎）给自己来了口水清清嘴，水冲击到伤口上又泛起一阵刺痛，她迅速用纸巾按压在自己的舌头上止血。
“你咬到嘴了？慢慢吃，我们不急。”竹村觉得V这样有点好笑又有些可怜。
V一遍按着一遍端详着五郎，这家伙好像没怎么变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连帽衫还松散着头发的缘故；还把手搁在脸颊旁看着她手忙脚乱。
按了一会，V把纸拿下来，脸有点臭。
“应该不出血了吧。”她看不到自己的舌头，无从得知。
“我看看。”竹村说道。
V闻言，把舌头只伸出来一点点；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是牙齿上沾了食物残渣就太不礼貌了。
“嗯........伤口不大，没什么血了。”
被五郎盯着舌头看的感觉还真是有点奇怪，她马上就缩了回去。
“你可以点些吃的，我一会儿把剩下的馄饨吃完。”V补充道。
“我不吃。”五郎转头和老板示意再加了一份烤串，付钱。
等V消灭完面前所有的食物后，竹村终于进入正题。
“那么，你这两年到何处高就了？”
很难评他这语气是不是还带着些微的对V当年失踪的怨怼。
V没有对这怨怼做出任何表示，她只是露出一个迷茫的眼神后开始娓娓道来。
其实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只不过是三个人为了自己毕生所求苦苦挣扎罢了。
只是最终，他们想要的，都没有得到。
V虽然免除了性命之忧，只是代价过于巨大，简直就和杀了她没有什么区别，她自嘲自己费尽心力，出生入死，却获得这样的结局。
“李德也好，百灵鸟也好，还有我，都被联情局和它背后的新美国卷进巨大的国家机器中搅得肉烂骨碎，什么都不剩下。”
强尼走前说过李德迟早会寻短见，一颗冰冷的子弹会打进这个再忠诚不过的特工的头颅，最终杀死他的不是好几年的冷遇和出卖，而是他理想与信仰的破灭，何其悲哀。
百灵鸟.....V觉得自己还真不如在航天港直接杀了她，也比她重新落入迈尔斯之手，一辈子被囚禁、被利用至死的好，V无法忘记宋昭美最后那张憔悴破碎的脸。
竹村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V停下喝口水润润嗓子，他才做声。
“那么，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说实话，现在担心别人，不如周全一下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或许我该应允李德的邀请，去联情局做个底层小文职可能还算是妥帖选择，但我发自内心地反感那地方.....”V有些悲伤地说。
“那也就是说，你目前没有方向。”
竹村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周遭环境；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伴随着暮色四合，空气中开始凝聚薄雾，细微的雨滴开始缓缓飘落。
“是的。”
“下雨了，嗯.....你还有可以居住的地方吗？”
“我的摩天楼公寓已经被收回，东西都被清掉，我今晚还得想办法找个地方睡觉.....”V一阵头疼。
“我自己的事还没有讲，如果你同意，今晚可以先暂住在我那里，比睡大街还是安全太多——如果你不想被清道夫割肾的话。”
V不能不同意他这个提议，于是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竹村走在前头。
“你方便吗？荒坂的人应该还在搜寻你的踪迹。”如果竹村方便的话，V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她确实也还想和竹村聊一聊，待在自己认识的人身边会比较安全。
“荒坂在赖宣确立其统治地位后，就逐渐退出了夜之城的市场，虽然荒坂的确还在搜寻我，但是力度已是大不如前了，毕竟距离我们在荒坂塔那一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两年。”
“的确，你之前说荒坂华子....她被清算了？”
“.......是的，华子小姐薨于那一天的内斗。”竹村眉间涌上一阵愁云。
“那小田呢？他也死了吗？”
“小田.....勉强还剩一口气。”
“.......”
“剩下的话，等到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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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跟着竹村走过狭窄的美食街，拐进一条歪七扭八的小巷；细密的雨丝打在两人身上，V单薄的病号服逐渐吸入水分变得潮湿，让她觉得有点冷；她抬头看着走在前面同样在淋雨的竹村。
印象中这人从来没打过伞，一向就让雨直接落在脸上，夜之城的雨水质量属实堪忧，要是竹村不改这习惯他迟早要烂脸，还得秃头。
终于，他们抵达了一栋跟常青街那栋楼相似的建筑，他们坐电梯抵达九楼。
这栋楼的内部构造还比较合理，基础设施也比较完善，不过这楼内的住户可以说是龙蛇混杂，各种人都有，确实很适合隐姓埋名隐居在这里。
公寓门在离电梯稍远的位置，处于一个拐角处，易守难攻，一看就是竹村特意挑的。
竹村径直开门，示意让V先进去。
没有开灯，只有一些香薰蜡烛的烛光分布在房间的几处，将装潢布置简略地勾勒几笔；跟V的房间有些不同——竹村的房间还是挺干净整洁的，杂物不多，客厅的茶几上除了有两瓶酒以外没有外卖盒或者披萨盒之类的东西。
稍远处的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台灯没有开，但是通过烛光的反光可以看到电脑旁边放着很多电子元件，看着像是一些义体。
“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得换，它有点潮湿。”竹村没有跟着进屋，他依然站在门口。
“这是我的病号服......我已经没有别的衣服了。”
“先在屋里坐一会吧，我给你买几件衣服回来，但是新衣服也要过水才能穿，嗯.....你介意先穿我的衣服吗？”
V没有条件介意这么多，尽管房间内温度适宜，但湿湿黏黏的厚重布料粘在皮肤上非常不舒服，她摇头表示不介意。
“右边的门，是我的卧室，衣柜就在旁边，浴室在卧室隔壁门。你可以先清理一下，然后选一些相对合身的衣服穿，它们都是干净的。”
“谢谢，五郎。”
V在挑衣服的时候听到门合上的声音，竹村似乎是离开了；V打算明早去调查一下自己还有多少可供使用的资产；况且两年没有资金流动，她的银行账户被列入观察，还得找个时间去申请解封。
随便窥探别人的卧室是不好的习惯，V没有多做停留，匆匆拿了一件背心和帽衫，还有一条实在是有些宽大的白色短裤；她很难想象出竹村穿这条短裤的样子，裤腰松的估计只能挂在竹村的胯骨轴子上。
她抱着衣服进入浴室；镜子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姣好的面庞上不合时宜地带了一两块淤青，是自己出老维诊所时被那两个混混给打的，令人懊恼得很。
她关好门，脱掉自己的病号服，清瘦的躯体上也有三三两两的淤伤和擦伤需要处理，她决定先洗掉自己身上的灰尘脏污。
热水溅在V的身体上激起一阵刺痛，擦伤不能多沾水，她尽可能快速地把自己清理干净，把病号服翻过来擦干身体上的水，再穿上干燥的衣物。
她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洗漱台上有两个牙刷和牙杯。
这难道是——竹村伴侣的牙刷？V实在是不能不惊讶。
这两只牙刷颜色不同，很好区分，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边那只牙刷的刷毛，整个炸开外翻，就像是有人恶狠狠地拿着它刷自己的牙齿一样，让人感觉这只牙刷的主人有些粗暴。
这应该不是竹村的牙刷，看来竹村的伴侣脾气不是很好......V突然发觉自己乃不速之客，或许自己不应该留在这里——她想着，心里有些难过，她和竹村还有话没说完；如果自己不留在这的话，她要去哪？只能回去找老维，让她睡在诊所——但她不想再踏足那个伤心地，况且老维很快就要去旧金山，也要离开她的身边，V觉得不能给老维添麻烦，他已经足够消沉。
先给自己上药吧，至少先等五郎回来——她快步走向客厅，检查柜子或者壁橱看看有没有医药箱。
烛光有点弱，V终于从厨房的矮柜中翻出了个非常讲究的大医药箱，她马上打开取出里面的纱布和酒精，准备给自己消毒。
“......在这世道，想当贼首先得保住自己的命。”
“我擦.....！”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V大惊失色，她完全没听到有人过来的声音；看竹村的表现，V还以为这房间没有别人。
她一侧头就发现武士刀的冰冷刀尖抵在了她右侧脖颈处，但凡她敢乱动一下，她的鲜血就会喷溅在厨房的墙壁上。
“嗨，冷静，我不是贼，我叫V，是竹村让我进入这里的，我们是朋友。”V一边辩解一边将双手举过头顶，觉得刚刚那声音很耳熟，但一下又想不起是谁。
“......小贼？”
“......小田？”
啊，V想起来了，这世上会这么叫V的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