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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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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修帝—古风架空au
Stats:
Published:
2024-06-07
Completed:
2024-08-25
Words:
29,141
Chapters:
3/3
Comments:
15
Kudos:
69
Bookmarks:
7
Hits:
2,973

【修帝】红萼枝

Summary:

●古风pa,摄政王修x旧妃帝。一个世俗与命运倾轧下,两个人寂静而深沉地相爱的故事。正文2w+字完。
●有关爱情,有关亲情。
●预警:很雷;有生子;嫂子文学;有切片修,二人兄弟设定,天魔/阿修罗,但只是背设,文中1v1。

Chapter 1: 正文

Summary:

再看一会儿吧,阿修罗对自己说。再看一次那扇窗,再看一次那个孤独的身影,再看一次那人用手指卷起鬓角的一绺头发,再看一次,他的月亮如何安静又温柔,温柔又坚韧地挂在他的心上。

Chapter Text

(一)旧梦

阿修罗在一个寒凉的夜晚醒来。

更深露重,他感到有些冷。他浑浑噩噩伸手去拽榻前的棉衣,在边疆的那些年,他总是穿那些朴素又御寒的衣裳。床前挂的衣裳,入手却是光滑的缎面和金丝绣线,针脚细密繁复,绣华贵的纹饰。他将它披在身上,他并不感到暖和,它是冰冷的。

他又一次做了那个梦。他总是做那个梦。

十五那年他随母亲到善见城省亲,他记着的,那一次兄长没有去。

远远在人群里,阿修罗就看到那个身影。十五岁的帝释天穿素白的衣衫,广袖翩飞,篝火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眸也灿如星辰,整片夜空的星子都不如他的眼睛亮。围观的人群站成一个圈儿,围簇着中央跳舞的少年圣子。他跳的是善见城古老的舞步,圣子献舞,人们说忉利天神来年就会护佑善见的子民们无病无灾,安居乐业。

烟火在夜空中绽开,人群欢呼与笑闹着。命运般地、似有所感地,碧色的眼眸遥遥朝着阿修罗所在的位置望过来。两道目光穿过人们交错的身影,穿过夜里潮湿而有些冷的空气,穿过纷乱的声音在他们中央交汇,像石子投入湖中,惊起两颗心层叠的、无穷的涟漪。

阿修罗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看到帝释天正朝他走来,他忽然之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的喧闹声音仿若去了天边,而那轻轻的脚步声却一步步敲在他心上,渐次清晰。那人在他面前站定,阿修罗比他高出不少,于是他微微仰起头来看他。

“阿-修-罗。”帝释天轻缓地念出这个外族人的名字,眉眼弯弯。他的声音温柔又好听,戛玉敲冰。

帝释天笑时,阿修罗就感到整个世界的喜悦都在这里。后来许多许多年后,始终如此,从未改变。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阿修罗挑挑眉。

“是听族人们说的。”帝释天笑着回答。“他们说白日里的围猎,有位高大勇武的外族人拿了头筹。”

阿修罗没说话,他感到脸上有些热,大约是他们将篝火烧得太旺了。

“他们送了你‘叔罗’是不是?”

阿修罗听到陌生的词疑惑半晌,后知后觉想起那是他白日狩猎回来时,众人欢呼着塞到他手中的一枚玉坠。“……是它吗?”他解下腰间系着的玉,手掌摊开在对面人眼前。

“它并不是系在这儿的。”帝释天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儿的习俗——”外族人的语气有些局促。正汗颜时,却见帝释天伸手接过了那坠子。

指尖微凉,划过的地方却是温热的。阿修罗想起烟火所灼烫过的夜空。

“你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他离他并不很近,但他的吐息却隔着一小段微妙的距离,像柔软的绫罗若有似无地扑到阿修罗的面上去。

圣子两手执着玉坠的两端系绳,慢慢向前一步。红眸微微睁大,阿修罗屏住了呼吸,仿佛此时此刻他发出声响就将惊扰一个绮梦。

“它的意思是……”帝释天抬眸自下而上地望他,眼里装了春水与繁星。末了,他踮起脚尖,两手环住阿修罗的脖颈,将坠子系在他颈间。

“——英雄。”

那两个字像是天上的两颗星子落到他耳边,又像清流躺过他四肢百骸。阿修罗低头去看眼前的人,皎皎明月一样。他那时太年少,他们那时都太年少,有些瞬间就像是永远。系好了坠子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说下一句话。夜里的风吹走孟夏燥热,灯火却映亮两个人的面颊。阿修罗后来想,无数次无数次地想,普天之下再无什么景色可以美过今夜宴上的那惊鸿一瞥,也再无哪一夜的星可以亮过今夜那人眸中装着的万千光华了。

明明是那样害怕烫的人,眼里却有明亮的火焰。阿修罗看啊看的,看那双眼睛,怎样都看不够一样。如何能看够呢?如果可以,他想一直望着他。哪怕后来善见归附,两族联姻,天人的圣子成了他兄长的王妃——他也想一直一直望着他。

眼前人碧眸中的光华明明灭灭,阿修罗睁开眼,光华消失了,他只看见案前未熄的烛火。摊开的、没看完的军报静静搁在桌上,殿里太黑、太冷,更漏也太长。那蜡烛燃了许久,烛花没剪,火光已经格外微弱。

他披衣起身,又坐到案前去读那军报。“帝释天啊……”他忽然长叹。

兄长薨逝后的第一年,二十五岁的摄政王阿修罗独自坐在那儿,梦一般地环视王殿寂静又压抑的夜。“帝释天啊……”他又唤出那个白日里他已经太久不能唤出的名字。

他忽然想,十五岁那年初见的宴上,他应该吻他的。

 

(二)纸鸢

午后用过膳,阿修罗往正殿去。

他常走这段路,来往人少也空旷。园子两侧的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的,他也不认得那是什么花儿。只是花朵颜色艳红美丽,张扬又热烈,像要将它的一切都捧到来人面前。

……

“什么花儿?”十六岁的帝释天弯下腰观察路边生长的花。“阿修罗认识吗?”

阿修罗摇头。两个人牵着马走在旷野上,地上草刚刚没过他们的脚踝。少年的话总是不太多,马蹄声达达响,风里有花草的清香。帝释天像捧个宝贝似的捧着个纸鸢,纸上绘的鹰威风又矫健,昨日阿修罗给他做的。

“就在这儿如何?”阿修罗环顾四周,原野足够平坦空旷,今日天晴有风,没什么比这更适合放纸鸢的了。

它们将马儿牵到一旁去,阿修罗接过纸鸢,将它高高举过头顶。他人长得高,旷野上的风吹过来,纸鹰被吹得在他手中猎猎作响,像海上船儿鼓满的风帆。他奔跑起来,帝释天手中的线轴飞速旋转着,风扬起少年的衣角。帝释天看了一眼阿修罗,但阿修罗已经跑到了远处。他边奔跑边朝他招手,示意他也跑起来,于是帝释天迎着风朝相反的方向奔跑。

纸鸢飞得很高,帝释天攥紧手中的线。阿修罗从不远处正走回他身边,靴子踩在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帝释天望一眼天上的风筝,它在视线中已经缩得很小,就像一只真正的雄鹰张开双翼,能乘着风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他又望阿修罗,少年将头发高高束起,发间鲜艳的红衬他初露锋芒的眉眼,只一眼就让人心动。

“你瞧。”帝释天说。“它飞得多高。”

阿修罗就也抬头望,他开口问:“为什么喜欢雄鹰?”

“不惧风雨,不畏天高。”迎着太阳,帝释天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气。“阿修罗,我们往后,也要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阿修罗闻言收回目光看身侧的帝释天,却恰好同他对上视线。帝释天不知何时已经在安静地望他,少年微微笑,目色尽染温柔,像秋日傍晚沉落前的夕光。那时的他们还不懂得藏起感情,又或者,他们无需藏起任何感情。纸鸢翩翩飞,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往下说什么,可爱意就像旷野上生的不知名的花,热烈又响亮。阿修罗想,多高的草都藏不住几丛明艳的花,又要有多少克制才能藏起那样浓烈与刻骨铭心的爱意?

……

纸鸢落到地上,阿修罗将它拾起来。远处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金色的短发随着奔跑微微扬起,他手上攥着线,阿修罗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没见过帝释天小时候的样子,但倘若他见了,他一定、一定会一眼就认出他来。

男孩越跑越近,阿修罗逐渐看清他的眉眼。孩童有那人一样浅金色的头发,却有他和兄长一样深红的眼眸。阿修罗低头看手上的纸鸢,上面绘了一只漂亮的鹰,同九年前的一样。他将纸鸢递给男孩,孩子年岁还小,说话还不够清晰,却极为懂事,抬头唤了一句,皇叔。

阿修罗想要摸一摸他的头,手伸到半空却迟疑了。男孩仰起头来看他,眼睛一眨一眨,不明白大人此刻是在想什么。

那只手最后是落在男孩的肩上。

“阿周那。”有人唤他。男孩闻声向阿修罗道别,回头跑向母亲的怀抱。

阿修罗的目光穿过连廊水榭与红花绿柳,与静静立在另一边的帝释天对上视线。他穿着繁复华丽的衣装,目色依旧如春水半斛。帝释天同从前一样美丽,或许比少年时更加美丽,他手中执一支新采的莲花,沉默地望对面的阿修罗。

那或许是人生里无数回眸擦肩与对视中,极普通的一个。帝释天弯腰嘱咐阿周那几句,孩童便乐呵呵地往身后的花园玩耍去了。他重新站起身来,他无法控制地、缓慢地再次抬眸,往阿修罗所在的方向看去。

水中锦鲤游动,荡开小片涟漪,长廊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帝释天垂眸,身旁宫人方才被他打发走了去照看阿周那。他独自站在连廊的另一边,四下寂寥无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才落到风里去。他们如今可以是叔与嫂,可以是新王与旧妃,是两条相交过后渐远的线,却唯独不能是阿修罗与帝释天。

阿修罗一直走到连廊尽头,方才停下脚步。

原来再刻骨铭心的爱意,都可以被埋到心里最深的角落去。

 

(三)玉碎

善见的圣子来到王城的那天,是阿修罗去接他。

那时他们都十八岁。阿修罗骑马在前头,穿他往日里穿的骑装,可帝释天没能像从前一样与他并辔策马,他换上华丽繁复的衣裳,静静地坐在马车里。

阿修罗感到麻木,他希望马背上再颠簸些,更颠簸些,好让他清醒些。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拉紧缰绳调转马头,想带着帝释天从这里逃走,回善见,去西面的草原,往东边的大海,去哪儿都好。

只要不是别人的身边。

他期待下一场大雪,封住他们回王城的路,又或是他的兄长忽然改变了主意。他不禁回过头去看帝释天,马车的竹帘随着马车颠簸只小幅度地颤动几下,内里的人却不声不响。帝释天沉默地坐在里面,像个安静的、漂亮的木偶。

阿修罗忆起从前,他与帝释天到善见城郊跑马。帝释天学骑马不久,不比阿修罗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技术不够娴熟,却偏偏最爱耳畔的风声,所以他总是骑得很快、很快。

那时阿修罗也夹紧马背,跟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

“阿修罗要同我比试吗?”帝释天回过头来,声音随着达达的马蹄声一起散进风里。

阿修罗不答话,他只挑眉笑一笑,又跟上他两步。帝释天有些疑惑地转回去,不明白阿修罗究竟想着什么。

不远不近,不密不疏,阿修罗一直、一直地在他身后护他平安。倘若他有什么危险了,他便可以第一时间保护他。又或者倘若帝释天骑得快了,无法控制了,胆怯了,慌张了——

只要他回过头来,阿修罗就会稳稳地接住他,披荆斩棘,赴汤蹈火,守护他一生一世。就如现在,只要帝释天掀起马车的竹帘,告诉他,他不要去王城,他不要同他的兄长联姻……甚至他无需开口,只消一个眼神,阿修罗就会义无反顾地带他走。他才不想在乎两国交往,不想在乎礼义法度。马蹄达达地踏在回王城的路上,缰绳被攥紧在掌心,帝释天,为什么不说话?

帝释天没有说话。正如当年他骑在马上,最后也没有回过头。

队伍终于在城门前停下来。阿修罗梦一样地翻身下马,却一句话都不能够说出口。身边副将迦楼罗见他不愿说话,立刻上前去同守卫说明来意。阿修罗抬起头来,他从未觉得红墙这样高过,高到皎皎明月都要被困锁其中。

帝释天就是在这时撩开了马车的竹帘。

阿修罗慢慢地转过头去,同他对上视线。他看到那双眼,一如既往的那双眼。他眼前的夜空像漆黑的冰一般熔化,烟火落进深海消失不见,明月与繁星,晚风与飞鸟,帝释天沉默不语,他也沉默不语。说些什么,他催促自己。做些什么,他催促自己。阿修罗木然地向前走一步,看到帝释天朝他很轻、很浅地笑,他的嘴角是向上牵的,可为什么那双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晶莹?

帘子被“扑通”一声放下来,重新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阿修罗目送马车驶入王城,在那一刻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人的缘分终于在此时被彻底地、毫无转圜地剪断了。

……

大婚那日的场面实在是盛大热闹非常。百姓山呼万岁,天魔在众人的注目中牵起帝释天的手。对两个国家的人民来说这是一次伟大的、极好的联姻,人们在城楼下站成一片海洋,城楼上的王与妃比肩而立,像是世间最美好与般配的两个人。

你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万人之中央,我却再也看不到你眼里的光华了。

阿修罗听见城楼之上,兄长高声说了什么,身边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他被欢呼声淹没。他逆着人群的方向朝外面走,耳畔的嘈杂与身边的人影被拉长、模糊。他高大,却从未觉得穿行在人群中如此煎熬。那是帝释天的选择,他知道他永远会牺牲自己,做出他所认为最好的选择。孩童坐在父亲的肩膀,伸手去指路边的糖人,老人拈着胡须向外乡人讲那位王的故事,少年红着脸偷偷握住少女的手……世上所有的人都有所求而有所得,可他的所求又在哪里呢?

他一路背向而行,像独行的英雄,又像为世界所抛弃的人。一边穿行,一边惶然地掩埋一些东西。星星,月亮,春水,雄鹰,旷野,繁花……都落进土中去被埋藏起来,兄长成婚的那一年,阿修罗自请去北地边塞领兵。

他走得急,逃也似的。什么都没带着,只将那枚玉坠子揣在身上。

 

(四)瓦全

兄长去世已经过去一年有余,朝中仍有许多并不和谐的声音,阿修罗从不去听,也从不在意。从前的声音比现在要多得多,从前线回朝后,一国无主的那几日,格外多。

那时他刚回来,到殿中还未坐下来,就有朝臣求见。阿修罗知道他们想同他谈什么,阿周那如今刚满四岁,无论如何都难承继大统。他向来不问政事,可十天众虎视眈眈,为首的善法天未除,一旦他们拥立幼主,必会使其成为傀儡,到那时国家便会落入奸人手中。

阿修罗一一谢绝了拜访,将他们都拦在了门外。他一人坐在桌前,半晌,是迦楼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道:“老大,人已经都遣走了。”

“白日里那几个呢?”

“也都走了。”

“嗯。”

“老大——”副将欲言又止,他瞟了一眼阿修罗的表情,终于下定决心道:“您合该再考虑一下的。”

阿修罗没说话,迦楼罗便继续道:“如今朝中一片混乱,除了您,恐怕再无……”他顿了顿。“朝中众人,除却十天众及其党羽,都希望您——”

“你走吧。”阿修罗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他手上捧一卷书简,大约是哪位朝臣见不到他人,想方设法递进来的。

“老大!”副将的语气激动。“属下同将士们跟随您这么久,对您心悦诚服,您战功赫赫,天下谁人胆敢不认?幼子尚小,妥善安置或是您看着不顺眼,送得远远的都好。至于那一位,您坐上那位置了,想要的人更哪有得不到的道理——”

砰!

书简被狠狠掷到地面上,韦绳崩断,竹片零落一地。迦楼罗被巨大的声响吓得一个哆嗦,在他追随了十年的主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滚。”阿修罗只平静地说最后一个字。

“是属下多嘴了。”副将咬牙低头。半晌,他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门在迦楼罗身后关上,屋内重归昏暗。阿修罗独自坐在空殿中许久,末了,他用手掌撑在额角,慢慢阖上眼睛,似是倦极了。

……

帝释天穿缟素衣裳站在灵前,神色不明。孩童牵着他的手,懵懂又无助地看四周,又看大殿台阶上一左一右站的善法天与光明天。

“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中有人高声,宫人捧天子玺符肃立一旁。“臣等为社稷计,不敢疏忽,请阿修罗大人应天受命!”

阿修罗没有说话,他余光瞥向一旁的帝释天。帝释天似也太累太倦,他跟众人一同望过来,也只有此时此刻,他才可以无遮无拦地望他一眼。他们没有对视,但阿修罗能感到那双眼中的希冀。命运阴错又阳差,他们都是其中一叶浮萍,在世间沉浮挣扎。

——我们往后,也要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一片寂静中,阿周那攥紧帝释天的衣袖,帝释天则不着声色地将他护在了自己身后。

可是倘若是我一人去了高处,你和你要守护的人又能何去何从呢?

阿修罗静立半晌,只沉声答道:“德浅行薄,力不胜任。”

殿中议论之声渐起,有朝臣还欲劝解,只听得台阶之上那善法天忽而嗤笑两声,道:“大人早无意天子之位,不见宾客不理劝谏,尔等何必纠缠不休?”他又往台阶上走两级,几乎快要走到宝座旁边。他自上而下睨一眼殿下的孩童:“可立之人又不止一位!”

“殿下年岁尚小,何以担大任?”

“先王在时,在下已任太师,如今自会尽责辅佐。”善法天冠冕堂皇地答。

司马昭之心,殿中议论纷纷。众人皆知善法天此人只善玩弄权术,广结党羽,多有异心,但无人胆敢反驳。

混乱之中一道清冷音色,是帝释天开口:“我会教习幼子,助他处理诸多政事。”

议论声停止了,众人也都知晓帝释天从前在善见时才名德行在外,若非联姻,恐怕他为官为王,其才能要压过场上的所有人。阿周那是他所亲生,由他教习辅佐更是最好的选择。

但殿上,另一旁的光明天又讥讽道:“联姻以前,善见与本国本不交好。如今幼子年岁又小,自然依赖母亲。殿下母族并非本国之人,干本国之政是否有些不妥呢?”

帝释天闭上眼长叹一声,似乎早已料到对方这般发难。他不再说话。

“现在请殿下将小殿下领上来吧。”善法天居高临下,语气倨傲又得意。

帝释天握紧阿周那的手,却听得不远处大殿另一边有人声音沉沉:“善法天。”

是阿修罗。他站在阴影里,红眸微微眯起。“别太过分。”

“殿下莫不是觉得在下越俎代庖?”善法天闻言又笑一声,已然不将人放在眼里。“殿下既然早无意王位,这些闲事自然——”

“——是谁给你的胆子,同本王如此说话?”他打断善法天的话,声音依旧低沉,却足够让所有人震慑。帝释天再一次望过来,只看见他隐在阴影中的半张脸。那双眼锋锐又充满戾气,像林中的头狼的眼睛。

善法天还欲发难,只听他又一次开口。阿修罗并未疾言厉色,只无波无澜命令道:“跪下。”

善法天一时为那人的气势所震慑,竟然呆立原地,并未下跪。他不死心刚欲开口好言两句,只见阿修罗微一抬手,殿外不知何时竟然窜出一头猛兽,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只雪豹。

猛兽速度极快又力道极大,侍卫来不及阻拦,它便奔入殿中,直直将离帝释天最近的光明天扑翻在地。尖利的牙齿几乎要咬穿那人脖颈,被微微刺破的皮肤流出汩汩鲜血。

“我说跪下!”阿修罗又一次重复,这一次他的声音极大,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善法天惊惧万分地跪在原地,在众人的目光里,阿修罗一步步从那阴影中走出来,直走到了帝释天与阿周那面前。

而后,他在他们的面前单膝跪下来,向先王的王妃与四岁的幼子伸出手。

帝释天的眼睫微微颤着,像抖动的蝶翼。他垂眸看这个高大的男子,他眼里有燎原的火有锋利的刃有千军万马,却屈膝在他面前。阿修罗什么都没有说,可帝释天明白,他们之间的事向来不需要靠言语——

他在说,相信我。

帝释天将孩童的手交到阿修罗手上。阿修罗领着阿周那一步一步向着王位,他们走得极慢却极稳,仿若世上没有任何险阻能够拦住他们,仿佛大手牵着小手,便是世上最重、最坚牢的诺言和守护。直走到王位前,孩童还没有座椅高,阿修罗就将他抱起来,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王位的正中央。

阿修罗站在王座旁边睥睨台阶之下的所有人,而后他再一次地向阿周那单膝跪下来。殿中众臣随之齐齐跪下,迎接新王的登基。

孩童扶着阿修罗的手掌,终于在那宏伟又冰冷无情的王座上,第一次挺直了身躯。

 

(五)相见

阿修罗从中秋的宴中称倦离席。他吩咐自己离开后群臣可接着宴饮,迦楼罗代他同众人继续饮酒赏月,今日以后,百官都可休沐一日。

他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今日也说了许多。他记着从前帝释天心思机敏伶牙俐齿,能将善见的古板老臣们辩得哑口无言,如今却不能够再多言一句。

阿修罗一路走,一路看月亮。他走,月亮也跟他走。仲秋的料峭晚风将酒意吹醒几分,月色落在他的袍袖像寒冷的霜。他疲倦地停步抬头,朝中之事纷乱繁杂,人心难测,守业更难。这些时候他就会想,兄长从前也并非等闲之辈。他能一人扛下一座江山,若非英年早逝,恐怕他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相比之下,自己从年少时便自由又随性,除了领兵打仗得心应手,实在无意朝堂之事。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个位置上,担起了他本不想也本不该他来担的责任。

兄长是天生的王者,合该坐拥天下。那么他呢?他是“将军”,是“王爷”,是“摄政王”,是“皇叔”……他从身上解下那枚旧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已经有些磨损的花纹,他……又是什么人呢?

他推开寝殿门时,却看到一个人坐在小桌前。

门外的月光似水般倾泻而入,阿修罗梦一样地站在门口,看月色渐渐照亮一个美丽的、他已太久不能够明目张胆去直视的面容。

帝释天换下白日宴上的华服,仍然穿平日里素净的那件衣袍。他缓缓地、无言地抬眸望他,眼里装了千言万语,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末了,是阿修罗先开口。

“……阿周那呢?”

“睡下了。”

帝释天张口时,发现自己的双唇已经有些干涩。他沉默了太久、太久了。

阿修罗垂眸看他,帝释天却望着桌上的烛火。那团小小的火焰也在碧色的眼中摇曳,阿修罗只望着他的眼睛,不再说话。十年前他看不够的眼睛,如今依然看不够。

帝释天想,他应当说些什么。他二人本不该有任何多余的牵连,在寻常人家,他们是叔与嫂,在帝王家,他们是摄政王与先王妃。若非有重要之事,他们哪有任何相见的道理?

“我听闻你将善法天扣押了起来。”于是他问起朝事。

“有些日子了。”阿修罗答。“如今还在搜集罪证,不过凭现有的这些,已足够下狱了。”

“这样就好。”帝释天闷闷地回答。然则善法天被从府中带走之事,他半月前便早已知晓。

话茬儿落在地上,两个人重新恢复了沉默。

“其实我此行是来……”帝释天缄默了半晌,重新开口。“问一问你渝州惠州两道饥荒之事的解决办法。”然而饥荒之事他心中早已有了决策。

“除开仓放米、号召囤积粮食外,我还采了建议。”阿修罗声音也放轻了些。“命两地寺庙、官府大兴土木,如此便可使灾民得到官府及民间的工作,不至背井离乡、饿死荒野。”

“你……”帝释天微微睁大眼睛。此举正和他心中决策不谋而合。

“从前你同我说过的。”

……

灯火里,少年坐在窗前捧一卷书读,忽然听得有人轻叩两声窗台。

“帝释天!给你这个!”窗子甫一打开,阿修罗就捧上来一只草编的小笼,内里闪闪烁烁,装着一只萤火虫。

帝释天接过虫笼。“真漂亮。”他将书扣在一旁,将萤火虫捧到眼前仔细地看。

见他高兴,阿修罗也高兴。他伏在窗台,问他方才读书读了些什么。

帝释天便同他娓娓道来。

……

“以有余富,惠济贫民。”阿修罗缓缓念出那句话来。

帝释天仰起头来看他。烛火之中,他的阿修罗依旧同那时一般高大,只有了更刚毅而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有一瞬间的错念,灯火明灭,月色皎洁,他想,阿修罗会在何时叩响他的窗户,捧给他一只萤火虫呢?

阿修罗深深望着他,而后慢慢地俯下身。他的手撑在小桌两边,覆上帝释天的手时,那人有极轻的一颤,但没有躲开。

“阿修罗……”帝释天唤他名字的声音很小。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唤过那个名字了。

我并没有什么大事要同你相商,也没有堂皇而问心无愧的理由见你——我问心有愧。愧对他,愧对你,愧对阿周那,也愧对我的子民与我的选择。

“我在。”两个人已经近如咫尺。温热的呼吸落在帝释天的面上,像一片温暖的春天。

帝释天抬起一双眼,望这个他悄无声息又曾热烈响亮地爱过十年的人。

可我贪恋起今夜的月色与烛火,贪恋你的目光和所有的温暖。捧着萤火虫的少年叩响他的窗户,彩云易散琉璃脆,有情人相见,又要为之找寻多少理由呢?

阿修罗俯下身,吻落在帝释天的额头像温柔的雨。月色寒凉,可相扣的手与吻过的额头都是温暖的。帝释天除了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最终什么都未说。正如阿修罗除了吻他,最终什么都未做。他想,他想,他们二人之间原本从来都无需多言,唯两心相知而已。

 

(六)相离

那次以后,帝释天再也没有来过阿修罗的寝殿,一次都没有。

善法天与光明天被判了极刑拖进大牢的那日,帝释天在那儿,阿修罗也在。善法天瘫软在地连声求饶,倒是那光明天,似是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竟然对着外头破口大骂起来。

锁链镣铐声和痛骂声音响作一片,他从前便口无遮拦,如今死到临头了更是口不择言。阿修罗进来时,光明天自然也看见了他,他仰着下巴,忽然阴毒地笑了几声。

“殿下!皇叔!摄政王!”他列数着。“可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阿修罗只沉着脸睨他,没说什么。

见他不说话,光明天接着嗤笑道:“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他又轻慢地看了一眼一旁沉默不语的帝释天。“当初为着他远走边疆,如今先王走了他守了寡,终于能暗自苟且,一解相思之苦了?”

帝释天闭上眼。有侍卫上前去捂光明天的嘴,可他挣扎得厉害,又含混不清地骂道:“明面上推让大位,落得个好名声,实则怕不是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叔’罢!中秋那天晚上二人皆提前离席,可是暗通款曲去了?”

侍卫一脚将其踢翻在地,光明天趴在地上狼狈地咳了两声,又边咳边骂道:“先王的王妃!你的皇嫂!阿修罗!哈哈哈……列祖列宗和你兄长都在地下看着呢!那四岁的稚子也看着!天下人都看着!”那人又瞥一眼帝释天,道:“真是好兴致!哈哈哈……无怪摄政王‘情难自持’,若是换了我——”

血在那一瞬间迸溅出来,将阿修罗的衣袍染成暗红。他手中的长剑插在光明天的胸口,力道之大竟然直接将其贯穿,从身体的另一侧露出了极长的一截。光明天的手捏在剑刃上,目眦具裂,没多久就断了气,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倒伏在地。暗红的、大量的血从尸体中渗出来,汩汩流到帝释天的脚边。

阿修罗紧紧握着剑柄,没有回头去看帝释天的表情。地牢中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谁人都不敢说一句话。末了,他听见帝释天转过身,慢慢离开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都敲在他心上,脚步沉重又虚浮。等到帝释天走远,脚步声已经听不见时,阿修罗方才松开握着剑的手。剑身和尸体一齐落到地上,一声闷响。遣走所有人以后,他终于独自一人仰起头,沉沉叹了一声。

那次以后,帝释天再也没有来过阿修罗的寝殿,一次都没有。

……

朝中的奏折,向来是送一半儿到阿修罗那儿,另一半送到了帝释天手上。孩童还小,帝释天就每日从其中挑选几本讲与他听。阿周那没有帝师,因着朝中没有哪一位文官有帝释天一样的才华。谈起这位昔日善见的圣子,人们总是说实在可惜。

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为了两国长治久安只身远走他乡,甘心困于深宫一生。如今又失去依托,小皇帝年幼总要照看,漫漫长夜他又如何捱过呢?

夜里,帝释天依旧在看折子。孤灯一盏,他往外望天上的明月——月亮又圆了一次。从前他们相见,便数着月圆。月亮圆五回,阿修罗就能来一次。

可如今,任月亮再圆五回,十回,百回、千回,他们都只能相见不识。王城那样雄伟巍峨,城墙又那样高,像座华丽又无情的囚笼。从前阿修罗跨千山万水同他相见,虽千里却从来不辞路途遥远,如今两座寝宫相隔不过几里,他们却再也没有相见的理由了。

他搁下朱笔,烛火明灭,茶盏已经空了。他忽然无法克制地、发疯般地想念阿修罗,想告诉他这些年他的苦与他的委屈,想告诉他当年最后一面时,他有多么想让他带着自己逃走。他想同阿修罗讲述王城里每一个孤寂的夜,也想要听他讲述边塞的每一场大雪。可是闭上眼时,光明天阴毒的笑声就在他脑中回荡。他的阿修罗,他的英雄,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为了他放弃了王位,怎能又为了他背上骂名?

他又去望月亮,月亮依旧无言,照着每个辗转无眠的有情人,听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方才一瞬间奔涌出来的、满溢出来的,他要慢慢将他们装回心底,然后将其深深地掩埋起来。倘若世事皆能如人所愿,世人又怎会在世间沉浮挣扎?

又倘若离恨不那样亘古绵长,世间又如何会有人伤心白头?

 

(七)相思

秋天再来时,阿周那已经满六岁。

他背许多诗,也读许多书,同帝释天一样早慧,性格却不像他。或许是帝释天身上所背负的束缚与枷锁太多,他总是希望阿周那更自由、更随性些,但阿周那却总是说要替他背一半儿。

六岁的阿周那如今可以用两只手拿起玺印,稳稳盖在诏书的上面。于是从前送到阿修罗手上的一半奏章,倘若有什么重要的问题待商榷决定,他便会批好后,再派人将它送到帝释天与阿周那这儿。

这样一来,帝释天便比从前还要再辛苦些。但他并不讨厌辛苦,忙碌的时间多了,他便不再有时间去思念阿修罗。他捧着奏章向阿周那讲治国之策为君之道,爱国家与子民正如爱自己的至亲,还要爱其所爱。孩童扬起稚气的小脸懵懵懂懂地听着,似懂非懂,但他将那些话好好地记在了心里。

宫人捧着厚厚一沓奏章来时,帝释天甚至并未察觉。他看折子看得太投入,手边的茶凉了也无人续上。他只点一盏灯,太极殿本是宽阔又气派的帝王正殿,夜里本也应该灯火辉煌,但如今冷冷清清,是帝释天带着阿周那在这儿。

从前,是阿修罗坐在这里。阿周那刚刚即位的两年里太过年幼,尚不能接触政事,于是阿修罗就以摄政王的身份入主了太极殿。外患已平,两年来朝中十天众及其党羽也尽被绳之以法。如今阿周那聪慧,在帝释天的帮助下已经可以学习处理政务,于是阿修罗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座代表王权的殿宇。

帝释天一抬起头来,就看见极厚的奏章。他疑惑道:“午后不是已经送来过了?”

宫人便恭恭敬敬道:“并非今日的奏章,是摄政王殿下未看的。”

“怎么这样多?”

“许是今日殿下身体不适。”

宫人退了下去。帝释天蹙眉翻开第一本奏章,却见其中朱笔圈点已十分详尽,并无什么需要他“帮忙”与“商量”的。他又翻开第二本,第三本……这一沓奏章竟然都是批过了的。

他正思索是否是宫人粗心拿错了批过与未批的,翻开的那最后一本奏章中,却滑落出一片梧桐叶。

叶片已经泛出秋日的黄。帝释天拾起那片叶子,却见叶上雕有一幅精巧的画。镂空刻印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夜空一轮明月,江底一轮明月,周遭群山环抱,栩栩如生是一幅江上夜景图。

他将梧桐叶对着烛火,仔细地、眷恋地看,一辈子都看不够似的。明灭的烛光透过轻薄如蝉翼的镂空处,像蒙在明月上的纱。他看啊看的,忽然觉得眼眶一酸,大约今日点的香太不好,燃久了便熏得人眼睛疼了。

……

“一弯新月沉江底,四面青山入画中。”阿修罗一手捧着竹片,一手提着花灯,朝身边的帝释天望过来。“只余这一个了。”

再猜中一个,他们便能拿猜灯谜的奖品了。上元夜的灯火很亮,身后人群熙攘。少年少女们穿上最好看的衣裳,笑语欢声与晚冬的最后一场雪一起落在街市里。

帝释天认真地想着谜题的答案,却没注意到阿修罗一直在看他。温暖的目光穿过他们二人中间相隔的一小段距离落在他身上,那年他们十七岁。街市灯火连成一条灿烂的河,两个少年的手牵在一起,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分开。

“二位可猜出来了?”摊子老板笑着催促。“已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帝释天从阿修罗手上接过那灯谜竹片,将其放在桌上。他又侧过头来微微笑,正与阿修罗目光相对。

“思。”他温声道。

灯谜会的奖品是一盏最漂亮的莲花灯,老板见二人般配,又送他们一对连心扣。

烛光里帝释天摊开手掌。随身带了太久的连心扣已经有些旧了,如今静静躺在他的掌心。烛火在眼前摇曳,散成上元夜的千万盏灯。他嘴角轻轻牵,又对着烛火看那片梧桐叶,看那枚朴素的绳扣。

叩门声。

帝释天的思绪被打断,只得将手上的东西搁置在一旁。

宫人帮着开门,阿周那端一小碗莲子羹有些笨拙地走进来。

“怎的这么晚还不睡?”

孩童将莲子羹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认真的样子惹人怜爱。他脆生生道:“孩儿想母亲日夜辛苦,却不能替您分忧,思前想后只能端一碗莲子羹给您。”

帝释天心中感动,俯身去拥抱这个从小便被迫同他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的骨肉至亲。“谢谢你,阿周那。”他的声音温柔。“母亲很开心。”

灯下,那片梧桐叶与旧的连心扣一起,静静地躺在桌上。孩童在帝释天的怀抱中眨着眼睛凝视桌上的那些物件,凝视了许久许久。

 

(八)弯弓

阿周那的记忆里,第一回见到皇叔时,他便没有了父亲。

有关父亲的记忆是模糊的,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坐在父亲的身边,有温暖的、宽阔的手掌抚在他的头顶。但有关皇叔的记忆却是清晰的,他的话总是不多,阿周那玩耍时、读书时、学武时,皇叔的手掌是落在他的肩膀。

本就是亲兄弟,因此也本就该很像。微微蹙起眉头的样子,低头看他的样子,威严骑在马上的样子——

和望着母亲的样子。

冰雪聪明如他,早从那些宫女侍卫私下里的谈论与日常中的点点滴滴中拼凑出一个事实来。阿周那愈长大,愈清晰,愈明白,又愈不明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是什么意思呢?”很小的时候,夜晚母亲坐在他的床边,他就那样问他。

帝释天语调温柔:“你的衣衫青青,我的思念悠长。纵使我不能与你相会,难道你舍得就此断了音信?”

“为什么不能相会呢?”孩童把手从被子边沿露出来,认真地问。

“世上总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十全十美的,阿周那。”

“那怎么舍得断了音信呢?”阿周那眨巴着眼睛。“我一日见不到母亲,就难过得睡不着觉了呀。”

帝释天哑然失笑。他一手拿着那卷书,另一手覆在被子上,碧色的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舍得呢……”他喃喃。纤手轻轻拍着孩童,阿周那就慢慢地、香甜地坠入梦乡。

“——是啊,怎么舍得呢……”阿周那坐在太极殿的正位上,忽然喃喃道。他侧过头去,身旁的帝释天给他讲了半日奏章,现下正用手拄着额角小憩,有那样一瞬间他忽然迷茫起来。

是不是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牵绊?

……

天域的贵族多有骑马射箭的爱好,故每两年的仲秋之初,会举办一次盛大的秋猎。王公贵族不仅比射箭与赛马,更要到猎场打围,比一比谁猎得最多最大的猎物。

校场。

阿周那站在正中,感到有些紧张。他悄悄瞥一眼身后安静坐着的帝释天,又遥遥望一眼对面的靶子,深深呼出一口气来。没问题的,他对自己说。

侍卫恭敬端上弓和箭。却见除了平日里为阿周那定制的一把轻而短的小弓外,那旁边还赫然放着一把极重、极粗长的大弓。

列席旁观的众人中立刻有人认出,那一把分明是先王的大弓。在一旁调试着绑带与弓弦的阿修罗闻声放下手头的东西,微微皱起眉朝着席中看过去。“是谁将那弓拿给他的?”他对列席的大臣们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然而人群中却议论声渐起。

“我听闻此弓由龙筋所制,驯弓足有一月,可谓弓中霸主。先王从前天生神力,十岁便能开此弓。”

“说来,殿下今年不是也恰好……?”

阿周那背对着所有人,身后的纷纷议论声声传到他的耳畔。侍卫端着两把弓低着头等待这位少年皇帝的选择,最终,阿周那鼓起了勇气,又或者,他别无选择地接过了那把大弓。

入手的瞬间他几乎要举不动它,少年身形有一瞬摇晃,但仍然紧紧地攥住了弓臂。它实在太重、太重,就像这千钧的江山和滂沱到他肩上的,无法选择的命运。

帝释天的手紧紧扣进座椅的扶手。倘若他们生在寻常人家,他想要现在就上前去牵住少年的手,扔掉那把沉重的故弄玄虚的弓,然后带他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告诉他,告诉他一千次一万次——没关系,我的孩子,不去承担也没关系。

可他不能。

阿周那将箭尾搭上弓弦,他的胳膊因过重的弓而绷紧,几乎要失去知觉。我可以。他对自己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使足了力气,试图拉开它。我必须拉开它。他心里有无数声音萦绕。父亲可以,我也一定可以,否则……

——你德不配位,没有一点帝王之才。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要做帝王。

弓臂在他的使力下稍有弯曲,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弱小又无能,你是他们的阻碍。

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少年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可是弓臂依然只弯曲了一点点。帝释天已经着急地站起身来,却对上阿修罗的目光。他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可是……

拉不开的弓狠狠弹了回去,失力的箭掉落在地上。阿周那低着头,耳畔蚊蝇般的议论声在他脑海中渐渐变大,渐渐歇斯底里,最终变成了怒吼与斥责。握着弓的胳膊终于垂下来,他却听到场上所有议论纷纷的人在一瞬间噤了声。

一双有力的手替他握住了那把弓,引着他将它重新抬到与肩平齐的高度。

是阿修罗。

阿周那不可置信地抬头。阿修罗微微蹲下身来,无言地望他。少年嘴唇翕动,一句“皇叔”半晌都未能唤出来。帝释天就站在后面望他们的背影,同六年前一样,望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

“方才第一个议论的人,可听见是谁了?”阿修罗问,声音刚好能教身后的所有人听见。

“嗯。”

身后有人跪倒的声音。

“方才将这把弓放上来的人,可也看见是谁了?”

阿周那点头。

身后已经有人开始不住磕头求饶,很快便被侍卫拖了下去。阿修罗没有再说什么,他拾起掉在地上的箭,带阿周那重新将其搭在弦上。他把着少年的手,慢慢使力,大弓逐渐在他们手中张开如同满月——

那是一双温暖的手,温暖又坚定,是世上最最坚牢的誓言。阿周那想起无数次落在他肩上的那双手,想起孩童时抚在头顶的父亲的手,又想起六年以前,牵着他一步步走上王座的那双手。那样的一双手,便是天地崩塌,日月倾倒,都不会将他推开。

少年扬起头来,在阿修罗的帮助下,将箭尖对准了对面的箭靶。

“瞄好了。”阿修罗沉声道。

“嗯!”

张满的弓弦松开,离弦的箭擦过两个人的发丝破风而去,迅即牢牢地钉到对面的靶心。

 

(九)别绪

栏外的花儿又开了。

它年年岁岁地、数十年如一日地开。花园里并未刻意栽培,它却固执地生在这红墙绿瓦中,在春天刚来时,它就静静地绽放,像是一些不能宣之于口,却十多年里依旧鲜活如昨的感情。

帝释天将阿周那教得很好,他十四这年时候,已经可以批阅奏章,独当一面了。太极殿里烛火明明,少年眉眼里还稚气未脱,却永远挺直着脊梁——如同扶着阿修罗的手第一次登上王座的那天一样。

往太极殿的路上,阿周那常常从那条廊下匆匆走过。他记着儿时的春天,他总是在这儿的空地上放风筝。宫人从前给他扎蝴蝶儿、飞龙,还有四四方方的纸鸢,他都不喜欢,唯独喜欢鹰。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那时还什么都不懂,阿周那只是觉得,看雄鹰高高飞在天上,高过王城的红墙的样子,令他欢喜。不远处空地上有几个小宫女正打闹着,也放风筝,他就停下来看她们。

有一个人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阿修罗没穿摄政王的衣袍,穿的是从前常穿的便服。阿周那转过身去唤一声皇叔,阿修罗只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一如往日。

阿周那感到有什么将要发生,又或者,他已经猜到许多事情。前些日子他读了他的信函,道镇守北地边塞的老将前些日子生了重病,身后又无成年子女为继。如今北地并不安宁,他自请往边塞去。

从前需要依靠的孩童如今已经长大,阿修罗从几年前便开始渐渐将朝中的担子卸下来交还给他。少年低头看一眼自己叔父的衣裳,忽觉恍若隔世。这个男人领他走上王位那一年,也不过二十四而已。

二人沉默半晌,阿周那终于开口道:“北地苦寒,叔父——”他没唤皇叔,唤的是寻常人家的称呼。

“从前我也曾在那儿待过数年。”阿修罗说。

二人相对无言,小宫女的欢闹声声入耳,衬着叔侄两人中间格外静默。有些事、有些心意一旦定下,多劝也毫无意义。阿周那知道那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也知道此一别后,大约终此一生那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阿周那记着,从他见到他起,从青年到中年,阿修罗似乎永远都微微蹙着眉头。

可最后的最后,他看到那个男人啊,竟然是对他微笑着的。那双熟悉的手,温暖的、父亲一样的手,迟疑半晌,依旧落在他的肩上。

“照顾好自己。”

少年梦一样地注视阿修罗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依然高大而坚定,山一样沉稳宽阔,顶天立地,却比十年以前多了太多疲倦。有两个字在他胸中和心一同跳动,他几乎要将它唤出口,但他最终没有。

……

夜里。

五更就要出发,阿修罗挑了这样的时候离开,不过是不愿让帝释天知晓罢了。月色顺着窗户照进来,白茫茫一片像雪又像霜,将心事照得太亮,照得人无法入眠。阿修罗穿上衣裳推开寝殿的门,春天的夜晚,南风温暖地拂到他面上,他走到了院子里。

夜晚的宫殿寂静无声,他走啊走,穿过长廊,走过水榭,看夜里池塘里的荷叶,又看檐上挂的铃铛。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儿,他漫无目的,又或者,他的心早已告诉他他要去哪儿。

远远地站在廊桥上,阿修罗看到那处殿宇。

窗户闭着,但透过窗纱,他看得见里头烛火幽幽,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窗前捧一卷书阅读。

他就那样看他的影子,不再走近些。手中的灯摇摇晃晃,在夜色里照出一片暖黄的光晕,就像在里头关了一只萤火虫。

或许他可以像十九年前那样,捧着萤火虫叩响那扇窗。帝释天也会像十九年前那样推开窗子,眼里装着他也装着整个星空的光华。窗里的身影又翻了一页书,他在读什么呢?

十八岁那年他离开王城,也没有告诉帝释天,那时他几乎是逃一般离开的,未曾想过未来,也未曾想过命运。那时他只想把自己扔在北地的风雪里,埋个干净,死在战场上也好,根本不会想着再回来。

可如今他又要往边塞去,却如何都舍不得走了。

贪生也好,妄念也罢,阿修罗不想走,也看不够。从初见的宴会上他就不想走了,从那惊鸿照影的一面他就看不够了,十九年过去了,依然不曾改变。月色与晚风都温柔,他眷恋地望那身影,苍松翠柏一般挺拔俊秀。再看一会儿吧,他对自己说。

再看一次那扇窗,再看一次那个孤独的身影,再看一次那人用手指卷起鬓角的一绺头发,再看一次,他的月亮如何安静又温柔,温柔又坚韧地挂在他的心上。

帝释天感到心口闷闷地疼,似有所感,他放下书推开了窗户。

月色簌簌地落进来,他向窗外望。恍惚之中他以为有个束着长马尾的少年伏在他的窗前,问他方才读了什么书。

窗外,廊桥上空无一人,唯有月亮无言地挂在夜空。

 

(十)惊蛰

阿修罗远走北地的那年春天,十四岁的阿周那正式宣告亲政。自此,再也没有“摄政王”了。

同一年春天,帝释天离开太极殿不久便生了一场病。病医好了,他的身体却愈发衰弱,人们说,他为国事熬尽了自己的光阴和心血。

只有阿周那知道,他的心恐怕并不在王城,而在北地。

又过一年,帝释天的身体依旧不见好转。他喝许多药,殿里永远是苦涩的味道,堂前的花开了又落,他总是喜欢在窗前看天上的飞鸟。

阿周那推开门,帝释天正自己摆着棋。他看那双手,两指夹着棋子,苍白至甚至泛一丝透明,仿佛不捉住,他就要消散而去一般。阿周那记忆中的母亲永远美丽、坚韧,只如今,他正不可控制地衰微下去。

阿周那在帝释天对面坐下来。十五岁的少年,一年里他个头窜得很快,如今竟然已经比帝释天高些了。

“母亲。”他垂眸望棋盘上零落的黑白子,像是终于做好了什么决定。

帝释天闻言抬眸看他,阿周那也终于直视那双碧色的眼睛。

“北地的战事已平定了。”少年开口说。“常年骚扰进犯边境的匪寇,如今都已经被肃清。”

帝释天点一点头,只回答一句,那便好。

二人静默半晌,阿周那又道:“我给叔父寄了不少信去。”

“嗯。”

“他回我多半简单几句话,只报平安,不说其他。”

“嗯,平安便好。”

“孩儿想着——”

“……阿周那。”帝释天打断他的话。

他顿了一顿,终于叹道:“别再说下去了。”

“母亲!”阿周那忽然又唤他,这一次带着些恳求。“为何不愿去试一试呢!”

帝释天拿起桌上的茶饮一口。“你才刚刚亲政不久,我要如何放心得下你?”

少年握住那双苍白的手。“那是我总有一日要去独自面对的。”

“何况这样的事……”帝释天轻轻咳两声。“我要如何对得起他?”

“生者倘若永远困于逝者,生的意义又何在?”阿周那的声音坚定。

“我若去了,天下人面前,你又如何立足?”

少年闻言站起身来。从小到大,帝释天为他背负的枷锁太多,也太过沉重。世俗与命运将他牢牢困在红墙之中,磨去他的棱角,可他合该像天上的雄鹰,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追寻他自己的幸福才对。

帝释天抬头仰望阿周那,原来那个在他身边牙牙学语,攥着他的衣角的孩童,已经这样高了。

少年在帝释天身侧半跪下来,一字一顿:“男子汉顶天立地,我能否在天下人面前立足,并不取决于我的母亲。”

帝释天眼睛微微睁大一瞬。十五年了,从襁褓到束发,他将他护在身后,遮风蔽雨,他的阿周那如今已经顶天立地,站直身子挡在了他的身前。

阿周那望着他的眼睛,接着道:“是您教我爱子民正如爱自己的至亲,更要爱其所爱。”

回忆悠长,太极殿里时光漫漫地流淌,帝释天捧着书卷,将胸中的万里河山都化为温声轻语,讲与阿周那听。孩童似懂非懂,睁一双懵懂的眼睛听着,却字字句句都记在了心里。

“您与他为我想了一辈子。”少年帝王握紧那双手,像承诺又像恳求。“母亲,想想你们自己吧!”

帝释天的睫毛微微颤着。他看眼前的少年,一双红眸里有爱有恨,有千里江山万顷丘壑,他是那样坚定与勇敢,同他的父亲一般强大,又同阿修罗一般深沉。

末了,那双手将阿周那扶起来,二人又相视良久。“照顾好自己。”帝释天同他说。

阿周那记得,阿修罗也同他说这句话。

他在门前背对着母亲踟蹰许久。他知晓从此往后他只能一个人向前走,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的一切、愿意包容他的所有,将奏章讲与他听,在他的床前哄他入眠。或许对他而言,他的孩童时代,从今日起方才画上最后的那个句点。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但我不会迷茫、不会恐惧。我知晓,我不再怀疑,我被那样鲜活、真实与坚牢地爱着。我拥有许多许多,多到满溢出来——温柔百转的又或是深沉如山的,声声诉说的又或是静谧无言的,哪怕在你们的时代曾经阴错阳差,哪怕你们都在被命运裹挟着向前走……你们却从未放开我的手。

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阿周那大跨步迈过了高高的门槛。他向前走一步,听见身后一句轻轻的话:

“谢谢你。”

……

他又一次走过那条长廊。

他看见天边外有一点影子,不是纸鸢,是一只真正的雄鹰。它张开双翼,越过高高的墙,像要乘着风飞到天涯海角。

廊下的花不知何时又已经开放。新绿的丛中有一抹鲜红颜色,开得灿烂又寂静,哪怕它本不属于这里,它也依旧在此开了十余年。

阿周那驻足去看。

一枝两朵,两朵同心,今年的花,开的是并蒂。

 

(尾声)大雪

阿修罗掀开厚重的帘幔,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片吹到帐中。他在中央的案几前坐定,身旁的火盆燃着,帐中还算温暖。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对着案前幽幽的烛火,小心地拆开信封。阿周那的字迹同帝释天的很像,他从小便是跟着他学的。一如往昔的问安、说些朝中近况,信的末尾,也是一如往昔的“母亲康健”。

信并不长,阿修罗却要读很久。

待到火盆中的炭火有些黯淡了,他才将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小木盒的锁扣“咔”地一声打开,而后那封信被妥帖地安置在一沓信的最上方,厚厚一沓。

他将木盒重新锁好、收起来,而后提笔书写一封回信。

回信更短,短短数言,他却要写更久、更久。

在北地的日子,他常常梦到帝释天。有时是那些年少的过往,有时是虚幻的未来。梦醒时他总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他与他还没有错过,权力、家国都很远很远,仿佛他们也都还在十五岁那一年。

这里的夜格外寒凉,同王城里的三千六百个夜一样寒凉。他偶尔会去想,或许遗忘才应该是最好的药,对他也是,对帝释天亦然。可他又舍不得遗忘,正如十八岁那年独自离开王城,星星与月亮都可以被掩埋,可是那些比星星与月亮都要刻骨铭心的过往呢?

他不再想了,他闭上眼睛。前半生岁月匆匆如流水过,后半生,就让它短些,再短些罢。

……

帝释天从马车下来时,是上午时分。时逢隆冬,北地正下一场大雪,两日未停。他朝着远处的地平线望去,尽是苍茫一片。

随行的宫人唤他,道外头风雪大,还未到大营门口,请他先回马车上去。但帝释天没有上车。他裹着厚厚的一层披风,将兜帽罩在头顶遮挡风雪,而后朝着大营的方向步行而去。

宫人在后头着急,帝释天已经病了两年,平日里总是咳嗽,如今竟然想要在风雪里走那样远的路。

帝释天没有再回到马车上去。凛冽的北风吹在他的面上,像细小的刀子,但他并不在意。他向前走啊走,在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留下一串踽踽的脚印。

模糊的视野里,他逐渐看到了大营的正门,营地门口的篝火燃烧通明。他渐渐能看清那些来来往往列队的士兵,队列整齐,腰杆笔直,那是阿修罗手下训过的兵。他看见迦楼罗,副将握着佩刀,正同守卫的士兵交谈。

他越走越快,但风雪太大,吹得他的袍袖在风里猎猎地响。他向前有些艰难地跋涉,耳畔风声轰隆,他的肩上、帽上落了许多雪。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身影。

高大、坚定,像立在雪中的一座山。阿修罗穿玄色的裘衣,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一抹深色,格外显眼。风吹起他的发辫,雪落在他的肩头,他看见阿修罗,他的阿修罗,面容沧桑了许多。他的下颚有了一圈浅淡的胡茬,肤色也更深了些。

帝释天忽然之间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朝着阿修罗,他的阿修罗,狂奔着。二十年了,他再也没有这样狂奔过,就像当年牵着纸鸢的少年那般狂奔。他的兜帽被风吹落了,风雪打在他的脸上,但他不在意。他跑啊跑的,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就像十六岁的那年他们在草地上,他的少年踩着高高的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他。

阿修罗转过身来。他看到帝释天向他奔跑而来。那是梦里才能见到的帝释天,将玉坠系在他颈间的帝释天,说最喜欢雄鹰的帝释天,同他在郊外跑马的帝释天,推开窗捧起萤火虫的帝释天,上元夜牵着他的手的帝释天,他想忘却却终究不能忘却的帝释天。他最终将厚重的披风也丢在了雪里,扑进了他的怀中。

在那一刻阿修罗忽然又觉得,后半生太短、太短了。

风雪里,天地却都沉寂。他们在大营门口,在所有人面前,在沉寂的天地与喧嚣的风雪中,眷恋轻抚过彼此的侧脸,然后安安静静地接吻。

后半生太短、太短了,一个后半生又怎么够呢?他还想要正大光明地拥抱他,吻他的嘴唇,牵着他的手走遍每一个地方——

——直到地覆天翻,沧海桑田,也不会再放开。

(完)

————————————————

后记:

1、第一节中,玉坠上的字,应该是梵文“英雄”的音译,如有错误,当我瞎编。

2、第四节中,大臣劝阿修罗上位所说的谏言,有参考《史记》中汉文帝相关部分的一些言辞表达。

3、第五节中,处理饥荒问题的办法参考了范仲淹的思想。

4、第六节的结尾:辛弃疾《鹧鸪天·代人赋》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5、太极殿,使用了初唐时期的帝王处理政务的宫殿设定。“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6、文中的花是虞美人。

7、全文是听着《孝庄秘史》的bgm所写的,最近在重温,故有了这个故事。因此文字和感情都或多或少地有那部剧的风格,也有一些意向(如雄鹰)参考了剧中意向。“月亮要圆几回,你才会回来呢?”如果想要配bgm阅读,可以去搜《序曲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首剧中原版截取的bgm,相信你会对每一章有更不同、更身临其境的体会。

8、关于人物塑造。我认为这一篇的阿修罗塑造,是我写过35w字修帝中,最好的一个。我会边写边叹,阿修罗是真男人、真英雄,他顶天立地,深情却深沉,是世上最好最好的1。但是相对的,这篇的帝对比之下会稍显黯淡,因为对一段关系而言,人物形象的凸显是相辅相成的——这样的一个阿修罗,就是要配那样的一个帝释天。囿于所谓“端水”会让我束手束脚,走出那样的要求以后,我才写出了更好的帝(《檐上雪》中的帝)与更好的修(本文中的修)。

9、阿周那。我一向对生子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这篇的阿周那绝不是“秀恩爱工具人”,他是灵魂,是鲜活的原创角色,也是修和帝某种性格的延伸。他的存在直接导致了修没有上位,帝不能接受修,他是“十年纠葛”的本源。但是他在修与帝的教导与爱护下长大,也正是修与帝的内敛、克制,帝的包容付出,修的力量和引导,使得他健全地成长,修与帝才能最终走出枷锁。他是他们的牵绊吗?或许是,但他是他们最重要、最宝贵的牵绊。

10、关于番外。这篇文不出意外的话会有1-3个番外,我已经大致理好了内容和思路,但什么时候写不一定,可能我突发恶疾了,一周之内你就看到了,也有可能我忙成狗了,一年之内都看不到。总之可以慢蹲。预告一下的话,想要先写的番外内容大概会是关于帝与天魔哥的回忆,或是一个“兄弟身份互换”的if线,都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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