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结合是什么感觉？
厄德高在长途巴士上一直忍不住地在想这个问题，几次已经坠在嘴边，但又悻悻扭头望向车窗外的风景打消这个念头。他的新同事哈弗茨坐在他邻座，扣着耳机伸着腿昏昏欲睡，超绝松弛感以至于完全看不出他是在便装执勤。这倒是免去了很多麻烦——至少他看着百分百像个无所事事出来穷游的普通男的，而不会跟以前萨卡一样因为后车鸣笛过度反应。
这大概也怪不了布卡约，人家毕竟是个未经结合的哨兵，厄德高作为向导能提供的临时链接顶多让他在塔外自然环境中保持专注，城市车水马龙是另一个量级的干扰密度。哈弗茨不一样，德国人在落地北伦敦的时候就是已结合的状态了：他的档案只有薄薄一张基础信息，口令、图景状况乃至屏障损伤史相关资料后台三级加密，只能由他的向导访问，即使厄德高作为阿森纳的首席向导也无权调用。毕竟结合之后哨向一体同心，生死共依，这些信息又牵涉人身安全，德国的总塔不愿披露也是自然，况且图景相并之后哨兵也有一定调整五感的能力，行走坐卧随心所欲，也没他什么事儿了。
他比我还小半岁呢，居然这就结合了。厄德高怕尴尬，只敢偏着脑袋在脑子里回想人颈侧那块小小的癜痕，揣摩结合到底要咬到多深。他惯于事事领先同龄人一截，心甘情愿地把人生的指针前拨，好在同辈享受初春雨露的时候他就能赶往秋日收获，弥补母国长久的人员亏空，好像唯有如此才算对得起自己的天赋。今时今日兀的落后同龄人一个身位，居然有点不适应。
他也不是没盘算过自己的人生大事，难办的是他身边没几个能问的熟人，他又恰好不是莽了再说的个性。十八岁刚刚觉醒他就找机会在索尔斯克亚那试探，而年长的向导只是挂着个和煦的微笑，一句“你还小，总塔建议你们二十五岁之后再考虑结合。”就把他打了半天腹稿的问题轻轻挡了回去。可自己今年到二十五了，Ole自己倒不知道去哪隐居去了，而且他的哨兵至今是个谜，找他对象试探更加不可能。
难不成问Boss吗？Boss脖子上确实有结合癜痕来着。
不不不你在想什么！厄德高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身心一震，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撞在椅背把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哈弗茨一早就睁开眼睛了，只是等人吃痛蜷起的时候才摘掉耳机，他强压的嘴角彰显了他的礼貌素养：“你还好吧？从刚刚开始就很焦虑。”
厄德高还在钝痛里没回过神，刚想张嘴问他怎么知道的，哈弗茨憋不住笑了一声就怂怂地收住，指了指自己鼻子做了个口型：“信息素，波动很强。”
哦对，他嗅觉特化。厄德高直起身子偷觑了一眼周围，好在没人在意他们的动静。便装出勤外加是侦查任务，最好别引人耳目，便只摆摆手：“没事，准备下车吧。”
这次出勤目的地在伦敦主城之外，天灾过去多年，人们才得以把英国曾经的心脏从满地乱爬的异形体里头收复了七八成，而这些地区的戍防任务全仰赖于大伦敦政府引以为傲的哨塔群戍防圈。出身人丁稀少常年要维和部队帮扶地区的厄德高挠破脑袋都没想到这么一片地会需要那么多哨塔拱卫，只当是躲在内城里头的政府机要比较重要吧。但远离人手过剩的核心地区，沿着泰晤士河往西走，刚完成异形体巢穴清扫工程的大片土地如今还是一片荒凉。在紧急撤离之前这里也曾是繁华城市，如今建筑物基本抛空，杳无人烟，灌木藤蔓登堂入室，昔日避风遮雨的水泥钢筋如今只是它们向上争夺阳光的凭依，人类文明在这是一块被抛却的废件，和那些布满锈迹的零件一样颓然半埋在土里。厄德高二人避开地方哨塔的零星岗哨，步行半小时才在半黑的天幕下看见远处一丝突兀的灯光，便知道他们差不多到了。
刚完成清理的抛空旧城自然需要时日才能恢复人气，但也恰好给一些特殊产业提供了难得的便宜——他们的目的地是隶属于大型药企基甸药业的药品生产厂。基甸药业，全称Pharma Gideon Medical Operations Ltd.，负责大半个伦敦地区哨向共用的补充药物的研发和生产。无论哨兵抑或是向导，其机能运作都得基于自身精神力的支撑，尤其是维持精神体外显上，看似轻松，经年累月也是不小的损耗，因此各种外用内服的补充药物应运而生。而自从基甸获得了生产许可，伦敦戍防圈群雄都蜂拥而至，生产流水线上流的都是黄金。可这些药物毕竟是精神物质，发出的微弱精神波幅也会吸引来各种异形体，荒城中现成的建筑掩护和四下无人的环境，正正好是适合的生产用地。
厄德高找了个桥墩子猫下，拿着望远镜观察了半天，回头一看哈弗茨搁大路上杵着迎风而立，赶忙打手势招呼人蹲下。而哨兵只是摇摇头：“不用藏，只有两个站岗的，普通人。”
说罢他又面朝工厂方向凝神思考了一会：“大概四十分钟前可能有附近哨塔巡视的哨兵来过，他们内部如今很松懈，站岗的甚至没配枪。”
“就闻一闻，你就摸清楚了？”厄德高从草丛里艰难爬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快有一公里开外的厂房，凭他的视力裸眼甚至看不清门口的人影，“嗅觉特化到这样？”
“刚好在下风口，我这个又是共生特化，托这家伙的福。”黑发青年抿嘴笑了笑，呼噜了一把后脑的发茬，哨兵的德牧精神体在身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窜出来，摇着尾巴攮了本体小腿一下，又跳着步子过来邀玩。德国人口语里带着浓重的口音，让他后半句低语好像含糊混着笑意吞下去的一块果脯，“而且有Jule的链接在呢。”
厄德高听得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对方突然雀跃震荡又迅速平和的精神场，想必那个听不真切的名字就是他的向导了。听说图景相并之后就算分隔两地哨向之间也能互相感知，虽然认识不久，哈弗茨身上确实有种别样的安定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我和Sander以后也能做到吗？
他其实没想到会那么突然地被带进这个话题，德国人的坦诚让他多少有种被误打误撞猜中想法的心虚，可幸长途跋涉的泛红还没退掉：“Boss是提过你的特化很特殊，怪不得会指定你跟我一起出勤。”
哈弗茨蹲下身捡了个根小棍原地和精神体玩起了寻回：“我以前听他们说起过你的，就是没想到刚到北伦敦正好搭档，而且第一个任务就那么有趣。”
“你指什么有趣？”厄德高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接头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琢磨着要不要旁敲侧击一下。他别无选择，这个同龄人估计是打听起来风险最低的一个了。
“没想到要那么鬼祟。”哈弗茨面色平静地回答，一时之间竟也搞不清到底是他外语水平限制还是他讲话本性如此，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证明大英帝国措辞弯绕礼节的不必要性，可是他又很诚恳，甚至跟着一个善意的微笑，“在德国，我们是直接冲进去的。”
德国战车原来指的是这个吗？厄德高在半天的错愕和无语里找回一点理智：“我们这个是非正式调查，这家工厂是要政府授权才能进去的，我们没有申请批文，只是在等内部人提供样本……”
“非正式调查也是可以冲进去的，晚上就可以了，手续批文后面补。”哈弗茨歪头思考了半晌，绿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他好像很坦然地跟我交代了他们总塔不太合法的办事方法，但是他好坦然。
厄德高觉得自己不能再唠嗑了，再唠下去他可能会被德国人独有的坦荡吓死，尬笑一声，还是猫回去盯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