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声音是在衣柜旁发出来的,罗大林在一瞬间跳到床上,升空的过程中爆发的潜意识让他够到手电筒,紧紧攥在手中,整个人蜷在墙角瞪着衣柜——一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缓缓浮现。
罗大林家世代党员,爷爷是老红军,爸爸18岁就入了伍,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唯物主义思想,从不信世上有什么鬼神,但,这幅景象就这样清晰、真实的在他眼前呈现。他用力眨眼睛,每一次睁开,这道影子依旧杵在原地,大高个儿吓得声音都抖了:“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不论你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怕!”罗大林掐住自个儿大腿根,心态逐渐崩盘。
“你怕鬼啊?”来人似乎对自己的状态很感兴趣,翻转胳膊瞧了瞧,又荡到柜门上的镜子前——空空如也,照不出他的影子。于是他确认自己确实是‘死了’,倚着胳膊拿瑟瑟发抖的大高个打趣。
“我不怕!我是男子汉,怎么可能怕鬼!”
想了想,他反驳一句:“不对,这世界上没有鬼!”
半透明的身影哼了一声:“没有鬼,那我是什么?”说着他闪现到罗大林面前,在他失控到跑调的尖叫声中洋洋得意,尽管忘记了一切,但在他的意识中,他生前应该是一个生活十分规律板正的人,所在的环境枯燥乏味没太多可放松的机会,所以,他现在对一切有趣的事物都十分感兴趣。
在无意识中飘到这儿好像有两个昼夜了,他今天才渐渐将自己凝聚起来,并看到了这里唯一的、有点有趣的人类。
身材这么魁梧,结果胆儿这么小?
眼前的小家伙——大家伙竭力使自己往墙角退,眼睛死死闭着不愿睁开,嘴巴也紧紧抿着,要不是右手抓着手电筒,他看起来像是连耳朵、鼻孔都想堵住,把整个人都封闭起来,不让‘鬼’窥探出一丝可以侵占他身体的缝隙。
‘鬼’抬起手抄向他的头顶,他这头卷毛可真浓密,让人忍不住想揉两把,反正他没有实体——嗯?摸到了?
掌心指缝间满满的柔软发丝,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来自头皮的人类躯体的温度。他愣了会儿神,蜷在一起的人突然又是一个弹跳,打了一套军体拳:“走开,走开!!我不怕你!!”罗大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迸然炸开,这个鬼想要对他干什么?!
他还没入伍当兵,还没谈过恋爱,难道今天要被一只鬼弄死在这里吗?这里平时没人过来,他要是死了会不会没人知道……罗大林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丝毫不知道那只鬼已经飘到书桌上坐下,还悠闲地翘着个二郎腿,招呼狗子到跟前来,不停摸它的小脑袋。
兀自招呼了一阵儿,听不到屋里有什么动静,罗大林把手电筒横到眼前,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缝。
他忠诚的狗子大壮竟然腆着脸蹲坐在床边,乖顺的任由一只鬼蹂躏它的脑壳,这人——这鬼笑了一声:“胆子还没一只狗大。”
罗大林又恨又气又急,瞪着他喊大壮:“大壮,来,过来!他是鬼!吸你精气的!”
大壮冲他摇摇尾巴,舌头伸得长长的,舒服地哈了几口气后卧回门边打瞌睡,罗大林见狗子没异样,壮起胆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鬼百无聊赖地拎起他的账本翻看,说:“你的字也太丑了。”
罗大林脸红了:“要你管!”
那鬼故意似的又往他眼前飘,罗大林抬起胳膊挡在脸上大声嚷:“走开!走开走开!”
“唉,真无聊,你这儿太小了。”鬼推开窗,让风吹进来,“不过能自由自在的飞,感觉倒是挺好的。”说完他突然消失了,徒留窗帘飘飘忽忽翻飞,罗大林颤颤巍巍看过去,心里稍稍放下后低下头——“我的床!”他刚刚被鬼吓得鞋都没脱就跳上了床,还踩着枕头一通老拳,这会儿他的凉席横七扭八不说,还满是泥土、污渍,多瞅一眼都嫌闹心。
“大壮,你怎么不怕他呢?”罗大林把枕头套子扯下来扔进盆里,蹲地上问大壮。
大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咂咂嘴巴趴在自己爪子上,无辜地看着他。罗大林怕‘它’回来,拿下墙上的伞用伞柄颤颤巍巍地够窗户。
“挡我呢?”
声音就响在罗大林耳边,他一声尖叫,弹射到书桌上准备从窗户冲出去,往外钻的一瞬间夜色像墨一样直直撞进他的眼中,映照着煤油灯光线的窗框好像一个结界,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将他所在的人间和幽冥之地隔离开来。总而言之,黑漆漆的外面好像比屋里更可怕,罗大林僵在原地,屁股往外撅,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到:既然屋里有鬼,说不定外面鬼更多呢?!
罗大林毫不犹豫“啪”的关上窗,不顾那只鬼就在他的身后。
眯缝着双眼扭过身体,罗大林戒备地向鬼看过去:“你到底想干嘛?”
那鬼大逆不道地正骑在大壮身上玩弄它的一双耳朵,闻言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我叫邓放。”
罗大林一愣,慢慢意识到这只鬼大概不害人,轻手轻脚的从书桌上爬下来。他脑子里过了一轮墓碑上的名字,印象中没有叫邓放的。
“你不是我们这儿人吧?”
鬼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边说还边捏狗耳朵。
“那你怎么会到这儿?你不会……刚牺牲吧?”想到这里,罗大林有些难过了,还有点儿心疼。
“我哪儿知道去。”
“那你……”
“那那那,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鬼倏地飘起来,抱着胳膊飞到罗大林面前挑眉发火,罗大林经过两次惊吓还是有些受不住,微微后仰身体,弱弱地回击着:“你!你占我的地方,还欺负我的狗!我当然要问清楚!”
鬼——邓放挺直身板,认真思索一番,发现记忆中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仍旧空空如也,懒懒的说:“我确实把生前的事忘干净了,而且我醒来就在后面的树林里,所以我只能待在你这儿。”说着他突然坏笑:“你总不想让我去城里吓到老百姓吧!”
罗大林瞬间被说服,无语凝噎时,邓放托着下巴想到什么:“老百姓?我用这个称呼,那说明我是警察,或者军人,或者当官的?”
“什么当官的,当官的哪有你这么不正经的!”罗大林呛了一句。邓放一抬手,窗户“砰”一声被蛮力砸开,老旧的合页嘎吱嘎吱响,罗大林心里猛地一跳,愤恨地作防御状:“你,你别以为我怕你!你信不信我让大壮咬你!”随着他的躲避和颤抖的‘恐吓’,罗大林头顶的卷毛簌簌发抖,邓放觉得他实在是有趣极了,忍不住想一直逗他。
于是又是一抬手,衣柜门也大开,在大壮平静的注视中吱呀作响来回晃荡。
“好好好我不问了!”罗大林举手投降。
邓放抬手让衣柜门合上,随后嫌弃地看了眼床:“收拾收拾,我要休息。”
罗大林一脸不可置信:“凭什么,我的床!你不是鬼吗?鬼要睡什么觉!”
邓放用高深莫测的表情盯他,罗大林的双腿止不住的发软,逞强地说:“我管你!我,我要睡觉的。”说完马不停蹄找来刷子和毛巾擦凉席。大壮在地上滚了两圈,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后把头枕在地上睡觉,邓放待罗大林勉强把床收拾利索不客气地躺下去,径直占了正中间的位置,罗大林奋力搓枕巾,拧干挂好后气不打一处来:“你睡中间我睡哪里?”
邓放睁开眼睛笑吟吟地问:“我挪旁边去,你敢躺下来?”
罗大林一顿,确实躺不下去,这儿躺只鬼,谁能安心睡觉?!算了,只能先去仓库对付几晚了。罗大林准备拎上煤油灯去隔壁屋子铺床,邓放叫住他:“去哪儿?”
“去睡觉!”
“你出去一步试试?”
罗大林梗着脖子:“我就出去,怎么了?”
邓放的眼尾笑出一道弧线,半透明的瞳孔里闪着微光,好像有什么捉弄人的心思在里头打转。罗大林被唬住了,结结巴巴问:“那,那你想让我怎样!”
邓放想了想,他所作所说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固定的缘由,就是为了逗这小子玩,看他害怕憋屈的模样心里就无比舒坦。真要说有什么事儿,那就是弄清楚他到底是谁了,总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成个鬼在人间飘荡。
“你,你就在这睡。明天起来去找我的生平。”言毕,他突然消失,罗大林还没反应过来,愣神时他又在窗口出现,表情模糊地交代:“我叫邓放。”
罗大林心想我知道的,刚刚我就已经记住了。
“邓……放心的放。”
这次他是彻底离开了,罗大林等了好久他也没再出现。
那一个晚上罗大林终究没有睡得着觉,他一直在想今天遇到的一切——邓放他究竟是真的,还是太过寂寞所产生的幻觉。
他偏头看向书桌上的日记本——或者也可以说是账本,刚刚它在没有人翻动的情况下掀开了几页纸,罗大林使劲地盯着纸张看,邓放有可能还没有离开呢?他还蹲在桌子上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这样想着,罗大林打了个寒噤。
虽然现在窗户是关着的,他也有些热的不行,但还是不想账本再一次被翻开,就当今晚是他在做梦吧,明天一早,都会过去的,也都会忘记的。罗大林抬头望向床尾:“大壮,你睡着了吗?”大壮呜叫了一声,表示它还尽职尽责的守护着主人。罗大林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小声问:“你说,这是不是我在做梦啊?”大壮没回答。
翻来覆去一个晚上,不知这一夜是怎么过去的,罗大林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打开屋门外面一如往常。鸟鸣声在不远处的树林间此起彼伏,大壮跑到屋外,前蹄趴在地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罗大林更加确信,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梦,真的是太寂寞了吧,太想有一个人来陪伴他了,以至于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罗大林草草刷了个牙,拿上水盆打了半盆水,像往常一样进入陵区挨个擦拭墓碑。
扫完地,罗大林拿出堆积的资料开始翻看,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昨天夜里邓放临走前叫他找他的生平,大高个心里开始嘀咕:或许邓放的魂魄是真的呢?也许他确实是有心愿未了,所以才在这世间徘徊……
大高个猛甩头,不能想不能想,还是手头的事情要紧。资料看着看着,这页纸上突然出现邓放的脸,他的面庞是这样清晰,高挺的鼻子,浓密的睫毛,瘦削的脸颊,甚至连他鼻头的几颗痣都飘飘乎乎的眼前上下跃动。
大壮就卧他的脚边,罗大林盯着陵园发呆,丝毫不知太阳已经渐渐下山。天色昏暗起来,小屋屋檐的灯自动亮了,一道声音跟昨天一样,突然在耳后不远处悠悠地冲他轻笑:“你在找我的生平吗?有没有看到我的名字?”
罗大林吓得摔了个四仰八叉,惊恐地看着蹲在大壮身旁挠它脑壳的邓放。“你你怎么还在呀?你你你是真的?不是我做的梦?”
邓放“啧”了一声,罗大林恼起来:一个鬼竟然嫌弃我!
“找不到!不知道你是哪的游魂野鬼。”他没好气的、恶狠狠冲邓放龇牙。
邓放面色冷下来,冲罗大林冷笑:“小心我拧断你的脖子,再把你的舌头揪出来,让你死也死得很难看!”说着,他握紧拳头,原本闷热的天突然刮起大风,树枝在风中可怜的被撕扯着,霎那间黑云压顶,落叶断枝在凌厉的呼号声中打着旋的转圈,像是下一秒就要往罗大林身上砸过去。罗大林发出怪异的惨叫声,跌跌撞撞扑腾到狗子身边:“鬼啊!鬼要杀人了!”
“再不然,我叫几个人,哦不,叫几个鬼出来,咱们一起玩啊?”邓放顿了顿,看着罗大林惨白的脸色再加一个砝码:“他们可不一定有我好看了啊……”
罗大林抱紧大壮,语无伦次地辩驳:“我们,这,睡的,睡的都是烈士!都是英雄!谁像你一样这么爱欺负人!”
风一下子静止,下一秒蝉聒噪地厉声尖叫,天地间安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落叶跌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毯子,邓放眼神木然:“我既然在这里徘徊,难道生前不是英雄?”
罗大林看着他的表情,一时间想不出半个字来回答他。邓放往陵园里遥遥望了一眼,起了恻隐之心的大高个不敢直视他的脸,一阵沉默后,邓放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大壮,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也许,也许他真的是军人,是牺牲的烈士……”罗大林深深内疚,被刚刚的大风刮得眩晕的麻雀好不容易稳住小小的身体,七荤八素地拉了几坨鸟屎,正中发懵的罗大林头顶。
“呃啊————”年轻人的怒吼声久久在山脚下回荡。
最终,罗大林毫不意外的又失眠了。
邓放忧伤的表情不断闪回,忘记一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这样的感觉多……孤独呀。
睡不着的年轻守陵人坳起来,提着煤油灯把文件柜里的资料翻看了个遍。直看到天亮也没看到任何和邓放相关的信息,罗大林猜想,他这样年轻,说不定是刚入伍的,也许他的档案压根儿就不在这些老兵们的资料当中。
按部就班打扫好陵园,罗大林放了些祭品在台阶上,让大壮在纪念碑下看着,自己坐车摇进县城钻进档案馆,一无所获后挠着脑袋想:总不能找部队去查看资料吧?
大半个小时之后,罗大林站在当地驻军基地的岗哨亭边,等哨兵通报的功夫,他向往地朝着大门里面张望,幻想着几年之后的自己也身处其中为国效力,不久,哨兵回来告知他,无法让他进去查档案,但是可以帮忙查看有没有他要找的人。罗大林把名字报给他,随后蹲在马路对面的大树底下耐心地等。
在陵园守了这么久,现在的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太阳西斜,树影从左移到右,歪着脑袋打瞌睡的罗大林被人晃醒,来人告知他部队里没有叫邓放的,让他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罗大林很失望,连这儿都找不着的话,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邓放的生平了。想到邓放泛空的双眼,罗大林莫名内疚。
恹恹地找了家面馆,罗大林苦恼回去之后要怎么跟邓放说,他抓完头发生无可恋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在店门口买干面的妇女身上,犹疑地打量了好几下,惊喜地叫:“妈?!”中年女人下意识循着声音望过来,顿时喜出望外:“大林?你怎么到县里来了?”
罗大林赶紧把妈妈拽到桌边坐下,笑眯眯地望着她,含糊的说:“我有点儿事……你呢?咋到县上来买面啊?”
罗妈妈叹口气:“我上来拿药的,你二叔跟小小子腿都伤了。”
“啊?咋了?是不是又为了场边那块自留地跟人打架啊?”
“哪儿是呦,上个月村里的干部说,要在上游修个大坝,又能发电,又能挡洪水,大家伙一开始都蛮高兴的,后面村里跟着干部去看了,修大坝的地方在山腰上,靠着祖坟,这不是让大家迁坟嘛。”
罗大林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说:“那我们家也要迁啦?二叔是不是跟人家干部打起来了?”
“哪儿啊,你二叔跟张家登子上的老四家打起来了。村里开大会商量要不要迁,大家都不愿意,说实话,妈也不愿意。前两天开会的时候村里人火气都大,你二叔跟人吵着吵着,就动上手了。”
罗大林很担忧地问:“家里就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回家?”
罗妈妈立即“嗐”了一声:“不用你回去!那边离不了人。”
“没事儿,没人敢去那犯事儿,我跟你回家一趟吧,看看情况。”罗大林下定主意,正巧老板上了面,狼吞虎咽几口吃完,他就催着妈妈赶大巴车回家。一路上无话,罗大林拎着装药的塑料袋子发呆,他松了好大的一口气,但心头又环绕着挥之不去的愧疚和不安。
到了村里,首先去了二叔家,进门一瞧,爷俩都用石膏绑着腿,一跳一跳的正用耙子划拉晒在院子里的稻子。罗大林脱了背心接手干活儿,他二叔跳到一边坐下,满面愁容地点了根烟,对罗妈妈说:“怕是定下了,一定要迁。”
罗妈妈拢拢头发,沉重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修大坝是好事,造福后代,叔,咱们就听政府的安排吧!”罗大林边干活边劝。
“你懂什么!祖坟世世代代都在那里,祖宗们睡惯了的地方,能轻易换吗?祖坟就是我们的根!动什么也不能动祖坟!”
罗大林挠挠头:“可是这是政府的政策,为了咱村好的。叔,你忘了?咱村遭过多少次洪水!”这话说完,院里的人都想到了罗大林的爸爸,皆沉默不语。过了好久,他二叔狠狠抽了口烟说:“就是大哥在,他肯定也不同意!”
这趟回家终究没解决什么事,整个村子没几户人家愿意迁坟,第二天罗大林动身去坐车的时候正赶上县里的干部下来做工作,等他坐上车,扒着窗户看到村里人都围着干部们吵吵嚷嚷,无一例外都吵着绝不同意迁坟。
大巴车在陵园的山脚停下来,罗大林背着妈妈给他收拾的大包裹往上爬。大壮饿坏了,远远嗅到罗大林的味道冲上去撒娇卖萌,罗大林伸手挡住腿,笑着赶它:“尾巴别甩了,太疼了!”大壮是听不懂人话的,更何况它已经嗅到主人包里散发出来的肉类的香气,激动得一层三尺高,恨不得立马就把他的包袱扯下来大快朵颐。
罗大林安抚好狗子,悄声问:“他昨晚来过不?”
“汪汪!”
“这是来还是没来过啊?”
狗一心扑在肉香上,才不理他。
罗大林擦擦汗,加快脚步赶回去给狗吃饭,去陵区打扫。白天邓放不可能出来,罗大林一边扫落叶一边琢磨晚上该怎么跟他说。
吃过晚饭,罗大林拎着水桶去旁边的屋子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换上利整的背心短裤,点燃煤油灯,一边慢慢写日记一边等邓放。不知道为什么,罗大林总觉得有些紧张,但……不是因为害怕,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一直坐立不安,时不时掀起眼皮偷偷看窗帘有没有动,看墙上有没有影子浮现,心脏砰砰跳,既想要邓放快点来,又不想他来。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才不会让邓放失望,县里找了个遍也找不到他的档案,说不准……他可能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什么的,是因为意外去世的普通老百姓。罗大林不愿接受这件事,不是因为他势利眼看不起普通人,而是尽管邓放是鬼,但他仍有一股独特的气质,那是他生前的习性延续而来的特质,所以哪怕他成为无实体的灵魂,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总是挺拔的。
虽然性格跳脱爱欺负他,可偶然对视时,邓放的眼神正气又坚定,可想而知生前是多么正派的一个人。这样的人,一定做着十分伟大的工作,一定是能力超群的天之骄子,可他竟然将自己忘了……对他来说,应该很难接受吧……
罗大林难过地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啃指甲,这种挫败感不亚于他怎么也找不到陵区里一些无名烈士的身份,所以他永远也无法为这些烈士的墓碑刻上他们的生平,让前来祭奠的后辈认识他们。
忐忑了一整夜,直等到太阳高高升起,邓放一直没有出现。
罗大林屁股坐麻了,打开屋门问狗子:“嘿,他昨晚找你了没?”他记得邓放倒是很喜欢大壮。
大壮张开嘴巴哈气,俨然一副也是刚睡醒的模样,罗大林心慌得厉害,懵懵地想:邓放不会再也不来了吧……
其实他也没那么坏,也许他也只是觉得孤单,所以想要跟自己玩……罗大林蹲在门槛上叹气,后悔得眉头都在打结。
没滋没味地重复着相同的工作,罗大林对夜晚的到来既憧憬又担忧。
直等到后半夜,那声轻笑始终没有出现,罗大林烦闷得不行,憋屈着走出小屋,找了块空地坐下对月亮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刮过来,吹得树林飒飒作响,大高个几乎一下子跳起来,左右张望着:“邓放!是你吗?你来了?”
这阵风过后,枝叶们偃旗息鼓,罗大林茫然地转了几圈,瘪着嘴瘫坐回去,喃喃地说:“我,我错了嘛。”
“你知道错了?”
罗大林以为自己幻听,声音再度响起来:“还敢跟我怄气,不回来是吧?”
“邓放?”大高个来回看,终于找到邓放在哪里——他坐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倚着枝桠,慵懒地翘着二郎腿,胳膊交叉着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
“我没有,我回家,有事儿。”罗大林着急地解释。
邓放微不可查地轻哼一声,罗大林站在原地问:“你……你就一直在那儿吗?”
“你不是怕我吗?”
罗大林咳嗽着,没事找事做似的,扭扭捏捏地用脚撩拨狗子:“我没有!我什么都不怕!”大壮睡意朦胧间被烦醒,敷衍地冲邓放的方向叫了几声,随后用‘可以了吧?’的眼神看一眼罗大林,打着哈欠躺回去继续睡觉。这下还清醒着的就只剩一人一鬼,罗大林右手别在身后,指头捏着裤缝又揉又搓,想了好一会儿,他犹豫地开口:“我,我去帮你找了……”
邓放的表情认真了许多,见罗大林不再说话,便问:“没找到?”
“嗯。”
邓放低下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声,罗大林满怀愧疚地冲到树下对他喊:“你别难过,我会想办法的!”
“真是个难办的事。”邓放低沉地说。
罗大林心一紧,刚要安慰,邓放从树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知道我是谁之前,我无处可去,只能在你这儿挤一挤了。”说完,他冲罗大林补了一句:“小同志。”
“你,你才小呢!我我已经18岁了!明年就能参军了!”
邓放扬起嘴角,抱着胳膊往小屋走:“18……”
罗大林惊讶地看着他:“你,你干嘛走?”
“我不走干嘛?我也要睡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不是那什么嘛,不应该直接就能飞到你想去的地方?”
邓放像是才注意到这件事,想了想:“我刚刚有意识的时候,是想怎么飞就怎么飞,现在,不太行了,飞不远,也飞不久。”
走了几步,邓放恍惚地说:“我好像……感觉自己轻了许多。”他看着一脸懵懂的罗大林,苦笑了一下:“也许,这灵魂,也坚持不了多久了。罗…大林,如果我彻底消失的那天,你还没有找到我是谁,就帮我在这里建一个衣冠冢,可以吗?”
罗大林讷讷张嘴,邓放抢在他前头说:“我不奢望在烈士陵园里面,你就在……在你屋子的旁边,行吗?”
邓放即将要彻底消失这件事疯狂在罗大林的脑海中盘旋,以至于反应过来时,他竟然跟邓放这只鬼躺在一张床上,邓放的眼睛还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魂不守舍——不,他没有舍。
总之邓放心神不定、精神恍惚,完全失去了以往的锐气,就好像……他不是灵魂,反而是空洞的躯壳,和床、桌子、灯泡没有区别,都是死物。
邓放不应该是这样的。
罗大林扭头望着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邓放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一定有着履历光辉的人生,他不能就这样寂寂无名地消失,至少在他走之前,他一定要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说,是怎样伟大的一位战士!无论是哪种战士!
跟他聊聊天吧,总比让他像枯木一样枯槁地躺着要好。罗大林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我们村要修大坝了,要迁祖坟,村里人都不同意。”
邓放眨眨眼睛,罗大林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赶紧接着唠:“为了这事儿,村里都打起来了。干部跟村民打,村民也和村民打。我二叔家有个果园,村里姓张的一户人家有座小山头,他家开养殖场的,政府选了这两块地要买下来让大家迁坟,我二叔跟人也打起来了,谁都不愿意卖自家的地当坟场。”
“你说这怎么办啊?我是支持政府修水坝的,我们村地势低,每年都遭水灾,我爸就是抗洪牺牲的,他就睡在里面。”罗大林指着窗外陵区的方向。“要是上游建水坝,以后就不会来洪水了,也就不会有人牺牲了。”
邓放问:“前两天也是为这事回家的?”
“嗯。”
邓放动了动,神情松动了许多,自然地冒了几句官腔:“不用你们操心,政府会想到让大家都满意的解决办法的。”
罗大林点点头:“也是,以往发生什么事,政府都给我们解决了。”
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对邓放说:“我们村前年来了一个村干部,从城里来的,还是大学生呢!长得精神抖擞的,我前天回家,看到他头发都快掉光了。”说完,他很感慨的样子:“他什么都管,村里一个残疾人,他也能想办法让人学会用脚写书法,每半年托打工的人带去省里的市场卖。”
“我说他,是因为我觉得你,有点像他。”罗大林傻笑着对邓放说。
邓放瞪回去:“我头发多得很。”
“是是是,我不是说感觉嘛。”
“你打算怎么找我?”
罗大林把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思考许久,说:“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是个军人。我爸也是军人,我是遗属,有些事问起来方便一点,我明天再去一趟县里,找人武部问问,周边还有哪些部队驻扎,我一个一个去找。”
“我跟你一起。”
罗大林夸张地叫:“你怎么跟我一起啊!白天你又不能出来!”
邓放看傻子一样看他:“谁说我不能白天出来?”
“你你你,你不是鬼吗?鬼被太阳一晒不就消失了吗?”
邓放“哼”了一声:“笨蛋,只是白天光线强看不到灵体而已。”
罗大林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怪叫着:“那,那之前白天的时候,你也都在?”
“差不多吧。”
“那我,那我洗澡,换衣服的时候!”
邓放淡定地说:“都是男人,谁要看你。”
罗大林崩溃地抱住头:“所以你就是看了!你什么都看到了!”
邓放起了玩心,老神在在地揶揄:“你以为我说你什么小。”
一瞬间蝉鸣和风都静止了的空寂后,怒叫声回荡在这片终年肃静的地方:“我!不!小!”
……
一番折腾,罗大林呼呼睡觉,邓放听着他的呼噜声,伸出手掌小心地摸向他的胳膊——柔软又有些结实的肌肉,温热着,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股暖流从指尖触碰的地方源源不断传输给他,邓放握住罗大林的手,把整副身躯——没有温度的灵体,小心翼翼地贴向他。
好温暖……
这个小家伙让他嗅到了暌违许久的,人间的味道。
翌日,罗大林被鸟叫声吵醒。
睁开双眼,邓放就睡在身侧,他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甚至能叫他清晰地看到鼻尖的几颗痣。
罗大林的双颊逐渐升温,整颗心像被热水浇过一样熨帖滚烫,他呆呆地看着这张熟睡的脸,浓密的眼睫毛撩拨着他的心弦,微翘的唇珠像清晨凝聚在鲜花上的露水……
年轻人丝毫不知道自己越凑越近,近得可以数清那一根根纤细的睫毛,“干嘛呢?”邓放突然睁开眼睛。
罗大林吓得往后一扑腾,后脑勺重重砸在墙上,一下子“嗷!”得叫出声。大壮听到动静在屋外着急得跟着叫,一大早的鸡飞狗跳,邓放用手堵住罗大林的嘴巴,没好气地瞪过去:“闭嘴。”罗大林惊恐之下,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感受到邓放的手。
“你,你你?我,我能……”罗大林震惊地摸上去,这只手的骨感、肌肤的韧度、一个灵魂不应该具有的温度,通过掌心传送给讶异得张大嘴巴的主人。热气哈在邓放的掌心,他嫌弃地抽出手,往空中甩了甩。
罗大林什么也顾不上,跪坐起来摸邓放的胳膊,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你能感受到我吗?”
能……当然能,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能。邓放看着手腕上的小手,忍不住开口:“你个儿挺高,手怎么这么小?”
罗大林莫名高兴了会儿,咂摸出这句话的味儿恼羞成怒:“你怎么老爱说我小?!”
邓放认真地说:“这次真心的,你的手跟你的身体确实很不匹配。”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邓放坐起来伸懒腰,罗大林龇牙咧嘴:“鬼还伸懒腰呢?”
这算反击么?邓放被逗得抿着嘴笑,猛靠上去贴近他:“鬼不仅伸懒腰,还能干很多事呢。比如……”
他凑近罗大林的嘴巴。
罗大林完全呆住,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唇齿相贴的那一刻,他心里警铃大作:我就说这鬼吸人精气!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