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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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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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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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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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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7

【权丕】玩Tinder找不到真爱

Summary:

孙权在约会软件上写了自己的星座、MBTI、工作单位、毕业院校的字母缩写,还传了自拍一张、去年冬天身着始祖鸟套装滑雪照一张、不经意露出奢侈品logo的商场对镜全身照一张、健身后肌肉充血半身照一张。曹丕对个人信息的透露只能说是无可奉告,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酒吧灯光昏暗,无论什么发色一律灰不溜秋,唯一可以辨识出曹丕的机会也失效了。敌在暗,我在明,孙权心想。

Work Text:

江东集团董事会线上会议,公司的元老级人物张昭,已经汇报了一个多小时公司上半年财务状况,事无巨细到财报上每个数值的计算方式都解释得明明白白。得益于张昭平时每周也会定期跟董事长孙权update最新情况,孙权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但目光还是紧紧锁定显示器的方向,时不时点头应允,以示全神贯注。

目光侧向显示器的方位只是其他人在视频会议里看到的,实况是孙权把手机架在显示器前,屏幕上开着时下最流行的约会软件,手在摄像头框外左划右划。

孙权划约会软件是上个月刚开始的事,眼看着奔三了,身边人催婚催得紧,理由是孙权事业有成,家大业大,家里需要一个贤内助主持大后方。为他介绍的候选人都主打一个看上去贤良淑德,宜室宜家,比如本地世家陆氏家族的陆逊。孙权面子上笑嘻嘻,转过身就一个白眼翻到后脑勺:首先,该不该结婚他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周瑜死后,心理上可是整整空窗了两年,虽然说生理上忍到八个月的时候就快闲不住了,与之俱来的是感情规划从“一生一世一双人”转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再者,参考他过去的审美:周瑜,上至东汉国际大厦这栋写字楼的底层到顶层,下至周边CBD配套美食广场的小商小贩,无一不知周瑜是远近闻名的恃靓行凶明艳大美人——当然他自己也极有能力手腕,所以雷厉风行起来众人心服口服。他们这段感情谈得轰轰烈烈,因此孙权既无语又愤懑:我的理想型你们还不知道吗?净往反了找不是纯给老子添堵吗?

赌气归赌气,孙权也确实是寂寞了,当然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孙权快步入三十大关,不得不承认身体机能逐渐衰退,年轻时连打一周疯狂club hopping,直到第二天清晨在麦当劳门口叫救护车,这种事是万万不敢了。于是现在闲暇得空,孙权开卡喝大酒的频率少了些,一门心思扑在划约会软件上杀时间——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被这个简单的奖励机制调教成了巴甫洛夫的狗。现实生活中施舍赞美总要三思而后,推杯换盏间消磨的不仅是耐心,更是天雷勾地火的生理性喜欢。在软件上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时间成本,立即能收到likes作为正反馈,即使右划最终的结果是石沉大海,也不失为一种刺激和挑战,孙权心想自己nothing to lose,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他在“约会意向”那一栏填的是:short-term relationships, open to long,只图及时行乐,至于别的,先去他妈的吧。

想到这里,孙权又续费了这个月的黄金会员。

会员可以撤回手误的左划,也就是不感兴趣,能收获无限量的likes,更重要的是,还能发放无限量的likes。在短时间高频率的使用中,算法已经被训练成了孙权想要的模样:推送的都是眼波流转,身材火辣的第一眼美人。说实话,孙权偶尔刷多了也会视觉疲劳,但这也纯属咎由自取,怪得着谁?

孙权此刻在会议上,刷软件刷到手麻,准备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从显示器前慢慢放下手机,与此同时不让摄像头捕捉到肢体上大的动作。就在此时,软件上出现一位名叫π的男嘉宾,照片统统是戴着口罩,全副武装,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其实只是大多数人在秋冬天的黑白clean fit罢了,但孙权往常被推送到的净是些露肤度极高的选手,在孙权准备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前,这位打破算法的男嘉宾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卧槽...”孙权截图后放大全身照,发现这位男嘉宾隐隐约约的灰蓝发色,下意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孙总,您对未来潜在财务风险的管理策略这块,有什么意见吗?”张昭就此及时打住。

“Holy sh...”最后的尾音被孙权按下的闭麦吞没。每次线上会议,作为董事长为了积极参与,随时提出改进意见,孙权经常是开麦状态。但张昭有问在先,还是得先回答他这插曲事出有因,于是又开了麦。

“刚才有只苍蝇停在我显示器上。张公您继续,我在听呢,暂时没意见。”说完孙权又给自己闭麦了。

他情绪激动的原因在于,灰蓝发色神似一位故人:同在东汉国际写字楼的竞品公司创始人——曹操。孙权对他可没什么好印象,不限于工作,更多是私人上的。某次和周瑜一起上班,同乘电梯时碰见曹操。周瑜一头妖冶的红发,束着及腰马尾,身着黑色针织高领无袖背心,将窈窕身形勾勒得极为出挑。曹操一进电梯,目光粘在周瑜全身上下打量,周瑜在业界声名远扬,曹操不可能对不上号。孙权忍不下去,一个侧身拦在两人之间,语气不好地打断了这场男性凝视:“大叔你去几层?”

曹操笑了笑,自行去按了楼层。心里想的是,今天出门前挑了副红色镜片太阳镜,自我感觉还算与时髦吧,怎么就大叔了。不过这年轻人看上去精气神极佳,说起话来不卑不亢、铿锵有力,倒像是可塑之才。

孙权挽着周瑜先下了电梯,走之前周瑜扭了扭头,红色马尾甩了曹操一个大耳光。曹操倒不介意,电梯门关上前,朝着头也不回的两人挥手:“年轻人,若是有缘,江湖再见啊!”

有缘?不会有缘在这了吧。孙权盯着屏幕上雾蒙蒙的灰蓝色头发,在脑子检索里一遍,此生中他遇见的同款发色只有曹操一人。但曹操老得半截入土了,不至于还在约会市场流通吧,虽然这个没皮没脸的老东西也说不准呢,毕竟听说上个月他刚去完前夫袁绍的追悼会,一身黑都没换下,转头就在车里,扣着公司合伙人荀彧的头吻了下去。

不过这个叫π的男嘉宾眉眼间还是很年轻,他的介绍只有一句话,听上去却像是上了年纪的人说出的:“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孙权不认识第四个字,右划之后在对话框里问他这句话怎么读。

在张昭说他要“总结下个季度财政展望的最后一点”时,孙权收到了对方的回复:“你难道不好奇这句话的意思吗?”

孙权饶有兴趣,想着反正今天是周五,不如晚上约出来见一面——虽然最宝贵的周五晚,留给一个简介一穷二白,只对话了一个来回的男嘉宾,未免太便宜对方了。

约会的地点选在一家提供简餐的speakeasy,是曹丕选的,白天是收容周边集装箱社畜的咖啡厅,傍晚打烊后前门不开,要找到隔壁便利店的仓库门,推开后别有洞天。后来曹丕说,几百年前咖啡厅刚刚兴起,主要的功能就是服务于文人墨客,为他们的精神交流提供场所。既然孙权以文学起头约他出来,他就要找个可以谈论诗词歌赋的场合。只可惜孙权约他太晚,咖啡厅早就打烊了。

孙权在约会软件上写了自己的星座、MBTI、工作单位、毕业院校的字母缩写,还传了自拍一张、去年冬天身着始祖鸟套装滑雪照一张、不经意露出奢侈品logo的商场对镜全身照一张、健身后肌肉充血半身照一张。曹丕对个人信息的透露只能说是无可奉告,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酒吧灯光昏暗,无论什么发色一律灰不溜秋,唯一可以辨识出曹丕的机会也失效了。敌在暗,我在明,孙权心想。

曹丕坐在吧台抽烟,架着金丝边窄框眼镜,丸子头懒懒地挽在脑后。见孙权进门,冲他抬了抬手,笑都没笑一下。这他妈是什么态度?孙权暗自不爽。拉起座位的时候一低头才发现,他自己脖子上的电子烟忘了摘。

简单交换姓名,心猿意马地聊了几句天气。孙权先给自己点了Manhattan,曹丕说他要一杯古典。他们的聊天进行得并不太顺利,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孙权着眼于摸得着的疯狂,他要被推下悬崖前濒死的失重感,要赌场上一掷千金后又逆风翻盘,如果可以,他还要夜以继日地接吻与做爱;曹丕不是不爱这些,毕竟没人不迷恋挑战人性本能的极致快感,但他更缱绻于庄生晓梦,自顾自地在脑海中肖想着太虚幻境,倾倒着剧烈又伤怀的情绪,然后猛然将头栽进水里,强制弹回冷静克制的叙事底色——这是他文学创作的底层逻辑。不过相似的是,他们心理高潮的阈值都很高。

眼看彼此杯中都见底,孙权有点没话聊了,他本可以牵起话题,继续聊工作,聊旅游,聊现实中那些有的没的;但鉴于他的约会目的从来都是短择,只进入身体,不进入心灵,别的不谈也罢。捱到服务员递上账单,曹丕做出一个掏钱包的动作,孙权说是他邀约在先,算他账上,心中寻思着曹丕虽然满嘴荒唐言,而且还真是曹操那老不死的骨肉,但还算略有道德。事已至此,孙权终于忍不住说出那句他第一分钟就挂在嘴边的话:

“你们文人在约会软件上起花名,还玩这种谐音烂梗吗?”

曹丕突然笑了,是他这场约会到第五十三分钟,第一次会心一笑。曹丕的面皮很薄,一杯酒下去脸上起了红晕,理应是娇憨的,可是他发自内心笑的时候也很像假笑,眼角的弧度先是沿着这个年龄自然生长的皱纹向下,又攀着狡黠的神色折返向上。

一般来说,在一场约会进行到最多五分钟的时候,双方心里都奠定了有没有后续发展的必要,再貌合神离的两人,在这种预判上都会难得的心有灵犀。于是,在第五十四分钟,双方对彼此的印象微妙地、默契地翻了盘。

“你要喝第二轮吗,我家。”孙权当惯了一把手,知会了曹丕一句,碧幽幽地眼睛里是危险的讯号。他认定曹丕绝非善类,加上得知他同为曹姓,一报还一报,他怎么都谈不上亏。

孙权住在顶楼的大平层,高级公寓的电梯很快,可是从一层数到四十五层却什么都不做,他依然很焦灼。既然一杯Manhattan还不至于让他情迷意乱,那么他认定自己兀自吻上曹丕挑衅的眼角这一举动,一定是纯粹出于打击报复,一定是。

电梯直达孙权的大平层时,两人接起吻来扭打在一起,像一只合二为一的困兽。一到家,孙权先把曹丕撂在一边,自己灌了大半瓶伏特加,最后一大口含在嘴里;然后狠狠将曹丕掼到沙发上,掐着他的脖子,把那口酒渡进他嘴里。曹丕本身就是仰着头,差点没被呛死,大口大口地呼吸又咳嗽。他还不太清楚为什么孙权似乎有将他置于死地的意图,但不就是死吗?曹丕十六岁在日记本上写下“人生如寄,多忧何为”时,摸着他十岁出头的弟弟的头,哀而不伤地说他归属于27 club,命中注定要在二十七岁,掷地有声地死掉。

曹丕最终还是没能死在二十七岁,更不幸的是,直至今天他又多苟活了一年零八个月。所以当孙权带给他濒死的体验,他真觉得不如死了算了——死在牡丹花下是一件很有文人风骨的事,总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病带走好太多。“咬我。”曹丕被呛得几乎目眦尽裂,还不忘给孙权的盛怒再添一把火。

孙权坏得要死,反倒是慢下来细细研磨曹丕的耳垂到耳廓,时不时轻咬一口。手上也不停下,顺势解开曹丕的皮带,反剪他的双手绑在一起。尽管孙权实质上的什么都没做,曹丕却流下了眼泪。当孙权真的贯穿他时,他下意识地想抽手咬住指甲,双手乃至全身的桎梏感让他生不如死。结束后他跟孙权说,他曾经想过,假如死在二十七岁,他死前要写下劈天盖地的大作,他会将自己剥离,其中的角色无一是他的人生投影;绝笔后的遗言只提“不封不树”,白纸黑字,再无其他。为此他百无聊赖时,常用狼毫笔练习这四个大字。

可惜曹丕不仅没死在二十七岁,也没死在牡丹花下。事后孙权扔下曹丕去冲凉,出来的时候绕道经过冰箱,问曹丕要什么口味的苏打水。曹丕要葡萄味,恰好是最后一瓶。他喝得很慢很慢,几乎是只用舌尖舔几滴抿一下。孙权和他还没什么情感基础,他怕如果一饮而尽,孙权会因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当场将他赶走。毕竟曹丕在约会软件上,除了名字和那半截诗,也只剩下一句孤零零的“short-term relationships, open to long”。

可是孙权没有,他揉揉曹丕灰蒙蒙的头发,示意他上床睡。他睡过很多人,这也不是他最激烈、最刻骨铭心的一场性爱。可是当他的手背轻轻抚过曹丕薄薄的脸颊,他突然很想来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你很特别,和我睡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还是没有说,但他破天荒地提起了死去的周瑜——反正他跟曹丕不过是一夜情,阅后即焚罢了,没什么好避讳。在曹丕面前,为了摆弄自己的学识,他难得用起修辞,将周瑜比作太阳神阿波罗。孙权说,如果你曾见过他流光溢彩地活着,就能明白他的葬礼绝不会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死的那天,孙权觉得自己二字开头的年岁全都被判了死刑。

“那他是怎么死的?”曹丕枕在孙权怀里,问话时自然地往他身边挤了挤。

“心肌梗塞突发,走得很急。”孙权把曹丕那侧的被子向上掖了掖。

曹丕又笑了,一如他在跟孙权见面第五十三分钟的那种笑。孙权有点恼火,问你他妈笑什么。曹丕说他在笑孙权和自己都是既幸运又不幸的人。孙权看起来还是精力充沛,为避免他穷追猛打发问,曹丕索性埋头装睡,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他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见自己是垮掉的一代诗人,Allen Ginsberg,痴傻地迷恋同性友人Lucien Carr,不遗余力试图救他于水火之中,他费劲地打着边轮打火机,凑近Lucien的嘴边替他点烟,直到Lucien发出餍足的喟叹,Allen才收回手舔舐沾上了煤油的手指;第二次他梦到自己反倒成了美艳绝伦的Lucien,站在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桌上大念淫诗,梦的下一幕毫无逻辑地跳跃到剧终,在Lucien死后的若干年,他被自己的儿子指控“我的父亲曾想杀了我”。

第二天孙权醒来,曹丕已经不见了,他睡过的那一侧没有一丝褶皱。孙权复盘了一下昨晚,深思熟虑后对这段睡后关系的评估是:技术不够,情感来凑,曹丕索性碰到的是(技艺高超的)我,还有提升空间。于是给曹丕礼貌地发了一条短信: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希望你也是:)

曹丕没回他短信。孙权白天线上开会时,百无聊赖地又打开软件,已经找不到跟曹丕的对话框了,想来是曹丕单方面unmatch了孙权。不睡就不睡了,非要多此一举是什么意思,愿意在我身上多花几秒钟的时间,他不会怕自己真的爱上我了,所以及时止损吧?孙权沉思良久。

在很多很多年后,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后续:在孙权也到了半截入土的年纪,某天中午他正吃着建业那边送来的鱼货——他的牙齿已经一点都嚼不来,只能抿一抿这种极嫩的肉了。诸葛瑾在一旁给他递了一只报纸叠成的小盒子,以防万一要剔鱼刺。孙权鬼使神差地开始读报纸上的内容,上面有一则简短的讣告,说是曹氏集团的董事长曹丕因医治无效与世长辞,应逝者生前要求,不封不树,一切从简。报纸是裁断的,连遗迹的图片都没有,日期无迹可寻。

那么好的一笔字,真是可惜了。孙权一边想着,一边咂摸出一根鱼刺,轻快地吐在了纸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