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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謠文學》
千秋樂的那天晚上,神谷總究還是留在了橫濱。
趁與關係者打招呼時塞過來的磁卡,跟郵件裡躺著的幾個數字。神谷趁四下無人時瞄了一眼卡面,才意識到小野在廣播中說的話是認真的。
簡單淋浴沖走汗水、把妝卸掉、換上平常的便服,神谷在一眾工作人員目送下心虛地駛離了會場範圍。沿著海岸的道路一直開,沒多久便掉了頭。小野讓他慢慢來不用急,但實際是神谷也很著急想快點見到對方。駛近會場後這次往右拐,神谷把車停在了當地著名地標——橫濱洲際大酒店的地下。
打開房門,神谷心下慶幸小野要的是普通房,不過今天是星期六晚,估計也不會便宜得到哪去吧。
「來了?」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真是的,花這種無謂的錢……」話聽著在抱怨,但神谷自己都知道語調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倚在床上的小野臉上帶笑,張開了雙臂︰「偶爾一次還是沒問題的。」
「我還是覺得萬葉俱樂部比較好。」把頭埋進小野身穿的浴袍裡,神谷喃喃道。
「那麼下次再有活動的時候去吧,我們一起。」小野緩慢地、在儘量不讓神谷鬆開手的前提下一點一點把他肩上的雙肩包卸了下來,然後用力地抱緊了懷裡的人。
「嗯。」
「辛苦你了。」
「謝謝你送的花,經紀人拍給我看了。覺得怎麼樣?演唱會。」
「那當然是棒極了。」
能聽到這直率、不帶修飾的讚賞,神谷便覺得這近兩個月來的努力物有所值。「那就好。」
小野鬆開了手臂,但手上沒閒著,依次按壓僵硬的頸側、肩膀和上臂。規矩地按摩好後,再順著脊骨慢慢滑下去,揉捏著腰背的肌肉。
「唔……」瞇起雙眼享受著溫暖大手的按摩,難怪平常安靜的愛貓被小野擼時也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啊……貓它……」
「老師的話,我來之前換過水了也打掃好廁所了。作為賠禮還開了罐頭。」
小野一副等待誇獎的神情讓神谷不禁笑了出聲,但挑著最後一句問:「賠禮算甚麼意思?」
小野也跟著彎了眉眼:「畢竟今晚我獨佔了牠主人。」
「那我的換洗衣服呢?」
「自然是準備好了,就是得拜托你把袋子帶回去就是了。」小野以眼神示意一旁椅子上放著的旅行包:「還有甚麼在意的地方嗎?」
神谷垂下目光,額頭抵著小野的胸膛搖了搖。小野再次笑了笑,神谷拿全身感受著那令人愉快的振動,抬起頭時正好直直地撞入小野投過來的視線,便順勢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明明只是唇與唇相抵廝磨,卻帶來了莫大的滿足感,感覺好久沒有像現在這般渡過屬於戀人之間的時間了。
神谷臉上露出了調侃的笑容:「小野桑這不是幹勁十足嘛。」
「嗯?甚麼意思?」
「嗯?」
「啊……」反應過來的小野摸了摸神谷的頭。「不會做啦。」
「誒?」神谷怔了怔盯著小野,不做的話訂甚麼酒店呢?
「你這不是累壞了嘛。」小野溫柔地說,「難得訂了好酒店,夜景也很漂亮,希望你能好好放鬆,休息一下。」
「是這樣啊……」倒也不算失望,只是男朋友一貫不按常理出牌,讓神谷多少有點吃驚。
「明天我還有工作,但你可以在這邊逛逛?我今天到紅磚倉庫那邊去了,那裡有很多有趣的店……」
小野輕聲地講著今天的見聞,神谷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就算放他一個人在港未來這種約會聖地閒逛,又有甚麼意思呢?
窗外巨大的摩天輪已過了營運時間,但霓虹燈仍盡職地變幻著,令人聯想起剛剛台下紫色的海洋。一想到剛剛那片海洋中有小野的身影,輕柔的低音此刻也在耳邊響起,神谷又覺得這樣也不錯了。
那天晚上,兩人躺在比平常更寬敞的床上,卻比平常更緊緊地挨在一起墜入夢鄉。
腰肢很沉重,汗水黏在身上,不算舒服的觸感,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半點不快。跟多年伴侶的情事過後就像以前一起騎行後泡在大澡堂裡似的,四肢百骸被熾熱的體溫包裹著令人安心,湧現的倦意使神谷抬不起眼皮,但又眷戀著不願太早放開意識。
「浩史。」
小野略啞的嗓音喚回神谷的注意,他這才發現親著抱著一路往下,小野的吻不知何時已落到肋下方了。
神谷頓了一拍,發出一個軟糯的鼻音作回應。
「大叔沒甚麼精神呢。累了?」小野目光低垂,意有所指。
「你在向著哪裡說啦笨蛋。」神谷笑著錘了一下小野,一早便由橫濱趕回東京,儘管沒有特別繁重但還是工作了一下午,剛剛也承擔了大部分體力活,真搞不明白他為什麼能如此精力充沛。
小野繼續低頭隨意地吻著那片肌膚。小野今天工作做了造型,本來梳上去的髮絲經剛才一番折騰此時又耷拉著,隨著他的動作輕輕劃過皮膚,有點癢。神谷伸手,把那些髮絲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再往下看是如扇狀展開的睫毛跟挺拔的鼻樑。此時,小野正好抬起頭,眼眸裡是毫無保留的愛欲。
神谷被看得心裡一顫,慌忙張口卻是一陣咳嗽。本來只是嗆到了,可動作間牽扯到氣管於是咳得更厲害了。小野在他開始咳的那瞬就急急忙忙衝了出去,到神谷總算止了咳,蜷著身體擦掉眼角沁出的淚花的時候,便看到男朋友端著一杯水回來。
小野把人拉起來,「沒事嗎?」
剛才旖旎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神谷搖了搖頭,小口小口地喝著小野遞來的溫水,卻見小野放下水後又轉身走。
「你去哪裡?」
小野頭也不回地答道︰「放洗澡水。」
「誒……」還沒來得及叫停他,小野的身影已消失在視線裡了。
睡得不算很踏實,昨天公演的餘韻還殘留在體內,今天也是在鬧鐘響前就醒來。神谷走出臥室,發現愛貓趴在喜歡的角落一動不動,連忙喚了幾聲。幸好貓咪老師最終還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一顆懸起的心總算落下︰「稍等一下,現在馬上給你準備吃的。」
神谷進了廚房按下咖啡機,然後準備愛貓的早飯。把碗端出去後又繞到窗邊開了條縫給房間換氣。冷冽的秋風撲面而來,看來即使不看天氣預報,今天也註定得穿長袖了。雖說早就打過電話給代永君,可是因為今年最喜歡的夏天特別長,哪怕到了九月底還是非常熱,就不自覺忘記秋天的存在了。天氣變冷就更渴望人的肌膚體溫,然而……
神谷點開郵件介面,他是昨天開演前給小野發的訊息,內容是簡短交待自己這邊的情況與祝福對方的朗讀劇一切順利,知道小野也忙著彩排也沒預想能馬上收到回覆,上新幹線的時候還沒有也可能是小野跟共演者去吃飯了,雖說他不愛交際,可這次企劃對方又是座長,成員也幾乎都是些熟人,倒也不奇怪。
直到神谷入睡前,郵件的提示閃過好幾次,仍是沒見到心心念念的那四個字時,神谷就知道小野多半是看完就忘了回,或是想不到該回甚麼。說起來他不回覆倒是常有的事,只是在沒法見面的日子裡還這樣,實在讓人倍添寂寞。
神谷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洗漱,瞥見鏡子裡的倒影,忍不住「嗚哇」出聲。昨天休息得還算不錯所以沒有黑眼圈,但臉有點水腫,眼袋也不小,配上法令紋及下巴上冒出來的鬍鬚,無一不昭示著鏡中人的年齡。雖說從十年前就管自己叫大叔,可現在比那時更名副其實是大叔了,會覺得這樣的大叔可愛的大概也只有小野跟粉絲了。
說起來好像很久沒聽過小野誇自己可愛了。
倒不如說,最近兩人因為忙碌,根本沒見上幾面。
再一想,上次兩個人牽手、親吻,甚或做愛,做那些足以區別搭檔跟情人的舉動,又是在甚麼時候呢?
大意了。
神谷伏在方向盤上想。
今天沒有工作,也許是經紀人的體貼,念著神谷剛從大阪奔波回來,只是去了事務所一趟處理一些文書工作及拿了新的台本便早早讓他回去。平常讓人感激的心思,此刻卻令人苦惱。沒有工作轉移神谷的注意,反而使早上掠過的念頭瘋狂滋長,一發不可收拾。
神谷仔細回憶起這段時間兩個人的相處,上次見面是兩個星期前的星期四,甚至都不是約好的,出錄音棚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小野在旁邊工作,一起匆匆吃了頓飯又分別趕往下一個現場。在那上週的廣播收錄後小野倒是來家裡過夜了,只是雖說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但也沒發生點甚麼。
對了……也不是完全甚麼都沒發生,神谷早上起來時感到有東西精神地抵著自己,正想出手替男朋友解決時,小野是甚麼反應來著?神谷臉色鐵青起來,只因記起當時小野避開了他的動作,嘴上說的是今天的攝影棚不太好開車去,得早點出門,然後便衝進了洗手間。神谷當下沒有覺出任何異樣,後面出門前小野在餐桌上也表現得很正常,就沒往心裡去。
可此時一追溯,點點滴滴串連起來便覺不妙,兩人有多久沒試過約著一起出門了?上次床事已是近一個月前,而再上一次……神谷甚至已經想不起來是甚麼時候了。明明小野生日的時候、錄評論軌的時候一切感覺還很正常的,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小野不再渴求自己呢?誠然,神谷自己最近也提不起甚麼性致。如果說只比自己小三歲的小野同樣變得清心寡欲的話,倒也情有可原。然而無論是身體的反應,還是平常廣播收錄前聊起某三字網站時那生氣勃勃的模樣,都指向相反的結論。
神谷扯了扯嘴角,心卻比十月的秋風還要涼,那是一個熟悉、卻又已然陌生的擔憂。
神谷從來都不是個樂觀的人,做任何事前都會預想著最壞的情況,所以即使跟小野確認關係後,心裡某處也總覺得他們總有一天會分手的。可能會是因為無法調和的性格差異,或者同業者間模糊了工作與私生活的界限,又也許是因為關係曝光的風險實在太大,而當中神谷最怕的是小野哪天會後悔,哪天自己一覺醒來發現之前的甜蜜全是黃粱一夢。
為此小野軟磨硬泡過、溫聲細語哄過,也試過真的紅了臉,但都沒法完全打消那如影隨形的不安。
直到後來有次爭吵過後小野紅著眼眶問,自己該怎麼做才能讓神谷相信他。那落寞的神情同樣刺痛了神谷,他才總算意識到與其為尚未發生的事情擔憂,不如專注於共同渡過的現在。一下定了決心,神谷便學會了在苗頭剛起時止住散發的思緒,再加上小野十年如一日的親近和依賴,便就已經很久沒起過小野會離開的這個念頭了。
也因此,久久沒做過心理準備,就被現在的狀況打了個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雖說正所謂男人的心是秋日的天空,但神谷並不覺得小野會見異思遷,不如說除了最近不碰他以外跟平常無異。即使是沒回自己郵件,那也是常有的事了,完全不到要大驚小怪的地步。但是反常的清心寡欲也是事實……嘛,本來小野喜歡的就是前凸後翹的大姐姐,也許面對年老色衰的自己,真的提不起興趣了吧。
神谷想起來剛交往那會,大家都是第一次跟同性交往,自然也有很多顧慮。可一旦跨越了最初的尷尬,在第一次共度一宵後,便更食髓知味。特別是小野,那時候共演作品比現在多,又是熱戀期,一週能見上好幾面。記得為著他的不懂節制,神谷還發了好大一通火,沒料到現在風水輪流轉,還真是諷刺。
捏指一算兩人相識已快二十年,搭檔十六年有餘,相戀的時間比這更短但也有好幾個年頭了,也許是激情減退,變成了像家人一樣的存在嗎?
若是這樣的話,神谷想,自己又該如何自處呢?一般伴侶的話,即使愛情變作親情也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因素維繫著關係。可是他們要是撇開一起主持的廣播,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同行,要是工作上一直沒合上的話,幾年不見也不是甚麼稀事。
這樣下去,維持現狀已是幸事,可要是之後感情再變淡了的話……光想像心裡就像開了個洞似的。神谷連忙搖了搖頭,剛開始時他也絕不是抱著隨便的心態去跟小野交往的,可隨著認識的年月漸長,他更意識到沒有比小野更適合自己的人了。小野脾氣好、情緒穩定,對自己從來不乏讚賞,更重要的是對著工作有著同樣的堅持,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兩人個性南轅北轍,卻能合作多年的原因。
神谷嘆了口氣,再苦思冥想下去也終須面對,於是推開車門向熟悉的房子走去。
神谷掏出鑰匙開了門,小野這人好相處,但卻有著很強的領地意識,鮮少會邀請朋友到家裡玩。神谷也了解這點,所以即使小野很久以前就給了自己另一套鑰匙,在屋主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過來也是少之又少。說起來小野本就是個喜歡獨處的人,也常常能發掘出新的興趣熱衷於其中,家裡放滿了工作和興趣相關的用品。要是沒有專屬的拖鞋、配套的馬克杯跟小一號的衣服的話,大概也看不出來他有交往對象吧。
也許自己在小野心中,也就只剩這點痕跡了……意識到思維又向負面的方向鑽,神谷用力拍了拍自己雙頰。明明已經決定好了,就像是面對工作一樣,在得出結論之前,先把自己可做的一切努力做盡。感情是需要雙方一起經營維繫的,要是擔心兩人感情變淡的話,那自己主動一點就好。說不定根本就是自己誤會想太多,只要小野回來,兩人能渡過與之前無異的戀人時光,就不會再鑽牛角尖了。
神谷不清楚小野今天的工作安排,眼下離一般錄音的完結時間還有段空當,而且要真有錄音的話小野也看不了訊息。不管是為著晚上做準備,還是打發時間,神谷都決定先去洗個澡,於是便走進了主臥。與屋主那些收下來就攤成一堆的不同,屬於神谷的衣服整整齊齊地被疊好放在抽屜裡,可他想了想,還是從衣服堆上拿了件黑T恤。
神谷洗好以後小野還沒回來,決定先做好晚餐的準備,可打開冰箱只能看到速凍餃子跟罐裝啤酒,不禁懊悔來的時候怎麼沒想到要買點東西。正當神谷打算拿電話問問小野現在到哪裡時,卻從正門那邊傳來了聲音。
「神谷桑?」
神谷走出廚房,迎面對上了站在玄關有點意外的小野。
「咦,你為什麼……是我沒看到郵件嗎?」
「歡迎回家!我剛好在附近就過來了。剛剛正打算打給你來著,晚飯想吃甚麼?好像沒甚麼食材了所以得出去買,還是說你餓了?那我們出去吃?」
「…………」小野沒吭聲,只是偏了偏頭看著神谷。
「怎麼了……?該不會是已經約好別人了?」神谷問道,這就可以說明為什麼提起郵件了,難道沒提前告知就不能來嗎?
「那倒不是。」
小野答完就沒有下文,神谷只見他微不可察、然而沒逃過自己雙眼地皺起了眉。說起來小野剛進門時發現自己在的那反應,也不像是很歡迎似的,或許小野正好有其他安排,又或者說狀況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嚴重。剛剛才做好的思想工作一瞬消失,被壓縮塞在腦海一隅的負面思維膨脹起來,也許應該重新擬定對策,改天再見面更好。
沉默橫亙在兩人中間,見小野乾脆沒有進來的意思,先受不住開口的是神谷。
「……我回去了。」
神谷轉身,準備去拿放在沙發上的背包。
「誒、」小野慌忙踢掉鞋子三步併作兩步追了上去,「怎麼突然就要走了。」
「不是有事要忙嗎?沒關係的,本來也是我擅自過來的。打擾了。」
「等等!」小野拉住了神谷的手腕,「發生了甚麼嗎?」
「沒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有資料忘在家裡了得回去拿。」
「如果是明天就要用的資料的話,那吃完飯我們一起去就好了。」
神谷按捺著自己的情緒,淡淡道:「我還想起來有個片段還沒檢查。」
「嗯所以我跟你一起過去就好。」
「就說不用了。」神谷轉了轉手腕,試圖掙開小野,然而小野抓得相當緊,神谷只能要求︰「能先放手嗎?我沒法收拾了。」
「除非你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不然我不會放手的。」小野堅持。
神谷心裡清楚如果事情真像自己所想的一樣,那麼亂發脾氣只會讓對方更易生厭,然而卻沒法控制。
「就說了沒事!」
神谷狠狠甩了下手臂,可不單沒能甩開小野,反被反作用力帶得重心不穩,而小野連忙想把人穩住。拉扯的結果就是,神谷整個人摔在了先一步坐下的小野身上,下巴也狠狠地磕在了他的額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嘶——」幸虧在摔的時候神谷還撐了一下,才不至於整個人倒在小野身上。炸裂的痛感使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你沒事……嗎……」對上小野盯著自己的視線,神谷愈說愈心虛,如果說剛剛的小野只是不歡迎的話,那現在毫無疑問是生氣的前兆。神谷連忙移開目光手腳並用地想要站起來,可小野怎會如他的願,雙手扣著他的腰往下一帶,神谷便跨坐在了小野膝上。
神谷想要離開這個懷抱,可掙扎了半天小野還是紋風不動,甚至抱得更緊了。可惡為什麼他力氣那麼大啊。
「神谷桑。」
聽到這一聲呼喚神谷身體一僵,飛快瞥了一眼小野神色後停止了掙扎。沒有甚麼比平常溫和的人沉下臉來更可怕的。
「發生了甚麼事?」小野的聲音比平常更要低沉,雖然是個問句,但不留給神谷拒絕回答的權利。
神谷抿著唇不語。見狀,小野放柔了聲調,「是昨天的公演不順利嗎?你上個星期說要換個演法來著,效果不理想?」
神谷沉默了一會,最後在小野的視線下敗下陣來,輕輕搖了搖頭。
小野繼續問︰「那麼是事務所那邊?像是試音落選了?」
「……那種事不都老生常談了。」
「該消沉的還是會消沉啊。你是真的興奮還是強打精神我還是分得出來的。」
神谷還是搖頭。因為兩人姿勢緣故,小野仰著頭,不願意錯過神谷的每一個表情,連語調也變得小心翼翼,「那麼是老家那邊……?該不會是老師……?」
「都不是。」
「那就好。」小野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所以到底是怎麼了?」
神谷張了張嘴又閉上,順著這個對話的走向,是因為覺得兩人的關係出現了危機這句話實在是難以啟齒。小野的關懷不是虛假,但這跟他所憂慮的事情是兩碼事。小野是個溫柔的人,即使不喜歡自己了,可是畢竟有這麼多年的交情在,神谷有信心他還是會作為工作伙伴去關心自己的吧。然而如果不曾體會過這份愛意,神谷也許能接受孤身一人,可在擁有過溫暖後再奪走的話,那便跟把他推入嚴冬般無異。
小野沒有催促,靜靜等候著,但一副神谷不說就絕不鬆手的架勢。
神谷內心天人交戰中。怎麼辦?都到了這步,再想搪塞過去是不可能的。可一旦說了出口,就沒法回頭了。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神谷也不願意面對不想聽到的答案。所謂渴求他人,便意味著將自己的心袒露任人傷害。
這麼想著再開口的瞬間,想說的話便卡在喉間,化作液體從眼眶溢出。
「哎……」看到此情形,小野鬆開了腰間的桎梏,取而代之把人攬進懷中。
熟悉的體溫環抱著自己,一想到連這樣的擁抱都已是久違,神谷又想掙脫開去。小野強硬地說了句「不會讓你走的」,然而跟話語相反,輕輕拍打脊骨的動作卻十分溫柔。神谷於是漸漸放鬆下來,把頭埋進小野的肩窩裡。
「深呼吸。慢慢地、按神谷桑的步調來就好,想說的時候再說。」
安撫的話語響在耳邊,心裡的動盪不安找到出口得以紓發。小野手上動作一直沒停,等到激昂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時,神谷剛動了動,小野的唇便貼上他的臉頰,把淚水吻去。
「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神谷坐直了點,突然感覺相當難為情:「啊,果然上了年紀淚腺就會變脆弱。」
小野沒接話茬,「所以能告訴我發生了甚麼嗎?」
神谷不說話,小野也默默地看著,只是牽起了神谷垂在一邊的右手。從這親密的舉動中獲得了勇氣,神谷總算開口:「你今天晚上真的沒約人嗎?」
「是啊,我本來也就打算晚點去趟健身室而已。」小野頓了一拍,「還有就是看你昨天朗讀劇的回放吧。」
「台本呢?都看完了?」
「雖然也有沒檢查完的,但那個放到明天也是可以的。」
「果然還是有事忙嘛!」
「那又不是非現在做不可的事。倒是你,忘了資料啊沒做v check之類的是藉口吧。」
「……嗯。」神谷倒是乾脆承認了。
「所以呢?」
迂迴的問法不見成效,於是神谷垂下頭問:「那……為什麼進門的時候好像不太歡迎我似的?」
「為什麼會這麼想?」
「…………」神谷想了想,好像也沒有甚麼確實的證據。
「你看到我就皺眉了。」
「就因為這個?」小野失笑,「那還不是因為你的狀態很奇怪嘛,乍看上去很亢奮,可聲音聽著卻有點像演出來的口吻,明顯就在勉強打起精神。我就在想是怎麼了。」
神谷沒想到小野居然一進門就察覺了,可小野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嗯?等等,所以是因為我嗎?我做了甚麼讓你不開心的事嗎?」
「不是做了甚麼而是沒做甚麼。」神谷避開小野的視線,悶悶道:「總覺得小野桑最近好冷淡啊……」
「誒?」
「短訊也不回我,而且最近不是沒怎麼能見面嘛……當然那是因為大家都很忙。但就算見到面了也……該怎麼說呢。」
神谷的聲音愈說愈小,已經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突然卻覺得把真正的原因說出口不但怪羞恥的,還相當悲哀。直到小野又喚了聲自己,他才咬了咬牙開口:「也不願碰我了。」
「嗯???」
「不是,畢竟已經是這樣的大叔了,所以小野君提不起興致也是正常。交往長了也難免厭倦……只是呢,果然還是有點受打擊,想著要是這麼下去分手了該怎麼辦……」
「等等等等、停一下!」眼看神谷又有消沉起來的跡象,小野連忙打斷了他,「絕對沒有厭倦!」
「騙人!最近不光沒做過,上次還不讓我碰!」
「你啊。」小野重重嘆了口氣,「都忘了這幾個月自己的身體狀況嗎?咳嗽也是,最近好不容易才止住的吧。」
「啊」
「之前還在廣播上說自己硬不起來,我還以為那是在暗示我。」
神谷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那個打算。
「不過也就說明身體就是有那麼差吧。本來就已經不舒服了,我不想再增加你的負擔。而且要是因為我們兩個的事影響到了工作的話,你絕對會自責的。」
「嗯……」
「以前還因為類似的事吵過架呢,所以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同樣的情況。」
神谷的後頸被小野伸手按著固定,對方仰頭看過來的琥珀色瞳孔裡的倒影中只能看見自己。小野的神情彷彿被拋棄的大型犬一樣,都能幻視到垂下來的耳朵了。神谷內心清楚男朋友是故意的,但說出口的話已經沒有之前那麼篤定,倒不如說只是碎碎念地埋怨。
「就算不做到最後,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吧……」
「比起這個,」這次輪到小野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
「怎麼了。」
「你是甚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嗯?」
「就是我厭倦了你之類的。」
「呃……」神谷眼神飄忽起來,「也就今天早上吧……突然覺得好像不太妙……」
「今天早上。」小野跟著反芻這句,然後再一次舒了口氣笑了。
神谷搞不懂小野的反應,但談話來到這個階段,已經很顯然是自己一貫的悲觀思維作祟,關心則亂了。念及此,他抬手撥開小野的瀏海,吻了吻被撞紅的美人尖。「對不起。看來我比自己想像中更不願離開你。」
這樣事情便是告一段落了,神谷說完便打算起來,再跟小野商量一下晚飯。可剛一動,環在腰間的雙臂又倏地收緊。
「……抱緊了。」
「誒?」神谷聽到那聲低語反射地想掙開,但小野絲毫沒給他這個機會,雙手托著他的大腿一下發力隨即站了起來。
「等、」神谷還想說甚麼,但小野甚至把他往上掂了掂,嚇得他馬上摟緊了小野。「突然是在幹甚麼?」
「這不明擺著的。」小野笑了笑,大步往臥室的方向走︰「畢竟是你問我晚飯想吃甚麼的。」
「嗚哇小野桑說的話跟大叔一樣。」
小野沒理會那演出來的嫌棄的語調,「因為沒時間去健身室了,所以浩史就來陪我做運動吧、當然是床上那種。」
神谷忍俊不禁,知道小野是故意這麼說逗他笑的。同時再次體會到,不管甚麼情況下,小野都能輕易地讓他笑出來。
「太好了。」小野把神谷放上床,隨即也欺身伏上去,舌尖捲走他眼角最後一點淚光。「雖然因為我哭也讓人心跳不已……」
「你這個抖S!」神谷嘴上罵著,但聲音裡有斂不住的笑意。
「你不早就知道了。」小野笑了笑,親了一下戀人的臉,「但床上以外的地方我還是想讓你笑出來啊。」
這句話神谷已經聽小野說過很多遍,但每次聽見還是心裡一顫。
「小野君……」神谷伸手,很快就被小野握著。
「而且……我本來就只比你小三歲,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叔了。」十指緊扣。「所以請放心,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小野眸中是毫無保留的愛意,神谷被看得鼻頭一熱。
「你……不生氣嗎?」畢竟陷入負面螺旋的自己的話,其實也是在質疑小野對自己的愛。
「要說一點都不介意那是騙人的,但是完全不會悲觀的話就不是你了。而且……」
「而且?」
「如果下次也能像今天一樣,不安也好傷心也好,變得能馬上過來找我的話,我就覺得今後也應該沒問題了吧。」
今後。神谷在內心跟著重覆了遍。小野總是在各種不經意時做出對未來的承諾,剛止著不久的淚水又有決堤的跡象,可這次是喜悅的眼淚。
「哎……說是在床上哭也不是這種啊。」
面對小野的插科打諢,神谷狠狠抹了把臉,轉念一想又使勁拍了一下小野的背:「你這笨蛋!」
「真可愛。」小野置若罔聞。
神谷輕輕反駁:「哪裡可愛了……」
「全都很可愛。」小野堅定道:「還有那是我的衣服吧?是在故意選來引誘我嗎?」
神谷瞪了眼小野,小野毫不在意地笑起來,湊到神谷耳邊笑著,「那還真是耍心機的可愛啊。」
神谷忍不住縮了縮,他一向無法抵抗小野的聲音。
「神谷桑之前說過我到了48歲就會懂。嘛,雖然說實際會怎麼樣誰都不知道,但既然如此就更得抓緊機會了。」
小野叼住了神谷的耳廓輕輕咬了咬,再順著下顎一路舔吻,手隔著布料摩挲起神谷敏感的側腰。
神谷哼了聲,快感在體內奔騰,血液往下身集中,身體的反應被調動著,如實地呈現給身上的人。
「嗯,看來真的是因為之前身體不好呢。」小野調笑道。「嘛,這次我也有不對的地方。要不亂假設的話,也就不用忍了。」
小野撐在神谷身上,帶著滿臉的笑容宣告:「畢竟就算硬不起來,浩史也能只靠後面高潮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