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指挥使助理正领着一名年轻英俊的哨兵疾走在首尔中心塔顶层的主通道上。
这里属于塔内机密重地,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动,过道上的陈设崭新又简洁。为减轻哨兵和向导们自身优于常人的五感和共感带来的负担,墙壁和天花板内侧都植入了密密麻麻的屏蔽器,就算是用厚重的皮钉靴敲击地面,清脆的碰撞声都会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宛如踏进层层叠叠的海绵。
哨兵的神色有些紧张。
他刚才还在训练场上带新兵,转瞬间已被耳蜗里的通讯器传唤至此。中央内部系统又遭遇袭击了吗?不应该啊,如果是这种情况,内线的警报一定会先助理先生的信号一步传来,而他的好友们——几名高阶S级哨兵理应同他一起出现在这里,没道理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
这崔胜澈打什么哑谜呢。
李硕珉在心里复盘了一遍近日的所作所为——给前阵子的袭击工作收尾后他就去到洪知秀的太空舱,贪婪地将自己浸泡在高等级的向导素里睡了一大觉,醒来时浑身每一处关节、每一个毛孔都无比舒爽,连工作的热情都恢复不少。
接下来就是吃饭、训练、上班、睡觉、找哥,循环往复,规律得不得了。
明明就无任何异常嘛,最出格的也就是和权顺荣一起在训练场上连吃三桶拉面只为故意馋新兵玩,这也犯不着劳动指挥使大驾吧。李硕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看来走完今天这一遭他得第一时间去医学部再找一趟洪知秀。
没时间给他多想了,效率永远是中心塔的第一追求,他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总指挥使办公室。李硕珉深吸一口气,正欲抬手敲门,却被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助理抢先拍了拍肩膀。
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是这位先生一直以来的从业风范,李硕珉认识他很多年,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发誓,自己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足够用精彩纷呈来形容——八卦的、兴奋又有些按捺不住的,翘起的嘴角看得出是花了力气往下压,看向他的眼神甚至藏着一丝欣慰,就连眼镜底下的皱纹都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刚才他只顾着埋头想自己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在李硕珉内心彻底起毛的那刻,助理先生对他扬起了微笑,嘴里像在念什么他听不懂咒语:
“祝您新婚快乐。”
02/
“是,我想我的助理并没有说错。”
甫一关门,坐在操控台后的总指挥使崔胜澈就开始冲他挤眉弄眼,浑身上下透着同助理先生脸上一模一样的兴奋。
李硕珉捂着刚才被那一句话吓得快要掉下来的下巴,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胜澈哥,你们真的没在开玩笑吗?”
当然没有了,虽然平时爱开玩笑爱打赌,在正事上可不会马虎。
为了让李硕珉看得更清楚,崔胜澈从办公椅上站起身,将笔记本的信息界面调至李硕珉眼前。
首尔中心塔信息档案-哨兵版-社会关系栏
姓名:李硕珉
等级:S级
年龄:27
精神体:西伯利亚狼
结合情况:未结合
结合对象:无
绑定情况:已绑定
绑定对象:首尔中心塔-S级向导-洪知秀
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你们中央内部能够调度的信息已经详细到连我结没结合、和谁结合都能知道了?这样……”李硕珉找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线,入目的信息有着巨大的冲击力,于是善良的大脑选择先帮忙处理简单的,他摸了摸鼻子,看起来很尴尬,“真的怪让人没有隐私的。”
得了吧。
从小脑回路就长得足够绕星球三圈,长大了还是一点没变,崔胜澈无奈补充:“孩子,这你完全可以放心,只有我和我助理、信息部几个高级向导能进去查阅,并且鉴于我们的关系,你还是处.男这件事我绝对会替你保密。”
他装作看不见李硕珉变得愤怒的表情,继续道:“当然了这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有个情况已经板上钉钉——那就是你,李硕珉,和向导洪知秀,已经被系统自动登记为绑定了,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
几天前那场袭击导致中控端很多板块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信息错乱,其中匹配登记系统更是在此不良影响下错配了数百名哨兵和向导。经过内部技术岗没日没夜的修复、核对、解除,目前已经成功纠正了99.99%的错配关系,只剩下了李硕珉和洪知秀二人。
很可惜,截止当下,技术人员还没有找到任何办法可以解决。换言之,就是系统认为他们现在的新关系已经完美得没有任何切入点可以改变了。
“甚至,我们的人在进行人工修复时还成功解决了匹配系统中一直存在的几个'疑难杂症',所以你们现在的情况更像是这个统一修复完后变得更完善的系统的一锤定音,想离都离不了。”
“上帝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年轻却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生死边缘也曾踏过无数回的、指挥使最信任的高等级哨兵之一——李硕珉,此刻消化完过载的信息后彻底石化成了一只受了惊吓的仓鼠。
崔胜澈的眉心渐渐拧起,对方的反应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彼此信任的哨兵之间精神力能够轻微共感,他感知到李硕珉现在的情绪尤为不稳,担忧、害怕、焦虑则占据其中的90%。
剩下的10%是茫然。
他们在训练营同吃同住将近十余年,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在崔胜澈眼中,或者说在其他大多熟悉他们的人眼中,李硕珉和洪知秀就算没有搞地下恋,他们微妙而亲密的关系中间也只隔有一层脆弱的窗户纸。身边两个优秀、般配又值得信赖的,且怎么看双方的关系都亲密得有些变质的朋友能走到一起,绝对是非常值得高兴的。
虽然是事出意外,但不应该感到哪怕一点兴奋吗。
“……可是,我与知秀哥的匹配度并不高。”75%,不上不下的样子,但是很显然,系统并不在乎这些东西。
良久,李硕珉终于转动僵硬的眼珠子,求助般望向崔胜澈,当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哥他知道吗?要不先不告诉哥?”
“他会知道的。”
绑定关系对于哨兵、向导的意义太过重大,是联系生与死的纽带,没道理只通知一方而隐瞒另一方。早在李硕珉到来之前,他就已经向医学部内线拨去过电话,洪知秀那会儿尚在手术间工作,他的助理夫胜宽表示等他出来会第一时间传达到位。
西八,李硕珉有些痛苦地抱住脑袋:“可这真的有点太不负责任了。”
“是,你说得很对。”崔胜澈感到抱歉,“一直以来,中心塔始终将哨兵、向导们的生命健康与内心意愿放在首位,是我们先入为主了,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预估严重性,毕竟我们以为你们早就……好吧,这件事内部会当加急工作处理,塔内会永久保护每一位的哨兵向导的人身权利,这点你不用怀疑。”
“不过,容我再多问一句,你们俩真的没有……吗?”
说没有是不愿承认的事实,说有是流氓般的空口无凭,李硕珉低下头,选择当一只闷葫芦。
“行吧。”崔胜澈叹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招呼他回去等系统报告再说。这样一个每时每刻都展现向日葵般美好性格的人,一个看上去柔软得如棉花的人,偏偏在很多时候在他身上都找不出窥见真正情绪的突破口。
这傻孩子。
03/
李硕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工作间。
他的精神体,一只叫“小米”的西伯利亚狼(体型接近两米,属世界上最大、最强壮的狼种之一,不过除了李硕珉本人,没人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正受主人低落情绪的影响耷拉着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无精打采地趴在沙发上,与此刻垂头丧气的李硕珉如出一辙。
精神体毕竟只是精神体,它只能感李硕珉所感,并不能想李硕珉所想。
很显然,匹配绑定系统的决定已经造成了事实影响。小米照例欢迎完他后便开始焦躁地咬他的衣角,把他直直往门口拽。它好像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洪知秀,感受他的抚摸,把湿润的鼻子拱到他怀里撒娇;也想要见洪知秀的精神体,一只叫“吉他”的雪白的北极狐,同它舔舐毛发,用兽吻部交换亲昵的信号。
有些严重的分离焦虑使它原本浓厚绵密的被毛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李硕珉深深叹了口气,只能先蹲下身给予安抚。
小米舔舔他的手心表示理解和安慰,但还是难以控制地发出失望的“呜呜”声。
李硕珉说:“对不起。”
三个小时后,李硕珉的个人终端收到了一份与其说是系统报告,更不如说是一份有着正确答案的问卷调查的文件。
鉴于双方已达成绑定关系所需的各项指标,首尔中心搭中控匹配登记系统已自动将二位的社会信息状态更新为“已绑定”。以下是指标内容,共包含哨向关系事实认定、社会关系侧面认证、其他补充材料三方面。
首先是哨向关系事实认定:
-双方达成稳定的守护与疏导关系且大于等于八个自然年。
-符合要求。
何止,李硕珉想,应该是十年了,就连他的分化也与洪知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04/
李硕珉是个除了降生,其他方面都比别人慢一拍的孩子。
分化后的哥哥和同龄朋友们开始跟着指挥员参与异能强化训练,有的甚至已经加入了塔内初级作战计划,他还是只能待在单独的分化舱里,枯燥辛苦地度过一整个白天,做日复一日的引导训练,然后把自己缩起来靠在角落,等着哥哥们晚上回来,同他们拥抱、打闹一小会儿,一点一点恢复能量。
今天的引导训练他完成得并不好,有几个指标没达到预期,按照考核奖惩制度,他被克扣了今日的晚餐。
我可能真的有点笨吧,李硕珉把头埋进膝盖里,脊背蜷着,想把自己变成一只没有人在意的、并不会破茧成蝶的毛毛虫。
“笃笃。”忽然有人敲响了分化舱的外壳。
抬头望去,不是严厉可怕的引导员,而是一张漂亮温柔的脸。洪知秀冲他摆摆手,露出一排可爱圆润的牙齿,笑得很甜。
“哥鼠怎么进得来的,没有被发现吧!”李硕珉惊呼一声,赶紧伸手打开舱门,把洪知秀牵进来。
“我求了他很久呢,只有半小时啦,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仰着的一张脸湿漉漉的,未干的汗液和委屈的眼泪斑驳,此刻他的瞳孔却完全亮了起来,比星星还亮,就那么看着洪知秀,由着他抬手,轻轻擦去这些水痕,像对待一片云那样温柔。
每个人的每日训练指标和身体状况都会在晚六点做成表格一齐发送到崔胜澈的信息终端,他是这里的队长。彼时洪知秀正同他在一个训练场里,自然也就跟着看到了,于是他瞒着训练员早退了一会儿,给可怜的、饿着肚子的弟弟带来了晚餐,有鸡蛋、排骨和大酱汤,都是李硕珉喜欢的。
“谢谢哥……”
眼见着李硕珉又要哭了,洪知秀“哎”了两声,膝行两步拥抱住他的脖颈,同他紧贴在一起,试图转移注意力:“硕珉呐,让哥靠一会儿。”
他是有些累的。他这段时间已经开始给哨兵做浅层的精神疏导,无奈初掌控的能力并不熟练,自然无法避免地陷入了共感浪潮。没有哨兵提供精神屏障的情况下,残留着的外界情绪十分耗费内在精神,独自消化会很辛苦。
李硕珉的肩头一沉,他低头望下,哥眼皮红红的,出过汗所以睫毛打了绺,脸颊上的绒毛令他感觉哥比所有弟弟们都小。
他把脑袋贴到洪知秀的额头上,问道:“训练很辛苦吗?”
“还好,习惯就好了。”
“哥这么照顾我,我却什么都帮不了哥。”
“这样让我靠着就很好了呀,硕珉身上有一种……”洪知秀深深吸了一下鼻子,皱着的眉心很迅速地舒展开,“嗯,像向日葵一样的味道呢,我的精神体也很喜欢。”
“真的吗哥!它现在在哪里呢!好吧,就算在这里我也看不见……”没分化的人是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别人的精神体的,李硕珉迅速地失落下去,他是被放久了后瘪掉的气球。
而洪知秀总能为他重新充起气:“没关系的,你可以先和它打个招呼,来。”
哥就那么牵起他的手,虚虚地放在了李硕珉膝盖的上方。
好奇怪,手心并无实质,李硕珉却从心底里感受到了一层柔软、温暖的触感,此刻像有昆虫的小触须挠着全世界的痒。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没人再说话。洪知秀只在心里默默想着,它叫吉他,现在是一只小小的北极狐,以后会长大一些,特别漂亮,还很爱撒娇,不过有时候呢又很调皮。它就在你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就像我一样。
真好,只是光凭想象,李硕珉就要融化了,他握住的不仅是洪知秀的手指,更是一种无边的生命力,闭上眼睛,连心跳声都能捕捉。
好想,好想快点拥有自己的精神体,想变强大,想和他们并肩作战,更想把自己化成水,渗透进哥人生的每一寸缝隙里。
“哥是希望我最后成为哨兵还是向导?”
成为你想成为的就好了,洪知秀闭上眼睛,很轻地说。
李硕珉有着超乎常人的共情能力,展现出的天赋正好与向导需要具备的能力无比契合,其实大家一致认为他最后会成为一名向导,久而久之就连李硕珉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是洪知秀永远都这么说,他总说我们硕珉哪有什么缺点啊、硕珉做什么都很好、硕珉觉得有趣就行……几乎无条件地肯定他的所有。
哥怎么那么好。
李硕珉环住了靠在他肩窝处浅眠的洪知秀的肩,那里十分瘦削,是薄薄的一片,年长一些的哥看起来好脆弱,似乎多用一点力就会把他弄坏。
需要被保护和迁就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而已吧,李硕珉想。
于是在几个月后,年轻的男孩儿带着伤痕和血痂走出了这个粗暴地催生他羽翼的分化舱,他颤抖着伸出手指,亲自删除了记录仪上自己的姓名代号,表示他再也不属于这里。
他手里还抱着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狼,胸前象征哨兵身份的旭日勋章凝结着汗水与眼泪,正在闪闪发光。
分化过后的李硕珉几乎包揽了所有给洪知秀建立精神屏障的工作。塔内向导少而哨兵多,高阶向导需要承担的疏导工作非常之重,所以只要他有时间,不管洪知秀需不需要、在不在,每日结束日程后他都会去到洪知秀的工作间,提前为他建立好精神保护罩。
日复一日地,已经长达十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就像把我们shua哥完全圈进你自己的领地里,仿佛在跟任何人说,这个向导是你的。”某日在训练场里,金珉奎对李硕珉这样说。
李硕珉闻言不语,只是专注着凝神、抬臂、扣动扳机,百米开外的移动靶应声倒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揉了揉因后坐力稍显酸痛的虎口,语气不明地回答道:“有吗?”
不可能听不懂,但是被戳穿了先不认,总之这很李硕珉。
金珉奎搭上眼前这位好友的肩,笑他:“你看啊,其实你很聪明,只是你自己不承认。因为你知道shua哥永远都会说‘我们硕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一种给足你底气的优待,足够你得寸进尺了。”
说完他就先行离开,留了一半话头未完,只期待这位亲故能够早些醒悟,别在夜半折磨他,让他陪着喝那些茫然又失落的酒,喝酒当然是要开心地喝不是吗?
05/
-双方精神体已形成共生关系。
-完全符合。
附:属标准条件之外的额外条件
这又是什么他看不懂的情况?李硕珉盯着膝盖上巨大脑袋,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已经偷偷追上了?”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小米自动捕捉到了关键词,耳尖飞快地抖了抖,激动地跳下来绕着李硕珉转圈,蓬松的尾巴剧烈地摇着,直敲得李硕珉膝盖疼。
真服了,李硕珉发散的头脑开始给书本上的理论术语编排小品,说什么一只北极中的西伯利亚狼犬,偶尔摇动几下尾巴,可能在两周后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引起一场龙卷风,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为叫笨狗效应。
只是真正笨的是这只“狗”的主人——李硕珉。
这不没追上呢,只是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你懂不懂我不知道,但是我懂我知道,小米斜着看他几眼,叹口气,转了几圈又想起些什么,愁肠百结地踱步到门口引颈长吟,再用一种幽怨的眼神回望李硕珉,似在指责他的不懂事,迟迟不放自己出去好见一见心上之狐。
李硕珉也不服气,同小米嚷嚷:“想骂我就骂我,有本事直说,我迟早要把你送去同鹦鹉精神体学说话!”
就在李硕珉陷入巨大的苦恼时刻,报告很贴心地给了他解释。
李硕珉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原,知道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相信。
洪知秀觉得他闻起来有向日葵的味道,后来他的哨兵信息素也确实是这个味道;同僚说他善良得令人羡慕,已经到了一种可以拿着善良当武器的地步;接触过的都认为他很温暖,是不会下雨的陆地。
但事实就是,大雪纷飞,他也确实喜欢冬天。
吉他很喜欢到他的精神图景里玩。只要洪知秀和李硕珉待在一起,它就会躺倒下来打滚撒娇,要洪知秀和李硕珉给它搭桥,不答应就会咬工作服、刨休息间的布艺沙发、磋磨小米脑袋顶上的毛发。
毕竟北极狐天生就是雪原上的精灵,冰天雪地里行走的感觉实在太好,撒开脚步奔跑时蓬松的雪层吱嘎作响,宛如在为这只精灵谱一新曲。尤其在不下雪(通常是李硕珉心情好)的时候,阳光会有一种新鲜透亮的暖意,它就可以躺在小米背芯处的毛发里,爽快地晾着肚皮。
共享领地已是百兽之间最高级别的待遇,它们却能够分享食物、分享情绪,也分享鼻息。
犹记一回洪知秀出任务,一群因引发无端暴力而被质押收编的雇佣兵突然暴走,精神力霸道横飞,整个场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扭曲而不可控,类似于一罐高压发酵气体突然冲破了容器。
一时间巨大的冲击力把洪知秀方才建立的精神之网撕碎了个彻底,人也被帅了出去,愣是在医学部的病床上躺了一礼拜才能下地。小吉他也因此伤了一只前腿,和洪知秀共同承担着并不算轻的精神和身体负荷。
无奈它始终不肯在主人的精神图景里安心待着养伤,焦虑地一直啃自己漂亮的毛发,几乎要衍变成不良刻板行为时,被小米及时发现并且强制阻止,二十四小时叼着它后颈走来又走去,直到洪知秀能够下地,有力气控制自己的精神体。
陪伴和依赖就那么长成了实质,狼与狐从天生的竞争关系渐渐变成了神奇的共生。
精神体们在主观能动下常常能够改变很多东西,它们代表忠实、坦诚,是永远陪伴哨兵、向导的家人,也是能够交出后背、无条件信任的作战伙伴。
灵魂外化的一部分,哨向生命存在的一种佐证。
故而拥有那么一部分权利去决定自己是否签订契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它们只是精神体。
李硕珉长吁一口气,对着小米由衷感叹:“真羡慕你。”
他接着往下滑动光屏,入目的每一个字、每一根笔画都能牵引出记忆的棉线。这些棉线从前没有进行过系统的梳理,全都交织在一起,故而使主人无意识地模糊、淡化了这些珍贵的碎片,现在重新拾起,显得尤为新鲜和珍贵。
-双方完成紧急情况下第一联系人的双选。
-完全符合。
-双方完成身份勋章第二保管者的双选。
-符合条件。
……
李硕珉想起来了。
有那么一次真的到了生死界限不明的时刻,他足足在雨林里作战了三天,最后大半身子都被巨蟒撕咬过,鲜血几欲流尽。
他被送到最近的哨兵救助所里,躺在担架上半睁着的眼睛几近失明,耳边向导护士的声音忽远忽近,问他紧急联系人是谁,能听得见吗先生?
一个残忍又不得不做的规定。
每个哨兵、向导都需要选定一个人,一旦自己有什么意外发生,制服胸口处象征身份的勋章便会代替自己,告知这个人,自己的生命已逝,但陪伴永存。
所以该填什么样的人啊?
护士说,填现在最想见的吧。
好啊,他叫洪知秀。
同他额头相贴时会搭起绵延的桥梁,他的精神力是具备生命力的水流,总是缓慢而坚定地传至我的四肢百骸,替我捕捉脑中飞扬着的流矢碎片,平息那片雪暴不断的平原。
万千流萤跳跃,他都不感兴趣,只要躲在洪知秀的舱体内,在他身边疗伤或者休息,李硕珉就能平复波澜不断的一颗心。
后来伤都养好了,这些记忆也就被叠成了纸质方块,藏进了记忆深处的铁盒,李硕珉决定不再提起,洪知秀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默默对他的选择做出了回应。
06/
第二部分李硕珉已经不用看了,崔胜澈给他传了视讯,由好几个短视频拼合而成。
他在开头说道:“硕珉呐,我想此刻的你已经看完了第一部分,感觉怎么样?现在这个部分是系统在短时间内紧急联系了我们,并以视频信的方式呈现。我的立场已不必多说,祝你们好运,总之,我是希望你们幸福的,知道的吧我的挚友?”
随后出现的竟然是他进入分化舱时期的训导员,他看上去正领着新婚妻子在国外度蜜月,被系统的忽然提示吓了一大跳,眼镜差点跌在地上。岁月匆匆,这位先生和蔼不少,许是李硕珉与洪知秀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他回忆起来竟然无磕无绊。
“其实当年那个孩子偷偷溜进去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不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因为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遵守规定的一个好学生。是的,你没有听错,他没有恳求过我,嘿,胆子真的很大吧。估计是担心我不会答应,现在想来,当时的我过于一板一眼,迂腐又老套,大概率也是不会心软的。我也有过直接制止的想法,但看着监控器下两个相互取暖的孩子,我不免想起自己的过去,于是我选择帮他们删除了这段监控记录,每一次都删了。毕竟被监察员知道了,是要被丢进强度跨阶两倍的训练室受折磨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神色变得非常柔和,身边妻子的情绪慢慢被感染,他安抚着拍了拍肩膀。
“孩子们,我感到抱歉。以及,珍惜眼前人是最容易懂的道理,而你们的那位“眼前人”,应该已经在身边很多很多年了吧。”
第三位来自洪知秀的助理——实习医生向导夫胜宽。他看上去步履匆忙,被系统叫住时差点摔个跟头,怀里的小熊猫精神体迅速团成球,扎进了主人的怀里。
“呃,你好,不好意思,我在帮shua哥办事,有什么问题我们还是快问快答吧。什么?我帮他办的事是什么?这个不方便透露,总之是很好的事。”
好吧,系统放弃八卦,告知夫胜宽真正的问题后,对方像是被苹果块呛到了喉咙,剧烈咳嗽起来:“你竟然问的这个!”
哦,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夫胜宽连连摆手,装没事儿人一样:“他俩啊,我只知道shua哥的工作间总是被填塞着一股哨兵信息素,我每次交文件都只敢站在门口交,根本踏不进去。哦,还有,shua哥办公室里的扫地机器人总是坏,我帮他拆的几次都能发现里面有大量的毛团,又硬又长,颜色是从白到灰的渐变,反正肯定不是吉他的,应该是某种大只食肉型精神体的,具体是谁我就不直说了啊,上次咬橘子的尾巴玩我还没算账呢!”
李硕珉情绪像坐过山车,本来还感动得一塌糊涂泪眼婆娑,听到这儿耳朵和后脖颈已经红得像猴子屁股。因为害臊得不行,所以控制不住地去粗暴揉了一通小米的脑袋,好转移内心的蠢动。
第四个是他的好兄弟一辈子、相亲相爱的同岁亲故、穿过同一条裤子打过同一场架、前缀多得没完没了的金珉奎。
“你好,我是珉奎。”他对着镜头看上去有些腼腆,而李硕珉翻了个白眼。
被问到洪知秀与李硕珉关系,他还没来得急回答,镜头外突然有一道声音横空而出,听得出来是小灿,语气里满是惊讶和疑惑:“不是吧,真没在一起吗?我以为两位哥暗度陈仓很多年了呢!哎呀哥哥们,人世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要好好珍惜,有话就直说才对呀。上次你们两个吵架,真是把大家都吓坏了!你们这次被意外绑定,简直就是上天都看不下去才做的决定吧,既然这样那就好好在一起吧!”
金珉奎笑出声,质问屏幕这边的李硕珉听到了没,还叫他不要总是走五步退三步。说到关系,他又称其实旁观者很清楚,shua哥给予所有人春风,却只对李硕珉展示夏天、秋天和冬天。施以安慰的方法也和别人不一样,李硕珉怕高,洪知秀不说这样不会掉下去的,而是说下面是软的,一定会接住你,他是那样懂得李硕珉,清楚知晓他会怎么预想最坏的可能,并能用几句话就把这个可能解决得很彻底,从根源上保护住了他颤颤巍巍的一颗心。
……
系统不愧是系统,全面又本分地记录着一切,它甚至还问了训练营的新兵、总部一楼便利店的老板。
李硕珉此刻的脑子一片空白,若是现在这些人就站在他眼前问你听懂了吗,他也无法给出一连串的回应。
最后的补充材料没有细看,也不敢细看,李硕珉瞥了几眼就捂住了眼睛,想找个地儿把自己埋进去,或者偷走小米随时随地可以躲进精神图景里的狼生。
比如提到占有欲,明确指出了他对洪知秀除了垄断精神屏障不让别的哨兵靠近外,还在拉着洪知秀陪他打游戏上,不打他就会闹脾气。在不给别人分享洪知秀给他做的意面,还在多人合影时不是站他身边就是站他背后……在无数个方方面面。
这些就算了,西八,怎么连他把洪知秀当成x幻想对象,打了几次飞机都能知道!
李硕珉对着天花板呐喊一声,内心里把崔胜澈压在地上殴打了几百次。眼不见为净,他干脆一口气划到最后一行,发现比原定的三个部分又多出一个来。
他凝神一看,嘴唇开始颤抖起来:
以上是关于哨兵李硕珉、向导洪知秀绑定关系的认证报告。若表示同意关系认定,请在此处签名,签完即完成认证,系统信息再无更改可能。
哨兵: 向导:洪知秀
07/
洪知秀刚查完最后一间哨兵的病房,对方看起来恢复状态良好,刚接受完高阶高质的精神疏导后脸庞迅速红起来,有些失礼却又真挚地打听起他的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洪知秀报以得体的微笑,“我已经绑定了。”
“哦!这样……”对方尴尬地挠挠头,表示歉意,“那么,祝您新婚快乐。”
“谢谢。”
胜宽已经给他发了kkt,表示他需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还说事成之后他要蹭口饭吃。
行至工作间,李硕珉给他留下的屏障没有消散,这里的精神力浓度长期处在他的舒适区里,踏入的那刻工作的疲惫就会减轻一大半。内间太空舱的被子还皱着,一看就在不久前刚被使用过,十分好闻的草木清香残留,同这股味道的主人一样令人舒心和愉悦。
洪知秀身上将白大褂换下来,洗了澡,穿了件简单的衬衫。
李硕珉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他一路飞似地跑,跑得头发很凌乱,外套的扣子也松开,一瞬间像返回到了以前的稚嫩模样。小米跟在他后面追,此番奇异的情状引起一路惊呼他没空管,又或许很可能被谁拍到发进塔内论坛闲聊区,传一些马上就成真的绯闻也没关系。
正逢夏季,天那么蓝,洋桔梗的淡香似奶油般融化在空气里,李硕珉第一次感谢哨兵超出常人的五感,也感谢四季能够轮换,随他动作翻飞带起的味道是那么直接,这就是洪知秀向导素的味道——花语是真诚不变,又纯洁无邪的爱。
李硕珉的五感被洪知秀填满,脑海里也全是他的剪影。洪知秀靠在他肩膀上弹吉他给他听,对他做一个又一个的恶作剧,说自己不擅长撒娇,其实皱起来的表情可爱得让人想咬他。
生起气来最吓人的是他,平时可爱温柔的也是他,李硕珉一直都喜欢冬天,现在他也要喜欢夏天了。
而眼前的洪知秀正捧着一束向日葵等他,每一朵花心都正好朝向他,真真是开得好美丽。
“哥这是做什么?”李硕珉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流眼泪。
等候多时望眼欲穿的小米几乎是欢呼着蹦起来,将自己冒着热气的嘴吻先同洪知秀的胸怀打个紧密的招呼,然后拿自己湿润的鼻尖去轻轻拱那只漂亮的小巧的北极狐,撒娇着、同它亲昵着,尾巴都缠在了一起。
洪知秀把手中的花放入李硕珉的臂弯里,也拿自己的鼻尖去滚李硕珉脸颊上的泪珠。心意相通的瞬间精神力开始迅速连结,飞舞着织出绚丽的图案,它流动的速度是那样的缓、那样的轻柔,代替着洪知秀告诉李硕珉,自己是在向他求婚。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给你时间,但是你迟迟不来,我本不愿浪费下去,我是真的有想过算了。你是个坏孩子,但是我原谅你了,毕竟谁也没有见过风,所以谁也没有见过爱情。”
对面站着的人已经下起了小雨,洪知秀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烧起来:“不过我还是舍不得你,看你和其他人那么自然地打闹,我也会困惑、会吃醋,你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有时候投过来的目光是想要侵略我,而有时候会犹豫害怕,我想我给你的足够坚定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让别人走进过我的内心。”
可能没有这个系统,我说不定也会忍不住向你求婚的。
对不起哥,李硕珉飞快地摇头,变成不能说话的傻瓜。好多眼泪流进嘴里,好奇怪,竟然是甜的。
不是这样的,我就是喜欢哥,所以我害怕哥的背影,我贪恋哥所有的温暖。我也怕我心里阴暗的、想要把哥一个人占有的想法吓到哥,我有无数次想亲吻哥的冲动,不知道哥有没有反正我……
“接吻不需要想。”
洪知秀上前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惩罚似的咬住李硕珉的嘴唇,直至两个人的灵魂都被濡湿。他有些用力,所以有点痛,但是只有这样才能把齿痕永远刻进李硕珉心里。
FIN.
ps.小米:硕珉呐!我要嫁给它(指吉他)!我要和它一起料理家业!你快快快答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