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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mezzo (间奏曲)

Summary:

“冬季蚂蚁们聚集,慢慢搬运它们的存货和箱子,带着所有之物和冬天。冬日的蚱蜢在门口高歌,回味心爱季节的回忆,那些在歌声中逃离了他的回忆。”
指挥家芽和单簧管乐手詹。

Notes:

一个人积累回忆
就像夏月的蚂蚁
就像夏时的蚱蜢
有人只顾歌唱
冬季蚂蚁们聚集
慢慢搬运它们的存货和箱子
带着所有之物和冬天
冬日的蚱蜢在门口高歌
回味心爱季节的回忆
那些在歌声中逃离了他的回忆。

—— 尤娜·瓦拉赫(יונה וולך)

Work Text:

他并不总是喜欢新的东西。挑选一件称心的新东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更喜欢手边用了很久的旧东西,就像盲人,哪怕是刀或者一支最普通的铅笔,它让他感到自在。雨下过又停了,残留的雨点从树叶间滴落,雨雾在世间留下的潮气,天空像块大理石,正在朝着春天进发,大地依旧坚硬,他沿着音乐厅那栋建筑的边缘走,被他遗落的围巾孤零零地躺在观众席前排的座椅上等待着他。
 “噢,原来它是你的。”
 席位的正中间坐着的年轻男人正看向他,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惊讶。随即男人将手掌压在摊开的谱面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条腿微微向前伸展,另一条腿妥帖地搭在前伸的膝盖上。男人原本就是端正地坐着,坐姿透露出得体的闲适,却也展示出了应有的风度,不致过分随意,也无处寻得作势为之的刻意
 “我还在想,这会是谁落下的。”
 对于这具显得有些矮小的身体而言,男人的声音比他预想之中的更加低沉。男人很瘦,一件单薄的灰色羊毛开衫外套套在一件质感挺括的白衬衫外,毛衣的每一颗扣子规矩地系到最上方。就是这样都显得这衣服总是大半码,大一整码——甚至,他的衣着也像从年长自己许多的兄长那里顺承而来,妥帖得体,却又在某些个瞬间给人一不和年龄的老成持重。——这样想显然有些失礼。与此同时,似乎他的面部神色做出了某种变化,年轻男人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他,蹙起眉头。
 “你好,先生?”男人盯着他的眼睛。
 “是的,这是我落在这里的。”
 他掩饰性地扬了扬手中的围巾,又将它搭在脖子上;一圈,两圈,交叉,环成一个结,然后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他站定,男人依旧表情不改地打量他,这观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条围巾是全新的。”
他对着这个年轻的男人点头,而后又举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垂在胸前的领围。就像是也为了说服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要作出如此解释。男人只是继续打量他,一小段观察之后,男人撇撇嘴,摊开双手。
 “好吧,那么我很高兴你找回了它。”
 这声音低沉、不紧不慢,似乎男人的打量只是为了思考,连语气都沾染上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样。他试图让自己露出微笑。
 “是的,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他选择加深脸上的笑容。也许他曾不止一次惹上的麻烦——好的或者坏的,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像这样的笑容;分别在不同的场景中,场合下。这样的笑容,男人只是在凝视中匆匆瞥了一眼。打量变得更深沉了。
 “因为我有一条同样的围巾。”男人思索后,缓缓地回答。
 “噢!这可…”
 男人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呃……,嗯。”这是他挣扎过后唯一能说出来的语言。
 “黑色的。”男人观察着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回答,“我的那条是黑色的,我买了有一段时间了。”
 “噢。”
 他慢慢地闭上嘴,颈椎牵制他的头颅,让他跟随着做出点头的动作。
 “这可真是巧合。”
 他完成了点头的动作。男人又一次撇嘴,摊开手,算是默许这样的回复能够被自己接受。他读着那双蓝眼睛所流露出严肃又严厉的锋芒,尽管面前的男人谈吐和举止都有些太过老成那颇有些老式的、一本正经的、严肃做派,但当他完全一本正经、面无表情的时候,这其中却总透着那么一丝孩子气。男人的注意力转向了谱面,再次开口时,垂下的手从谱面之间重新拾起插放在缝隙之中的铅笔。
 “我不会说'不'。”
 最后一个单词的语气相较加重了一点,尾音收束得干脆利落。男人将铅笔拿在手上,说话的同时低下头在乐谱上的某一小节划上一个清晰地记号,削得尖锐的铅笔划过纸张,又一个笃定的圆圈落在谱面上。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的位置。然后年轻男人抬起脸,望着他。这一次视线落进他的眼睛里。
 “灰色的看上去更好看。”
 但他有一双蓝眼睛。他想。
 “谢谢。”他回答,男人第一次对他回以微笑,然后又一次将视线再次转到谱面上。这便是一道隐喻意味的逐客令。他重新拎起放置在一旁的乐器箱,向男人道别。“再见。”
 “噢。”
男人仰起脸,神色中带着讶异与些许迟滞,似是仍没有完全从乐谱中抽离,直起身子时微微弓腰,向前倾身,“嗯,再见。”
离开时,他总能够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离开,但他最终没有回头确认。他沿着原路返回,在心里计算着下一辆巴士到站的时间,墨蓝色的天空,透过树枝和建筑间隙的光亮,正值下班高峰,路过的人不是钻入酒吧就是赶着回家,他拐到大路上,走向另一个街区,穿着高跟鞋裹着披肩的女人,打着伞的商人,戴着帽子的工人,蹲在水洼边的小孩,淌过脏水流弯跳到垃圾桶顶部的野猫,他在车站前停下。三个年轻人站在另一边。F大调上三个常规的弱拍导向重拍上的倚音。其中一个说,它们就是依靠解决音的音,解决的方式极为常规。竖琴暗示主音的三和弦确定了F大调。红发正迫切地向同伴们寻求对自己答案的认同,雀斑则在话语中不停地摇头。但是根音缺省了,没有‘F’,我们只听到完整三和弦的三分之二,我们如何确定它就在F大调上?这是一场据理力争的较量,他听了一会儿。a小调还是F大调?哦,不,它落回了G,随后低声部才准确无疑地去了F。这感觉真好,我们回家了,但旋律声部的倚音还在那,还有一个未解开的心结,但我们会最终解决它的。
“打扰一下,先生。”
其中一个人离开这场和声学的讨论转向他,这个人先前一直没有发表任何的观点,现在却在别的地方开了口。“你有火吗?”
他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这个人更高一些,较为年轻,金发,头发用发胶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面部平阔,眼睛里的蓝更浅一些,声音略显干哑,领口皱起来蜷缩着,领带有些松的挂在脖子上,灰褐色的大衣像套在身上的口袋。他从口袋里摸索出打火机,年轻人低声道谢,点燃手中的一支烟,把打火机还回去。
他将它收好,放回原位,直视车行驶而来的方向,年轻人不住地打量着他和手中的乐器箱。
“你演奏什么乐器?”年轻人询问。
“单簧管。”
“你表演独奏?”
“我在一个乐团里。”
“啊,”一副了然的表情,“你们最近在演哪些曲目?”
“舒曼的第四交响曲。”他将视线短暂移回来,又移走。
“好作品。”年轻人下结论,将烟灰掸在地上,看着他。
“我不会说‘不’。”
他看着前方,带他回家的那辆公交车停在站牌前。年轻人和同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离开前又一次往他的位置瞥了一眼。他上了车。我不会说‘不’。他在脑海中想着音乐厅里给予他这样回答的那个男人。


*
 还没有到排练的时间。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轻男人坐在舞台下,在前排最安静、最不显眼的位置,翻看着排练曲目的总谱,不时用铅笔在谱面上添加记号。
 单簧管演奏员坐在台上,心中因暗中存在的某种隐隐的连续性感到惊讶。早在一周前的傍晚,当他看见男人手中的总谱时就他该想到事情之间的联系。男人看上去同一周前的那个傍晚没有任何区别,依旧穿着那条灰色的暗纹羊毛料西裤和那件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就连腕口的折痕也被细致地抚平,细心修剪过的头发梳得整齐,发顶和脑后有一个相当柔和的弧度,当年轻男人低下头时,额角的头发会垂在额头上,头发似乎很柔软,也许没有使用定型产品。
 台上的乐手们不停地议论这名初来乍到的指挥,他们知道他从芝加哥来,但其余讨论无外乎全部都关于他的外表——他就像一个女人那样瘦,木棍般的腿,树枝样的胳膊,窄而扁的身体,他有足够的体力能够支撑他挥完哪怕是一个完整的乐章吗?还有对于一名指挥而言,他那过于年轻的年龄。没人要让我们陪一个毛头小子玩——等一下,他成年了吗?他是不是太矮了?话题依旧回到那矮小瘦弱如树枝般的身材。他穿得是他老爸的衣服吗?
 年轻的指挥从座位上起身,不徐不疾地来到指挥台前站定。议论声并未因此息止,只是似乎显得颇有顾虑地有所减小——或者没有,当他在指挥台前站定的那一刻,终于有人忍不住失声嗤笑。
 但这没有影响到这名年轻指挥的任何,他将总谱轻轻放在谱台上,站在原地停顿几秒,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细细思量。他缓慢地低下头,双手郑重地放在谱台上,就好像此刻他的对面的不是乐团里的演奏员们,而是国会调查团。他的目光依次仔细扫视过封面的标题,之后下转到作曲家,接着是角落里用铅笔写着的自己的名字,最后来到封面上印着乐团标志的印章。
但这只是他谨慎开始自己工作的第一步。随即,他放在谱台两侧的手这时向前伸出一只,他竖起食指放在封面上,谨慎地逐个字母指点着,按照以上的阅读顺序再次审读。这一次花费的时间更多,他连标点都没有放过,甚至于每一个单词都要反复确认数次。这无疑是在场每个人经历过的最漫长、最无趣的一分钟,他的面前,演奏员们不再避讳地窃窃私语起来,疑问着这如此怪异的举止。
 年轻的指挥丝毫不顾眼前的小片骚乱,自顾自、不紧不慢地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贴摆在总谱旁。无声,无言,只有空间中空洞的回响触碰着四周的墙壁。他站定,站在那里,他就像这样静止,一动不动,低垂着头颅和脸庞,慢慢地,如此慢地抬起手,将手中的指挥棒放在乐谱的另一侧。灯光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如果说先前在他脸上的是严肃的定静泰然,那么在此时此刻要形容这般定静,简直是用肃穆都不足为过,犹如面对圣殿的虔诚信徒。
忽地,他恍然地发出一声叹息。就在乐手们以为他终于要开始排练时,新的状况又出现了。他开始像滑稽剧演员那样古怪地皱起脸,仿佛他的后背上有一只虫在咬他。没人知道他怎么了。他将手伸向胸前的口袋,像是寻找什么东西,将手拿出来,一无所获;他将这只手垂下,伸进西裤的左口袋,搅动着翻找什么东西,将手拿出来,一无所获,背上的虫咬得更厉害了。他扭了扭身子,另一只手伸进西裤的右侧口袋,掏出一块完好无损的橡皮,小心翼翼地握住,又慢慢地将它放在谱台上,与他的总谱和铅笔紧紧靠在一起。接着背过手,再一次一动不动,低下头盯着'什么都他妈没有-除了他妈的、该死的-用鬼知道叫什么的字体写出来的'标题,第无数遍饶有兴趣地品读起来——他甚至都还没有打开总谱阅读里面的内容。十秒钟过后,终于,年轻的指挥将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握成拳放到谱台上,两只手的拇指打圈摩挲着食指的指侧。他真正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看向所有人。他张开嘴。
 “不好意思。”
这便是所有人第一次同时听见他的声音:我们永远无法完全依靠想象去做任何事情,因此世间才会出现那么多的意料之外。对于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矮个子而言,常规的思维逻辑中,人们总是会将这具身体的主人发出的声音想象成男高音,但事实上,眼前的现实情况正好与想象中相反,这名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体重也只有五十几磅的成年男人的嗓音是一种男中音。
“请问,有人看见指挥来了吗?”
 一片哗然。没人知道眼前这位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有的乐手甚至不加掩饰地大声抱怨起来,这是怎么他妈的一回事?他们说。我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但这一切依旧没能影响到他。
 “实在不好意思,各位。我不得不停下来确认一些事情,因此耽误了大家的时间,非常抱歉。”
 年轻的指挥仍旧不动声色,一些乐手抱怨着,一些乐手沉默着,一些乐手对这样的小插曲熟视无睹,一些知晓他脾气的乐手兀自微笑,一些暗自期待着这般闹剧会如何发展。
 “请问,负责排练的指挥在哪里?”
 年轻的指挥又询问了一遍。没有人用语言明确地回答他。所有人都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怎么做,也许有人不可察觉地对他摇摇头,有人努嘴摆出口型,但没有人回应他。
 “我和你们一样——我想我们都没有看见指挥在哪。没有指挥负责我们的排练吗?”
 年轻的指挥笑了,看上去一点也不为此感到苦恼。很难说这是否是这名年轻人为了调节气氛而表演的一出情景剧,但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至少这样的表演勾起了一部分乐手的兴趣,他们此刻就像坐在剧院里欣赏表演那般,跟随着演员的步伐,做出相对应的回应———这就是为什么乐手们继续摇头。
 “没有人见到过指挥吗?”他低下头问面前的提琴手,得到的仍是意味深长的笑和摇头。于是他看向后排。
 “没有。”一名打击乐手咧开嘴吃吃地笑道。
 “噢!”年轻的指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眨着眼睛,继而颇为审慎地盯着那名热心的乐手瞧了好一阵。
 “果真是如此吗?”他沉声问。
这便又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他的话语中传递出某种愉悦的情感时,这声音是柔和的,伴随其中隐隐的笑意沙沙作响,而当他敛住面孔时,这声音实则显得颇具威慑力,就连话毕后的那沉默也给人危机感。乐手犹豫地,略显窘迫地修改自己的答案,声音比之前弱下去许多。
 “呃…是的,先生......”
 “好的。非常感谢你,先生。”
 年轻的指挥收起下颌,像一名军人那般对那名乐手颔首致意,语气颇为正式。乐手嗫嚅着,喃喃应下,重新缩回大鼓后面。也许没有人想要再次自讨没趣,也许没有人勇于做到真的愤然离席,也许那些人抱怨够了,总之乐手间安静了许多,霎时间形成的这股僵硬的静止与和谐反倒叫人一下子无所适从。
 “好吧,好吧———好的,没有指挥。”年轻的指挥喃喃地从口中发出思索的声音。双手从背后抽出,一只手合在腰侧,另一只手抬上来整理额前的头发,落下时,这只手一面三心二意地开始翻着手边的总谱,“这可真是一件怪事,不是吗,各位?”他颇显无奈地张开手,随后扬起眉毛,撇嘴,面对众人做出一个对情况表示默许的鬼脸。
 “我们的指挥先生去哪了呢?”年轻的指挥有些忧虑的皱起眉头,将语气放得更加舒展,更加具有引导性,“他是藏起来了吗?他此刻是不是在一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暗暗观察着我们?”
 他仰起脸,双脚微微分开,一只手松弛地伸进西裤的口袋中。像是真的在等待半空中会传来的某人的回应,他将身子转了半圈,后撤半步。他的自述像演戏,有时是有意识地,有时却是无意识的,他的嗓音是柔美的男中音,说话时富于语言表情,即使在他的语流稳稳地进行时也是如此。在他脚下,那一步宽,两步长的指挥台变成了一张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狭窄的舞台,如一名真正的舞台剧演员那般悠然自在地小幅度踱着步。乐手们纷纷暗自摇头,这其中相比之前含了些许善意的成分;像是出于剧情需要,一群正襟危坐的观众小心翼翼地同舞台上的一名演员互动。乐手们同样期待这位年轻的指挥会以怎样的态度和方式处理这件事情,尽管有些人声称自己对此没有丝毫兴趣,但不可否认,他们实则同样期待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指挥先生,你在吗?”
 年轻的指挥突然提高声音,他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的位置唤着。没有回应。
 “指挥先生?你好?”
 于是他将身子转回来,像一个满心好奇走进玩具店的四岁小孩那般晃着身子,长长地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地瞧着打击乐后方的区域。这无疑逗笑了更多的人。如果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露出这样的神色、做出这样的举止,会被认为聪颖且天真无邪,但放到一个成年人身上,只会显出哗众取宠的意味。
 “指挥先生?你好?你在吗?”他瞧得太过认真,探头探脑的动作幅度也太过大了,若不是面前的谱台阻拦,恐怕他就会踉跄着向前倒去,径直一头栽进第二小提琴声部里。
 “噢...糟糕,该死!......”
 脱口而出的口头语引起了更多笑声。但年轻的指挥一点也不介意出糗,他在谱台上撑住身子,同乐手们一同笑起来。但,仍然,不经意间地和清晰地回忆、复述那样一个词有着很大的区别,在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并不自然的红晕,在断断续续的笑声中,年轻的指挥又一次抬手拂过额前的头发。他放下手,轻吐一口气,但是浮在颧骨上红晕并未因此减淡。“天啊,这真是…太糟糕了!”他重新将双手放在谱台上,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十分抱歉,我本不应该说这句话,但是我再想不到别的能够表示我那一刻心情的词了,所以...很抱歉,各位。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这样的插曲也活跃了气氛,断断续续的低笑声打破了沉默,“我不停地想要往后排看——”他的眼神又忍不住地瞄向那里,“只是因为——”他又踮起了脚,踮得比之前更高,但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的手掌稳稳地支在平坦的谱台面上。
 “那里是不是可以藏一个人?”
他一只手放在下巴底下,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极有说服力地塑造了一个恩考者的模样,另一只手的食指颇为笃定地指向定音鼓和交响大鼓的区域。所有乐手整齐地朝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致向后看去,那名定音鼓手竟配合着蹲下去,尽可能地将身子蜷缩在狭小的空间中。乐手们在自己的座位上伸长脖子张望着,但无论如何,从哪个角度都可以看见这名乐手。这又引起了一阵低笑。
 “这里没有其他人,先生。除了我。”属于这名更加有礼貌的打击乐手的声音闷闷地从台底下传出来。
年轻的指挥缓慢地将脸转过来。等到他的脸完全正对着我,目光相遇,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这名思考者的大脑机制在运转,但显得太刻意了。
 “噢,十分感谢你,先生,您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年轻的指挥站在台前微微欠身,对那名热心的乐手行了个礼,“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克林特,先生。克林特·巴顿。”乐手咧开嘴笑了,只将脑袋伸出来,蹲在鼓后回答。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定音鼓手,两只眼睛快速扫视,扫描着定音鼓手的脸部。审视着。
 “谢谢,巴顿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站起来了。”巴顿摇晃着站起来,这又引起了一小片夹杂着议论纷纷的笑声。
 年轻的指挥又将注意力转向坐在下一层台阶的铜管组声部。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他询问。
 “我们可没看见任何人。”乐手们回答。
 年轻的指挥显然不打算相信。他弓下腰,探着身子,对着铜管声部所在的那排堆着乐器箱、背包的台阶和拥挤的座次大喊:“指挥先生,你在这里吗?你是藏在什么人的背包里吗?”
 这引得一名圆号演奏员实在无可忍受地爆发出一声奚落地笑声。
 年轻的指挥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我现在相信指挥先生不会躲在舞台上了。这可真是遗憾,本来我还想把他揪出来的。”他不禁发出阵阵苦恼的声音,大幅度地背过身摆动脑袋,像一盏探照灯那样扫视着空空的观众席,最后干脆下蹲,猫着腰,如同在寻找一只丢失的小动物,对着观众席间的过道高声呼喊“你好?有人在吗?”
 “他会躲在哪里呢?不在后排,不在乐池里...”
 他回身,转向谱台,开始哗啦啦地挪动着面前的谱子,将它抱在怀中,随后低下头对着空空的谱台大喊:“指挥先生?你在吗?”
无人回应年轻的指挥失望地重叹一口气,撇嘴,将谱子慢慢地,重新放回去。“啊,不如让我们这样说吧,是因为我们的指挥先生实在是太过于矮小了,所以我们才没办法看见他吗?”
他又自顾自地笑起来。“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没错,他实在是太矮了——他的身材让他的存在感看上去更加无足轻重,即使他藏在任何一个地方,我们都无法找到他。”
 他阐述着、演着,身体随着语调和韵律的变换向前微微倾身。或后撤。他刻意地将句中每个单词末尾的音节上挑,惟妙惟肖地模仿着 40 年代百老汇舞台剧中那夸张又极具舞台效果的戏剧念白口音,另一只手伸向前方,随着说话的节奏自然地摆动着。 
 “但是,为什么他要躲起来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因为他对排练感到紧张吗?害怕?他也害怕舞台吗?害怕聚光灯?或者,他是个十分害羞的人?面对如此多的人令他无所适从。所以他躲起来了,躲到了一个我们都看不见他的地方?”
 没有人用语言回应。他观察着这沉默,审视着乐池中每一位乐手的脸。思索片刻,将身子探得更前,用低得听不出语调的声音吐露真心话:
 “还是,事实上,他对即将排练的乐曲一无所知?”
 现在他可以看见很多张面孔,各种情绪无不不及每位听众的五官而他审读着这股隐隐的波动,在心中抚摸着它的脉络,他做出停顿,不是为自己,只为给听众以喘息的机会。“以上的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具体的情况,我想我们无从得知,除非指挥先生亲口讲这一切都告诉我们。”
 他从戏剧的舞台上退下,重新回到指挥台前,不紧不慢地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顺序,依次摆好铅笔,橡皮和总谱。做完以上事情之后他抬起头,径直面向所有人。
 “好的。既然‘指挥先生’不在这里,那么我想只好由‘我’暂时接替他的位置了。”
 他将总谱翻到排练的位置,望着面前的每一张脸。“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我叫史蒂夫·罗杰斯。”
他不再用那副有些滑稽的戏剧演员的声音说话,再次听到他最原本的声音便使得人感到意外又欣喜;他的嗓音比稍早演出时的偏高,语速和缓,语调中透露出善意,听上去友好热诚,但绝不带一丝卑躬屈膝的意味,他的眼神深处有一丝宽慰,就像在夜晚,一盏灯在远远的房间里亮起,让你感到心头一暖。他说的是东部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人士所说的英语,每句话的尾音带着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上扬。他环视着下方,对所有人微笑。
“此时此刻,我还是不敢相信我能够站在这里,和各位如此优秀的乐手们合作,一起完成接下来的排练和演出。”
值得高兴的是,不少乐手对他有所回应。“这也是我先前一直在确认的事情——”他停顿,声音中流露出的真诚令人为之深信不疑,“我不停地看乐谱的封面,只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封面上由希尔女士写下的‘给罗杰斯先生’是真实的,而不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的幻觉。谢谢你,希尔女士。”他转向后台的位置欠身,然后回身继续面对其他人。“当然,我也很感谢各位在这一过程中的耐心等待。”
他再次开口,语气相较之前变得更加诙谐。“现在,让我们来弄清楚一件事情。”他又一次观察着每名乐手的眼睛,“我猜也许有人想要知道,无论如何,我今年28岁,我7年前就已经成年了——”这又在排练厅里引来一阵低笑,他又倏地拉下脸,“不,我开玩笑的,我还不到16岁,我只是长了一张显得足够老成的脸。”他显得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张开手臂,“毕竟,看看我———任何一名身体健康的青少年都有可能长得比我高。不是吗?”
那抹阴沉的严肃只是片刻划过便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那一副温和的面孔,伴随着话语,他像个军人那样郑重地扬起下巴,挺直脊背,向后展肩,“不过,请完全不用担心,女士们,先生们,我会保证让每个人都能够看清我。每个人都可以看见我,对吗?”他再次审读每一张脸,直到所有人都点头,认同,轻声回应。
“是的,先生。”一名坐在台阶上的圆号手高声回答。
“请叫我史蒂夫,”指挥啪地落下脚后跟,紧接在话语后回答。“‘先生’会让我觉得我已经步入暮年——而我觉得自己依旧年轻。”
“好的,史蒂夫。我们能看见你。”圆号手改口。
“非常好。”指挥微微一笑,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无声地向所有人确认这一点,他得到了更多试探性的微笑和点头致意。他的目光转向单簧管声部的位置,那名他一周前在音乐厅里遇见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第二单簧管的位置上对他微笑。他于此停留片刻,演奏员并未躲闪,而是大胆地径直凝视着他。他离开这双眼睛,转而直视所有人:“总而言之,我很期待和各位一起度过接下来一个月的时光。同时更让我可以一起做出怎样独一无二的音乐。最后,再一次地,我很高兴能够认识各位。”至此,他的表演和演讲时刻暂时算告一段落。“好的,那么我们开始吧。”他翻动乐谱,演奏员随之也开始摆弄自己的乐器。他握住指挥棒,抬起双手,“舒曼第四交响曲,从头开始。”
翻动乐谱,校对音准,指挥抬起手,指挥棒落下,第一个音符进入。相比于先前那些刻薄奚笑,此时此刻的画面看上去是不是犹如一幅温柔和谐的写生?然而,画面中的所有这些人,却并不能使人觉得他们中的人有温柔、和顺甚至恬静的特性。尽管他权当先前无任何异事发生,泰然处之,尽管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声不响地跟随指示。但先前让他当众表演一出舞台剧还仅仅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热身,这名年轻指挥才算真正进入乐手们布置的考场。一个对于他的职业而言是如此年轻的年轻人,站在一群久经考验的乐手们面前。你能教我们什么?我们'凭什么'为你的演出卖力?这些作品我们已经演奏了几百年,而我们先前一直是如何如何做的……乐手们考验指挥的方式千奇百怪,故意无视指挥的指示,故意奏错音,个别声部还会找准机会,故意在齐奏时某一处需要做出细小音色变化的地方敷衍了事、模糊某处细碎的节奏型变换;诸如此类的测试题,乐手们只需一刻钟便知道面前的新指挥是真诚还是虚伪,是真材实料还是'真金白银',如果指挥一不小心落答某一道考题,那么他就会失去乐手们的尊重,如果指挥不像家长那样立规矩,那么这些乐手们迟早会像叛逆期的青少年让指挥吃尽苦头。
年轻的指挥拿起指挥棒,前倾着端起两条手臂,他们本想看看这位年轻人会以怎样姿势挥舞两条手臂?鉴于他也是一名舞台剧演员,他们好奇他会为自己设计怎样的动作,如果他在那张狭小的指挥台上伸展自己的舞姿,他们也不会感到意外。一个上蹿下跳的矮个子。这会是一幅多么令人难忘的画面。但,他们的期待被扫了兴。那两条手臂只是抬起—落下,又垂下——第一个音符刚刚奏出来,这名年轻的指挥便挥手叫停。-
没有舞蹈,但我们看到了另外一个同样有趣的现象:我们不难看出他对于处理可商议之处的迫切程度,有的指挥的习惯是待全曲演奏完毕后,再说明依次出现的问题,有的则是在分歧出现后便立刻解决它。很显然这名年轻的指挥属于后者,当乐手们第二次根据指示尝试演奏后,他再次在第一拍时值未奏完的情况下叫停,他们连第五个小节都没有奏到。他在告诉各位,有了解题思路,接下来就是答题。尽管考前所做的一系列充分准备让你的思绪能够如流水般被倾倒出来,但你总得承认考场上存在的身体行动力的滞后性,有时,你不得不允许这种短暂的迟滞发生。
他对乐手们的表现并不满意。他摇着头,将两条小臂缓慢地向上抬起。
“这部作品的开头是十分沉重、缓慢的。它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氛围里开始......”
他的手臂停住,做出一个托举的动作,又放下,手掌翻转过来,轻柔地向前推去、向后收回,慢慢重复数次,以明示、重申音乐的流动性走向。
“所以不要从一个重音开始——”他将双手放下又举起,在最后一个单词的尾音落下之时,一只手的半掌‘啪’地打在另一只手掌上,一声脆响抓住了更多人的注意力,“请给你自己留一些时间。”余音消亡后,他如是说道,转向第一小提琴声部,举起一只拳头表示音符应当呈现出来的质感与分量,“直到你听见低音提琴声部的进入后再慢慢地摩擦弓弦奏出第一个音的音头。我不想听见第一拍就突兀地出现特别强的音响。”他端起手臂,将指挥棒横在手肘内侧的上方,“多等一会儿,长的呼吸线条——”他唱和着旋律,用指挥棒在手肘内侧模拟运弓,紧紧盯着首席小提琴的眼睛,直到他从中能够清晰地读出明了的神色。他示意乐手们重新开始。几小节过后,他再次将双手放下。音乐听上去像一个将行之人发出的沉缓、粗重又漫长的叹息。他叫停。
 “抱歉,是我没有强调这两个渐强的重要性。”
他将双手合十举至面前,半是表达歉意,半是请求,竖起手指慢慢推动,以清晰明了的肢体语言划分表示每一个音符音乐性的时值,“不要太快地将下一个音符显现出来,让它多一些准备的时间。不要只是生硬地把两个渐强一前一后接起来,”他两次拍打手掌,“让它们彼此产生联系,继而链接起来。可以请各位再一次为我注意一下这个细节吗?”他像挥走一只蛾子一样挥走这一不尽人意的音响效果,“第一小提琴和长笛一起进入一段短暂的间奏。请第一小提琴和和长笛一起再来一遍,就像你们刚刚演奏的那样。” 
在听完以上声部的又一次演奏后,他笑了。他还是不满意,他们就像一辆抛锚的汽车一样,停停走走。一会儿在这里停下,一会儿在那里,不是油泵故障,就是发动机出问题。他弓下身子,大腿抵在身后那张高脚凳的椅面上,双手撑在大腿上,半倚靠式的坐姿让他将身子向前探得更近了些,他凑近左侧的几名第一小提琴手,倾身面朝他们:“为什么听不见声部之间的交流?因为你没有倾听长笛的此刻的演奏。这个片段请在指板上演奏。”
乐段结束。他重新直起身子站好,架起手臂,手掌往回弯,摆出相对应的按弦指法解释音色好转的原因,“因为这会让泛音成分减少,于是你就能听见长笛加入进来的声音。现在请重新开始,与此同时,请聆听着长笛的声音。当这一乐段出现,长笛声部的进入使我们需要的声音响亮度增加,那么请你们不要用弓按压着去演奏;轻一点。这样我们就能得到声部间清晰的明暗对比。请从前一小节开始。”
日后他们将熟悉这样的史蒂夫·罗杰斯,熟悉他那平和严肃的语调,熟悉他站在那里,身体自然挺直,下颌上扬平视前方的姿态,休息时看似放松的坐姿也透出某种军队式的休闲礼仪。他在一个军人家庭中长大,伴随他的永远是秩序与似是不可动摇的严谨条理。若是排练,他会在开场前半个小时便来到音乐厅,乐意在开场前和什么人聊上几句,但即使某个话题令他兴致高涨,他也不会忘记排练的时间——他的身体里有一座永远准时的时钟,晚半秒钟在他这里也是不被允许的。他会说,“十分抱歉,我很想继续把这个故事听完,但真是可惜,我想我们不得不到此为止了。如果你也有时间,我希望可以由它来结束我这一天的工作。”这意味着这段谈话会在排练之后被延续,如果某段对话令他厌烦,他会直接说“请允许我留些时间和我的乐谱相处。”之后便不再理会。若是当天排练后便是演出,那他则会在排练开始前一个小时到达,之后便将自己锁在待在后台的休息室里,直到排练开始的前10分钟再走进排练厅,一时不侯,一刻不早。无论何时,一时不侯,一刻不早。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衬衫的衣领永远是平整的,领口与腕口崭新般的整洁,西装外套熨烫得一丝不苟,脱下后领边朝上妥当规矩地叠好,放在台下一张椅子的坐垫上。除非演出,其他出现在音乐厅的时候,他不会打领带。那双擦着油,一尘不染的皮鞋,能让你在几米之外便能听见它踩在地上的声音。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衬衫,白色衬衫,白色 衬衫,浅蓝色衬衫,噢——有一件深灰色的。深灰色衬衫,浅蓝色衬衫,白色衬衫,白色衬衫。灰卡其色西裤,灰色暗纹西裤。浅卡其色西裤。似乎他的衣柜里只有这三套衣服。还有那唯一一件中长款的卡其色风衣外套——如果在远处看穿上这件衣服的他,自然而然会觉得这个人被‘套’在一件衣服里,裤管和袖管总是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这样的一个人,一名指挥,某种程度而言,确实能够吸引一定注意力,让人想要继续疑问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于是你等待,看着,听着。排练开始时,他会站在指挥台上提高声音说,‘女士们,先生们,是时候了’。再以一段风趣的开场白开始今天的工作,站定于指挥台上对所有人欠身鞠躬。‘各位上午好/下午好,真高兴,你们都来了。”如果有谁笑得声音比其他人大一些,他便像个电影明星那样冲他们挥挥手臂,同样将海报上的那般的笑容挂在脸上。你会被这样的人吸引,想看看他还会做什么。问候过后,‘舒曼第四(Schumann,the fourth)’,或者‘舒伯特’,诸如此类简短的示意,‘老地方开始。’,或者‘排练A前4小节’,他们便切入正题。若你能在演奏间隙瞥上他的脸一眼,你会发现这双蓝眼睛传达出来的目光事实上相当的锐利。这神态不禁令人联想到一只瘦小的隼,弓着腰背站在枝头树梢上,向下俯身,眉头紧锁地紧盯着地面上一群个头比自己大的鹰,秃鹫,兀鹫…而他自己却只是一只隼,小小的身子,披着灰色的体羽,齿突锐利,爪弯曲而尖锐,没有谁想挨上这两件东西。在指板上演奏。你和着在心底嘀咕,他看上去像是随时会从枝头扑下来,爪子毫不客气地挠在试图裸露的皮肤上,再狠狠地啄上一口。没人想惹上这种事。他带给乐队的能量是他直戳了当毫不犹豫地达到他目标的态度。
“我们必须确认一件事,”他拨开扫在额前的头发,吐出一口气,“旧的快板段落主题给了我们转调的机会,让我们进入到下一个新主题。”他举起两个拳头来示意两个不同的段落,“这里的转调非常像钢琴曲写作中的句法,它是钢琴演奏上很常见的一个弱奏乐句。你现在要做的是将它完全地转化成'乐队化的''旋律化'的乐句,”他的手指捻动着,“即使它是‘强’也不要将它演奏得像一颗颗饱满坚硬的豆子滚在地上的声音。这里不是重复出现的重音。弓子的感觉太明显了。”他摇头,翻动乐谱,“请从……”
“47小节。”面前的一名小提琴手提示。
“是的,47小节。谢谢。”他翻到相应位置,“第一小提琴,请你们单独演奏。只演奏最后一小节。”
小提琴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一位女士穿着崭新的、并未合脚的高跟鞋走路时发出的连细碎脚步声。出乎意料地,他竟展现出认同的神色。 “很好,你可以这样演奏。”他张开一只手掌,“我可以理解你们为何这样演奏。”
乐手们准备重新拿起乐器,但这时,他却举起手:“即使我真正想要的是将它变成‘连奏’,请为我试一下这样演奏——说到这里,抱歉,请允许我说一句题外话:理查德·施特劳斯和魏因加特纳为了体现这些浪漫主义时期非常重要的旋律风格而改变演奏法——而那样的感觉绝不会出现在你们刚刚拉奏的版本中。”
他们调整。音色稍有好转,穿着高跟鞋的女士走到不远处,像刚入门的舞者那样转了个圈。他摆动指挥棒叫停,继续不满地摇头,“不要演奏成这样。想想抒情性。”
他们重新出发。这位穿着高跟鞋的女士又转了一圈,这次动作连贯多了,一系列定点动作过后,这名女士还添加了几个舞步,在她犹豫进行的练习动作中,她仍旧需要在舞步的时间间隙中适应那双崭新的鞋子,她会短暂地顿住脚步,再起拍,一番练习后,也许她不再踉跄,但是舞步的衔接仍然显得有些生硬。
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你们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你们的运弓法改变了,这让每个音之间变得太过于分散——”他再一次端起手臂,用架在手臂内侧的指挥棒复现着他们先前使用的弓法,“尽可能地像连奏时那样轻柔地运弓。”现在他放松了移动的力度,“在这个片段中我们需要的是彻底充满激情的表达,然后突然之间,它变得非常柔和,变成完全不一样的场景!”
着装整齐划一的军警在街头巡视,皮靴踏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响,女人仓促逃跑,连险些滑倒都不管不顾,军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看上去被这样的声音吓到了,“不,不不,各位。这些‘强’听上去太生硬了!这是旋律化的、歌唱性的!”他又一次在形容词中间将手掌拍得作响,像赶走一只扑到脸上的蛾子那样挥动双手,“如果像这样的演奏这就是个军乐进行曲。即使是‘强’,你也要演奏出绵长悠远的感觉。‘连奏’也是一样的。还记得吗?”
他呼出一口气,、“在50小节左右的地方,我们需要时刻记住:这里是抒情片段中短暂的驰豫时刻。然后下一小节,长号声部的和声就要进来了。”他指向后排,“但是,请依旧尽可能地让你的演奏听上去依旧保持闲适与松弛。——木管也是一样的,不—要—如—此—大—声—的—咏—唱!保持住先前的音乐情绪。”他停下来稍作喘息,再次张嘴时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女士们,先生们,帮我一个忙吧。帮我一个忙。”声音那么真诚,“多年以来我一直渴望能和你们一起演绎这作品,我知道你们以自己的方式爱这部作品,这样独特的爱可以使得这部作品在某种程度上被演绎得更好。我希望可以自己可以听见你们心中的声音。排练号A,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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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容易和史蒂夫·罗杰斯说上话。不管你是在某一天走在大街上,咖啡厅里,杂货铺,在火车上,计程车里,地下通道,机场,演出结束后的后台叫住他,演员通道里。——嗨,罗杰斯,你要去哪?他对你扬了扬手。工作。——你好吗,史蒂夫?—我?我很好,一切都好。谢谢你,你呢?今天过得如何?他停住脚,站在你的面前,听你短暂的叙述。这真不可思议;这太棒了;噢,我对此表示遗憾,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些。或者,他匆匆而过,十分抱歉,我现在有点忙。然后钻入计程车,隔着车窗对你挥手。在餐会酒会上。他感叹你们彼此经历中相同的部分,谈论你们相似的学习经历、不同或相同的国籍与民族、家庭背景,你们曾学习过相同的课程、同样的内容,或许接受同样的教育,上过同一所学校,你们有共同的朋友和交际圈。聊到演员轶事的时候他会同你一起笑,不时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几个相关人士的经历,点到即止。他愿意聊画廊中的艺术品,愿意聊几家餐馆里的招牌菜,有时会说出某间酒馆里某位酒保的名字,再说出一两个私人酒单上会出现的饮品,狡黠地眨眼,好像同你之间建立起了一个秘密。谈论起政治的时候,他又像一名演说家,他与人有过短暂的争吵,有过大声的抗议,涨红了脸,瞪大眼睛,握紧拳头,列举出一条条论点,有几次他在整间屋子人的注视下愤然拂袖而去。为此他差点丢了工作。但最后他还是回来了。没有什么能改变他。
当他在女人身边的时候,情况会变得不太一样。他的绅士风度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点毋庸置疑。女士。夫人。小姐。他这样称呼她们。优雅得体,充满善意。但如果有女人主动与其搭话,他便变得拘束、谨慎,变得安静、沉默,她们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似乎要看透他的灵魂。在她们的目光下,他的脸红了,面对女人他很容易脸红,像是一个学生独自面对一道毫无准备的考题和考题前灼灼逼人的考官。如果她们站到他身边,同他讲话却不总是径直看着他,而是瞥向他身后的某一点,偶尔在话语间望向他的脸,这样反而令他感到更加自在。但如果她们注视他,视线落在他的双眼间、眼瞳中,他就会变得无所适从,眼神开始在她的脸庞四周游移飘忽。有的女人觉得这样的反应很有意思,便会故意盯着他看,拉住那清澈的、害羞的蓝眼睛不放:然后他就会脸红;如果她们再穷追不放,那他爱尔兰式苍白肤色会变成熟透的龙虾那般。最终他就会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嗯...夫人/女士/小姐,您还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在她们面前他总是很笨拙,他对她们来说一目了然。有些女人会喜欢像这样的男人。他有过几个女人,分别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十多岁时,二十岁出头时,近而立之年时。但他从未觉得自己懂女人。
  音乐活动之外他形单影只。演出结束后,跟乐迷或朋友聊天后,散场后的酒会不可避免地呆到最晚离开后,回到住处后,找到钥匙听着它咔嚓一声打开静静的大门后,走进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的房间后,把外套或领带扔进沙发后——所有这些之后,不管多晚。他的周围都已入梦,除了他。在某些个间隙、他会感受到一阵空白的滞涩。总有一刻,他想要多说几句话,想要听见隔墙后有人醒着,正在摆弄什么东西,发出叮当的声响。出门前他西装革履,但最终领口还是会变皱;原本扎紧的领带,最后随意地吊在脖子上。他扯下领带,松开领口的纽扣,西服随意挂在门廊的挂钩上。如果这是一幅电影中的场景,那么此刻他应该走向冰箱,拿出里面的一瓶啤酒一饮而尽,回到客厅点上一支烟,不断向前拉近的镜头会让观众清楚地看清他是如何怅然若失地盯着某堵墙,看清他的孤独就像乐器一样随身携带,形影不离,继而引人猜测他此刻是否在思念远方的某个姑娘。几年后,理查·艾夫登*为这样的他拍下一张照片:镜头拉得极近,只拍摄他的脸,他低垂眼睑望向前方,面容看上去十分平静,像是正在进行某种深刻的冥想,像是一棵树,孤独者,隐士,像所有那些落落寡合的人们,世界在他们的枝头上喧嚣。没有姑娘。没有谁。他极少续杯,至多从水管里接一杯凉水,只喝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站到窗边,不开灯,一边脸被室外巷口的霓虹灯光线染蓝。一轮月亮冷冷地挂在街头,路边的流浪汉和从不远处另一条街出来的醉鬼有时候抬头望向他的窗口,他便想他们会不会看见自己,看见他站在那,玻璃窗上映着他的浮沉。
然后他径直走入屋内。有时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会发现自己依旧穿着昨晚的衣服倒在床上,被子按军队的规矩整齐的叠在枕头上,童年时期言传身教的结果。他则蜷着腿缩着身子睡在其余的位置上,但房间里的灯还是开着。有时他会发现自己只脱了一半的衣服便钻进被子里昏睡过去,有时他在沙发上醒来,手边放着前一晚从冰箱里拿出的,未开封的一瓶啤酒。他醒过来,房间里弥漫着未苏醒的、昨日夜间的气味。他睡得那么浅,几乎算不上睡,而只是为适应世界节奏的一种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在飘散,互相分离。在这种时候醒来,有时,他会觉得自己仍在梦中,梦见自己在这儿,在一个陌生的旅馆里奄奄难息。他的外套整齐地叠一边——他几乎忘了自己有过叠衣服的动作。最里侧的口袋里有一张他父母的照片,沙发旁的扶手柜上立着他的剃须刀片和须后水,以及前一天晚上不知何时卷好、放置一旁的领带。他走向衣橱,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套换洗的便服和丁当响的衣架。他的行李本就极少,一只大号手提箱便可装下全部。他关上柜门,脱下身上的衣服,把它小心地挂好,又将领带拿来一起挂在衣橱外,然后重新穿着短裤回到床上。随着窗外太阳投下的阴影,被染成乳白色的墙在缓缓移动。
他放了水,站在狭窄的浴室里冲洗头发和身体,让变凉的水温驱走他未完全苏醒过来的思绪。只能听见水龙头的滴答,当他挪动步伐时,长而扁平的脚下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穿好衣服,打开窗户,迎接拂面而来的雾白色晨光。然后他打开电视,或者打开房东留下的那台唱片机,听里面的唯一一张唱片,早晨的阳光透过对面建筑的玻璃折射进来,他窝在沙发椅上一动也不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他把每一件东西都安置得使他自己感到满意以后,他这才在位于落地灯下面的一张安乐椅里坐下来,然后走到炉前煮咖啡,切面包。涂黄油,或者不涂。坐在桌前吃简单的早饭,听吉米·罗杰斯*唱一首又一首《忧伤约德尔》,他的每顿饭看上去都像只想草草了事,果腹即止。当面包碎屑掉在桌子上,落到他身上,他都会立马处理干净,一块湿抹布随时放在手边,他不喜欢食物碎屑掉得到处都是。他喝咖啡像抿饮某种苦涩的汤药,喝得极不情愿、极其慢。事实并非如此。当你有用不完的时间,你就什么都不会多想,只凝息关注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伸手去拿一个洗净的空杯子,关小煤气,等待沸腾的水冷静下来。咖啡壶里还压实着昨天的粉末。当他感觉世界在入侵,他就会变得安静、封闭、沉默,直接退回自己的内心。当世界收缩时的逼仄感不那么强烈时,他会画画,画素描或者线条简笔画,画他的房间、房间里的一角、某件家具、街景、一些行人、某个行人,记录在一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上。就像灵修的人做冥想那样,画画是他进行的冥想,让他能够在不断流动的思绪中保持一种恒定的静定。
早晨之后,他披上那件灰棕色大衣出门散步,他可以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在外面走来走去:南边最远走到第六十街,北边最远到第七十街,东边则过五个街区,朝西则走到哈德孙河。如果天气允许—除了暴风、大雪、大雨天,他都会在工作前步行前往音乐厅,并且在工作结束后同样步行回家。在这座城市中,他对自己都感到新奇。他从电话亭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他看到一个拿着三只手提箱的男人,穿过人群时用两种语言叫喊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静看着人潮的涌动,感受城市的回声。
…我们住在市中心,沿着萨尔察赫河步行25分钟就到了。一位极有声望的指挥家曾和他这样说。我父亲常常走路去医院,一天来回两次,他总是步行,有时候…事实上是经常,他会在晚上被叫出去,但即使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会走路。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回答说,'准备手术需要20到25分钟, 这当然是由护士或者助理医师完成的,我无事可做。但如果我在这段时间里走路,这样我就可以集中精力,做我该做的事情。我回想起我以前做过的手术,它们是如何进行的,以及出现过的状况,我把所有的都考虑一遍,这样我到达的时候就完全准备好了。然后,手术结束后,走路回家对我来说是一种绝妙的放松方式。'这是件好事,它在一开始便教会我在工作前集中精力,但方式不同。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做任何事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他在公园里游荡,看着落叶和长椅,万物都有自己的季节,晚秋的光线呈白黄色,角度如此之低,几乎可以将一切照得明亮,无论是阴暗角落里的落叶,或是落到灌木丛中的被修剪的枝叶。有人将几页杂志散落的内页留在一张长椅上,他坐过去,低下头盯着它读。他会说德语,懂一些意大利语和简单的西班牙语,法语实在不算好;因此另一份报纸上的大部分内容他都看不懂。但看着字母的排列猜测这是怎样一个词,这些单词组成了什么样的句子,句子又如何构成故事故事,这其中的某种东西令他感到满足。 
有些天他会被困住各种事物中间,音乐的语法,把音符粘在一起的句法;声音,乐音,噪音。他迷失在其中。他的脑海中有那么多声音,突然间全部失去理智、分崩离析,像是撬掉闸门后奔涌而出的潮水,每一个声音都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毫无章法的四下乱窜。一旦他觉得事情超出他的控制,他就会将自己突然切掉,像关掉一盏灯一样关闭自己,然后等自己走出来。公寓里唯一的声音是缓慢的旋律和他呼吸的声音。啪的一声之后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有时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他体内如何流动,这让他在心底隐隐觉得毛躁。沉默也给他带来一丝安慰,即使他可能四五天都不说一句话。独处时他拘谨且多愁善感。公寓变成了迷宫,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每过五分钟就开始摆弄着任何可以挪得动的物品,转换位置,掰动角度,他闭着眼睛,绕着那间狭小的短租公寓走,贴着墙,一步不停,不坐;然后,每次都用脚后跟转身,又来来回回地走。他倒退着走,非常快,转弯,又转弯。。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做家务,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回身,一会儿弯腰,路过时顺便擦掉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污迹,或者捡起地上的一个干涸的灰尘粒扔到厨房垃圾桶里。他坐下,又站起来,走几步,又坐下来,拿起靠在墙角一个纸卷,把纸散开,然后又卷上,最后又放回去,在原来位置旁边一点儿的地方。他站在厨房里,面前的水槽里堆着清洗得一尘不染的餐具。他把餐具放进碗柜,打开配餐柜上的晶体管收音机,收音机里立刻传出晨间音乐和播音员欢快的声音。他关掉收音机,不听任何声音,不看任何文字和书籍——然后再睡上几个小时。或者,他睡不着,他穿着整齐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窗外的天空。以往这样的时候,如果他的喉咙允许的话,他还是会抽烟;一支接着一支的抽,你的脑袋会变得空空荡荡,哪怕这片刻空白只会存在于短暂的吐息间。但他现在不抽了——从四个月前开始。先前他抽烟抽得很凶,他的手上总有烟,等车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焦虑到极点的时候一个晚上便能抽掉半包烟,一支在唇边燃尽,一支接在其后——直到他想吐,或者冲到洗手间不停干呕,胃部痉挛,吐出未消化的晚餐;或者什么都吐不出来。接下来的几天他会克制很多,但只要身体稍有恢复,便继续照旧。以至于到后来他常常会在深夜惊醒,咳个不停,一夜总得反复几次,如果碰上那时正巧有咽喉炎或者流感相伴他左右,那么有几个夜晚他就根本用不上睡觉。就算他的身体状况正常,他的喉咙总不会舒服,咽炎犯得频繁,肺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他瞪大眼睛躺在床上,心脏浮起来烦躁地跳个不停,口腔里干得像毛料,他轻轻掐住在自己的手腕内侧,看着天花板上灰蓝色的阴影,窗玻璃上挂着凝结的水珠,屋里充满了午夜才有的寂静,唯一的声响是远处一条狗在孤独的吠叫,或者好几条街区之外酒鬼的声音。旋律钻入他的脑子,徘徊不近又不肯散去,他抓过一旁椅背上的一件衣服盖在眼睛上,强迫自己坠入梦乡。
他不愿意一直呆在公寓,他觉得公寓里的每一个孔隙都盛满了他和前人所思考的音乐,即使没有用唱片机播放它们,脑海中的声音也会钻出来,蔓延到他所处的空间,从一面墙传到另墙,没在一处地方落脚,每一个字都能听到回音。工作的时候,这是一件好事,但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来应对每时每刻都需要工作。独处的时候他多愁善感,有时他会回到公寓吃午饭,稍作休息后再次出门,直到晚上才回来。有时他会直接呆到晚上再踏上返程,不吃不喝。在芝加哥,他沿河行,或者沿着密歇根大道一路芝加哥桥上等待太阳落山。在纽约,他散步走到哈德孙河,去看繁忙河道上的落日。他望向河的对岸,—抹黄褐色的光涌上地平线,有好几分钟,天空是一片肮脏的黄色,就像从管子里挤出的颜料,混了调色盘和笔刷上沾染的其他颜色,他想着自己该回去了,但还是在这暮色中呆了一会儿,直到光线暗淡,漏油般的灰褐色云朵再次笼罩了新泽西,海鸥在半空中悲鸣。有时河道上会经过一艘游船,游船上的人们对着桥上的人们挥手。他也举起手,他反正不会像现在一样回来,不如就挥挥手吧。
经过某些街区时,会有友好的流浪汉同所有路过自己的行人打招呼。你好吗,先生?/今天过得怎么样,女士?/嗨,你好吗?你打算去做什么?通常他会停下来给予回应。不错,很好/不算糟,你呢?/我要去工作。新的一天,不是吗?/啊,我也很好,没有比现在更糟就是最好的情况了,不过依旧谢谢你的问候。他会在话语之后露出微笑,他喜欢与人交谈,只因其交流本身令他感到愉快。然后他掏出兜里的硬币或者零钱放入地上的罐子里。谢谢你,好心的先生,愿主保佑你。他算不上一名教徒,但他依旧道了谢。他将任何一种善意都视为祝福。
下午好,罗杰斯先生。一名叫威廉的流浪汉叫住他。
第一次谈话时他们便交换了姓名。他只知道流浪汉叫威廉,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真实的姓名,是与否并不是那么重要。威廉很健谈,一些纽约人对此很不习惯,他的某些举止和其他流浪汉一点都不一样,怪异得令人讶异——他睡在公交车站的墙角,一些乘客忘记带钱时,他甚至会把票钱赊给他们。或者,这样说,送给他们。
下午好,威廉。他站在原地,点头,回身。
你今天怎么样?
不算糟。他稍作思考。但是死人搅乱了我的脑袋。
威廉点点头。噢,这感觉不好受。我们不愿去揣测亡灵的意图,但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违背意愿这样做。
是的。那么,你过得如何?
啊。他一点也听不出来声音中的焦躁、郁懑,这声音和语气就像在公园里自在地享受阳光的人所发出的,透着平和的满足。老样子,一切如常,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你知道吗,罗杰斯先生,这样真的很好。
我能够理解。
纽约是一座有许多人工作时看不到面孔的城市,他们似乎没有头,没有脸,也没有个性,只有身躯。日出东升,日落西下,看着这片街区,看着街道,看着来往的人,他们进进出出,互相推搡,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快步冲入车厢,或者跳入车流穿梭的间隙。一波人离开,一波人归去,一波人往来其中,一些人永不复返。返回的途中他依旧慢吞吞的走,纽约像一张铁路网,而非一片陆地,将他送到这里,运到那里。倒在地上的醉汉,面无表情的行人,港口下班的工人同他擦身而过,交接班的船员彼此间大声叫嚷,逗笑的学童由父母领着,叽叽喳喳地经过他身侧,漂亮的女人从他身旁路过,她们身材苗条,外表整洁,看起来全都一样。当他走到住处附近的街区时,一条白色的小狗朝着他跑过来,他蹲下,和它玩了一会儿。
“噢…噢…!嘿!”
它可能才4个月大,个头很小,很瘦,也许是一条杂交犬。从它身上他看不出具体的品种。它很敏捷,拇指长的尾巴摇得飞快,围着他的双脚不停转圈,呜呜地小声叫着,两只前爪扒住他的膝头,拉扯他的裤管。他伸出一只手安抚它,另一只手悬空避开它急切地抓咬。
“真抱歉,我没有随身带吃的。”
他想抚摸它的头和后背,但它总是仰起头用湿乎乎的鼻子顶他的手掌,再用舌头舔舐他的手腕,急切地呜咽着,躲开他的手用头去顶他身侧的口袋,闻他的领口。他将外套的两只口袋全部翻出来,它用鼻子拱他的两只手掌。
“瞧,我没有骗你。”它还在抓他的裤腿,他站起身,将裤子侧面的两只口袋也翻出来,然后再蹲下去,甚至没有整理衣服。“如果我带了吃的,我一定会喂你的。”它发出几声短促的哼鸣,一个劲地往他的臂弯里钻,他环住它,轻轻挠着它的脖颈和后背,直到它变得稍微平静下来,喉咙里发出满意地咕噜声。
“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他抚摸它的脑袋,它靠在他的臂弯里,尾巴摇个不停,“你从哪里来?”它的身上有一股气味,但仍然算得上干净,毛发和皮肤状况看上去很健康,他用指尖梳理它后背的毛发,它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去找他的手掌,他将那只手伸过去。“我叫史蒂夫·罗杰斯。”他的整个手掌都被舔得湿乎乎的,然后它开始轻轻啃他的手指。“嗯...好吧,很高兴认识你。”他用另一只手戳弄它的后背,“如果我知道你的名字就好了。”
“她叫霍莉。酒吧里的那些家伙们在喂她。”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先前在音乐厅里取回围巾的那名单簧管手站在他的身后,一侧身子倚在墙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乐手盯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起身,因蹲下的时间稍微有些久,站立时失去了一些平衡,步子有些摇摇晃晃。他将翻出来的上衣口袋折进去,整理自己的衣服,依次抚平衣服上蹙起的折痕。乐手静静地看着他。
“呃.....好的,嗯...你好,霍莉,我猜我们算是已经认识彼此了。”他终于将自己本就整洁的衣服整理完了,弯腰对着在两个人脚边不停转圈的霍莉点点头。乐手在对面轻轻地笑着,随后将视线转向兴奋地原地转圈的霍莉,吹了一声口哨,蹲下来伸出手,霍莉跳到乐手的膝头上,用同样的欢迎仪式接待了乐手。“你好,亲爱的。”乐手咯咯地笑,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用手臂托住身体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和两只前爪,另一只手握住两只后爪。“你想我吗?”得到的回应是几声短促的哼叫。她不再乱动,开始好奇而茫然地环顾四周世界的新视角。乐手和她玩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他,望着他。
“你想抱抱她吗?”
“什么?”
然后乐手径直把霍莉放到他的怀里。他尴尬地举着手,霍莉她好奇地伸出头,越过他的手臂四处探望,扭动着,总想要挣脱出来,几乎霍莉每动一下他都会跟着紧张一次,他用另一只手护住霍莉的后背安抚她,但霍莉开始用爪子不耐烦地踩着他底下的手臂,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换一个让霍莉更舒服的姿势,他犹豫地摸了摸霍莉的头,霍莉探过头开始嗅他,不停用湿漉漉的鼻头蹭过他的虎口、腕骨,霍莉试探性地舔着他的手指,他的指骨变得湿乎乎的。
“哇…这可…”他觉得自己像个手忙脚乱,面对一个新生生命不知所措的父亲,僵硬地、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不,别动你的那一条手臂,”乐手制止他,“这会伤到她的脊柱。”
他变得更加局促,任由乐手调整自己的姿势。“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乐手倒是愉快地吹了声口哨,“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为新手爸爸开设一门课程。”
他脸红了,哼道:“没有演出的时候你会去那里讲课吗?”
“如果他们得开出一个好价格。”乐手满不在乎地说,从他怀中抱走霍莉,轻快地继续道:“为什么不呢?我很有经验——你当父亲了吗?”
“我看上去像是一位父亲的样子吗?”
乐手发出沉吟,低下头用鼻尖亲昵地抵在霍莉的头顶,随后俯身吻她的头顶,像哄婴儿那样哄她,用唱诵歌谣般的慵懒语调同她讲话,嗓音轻柔而沉缓。“我们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呢?”乐手轻轻举起她的一只前爪,晃了晃,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做一个有礼貌的姑娘,亲爱的。你得说'嗨,晚上好,先生。我的名字是霍莉。霍莉·安德森,很高兴认识你。”
但他所看到的却是,婴儿依偎在他的怀里,口中发出轻柔的喃喃自语声。或许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柔软的微卷棕发,灰眼睛,也许其中一个还遗传了那个罗马下巴。一位母亲,淡褐色的眼睛,浓栗色头发按流行的式样修剪,柔和的面庞。他觉得自己不难从中看见一个年轻的父亲身影。一栋不大的、带楼梯的白色二层小楼,灰蓝色的屋顶,白色的门窗和栅栏,门廊的围栏上缠绕着精心修剪的植物藤蔓,院内有一小片绿色的草坪,草坪上散落着孩子的玩具;几个球、一套做野餐游戏的塑料餐具,一张自己做的秋千。屋内的空间仅够摆下必备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屋内陈设得温馨。炉子上烧着水,坐垫和毯子是新换的,织物浆洗的干净。茶的味道,也许其中有薄荷、姜,苹果的气息是温热的,发酸,然后才是甜。印有浅色花纹的茶杯,米白色的桌子凳子。
乐手轻声唤着他。房子逐渐褪去,屋内的情景像一根变得越来越细的线,在某一个节点上倏地崩断,最后只剩下高亢锋利的余音飘散在空中。然后他回来了,黄昏中烟尘的气味,潮湿的人行横道,空地上卷过来的报纸,枯叶碎片,从远处飘来的自行车车铃声。霍莉探过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呃…嗯,好的?霍莉·安德森…小姐,晚上好。”他开始说话。
“史蒂夫·罗杰斯,霍莉·安德森。我们很高兴能够让你们认识彼此,不是吗?”乐手挠了挠霍莉的耳朵,“说'很高兴认识你,先生。'”
“只是'史蒂夫'就好。”
“好的,史蒂夫。”
乐手对着他点点头,翘起嘴角,望了他好一会儿才将霍莉放下来。
“她对新朋友总是更热情。这可真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纽约没有那么大,对吗?”
“看来是的。”
他应和着,等霍莉离开后,这里只剩他和乐手两个人的时候,他又变得拘束起来。沉默良久,他们站到路边,乐手看着他。
“詹姆斯。”
“什么?”他有些困惑。
“詹姆斯,”乐手重复了一遍,望着他的眼睛,“我的名字。詹姆斯·巴恩斯。”
“噢…!”
他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随即为自己慢半拍的思维有些难为情的红了脸。“我很抱歉,”史蒂夫向他道歉,不停地摇头,“我今天非常不在状态。”
“没什么,我不介意。”
史蒂夫弯了一下嘴角,几乎是在微笑,看上去似乎放松了一些。接着史蒂夫又不说话了,他注意到史蒂夫在生活中与舞台上不尽相同的状态,舞台上的他有时会有种大人物的做派,自信,随和,幽默风趣,侃侃而谈,独处时他则变得更加安静,少言寡语,害羞,不时表露出的行为举止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仿佛他的体内长有一个能够感应外界环境的开关,用来自如地切换社交状态,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当他没和另外一个人并行连接的时候,他都能听见内心某处响起那种揭示他和集体间隔阂的杂声。那如同一条地平线。
“你住在哪里?”詹姆斯问。
他报了一个地址。距离这里有点远。
“呃…”史蒂夫解释,一只手举起又放下,仿佛放到哪里都不合适。“嗯…是关于那场音乐会。”最后他将那只手放进口袋里,食指指甲掐在拇指旁。“它令我感到有些…”,他吐出一口气,在脑海中思索词汇,“困扰。”
“所以你出来散步?”
“是的。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噢,”詹姆斯似是非是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举起一只手往面前一指,“嗯…我要去见我的牙医。我要往这边走,我得搭乘公共汽车。”
“原来是这样。”
詹姆斯点点头,挪了挪身子,但是没迈步子。
“你要回家了吗?”
“是的。”史蒂夫再一次整理自己的衣服,拽了拽侧线的下摆,好像它们总是会缠在他的身上,令他感到不舒服。
“我们在同一个方向。”詹姆斯随意又没有犹豫地提出这个建议,“所以我想,不妨…”他偏了偏头,只留下半句话。
他的意思够明确了,史蒂夫史蒂夫微微张了张嘴,就像被什么人不明所以的从屋内喊出来,看上去似乎很讶异。
“噢。”史蒂夫停顿地、缓慢地说。望着他,同样缓地点点头。
“如果你想让我离开,也是可以的,这没什么。”
“不。”他几乎是马上回答,“我没有这个意思。”
然后乐手挪动步子走到他身边。他们并排在马路上走着。史蒂夫依旧安静而沉默,似乎他会像这样一直不停地走下去,直视前方,不说话,表情也不动弹,走路走得缓慢,直到他内心和大脑对这样的来回的移动感到厌烦,他才会筋疲力尽地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消化殆尽。有那么一刹那,史蒂夫似乎不在这里,几乎从周遭的身外世界中彻底退出,除了自己的重心所在,他透过那双蓝眼睛向外看的样子就像洞穴里冬眠的动物在察看天气是否回暖得可以出洞。也许自己脑海里的天气最重要。史蒂夫轻吐出一口气,詹姆斯等待着他说些什么,但没有后话;几步路之后詹姆斯清了清嗓子,之后低下头继续走路;半分钟过去,史蒂夫发出思索的“呃…”他们不如什么都不做,只是往前走,到了各自的目的地之后再分道扬镳,他望着前方,缓慢地走,詹姆斯跟着他的步调,学着他的样子望向前方,在那之前詹姆斯一直用余光扫向他的脸,专心致志地研究史蒂夫刚刚脱离不久的那个轮廓。和詹姆斯走上一段路,听听他的想法,和他说说话,都令他感到惬意,就像他迈进恒流后,有什么东西停泊在他的身边,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在自我的迷宫之中。
最终詹姆斯还是开口了,当他发现史蒂夫并不排斥有人在他身边时,他便主动开始开启一些话匣子,“他们还养了一只猫。酒吧里的那些人。灰色的毛,蓝眼睛,他们叫她维卡,你喜欢猫吗?”
氛围这才真正的缓和。史蒂夫将脸转过去,点点头,“喜欢。但假如我有自己的房子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养一条狗。”
他捕捉到了詹姆斯疑虑的神色,解释道:“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喜欢猫——我喜欢猫,我喜欢所有动物。猫是美丽而迷人的生物,漂亮、迷人、优雅;这点毋庸置疑。只是…”他偏了偏头,“我不觉得猫喜欢我。猫会远远地、担忧地望着我,就好像它们在害怕我。我不认为猫喜欢我。”
詹姆斯颇有些意味深长地住了嘴,“你在谈论的是猫吗?”
他皱眉,“不然是什么?”
“没什么。”詹姆斯识相地接下话,“之前你养过小动物吗?”
史蒂夫摇头。“没有。我总是很忙,我没有足够多的时间能够真正地、好好地陪伴他们,如果我仍旧执意要养宠物,那是很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至少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更何况,我还没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詹姆斯在话语间隙点头,他询问:“那么你呢?”
“我也没有,但我一直想养一只猫。”
“噢,一只猫,这很好。”他回应,“什么样的一只猫?”
“白色的,蓝眼睛。”詹姆斯微笑,“我会给她起名叫阿尔卑斯。”
“'她'?”
“是的,我想养一只母猫。”
“'阿尔卑斯'?”他重复了一遍,略微抬起眉毛,“为什么是'阿尔卑斯'?”
詹姆斯的语气和神态则显得更加平常,他耸肩:“它只是突然一下进入到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我明白了。”
走过马路,他们朝着日落的方向走,树叶转黄、发红,路向前延伸,他们只顾走着,慢慢走,跟着对方的脚步走。一段时间内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只小鸟在枝头悄声唱着黄昏之曲。走到另一条更安静的小路时,詹姆斯才继续发问。
“不工作的时候你都会做些什么?”
“啊,没什么特别的。出去散步,在房间里呆着,看看书,画画,但最近画得不多;如果我的朋友们恰巧有和我在同一个城市的话,我们会见一面,喝一杯,聊聊天。或者听音乐,看电视,睡一整天,或者什么都不做。”史蒂夫弯了弯嘴角,算是在微笑了,“有些无聊,但这就是生活。”
“我会在家里睡上一整天,就像是'走开,让我一个人呆着。'”詹姆斯瞪着眼睛,试图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但他的眼睛太清澈了,无论如何他没办法靠这样的神态和语气赶走那些凑上前的人。
“所以,你才起床吗?”
“很可惜,并不是。”詹姆斯的声音弱下来,在这句话后面他很认真的补充:“如果不是担心我可能会丢掉工作,我会考虑在这一天里把我的电话线拔掉——只在放假的这一天,或者几天。”
他们避开车流,穿过马路。
“我认为你对表演很在行。先前,我从没想过指挥同时也可以是一名如此优秀的戏剧演员。”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随后詹姆斯打了一个手势,“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用这样的方式处理问题。”
现在他明白了。年轻的指挥偏了偏头,一种同样慢悠悠地、模棱两可地点头称是。“谁会对情景喜剧说'不'呢?”
“你让我们每个人印象深刻。”乐手再次对他微微一笑。
“我对此表示感激。”
詹姆斯挪动双腿,换了一个更为随意的站姿,悠然地、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伸向裤子侧面的口袋。这是他停下来的第二个原因。他姿态散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金属烟盒,拇指指腹轻轻地打圈摩挲着柔软的皮质面,就像在安抚一个有生命的事物。
“你介意吗?”他询问。
“一点也不。”
他将打开的烟盒伸到史蒂夫面前。“你要来一个吗?”
指挥摆手。“不了。我正在戒烟,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啊,戒烟。是的,这是一件好事!”詹姆斯笑了,就好像这里每一种平常句意中的每一个字都能够让他弯起嘴角,让他饶有兴趣地继续询问:“那么,进展如何?”
“这是第四个月。”
“你差不多已经戒掉了。”
“或许吧,也许我的自制力还算不错。”
摩挲烟盒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向前推去,抵在凸起的金属按扣上。
“你介意吗?”詹姆斯再次说出这句话,在每一处礼节性的询问上毫不含糊,他拨动着烟盒开口处的按扣,视线瞥向自己的指尖。
“完全不,请便。”
随即詹姆斯退开一小步,打开那只小而扁的盒子,从横在滤嘴上的金属夹中抽出一支烟,又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只镍银色金属外壳的打火机。打火机的年头有些久,外壳有细微磨损的划痕,但成色依旧光亮,能够看得出主人爱护得当,底部似乎用哥特体印着字,但在这个角度他分辨不清它是什么。詹姆斯摩挲着侧面那条细长的的砂轮,一小枚焰火从一旁跳出。乐手咬着滤嘴,柔软的纤维被牙齿和唾液渐渐湿润。烟丝燃烧的味道扩散于二人身侧狭窄的空间中,弥漫于鼻腔。詹姆斯将烟移开,末尾的吐息更像是得到满足后的轻声叹息,先前他那不住地摩挲烟盒的手指、细碎的肢体动作,都隐隐显示出了对于尼古丁渴望的那股并不安定的迫切。
“这是低焦油的。”詹姆斯站得远了些,脸也扭得偏向另一侧,但眼睛始终追随着他。“有时,也许我们需要的只是‘尝一口’。‘尝一口’,然后就丢掉,一段时间内别再碰它,用其他事物来应对补偿反应:嚼块口香糖,喝杯咖啡,喝杯茶、果汁,吃个甜甜圈或者松饼、苹果派、玛芬蛋糕。随便你去做什么,随便你去吃什么。”
“我的肺和喉咙会说‘好的’,但我的胃会说‘绝对不行,想都别想’。”
他的话又引得詹姆斯发笑。“可不是让你在一个下午吃这么多东西,先生。”
“史蒂夫。”他纠正,“或者罗杰斯。”
“好的,”詹姆斯表示接受地耸肩,缓慢地吸上一口,又缓缓地将烟雾吐出,“那么我会选择‘史蒂夫’。”
“不错的选择。”史蒂夫收起下颌。孩子气的倨傲。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那么,”詹姆斯垂下手掸掉烟灰,“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要戒烟?”
“我的肺和我的喉咙再也无法忍受我继续像原先那般折磨它们,我的咽喉炎症状越来越严重,我的肺部情况也不太好。所以,”史蒂夫比出一个手势,“该道别了。不管你曾经有多爱她,不管你觉得她曾多么地爱过你。'再见,亲爱的。我想我们之间结束了。'”
旋即他住了嘴,他和詹姆斯之间没有熟稔到可以直接拿私人生活关系开玩笑。但詹姆斯,一支烟敞开了他的话匣子,让他自然而然地开始讲述关于自己的事情。
“我的牙医从很早之前便建议我戒烟。即使那时我一个星期连一支香烟都抽不完。”
“在最后一次——这是她最生气的一次;她和我说‘吸烟会损害你的身体,你的肺部蒙尘,你的牙齿会染上烟渍,指尖沾染污垢,就连皮肤也会慢慢变成老旧牛皮纸那般焦黄的土色。我无意再继续吸烟,也无意接待一名在就诊前衣服上沾染的烟味变得尤为浓烈的病人,我希望你可以遵循医嘱戒烟。’”
“她抽烟?”
“曾经。是的,后来她戒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另一个故事。”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的牙医希望你戒烟,然后呢?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他听得很认真,按耐不住地催促。詹姆斯的叙述方式就像在讲一个故事,语气轻柔平和,将你拉到他的身边,进入旅途,进入另一个时空,想象那时走过的桥梁和街道,思索着日历上的数字,大钟指向的某个位置,回忆着曾经包围着我们的每一片墙或市景,想象着什么人会在我们身边停留,那时风是如何吹动树叶。男人拿烟的那只手微微向外撇去,让烟雾散得更远。
“我并不想失去我的牙医,所以我决定做出改变。”
“你尝试着去戒烟了吗?”
詹姆斯的眼珠慢慢向外转去,头也向着那一侧摆动,在回答之前便就表明了答案的偏颇。“并没有。从那以后,见牙医的前一天——从我起床开始,直到第二天拐出诊所的那条街之前,我都不会吸一口烟。就像我说的那样,我爱我的牙医,我不愿再花更多的时间重新去适应另一位医生。”
以后他将熟悉詹姆斯这慢条斯理的语调、精确又裹挟隐喻双关的行事风格,脑袋几乎晃过一圈的同时包含着是与否的可能,那副懒洋洋的、好脾气的样子,一切在他的笑容中发生。詹姆斯冲他眨了眨眼,就好像他已经听过太多遍类似的话,以至于在心中已经将其当成一种恭维,这样的笑声和神情,同所有迫不及待地讲起自己是如何背着妻子出去吸烟的那些男人一样,带着些许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洋洋自得。
“多么狡猾而明智的举动。”
他翻了翻眼珠,詹姆斯静静地在一旁抽着烟,望着他,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把玩着那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继而詹姆斯闭上嘴唇。当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狭长而明亮的灰眼睛总是眯着,似乎心里觉得好笑但又没完全地表现出来,詹姆斯依旧穿着一周前那件深色威尔士格纹西装外套,外套偏大,挂在肩膀上耷拉着,一条褐色领带松松地系在脖子上;詹姆斯凝视着他,他毫不遮掩的瞪回去,詹姆斯咧开嘴笑起来。
“当你开始戒烟的时候,时间就显得尤其漫长。”
这样看来,他的牙齿依旧洁白如瓷,也许这部分得归于他有一位优秀的牙医。他读着詹姆斯的脸,他的脸能引人注目,浓密的棕发向后梳成背头,皮肤光滑而富有光泽,并不像其他常年吸烟的人那般暗淡蜡黄。脸部窄而短,鼻梁挺拔,锋利的下颌线让他的整体五官看上去带了些东欧人的气质。五官之上最为出众的是那双灰眼睛,狭长,深邃,意味深长,这其中又最为微妙的便是瞳孔的颜色,光线偏转,这抹油画般的颜色也随之变换。它究竟是灰蓝色,还是灰绿色,他暂时还没有弄清楚。他望着那双眼睛说:
“别想诱导我继续抽烟。”
詹姆斯再次露出那令人恼怒的笑容,“是的,你不会的。”
“我不会打破我的计划的。”
詹姆斯漫不经心地耸肩,“我从没说过我要这么做。”
史蒂夫瞪着眼睛,詹姆斯无动于衷地对他微笑,将口腔中最后一缕烟雾缓缓地吐出,然后将烟蒂扔到脚边,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他。
“如果时间来得及,我想和你聊聊我的牙医。”侧过脸的动作表明实际情况出现变动。“但我今天不得不在六点钟之前赶到她的诊所,否则她就又要对我发脾气了。”
“我猜我今天听不到这个故事了。”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史蒂夫的点头显得颇为郑重。“我会记得这句话的。”
“你往哪边走?”詹姆斯问他。
“这边。”他指向另一个方向。“我住在这栋楼后面。”
“我要到那边等公交车。”一辆即将离站的车从他们眼前经过,詹姆斯的目光追随它。“我得走了。”
詹姆斯说了声抱歉便挤进队伍中,史蒂夫跟在他的后面,詹姆斯竭力钻到排队队伍的最前面,他则停留在等候其他车次队伍的末尾。队伍将他们隔开。詹姆斯口中念念有词地对身边的人重复着'抱歉''谢谢',在车发动的前一刻挤到了最前面敲了敲车门。门开了,詹姆斯在催促声中踏上台阶。他仰起头,侧身向前探着身子试图看清詹姆斯站在拥挤的车厢里的位置,想弄清楚詹姆斯是否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詹姆斯动了动身子,回头看向他,像是要回答。但车已经不耐烦地向前开去,乘坐下一辆车的队尾慢慢地向马路边排去,队伍中的人依势将逐渐远去的车辆挡上。然后他侧身踏进马路,踏入车流往来的边缘,探着身子向外看。詹姆斯从门口慢慢地挪动身子,侧过身,经过一个人、两个人、也许举着一只手,也许他又在不停地说着'抱歉''借过一下''谢谢','谢谢',三个人、五个人,停住,然后他不动了。或许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嘴里嘟囔着不情愿地挪动步子,詹姆斯挤过最后两三个人来到窗边,
“嘿,史蒂夫!”
他挤到窗边, 咧开嘴笑了,将头和半个身子探到窗前,一只手向后抓住车厢里的扶手,另一只手举到窗前,对着史蒂夫挥舞。他的头发乱了,领带也朝一边歪去,外套的领口并不端正,衬衫也在胸前起着褶皱,步态也因失去平衡变得有些踉跄。信号灯挂得像串独立日时的彩灯,完美的红,完美的绿,衬得一片橙黄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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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
史蒂夫抱着总谱在台前站定,“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我希望各位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他将身子向后仰,一只手叉腰,一手搭在额头上做瞭望的姿势环顾四周,“好的—每个人都在这里。”他自顾自地放下手,低笑声在周围响起。“很好,非常好。”他翻动着乐谱翻,宣布:“我们开始吧——先是舒伯特,再是舒曼。”

排练的间隙他从大厅的侧门离开,来到室外。屋外无风,乌云压低,天气阴沉得令人困乏,初春的寒意钻入他鼻腔,滑进他的肺部,让他觉得能够呼吸更顺畅些。
“我们又见面了。”詹姆斯倚在扶手旁,同他打了个招呼,“我没有在大厅里看见你。”
史蒂夫迈步,站到了同一扇屋檐下:“我提前离开了,我需要清醒一下我的大脑。”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语调。“餐点不合胃口吗?”
“不,”回答很迅速。“完全相反。一切都非常好,谢谢你们的招待。”
詹姆斯再次露出那副惹人讨厌的笑容,“你知道的,这里没有别人,史蒂夫。”
“我依旧坚持我的答案。”
詹姆斯自讨没趣似的扬了扬眉毛,自顾自地又一次将那只打火机和烟盒掏出来,这让史蒂夫有所反应;史蒂夫直视前方,不看他的脸。
“帮我一个忙,好吗,詹姆斯?”
“什么?”
“帮我做一个决定。我是否应该在下半场排练开始前告诉所有人,不准在我面前抽烟?”
“我的意见?”詹姆斯故意将那支烟大摇大摆地拿出来,摆出一副上了年纪、顽固不化的老者模样大声说:“锻炼你的意志力,史蒂夫。”再将那支烟咬在齿间直视他的眼睛,“——噢,这是你提前离场的原因吗?”
“去你的。”
“对抗它。别打破你的计划。”
詹姆斯狡猾地冲他眨眼,将烟从口中移开,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点烟的时故意将打火机的声音弄得响亮,第一口的吐息间不忘做出夸张的醉表情。史蒂夫在一旁直摇头。“我没想诱导你继续抽烟,朋友。我是认真的。专注于你的戒烟计划,史蒂夫。你永远都有计划。”
史蒂夫发出一声恼火的声音,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一瞬间,他以为史蒂夫会答应。然而随后史蒂夫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我正在戒烟。”
他想说'是的,你可以吸烟。'但史蒂夫眼神里带着固执的坚定,所以他耸了 耸肩,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叫我。”
“我就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史蒂夫今天不会吸烟的,他知道。尽管在他的视线离开时,史蒂夫发出了模糊的、犹豫的声音。詹姆斯在一旁安静地吸烟,史蒂夫沉默的环顾前方,新外套的粗厚领子磨着他的脖子,和詹姆斯说说话,听听他的身音,都令他感到放松。詹姆斯在指尖慢慢地旋转那枚打火机,他则在旋转的间隙继续辨认着底部铅银色的刻字。他忍不住这样做,就像面对报纸上那一道未解决的填字游戏。分辨那五个模糊的黑色字体花费了一些时间。B-u-c-k-y.。如此拼写。他又检查了几遍。巴基。
“这是一个不错的打火机。”史蒂夫说。
“我的牙医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史蒂夫抬起头。
詹姆斯微笑着看向他的疑惑,“一位牙医给她的病人送了一个打火机,又勒令他戒烟。有点自相矛盾,不是吗?”
他承认,“听上去是有一点。”
“其实我的牙医不能够完全地、全心全意地理解抽烟这件事情,她觉得自己对我已经很大度,但事实…——我想悄悄地告诉你,史蒂夫,若是这话让她听到了,多半她会不乐意;说到这里,帮我个忙。帮我个忙吧,史蒂夫,不要让她知道我也把这些事告诉了你,我不想再挨上一顿骂;我想你可以猜测到她会说什么,'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到底为什么会有香烟这个东西出现在世界上。到底是谁发明了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够戒掉它。'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史蒂夫?我觉得烟不完全是那么坏的东西…噢,别着急瞪我,史蒂夫,我承认,是的,烟草致瘾,损伤肺部又让人更容易感染呼吸疾病,但与此同时,它却是一个连接人与人之间的媒介。一个人帮了你一个小忙,可能那会儿你的手边上没有能够作为'回礼'的东西,但是你知道他抽烟,你也有烟,这样一来你可以给这位好心人递上一支。如果你是新来的,你要和其他的家伙们一起共事,那么工作间隙的吸烟区是一个不错的社交场所——我并不是在说我们一定要刻意用这样的方式去融入某种集体——违背本心刻意而为之的任何一件事情都不值得去做。这样说起来,我倒是开始有些怀念她成为牙医前的时光了。那时她会把一只打火机当作礼物送给我,不像现在,巴不得将我和我口袋中的烟一起丢出门外。很多年前,当她还没成为我的牙医的时候,她用这只打火机点了人生中的第一支香烟,就连那支香烟都是她从我的口袋里拿走的。她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等我,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别藏了,拿出来吧。我知道你出去的时候又偷偷买了新的另一包烟。’但实际上我那天出门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我的口袋里还留有前两天抽剩下的半包烟。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是的,史蒂夫,就和你现在的神情一模一样。”


我至少应该高兴。她说,换句话说,我知道我终于选对礼物了。
什么?
今天是你的生日,别露出你很惊讶的表情。
我没有。
她把那枚打火机递过去,它被装在一个暗紫色丝绒面纹理的盒子里,绑上了一个精细的蝴蝶结。打开看看。
丽贝卡。

噢,现在是‘丽贝卡’了?
你从哪里来的钱?
乔治会给我钱。
不会这么多。
他分好几次给的,一次给一部分。
还是不够多,我和你一样了解他。
闭嘴,智者。我知道什么是‘攒钱’。

乔治如果发现你拿他的钱,他会...
我给普罗克特太太做零活。她大声打断他,不然你以为我明天放学之后做什么?和乔治整夜促膝长谈,做他怀中的乖女儿?就收下吧,别再废话了,好吗?

沉默。
你要哭了吗?
鬼扯,不可能。
是啊,硬汉。
我不是我们中间爱哭的那一个。
对,就这么告诉你自己。
他瞪向她,她不为之动容。
我曾经想要一个这样的打火机。
我知道。
有一段时间,我就是很想要它。我说不好因为什么。
我记得。你那时8岁。

你那时候才5岁。
我什么都记得。
乔治说我开口说话得比你更早。
乔治。他们静止在那里。这是让他们变成如今这样的原因。良久之后他喃喃道:
我曾经管乔治要过一个像这样的打火机。
我记得,我知道。
我以为他会给我。

有一段时间你会追着他问,他从来没说‘可以’,因为这是妈妈曾经送给他的。心胸宽广如他,他从不希望别人跟他拥有相似的东西,哪怕是妻子送给他的一个小礼物。他不松口,你也不放弃,终于有一天他说:‘等你长大之后’。但是...丽贝卡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事实并非如此。他后来把它直接扔了,除了他没人知道它究竟去哪了,因为它一直能够让他想起她。
先是妈妈,然后你也离开了。
对不起。
不...不!别这样说,贝卡。
她恨我。

她不恨你,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伤心。
她觉得是我抛弃了她。
她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得选,她不能够同时带两个孩子生活。
你有得选。他有种想要大声叫喊的冲动,但他没这么做。你有我,你一直都有我。我可以帮她照顾你,我可以去问哪里需要单簧管,也许有一家乐器行会要我,也许有一家酒吧会要我,也许...什么人想让他们的孩子吹奏单簧管。妈妈在学校教书,周末还是会有固定的学生来找她学钢琴,普罗克特太太也愿意让你在她的店里当学徒,让你帮她干一些活。总有办法的。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生活。
这行不通。她回答。
当初本该是我跟着乔治生活。现在他喊出来了。
但他不会打我。紧接着她的声音盖过他,神情还是一动不动的样子。他不会打我,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巴基。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没必要骗你。我的身上没有淤青和疤痕,因为它们都在你的身上。他当然会发脾气,他易怒、暴躁,有时他会说‘那些话’,让妈妈离开他的那些话;他会打你,他打过你,他把你打得很重,但是他从来不会打我。
你长得最像他。

她认命般地偏了偏脑袋,语气本该是自嘲的,但是它和面庞一样冰冷。我能说什么?他给了我这张脸。曾经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是现在我只能试着让自己不去讨厌它。
他望着她同样如死水般的双眼,试探性地在她身边坐下。
给我一支烟。她说,没有看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她回答。
他没动,看着她。你才十三岁,贝卡。
别用你刚满17岁的三寸不烂之舌对我说教,詹姆斯。
噢,我最亲爱的!'詹姆斯'。这可真是伤人,我亲爱的妹妹。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十三岁半,1967年10月份。他指出,我比现在的你晚了半年。

那么我现在和你没区别。
她径直从他的口袋里拿走打火机,一并的还有香烟,她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放到唇边,吸了一口。他看着她。
慢点。他说。
她闭上眼睛,没有理会他,又深又沉地吐气,然后将手垂下来,闭上眼,吸了一大口干净的空气。
我不敢相信你会让这种东西慢慢杀死你。她缓缓地说。
他从她的手指上拿走那支烟,丢到一旁

我提醒过你了。
她没动,没说话,也没有表情。沉默。他陪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我想念你。我也想妈妈。
我们也一样。妈妈从来没有恨过你,她很爱你。

我知道。她把脸转到另一边。
乔治知道你来找我吗?他问。
我说我要去找普罗克特太太,因为她想让我帮她一起给花园里的盆栽翻土。别担心,她什么都知道。
她是个好人。她点点头。他们又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现在。
她起身,仰头看着他。在她离开之前他才有机会细细地端详她。她曾有一头花费时间和心血精心打理的浓栗色长发,妈妈曾经会为她梳各种辫子发型,后来长大之后她开始为自己梳,现在,长发修剪至脖颈下,边棱有些不整齐的弧度,就像站在镜子前随手剪下,他有好几次都看见她将头发保留成现在这样的长度;她曾经喜欢穿裙子,她有很多件颜色鲜艳、剪裁精致的连衣裙,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再穿了。
你还会把头发留长吗?
我想不会了。

乔治不让你这样做吗?
听着,巴基,她第无数次打断他,我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和乔治无关。我穿什么、做什么都是因为我想要,我喜欢;我不再是个孩子了。
但你是我的小妹妹。他走近她,永远都是。
他觉得或许她要开始哭了,雾气在她的眼眶聚集。
而你总是想当一个大哥哥。
那是因为我本身就是。
她的面部肌肉在轻微的颤抖,那是她咬住嘴唇、绷紧肩膀不让自己掉一颗眼泪,在他上前的时候她退后一步,躲开他想到触碰脸庞的手掌、抚过她眼角的手指,扬起脸,倨傲地挺着身子,他意识到她不会让他拥抱自己,至少今天他们之间也不会有更细小的触碰,哪怕只是握个手,触碰彼此的手臂或拍一拍肩膀。
乔治甚至不再让我喊你'巴基'了。
噢,哇,他面无表情地、干巴巴地应,真绝情。
他说你现在是'吉米'。你足够大了,'巴基'这个名字现在只会让你像一个整天哭鼻子的娘娘腔。让他的男子气概去下他妈的地狱吧,一堆狗屁不通的屁话。谁会叫这么老土的名字?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从哪里学的像这样说话?
哦,得了吧。她翻了翻眼珠,别装作你好像有多么的讲文明、懂礼貌似的。
我只是有点被吓到了。他注视着她。

我永远不会再是之前那样了。她发出隐忍的喉音,父亲的小女儿,顺从他的心意,每当他回家时必须兴奋地从楼上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脱下他的外套、放好他公文包,说着我多么想念他。你能明白吗?我觉得你可以。
早春的纽约依旧没能褪去寒冬余留的凉意,她穿着一件成人款式的深烟灰色粗面呢大衣,对她而言这件衣服肩膀过宽、衣摆过长、款式坚粝僵硬,他记得乔治曾有一件类似面料和版型的衣服,只不过肩部和背部更加男性化。也许后来她用什么方式裁改过,让它尽可能地贴合自己的身体。他看得出她身体内外正在发生着的悄然无声变化,她的四肢更加柔润,身体线条变得有所起伏,同他说话时微微含胸,肩膀向内缩。双臂垂在两侧,头向后略仰,她望着他,脸颊发粉,眼梢染成浅红色,总
有一天,站在他面前的会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年轻女人,而他会在恍惚间觉得她像他的妹妹。
生日快乐,哥哥。她将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我得走了。
乔治会闻到你身上的烟味的。他说。
他的最后一个病人已经快看完诊了,我不能再留太长时间。
再和我多待一会儿。但她像是想尽快将自己从他的身边抽离走。
普罗克特太太可不抽烟,老普罗克特去世有将近四年了。

那就是米奇。
米奇。他皱眉,现在是米奇了?
是的,米奇,迈克;迈克·普罗克特。
你什么时候和他走这么近了?
我认识他的时间和你认识他的一样长。
我知道,你从来没叫过他米奇。
现在我这样称呼他了。
脸上长雀斑,冬天总是穿那件和老鼠毛色一样的灰外套的米奇?他加重读了名字,迈克。
那不是老鼠毛的颜色。
他的脸上有一大片雀斑。
所以呢?这困扰你吗?
他那么瘦,驼背,脸上长雀斑,带着一副又大又圆的眼睛。他长得像一根晾衣杆站起来了。
这有什么关系?他人不错。
你在和他约会吗?
她把脸别过去。
没有。
他什么都知道了。那么我明天就会去学校揍他,她张嘴回击,被他拦下,即使你和他约会,我明天也要揍他,——我会揍得更狠。
别表现的像个小孩一样。
他长得太丑了!他的鼻子尖得像老鼠。
他是普罗克特太太的外孙——看在她的份上,詹姆斯,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还有,不许叫我詹姆斯。
这是你的名字。
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叫过我几次詹姆斯,每一次你叫我‘詹姆斯’我们都要,或者,正在吵架。
那都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因为我。
天呐...!她转身要走。
你不能就这么走掉!她已经背过身了。丽贝卡!他喊。
别像个小孩一样,詹姆斯,你17岁了,成熟一点吧。她站在不远处回头大声说。
我用不着一个13岁的小孩告诉我什么是‘成熟’。
米奇没有长一张老鼠脸!还有,去你的,别管我,詹姆斯·巴恩斯!
现在你要因为一张老鼠脸要和我闹别扭吗?她很生气,他也同样,也许现在她是真的要哭了,但他管不了这么多,如果不是妈妈还在家里等他,如果不是看在普罗克特太太的份上,他现在就会冲到天杀的·迈克·该死的·普罗克特身边。
你知道吗?迈克·普罗克特丑得要命!他对着她走远的背影喊道。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确实去找过他,但我没有打他,虽然我真的很想这样做,但是...——是的,看在普罗克特太太的份上,我不会这么做,迈克是一个混蛋,但不代表我可以因此伤害普罗克特太太的心,我不能做这么无耻的事情。我把他带到外面——用上了霸凌者的那副嘴脸和腔调,我自以为学得还挺像的,我可是对着镜子练习了将近一周。我问他:‘你在和我妹妹约会吗?’他很镇定,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带着这样的态度找上他,他回答我:‘没有,但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件事情。我喜欢她,我想要约她出去。’他的眼睛,史蒂夫,他的眼睛变得澄澈,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我让他走了。后来他们确实一起出去了,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这个小混蛋成了我妹妹的男朋友,接着是未婚夫,最后是丈夫——他们在去年夏天结的婚。升入高中之后他长得胖了一些,这才终于让他看上去不再像一根晾衣杆,或者——让他看上去长得更像弗雷德·阿斯特尔*——我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史蒂夫,非常不愿意,这个混蛋确实——在照片上,只是在照片上,很像年轻时的阿斯特尔,特别是这个混球——我的意思是,迈克·普罗克特,也长了个又尖又长的下巴、宽而平的额头。他之前在一家时尚杂志社当文书员,但不久之后还是回到了普罗克特太太的店里当裁缝。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天知道为什么时尚杂志会找......我并不是质疑他们挑选员工的眼光和水准,我也并不在以...算了,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吧,史蒂夫。他是个好人,迈克,米奇。米奇·普罗克特。尽管我的话听上去并不像这个意思。当我不能够时刻陪伴在贝卡身边的那些年,是他一直站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倾听她,陪伴她,拥抱她,不至远远的陪伴,不至让她独自一人。我总是让自己想象,或者回忆,贝卡站在另一个男人身旁的样子,但我的想象总是无疾而终。他能够让她开心吗?站在他身边的贝卡是什么样子?在她还小——十几岁的时候,我们不常见面,有时是半个月,有时一连间隔几个月,我们会互相写信,文字会透露她或我“演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这仍然不够。每次见面时,站在我面前都是一个不太一样的女孩,或者女人,她的神情像我的小妹妹,却又不完全是她的模样。有时我能从中看见贝卡小时候的影子,但那转瞬即逝,片刻间她又成了那个只是像我妹妹的女孩。她们的五官,她们的面孔,都以某种相似之处系着我。再后来?她去读了医学院。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为什么她不再想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了呢?她说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应该相信吗?或许我应该。她那么聪明,她太聪明了,任何人没有办法左右她。但——你知道吗,史蒂夫?我觉得贝卡是对的,我的确是一位忧心忡忡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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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他已经喝过一杯酒了,周一中午十二点,他只是想暖暖身子,而非买醉。一整个早上,他的身上都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起初他只觉得是普通的着凉,也许过一会儿他会好起来。但显然事情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这不会传染的。”他对站在吧台后面打量自己的一名年轻女招待说,一边将手中最后一张擤鼻涕的面巾纸也拿来扔进脚下的垃圾桶,“我的医生向我保证,我也向你保证,小姐。”
女招待盯着他,站在吧台后满不在乎地耸肩,一只灰色的猫悄悄从后门溜进来,他猜那是维卡。霍莉舒服地窝在女招待的脚边,懒洋洋地打了大大的一个哈欠。
“呃…嗯,我一会儿会自己带走它…是的。”
他尴尬地伸出手指了指脚边装满纸团的垃圾桶。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事实上女招待身上的某种气质和气场让他想到女巫,她们研究魔法、草药、水晶、占卜一类的事物,他的目光悄悄越过她的身体瞥向柜台,也许对于做咖啡和泡茶来说,这些工具显得太多了。她穿着一身黑色暗纹连衣裙,领口开至胸前,脖子上挂着两条银项链,长的一条垂至腹上,短的至胸口,链子上分别坠着两枚略显古旧的吊坠,棕发齐腰,十指涂满深红色的指甲油,六根手指上戴着银戒,深棕色的眼影涂满眼窝。
“你没必要这么做。”她的前鼻音有点重。
“我…”
霍莉扭过头轻轻哼了一声。女招待打断他,“垃圾桶。”
“呃…”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先生。请自便吧。”
女人的目光退了回去,她的身后发出声响,一个银白色头发的男人从柜台的门帘后匆匆走出来。
“你需要再来一杯吗?”男人直直地盯着他,他长着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片。
“不,谢谢。”
“烟呢?”男人从柜台后掏出一支卷烟,依旧用那副目光直视他。
他摆手,又摇头,“不,谢谢。戒掉了。”
男人收回手,视线一动不动地钉在他身上。他说话时的前鼻音比女人更重。“酒精可以帮你驱散寒意,暖暖身子。”
“依旧是'不'。谢谢你的好意,先生。”
男人转着眼珠,像一名十分傲慢的老板那般用食指轻轻敲着桌子。他毫不客气地扬起自己的视线看回去。这时女人回过身,用某种东欧地区的语言和男人交谈。男人依旧盯着他,嘴里嘟囔着念了句什么,女人轻声呵住话头,男人不情愿地应着,转身走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药片。
Naphthyl*。男人告诉他。他拿走药片,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垃圾袋,离开前将两倍的小费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时,女人叫住他。
“找一家市场,买些生姜。”年轻的女人将猩红色的披肩拉到肩上,抬起手为他在街上指了个方向,“再找些柠檬来。柠檬,黑胡椒粉,姜黄粉。如果可以的话买一些松果菊。记得把所有东西切成片,再将它们像煮一壶茶那样放进锅里煮,在温热的时候喝下去。喝完之后上床好好睡上一觉。”她将小费的一部分递还给他,“我那蠢弟弟原本想让你在锅里倒些酒——但如果你要吃他给你的药,先生,请记得千万别这样做。”
他真的去市场买来了女人所说的材料。生姜、新鲜的柠檬,姜黄粉、黑胡椒粉,但他没找到松果菊,也许洋甘菊能有同样的功效?他不知道。当他将口袋里的所有东西拿回家时,站在厨房里,他的眼前又浮现了吧台后面的那个女人和男人的模样,他不是科幻小说迷,也对民间中精灵、魔法一类的传说故事持有怀疑态度。他按着女人同他说的那样将买来的东西切好倒入锅中,厨房被他搞得一片狼藉。这一锅液体实在不好喝,像一股酸味的呕吐物,或者冷饮店门口那堆已经发酵的果皮垃圾。他开始认真考虑如果真的往里面倒一点酒,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他摸到了口袋里的药片,最终没有这么做。或许是真的有魔法存在,一整天里他的鼻子都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鼻涕留个不停,好处是他的鼻塞有所缓解,但流感可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的嗓子开始隐隐肿痛,柠檬和橙子对此有所缓解,他发着冷,姜让口腔有种温暖的灼烧感,他的头很晕,洋甘菊让他更想睡觉。他翻出口袋里那几颗药片,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尽管女人说那是扑热息痛——也许它是,也许它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不论如何他都打算尝试一下。以往,他会点上一根烟,让它帮助自己捋起思路,镇定下来。最终他掰了半片送进嘴里,倚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等待着。半个小时之后,他顶着昏沉的头,清理沾满干掉的果汁的厨房用具和黏腻的台面,一个小时后,他觉得自己爬回了床上,沉沉的睡去。十个小时后,他在沙发上醒来,身体的灼热晾干了他先前出的汗。他闭上眼,等着热意和眩昏消退下去。以往,他会点上一支烟,以此安顿疲惫。五十分钟之后,他勉强支撑身体冲了个澡,二十分钟后,他拿上排练的乐谱,三十分钟后——距离他吃下那半片药已经过了整十二个小时,他的体温还是没有完全退下。于是他吞下了另外半片,站在街口等待计程车。
他从未在排练将将开始时才到达演奏厅。但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1983年 的2月26日,在全体演奏员的注视之下,那名小个子的指挥准时地、匆匆忙忙地,在排练开始的那一刻,气喘吁吁地从上场口疾步踏上舞台。依旧是几米之外便能听见声音的那双皮鞋,但是今天它们的敲打节奏不太一样,较往日而言有些'非罗杰斯'式的浮躁。他一路几乎是小跑地走上指挥台,因而差点碰倒一名小提琴手的谱台。而上台后——
“实在抱歉,各位,我希望我没有迟到。”他嘶声回应,声音变得粗哑,呼吸急促。看看这个人,这太不像他了。脸颊浮着灰粉色的潮红,吸气得气喘吁吁,头发也好似是任由其松散地向两边倒去,并非同往日那样一丝不苟地分别梳到头颅两侧,一件灰白色绞花毛衣,线绞的缝隙里浮着短促的绒毛,摩擦处已经漾起柔软的绒球———款式?就像是他太过着急出门,以至于不小心从晾衣绳上将自己大块头兄弟的衣服随手拿走套在了身上。
“是的,我感冒了,但我的医生告诉我它没有传染性。”他的声音就像被人捏住鼻子后发出来的那样,其中的某些音节被咽下去。他看了看四下望着自己的乐手,随后笑了:“什么?他把他爱尔兰老祖父的毛衣穿出来了吗?你知道的,那些出海的老渔夫会穿的那种毛衣,由他们的妻子织给他们——苏格兰、爱尔兰一类的渔民。”他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笑声中染着鼻音,“不,这不是我祖父的衣服,这是我自己的。是的,我是爱尔兰裔。我的祖父不是渔夫,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军队,我的父亲也是如此。”他的胸腔中发出隆隆的低音,“好吧,说回毛衣,它很暖和,不是吗?我喜欢它。”
一切照常。除了他的声音。我尽量保证能够让每一个人听见我的声音。如果有谁没能够听清,请大声说出来,让我知道。他用那副瓮声瓮气的嗓音说到。“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们像这样慢的演奏,我们会得到一个无比乏味冗长的句子。这里是'稍快的行板'。Andante是'行走'的意思,'con moto是'轻快的'。这个乐章我们总是演奏得太慢了,无论如何不要按八分音符的去计算速度。”一切照常,除了他灼烧的喉咙。没什么能够影响到他。他甚至还开了一个关于小提琴手的玩笑,只因在讲解的力度变化中的音色处理时挥动指挥棒的幅度太大,仿佛就要打到面前的乐手。“你们知道,克莱伯*和他的乐手们说过这样一段话——现在,此时此刻,我想我理解他为什么会开这样的玩笑了;他说'外面走廊上的一个精致的镜框里,有一张小提琴家的照片,他总想着报复一名指挥。可能这就是原因——你知道,我总是随身携带凶器。'”他笑道,气息有些跟不上呼吸的节奏。
一切正常,除了他现在无法通过堵塞住的鼻孔呼吸,只能像张开嘴像一匹马那样哧哧吐气。结束后他寥寥几句带过那些问候,走休息室的后门出去,来到大街上,等待一辆计程车开过。他的住处离音乐厅并不远,若是平时他完全能够十分悠闲自在地走回去,伴着夕阳,或者被暮色浸染的余晖,凉爽的风让他的头脑清醒。但此刻,他太累了,太疲倦,他想要躺下,免疫系统在他体内发动的战争让他精疲力尽,如果车等得再久一些,他可能站不住。他不介意就这样坐在地上。他很冷,他能够感觉到自己隐隐在发抖,不论是音乐厅里,还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没有穿那件毛衣。如果他坐在地上,可能还会暖和一点,他幼稚地想将自己缩成一团,蹲下去,就像小孩在寒冷的冬天那样的取暖方式,就像他会躺在被子里缩成的样子。他让自己的身体想象着这种温暖、柔软和舒适的感觉,试图让漫长的等待变得好受一点。
有人叫他,詹姆斯从相同的方向走过来。
“嘿。”他轻声对詹姆斯打了个招呼,希望他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清晰。“我在等出租车。”他解释,挥了挥抬起来的半只手掌,“但是还没有等到。”
“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还不错,谢谢你。”他坚定语气,试图让詹姆斯相信。“我只是需要回去睡一觉。”
“不,史蒂夫。”
詹姆斯皱了眉,神色如同一名教员看待一个说谎话的学员。‘还好’和‘还不错’都是屁话,史蒂夫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只需随意一听便能够想象呼吸时肺部里面的声音,他的脸透着病中的粉白色,眼眶发红,眼底也有些浑浊,他的身体蜷在宽大的衣服里,鼻息微微发抖,如果不是领口不够高,史蒂夫·罗杰斯会把他的整个头颅也全部缩进去。
“你量过体温吗?”
“没有。”
“没有?”
“是的,没有。——我猜现在也许还没到一百华氏度。”
“一百华氏度?”
“'还没到'一百华氏度。”
“一…”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我是真心的。”
“一百华氏度,史蒂夫。”
“我很好。”
“你会烧得像个火炉一样。”
“我之前烧得像——”他想要住自己的舌头,他把脸别过去。“我退烧了。”
“你本可以请假的。”
“我好得很。”
“你在发抖。”
“我没有。”
“听。你的声音。”
“那是因为我今天讲了太多话。”
“好吧,好吧,是的,我们的指挥先生,你不停地讲了一个下午;那你的脸为什么红?”
“噢,可能是因为我觉得热。”
詹姆斯的脸扭成一个奇怪的表情。“热?哇,别开玩笑了史蒂夫,现在外面的温度连10度都没有。”
“那是因为屋里很暖和,尽管我已经出来有一阵了,我还是觉得热。”
“你的眼眶为什么也红了?”
“那是因为我情绪激动,音乐使我感到澎湃。”
“啊——”詹姆斯恍然大悟,“你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你?”
“是的。”
詹姆斯又问,“有时你觉得你被它左右,但很快你又能够找回自己的清醒意识?”
“是的。”
思索片刻,“你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热潮?就好像你在燃烧。”
“是的。”
詹姆斯不住地摇头,半天没说话。
“什么?”史蒂夫问。
“你的体温绝对不止一百摄氏度了,史蒂夫。”
他又羞又恼,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又或者不是,自己只是被戏弄了。
“我他妈的讨厌文字游戏。”他瞪着詹姆斯。
詹姆斯一动不动。“语言,史蒂夫。”
“闭嘴。”他轻声呵斥。
詹姆斯满不在乎地努嘴,“好的。”
他在心底咒了几句,没好气地回:“你是医生吗?”
“我当然不是医生。”詹姆斯缓缓地说,“但我家里已经有两名——尽管后来变成了只有一个。无论如何,我知道他们两个看诊的那些发烧的病人都是什么样子。”
“那就别把我当病人。因牙痛和炎症导致的发烧和流感不——”詹姆斯扬着眉毛看着他。
“詹姆斯,”他深吸一口气,稍作调整,或者挣扎。“排练因此受到影响了吗?”
他倔强的惊人。詹姆斯想。他读着史蒂夫的脸,高耸的颧颊变成不健康的粉红,鼻头红得像木偶人,嘴唇干裂,病毒使然;如果史蒂夫把手放在自己的肩头,就会发现自己在隐隐发抖,就像初春枝头上的云雀。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鼻子里像被人严严实实地塞了一团棉花,喉咙发干,一连吞了几个音节。以往这副语气或许能够唬住别人,但今日不同——噢,等一下,那双盛着愠怒的蓝眼睛——这点倒是同以往多数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詹姆斯歪着头,研究着自己,同儿时母亲带他拜访的那些医生一模一样。他也有一副疏解病痛、抚慰心灵的好嗓子,嗓音圆润柔和。医生在这里,医生来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颇有那种关怀病人的阳光气度,浓醇的,抹上糖浆和蜂蜜的,一层叠着一层——可也像一副铠甲一样坚硬、难对付,尤其当他向前靠近,事实上这让他直接进入史蒂夫的私人领地。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测量、衡量,他从不知这些医生的脑海里“当下”在想些什么,一位病人?病兆?治疗方法?药剂名称?怎么又是他?怎么还是他?压舌板,酒精棉,注射器。他和医生的两股目光的僵持如同一股永远解不开的麻绳般拧在相交的空气中,令他厌烦。儿时如此,时至今日依旧。
“抱歉。”他重重叹气。他累了。
詹姆斯什么都没说。他把绕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在手上叠成一折,递给史蒂夫。
“至少拿着这个。”
“我…”
史蒂夫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张开嘴,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又要开始新的一轮据理力争。詹姆斯带着不容商榷的态度向前迈一步靠近他,他未曾想过会在那双平静温和的灰眼睛中看到这样的情绪,犹如夏日午后暴雨将至前的天空,这是他第一次在詹姆斯的脸上见到不悦,詹姆斯将拿在手中的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手下的动作是轻柔且小心翼翼的。他想说点什么,但对面的人像是知道他的行动般轻轻地扯住围巾一角,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于是他沉默,低下头,看着詹姆斯摆弄着围巾,一条绕成圈,另一条从中间穿过去,整理领口的时候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道落在他面孔上的视线,他将自己的视线越过詹姆斯的肩膀,而不是让自己回望过去。詹姆斯松开手,捻平围巾里侧被压得卷起的边角,史蒂夫的鼻息打在他的虎口上,他的目光从围巾上抽出来,注视着史蒂夫的眼睛。然后詹姆斯挪开手,将手拿下去的时候,他的拇指关节不经意间划过史蒂夫下颌的软腭。
“别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你在发抖,史蒂夫。”
垂下的肩膀又端了起来,史蒂夫争辩道:“我现在好——”
詹姆斯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抽出手,将围巾的领围向上拉,挡住史蒂夫的嘴。
“是的,你现在好多了。”
史蒂夫的脸埋进领围里,只露出上半张脸,这场面让他想起一只刚从冬日里不情愿醒来的企鹅,缩在自己的皮毛里怒气冲冲地横视着周围令人恼火的世界。他突然有一个想法,如果不是因为史蒂夫眼中的恼怒正在重新聚集、升起,恨不得直直地穿过他的躯体,他几乎是能因为这个想法够吹出口哨来。他咬住舌头的一侧,让自己呈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抽出手,将领围向上再次拉高,直到盖过史蒂夫的整张脸。
“更好了。”
詹姆斯欣赏杰作一般后退了一步,将手揣兜站好;他真的吹了一声口哨。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
“詹姆斯·巴恩斯!”
史蒂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恼火的声音,将盖在脸上的围巾扯下来,猛地将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向外挥去,一掌打在詹姆斯的左臂上。詹姆斯吃痛地惊呼一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轻一点,史蒂夫!我可没有长一条金属手臂。”
史蒂夫在间歇深吸一大口气,又皱起五官吐出可能会沾在嘴唇上的毛球。他的脸涨红了,又一次,他看上去很生气,但又不像完全地在生气,其中不泛欲盖弥彰的羞恼。
“成熟点,詹姆斯,这种把戏太无聊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已经30——”
“29。”詹姆斯打断他,一只手仍搭在被打的位置揉按着。“补充一句,你打人很疼,史蒂夫。”
“噢,是吗?我很抱歉,詹姆斯,我应该事先控制力道的,我并没有打算在一开始就如此这般冲动——但是是你先招惹的我。你把整条围巾围到我的脸上,”
“我把围巾给了你,我想让你暖和起来,你就这样对待我的好心吗?”
当史蒂夫什么也不说的时候,詹姆斯从睫毛下抬起头看着他,用他最擅长显露出的神情望着他——我是多么无辜而深情。换作是其他人,这样的情感流露或许显得矫揉造作而虚伪,好像这是他与生俱来便掌握的某种能力,而他有近十年多的时间能够将其练习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正是流露出这样自然而然由心底深处升起的温情总能让他在前二十年中摆脱他与修女,或女教员之间产生的绝大部分的矛盾。他用这些招数哄女人:这样的念头兀地像一株荆棘的幼枝一样从心底生发出来。—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女士?—你想被留堂吗?—当然可以,女士,如果这意味着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在这间明亮的教室里和优雅美丽又富有学识的你待在一起的话。而在成年世界里,他有所耳闻的那些一见钟情的故事里,这样的男人出场的频率更是算不上低。你是新来的,对吗?我从没在这里见过你。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詹姆斯,我有这个荣幸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史蒂夫望向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他折返时回经过的路口。它没有回来,也许不会来了。围巾像一块柔软的毯子将他裹起来,当那只手抽动围巾领的时候,一股安息香的味道钻入鼻腔,然后是几乎快闻不见的烟草味,泛着干燥的植物根茎味道;芜荽,茴芹,葛缕子。当他意识到这是围巾内侧的香水气味时,他已经将自己埋进其中。安息香脂、薰衣草和零陵香豆。
“我不想打扰你的休息,史蒂夫,但我不希望你在这里睡着。”
他将头从围巾里抬起来,“我没有睡着。”
“你的眼睛都快闭上了。”
他又站得直了些,对上詹姆斯的视线。“我做不到站着睡觉。”
“但是一匹马却可以,是不是很奇特?它们站着睡觉,它们不会倒下。”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我希望你能够知道这一点。”
“我没有说你是一匹马,史蒂夫。”
“我也没有这么想。”
“但是,你觉得喀戎*会怎样入睡?”一个活跃的大脑和永远停不下来的嘴。“和马一样站着睡觉?还是和人类一样躺着。侧卧?”
“我不知道,也许他从不睡觉。”
“你在吃哪种药?naphthyl*?”
他的推测完全正确。“为什么?”
“Naphthyl令人嗜睡,史蒂夫。”
每一段对话的跳跃如此之大。他开始感到困惑,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走了很远,亦或没有。“我们原本在聊什么?”他问。
“你发烧了。”
“不是这个。”
“但是你一开始并不承认。”
“不是这个,詹姆斯。”
“然后我戳穿了你,你很生气。”
“詹姆斯,你能——”
“你住在哪里?天色已经晚了史蒂夫,有人来接你吗?”
“太阳还没落山。”
“是啊,再过哪怕十五分钟,天已经黑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监护人。”
“是的,是的,你不需要监护人,小巨人。”
“你叫我什么?”
“我喜欢和你闲聊,史蒂夫。你是个招人喜欢的家伙,即使我们仅仅只是一起同行了短暂的一小段路。”
先前那辆车终于拐到了他们所站的这条路,詹姆斯伸手替他拦下,出租车慢悠悠地开过来,似是不情愿地在二人面前停下。詹姆斯替他打开车门,但他似乎是忘了一件事情。史蒂夫开始动手开始解开领围上的结,将第一层拉下来。现在他已经不再抖得那样厉害,如果等他坐上车,那么这些存留下来的暖意足够留到他走进房门的那一刻。
“噢!你的围巾。我现在把它还给你。”
“不…!你不必——”
詹姆斯向前一步,伸出捉住他的手腕,这是相当无礼且冒失的一个动作,取决于他们之间并没能熟稔到可以做出如此亲昵的举止,但与此同时这又是如此自然而然,仿佛顺理成章般的举动。
“你留着吧。”
“什么?”
“你戴着它更好看,就像它本身就属于你那样”
或许他说得太快了。史蒂夫睁大了眼睛,有些错愕地望着詹姆斯的脸,仍旧不同意。“我不能就这样拿走它。”
“就当成是我很感激你的陪伴,而它是一份微不足道的谢礼。”
詹姆斯松开他,却仍低头注视着他,“它更适合你史蒂夫。”
司机不耐烦地催促着,史蒂夫钻进车厢,一条腿缩进里面,另一条腿伸在外面,扭过身子说:“我过几天会把它还给你。”
“不必了。我是认真的,它和你一起更好看。”
然后他关上车门,临走前摇下车窗,他的半个脑袋弹出去,手扒在玻璃窗的上沿,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白白拿走它。”
“晚安,史蒂夫,睡个好觉。”
詹姆斯地退后一步,懒洋洋的对他挥手。在詹姆斯眼中跃起某种情绪,但它消逝的太快了,就像将尾巴探出水面的一条鱼引起的晕影,他最终没能捕捉到。车开走了,大地沉入暮色,路灯在他们两旁亮起,他回头透过车窗看去,詹姆斯站在原地,黄昏在他四周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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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黄昏,路上那些匆匆而过的人已经回家,到酒吧和俱乐部玩的人还没出现,车流声像浪潮。他躺倒在窗边的沙发椅上,柔软的坐垫陷下一点。躺下之前他像鸟一样吃掉晚饭,这个尝一口,那个啄一点,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从窗口,他看着纽约在心不在焉的傍晚中变暗。暮色凋零。他从水管里接了一杯凉水,把另一只清洗干净的玻璃杯放进橱柜,摸摸没合上的素描本,拿着它又飘回窗边。很快纸张被他的铅渍模糊了,他碰了碰脑海里的映像,用手指沿着脑海中的眼睛、嘴巴和头勾出朦胧的线条,直到看到它变成一张灰蒙蒙脸。他用手掌侧面将过重的边缘抹掉。
他走向衣橱,詹姆斯的围巾被他取下、对齐叠平搭挂在衣橱外的衣架上。他有一条黑色的,放在了芝加哥家中衣橱的的抽屉里。他将手伸向詹姆斯的围巾,再次小心地整理了一遍,将它挂好,收进衣橱。他走过咯咯作响的地板,詹姆斯围巾上的气味染上了他的衣领,轻飘飘地枕在他的肩头、颈窝。他躺回沙发椅上,盯着天花板,它的颜色像云。气味停在他的身边,跟着他走到这里,飘到那里。鸢尾根、安息香脂、薰衣草、零陵香豆。散尽的、干燥的烟丝。他端起那杯水,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他仰头将那杯水缓缓地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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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终于能够停下来开始吃晚饭的时候,天还亮着。站在那里那么久让他全身僵硬,纱帘门在背后哗地关上,里面热闹极了,屋里坐满了剧院的演职人员,大家都在忙着吃东西。他选择了老一套,天知道有多少次的工作餐他就光靠吃这个度过一天:烤牛肉三明治、咖啡、鸡蛋。或许正是疲惫让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聚在一起,一段时间后,疲惫会让人上瘾,依靠它才能让你继续前进。他沉默地吃着,面包烤得干,牛肉有些老,酱汁的味道不错,咖啡略微发涩,鸡蛋没有任何味道。但他还是慢吞吞地全部吃得干干净净,一吃完便开始享用他的甜点:用咖啡吞下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维生素。人们在他周围吞云吐雾,他匆匆结了账,向外走去。
他回到音乐厅内的休息室,陆续送来的花束被妥当安放在茶几上、置物桌上,每一朵花都是新鲜的,被送来的甚至还挂着露珠,他可以在空气中闻到根茎和叶片的浓绿色。花束部分来自他在芝加哥的同僚、朋友,部分则来自纽约。他依次读过留在花束中央的卡片,即使有的笔迹并不属于他认识的那些人,但是那些字母的串联、文字排列在一起组成的文段,这其中透露出赠花者们各自说话与行文风格,都令他觉得自己依旧被陪伴着。花束的另一侧是他的行李箱,早些时候他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演出结束后,他要赶今晚最后一班飞机飞回芝加哥,另一支由学生组成的乐团在第二天下午等着他。
他觉得自己更需要一种呼吸,他不能继续待在房间里,于是他走出去,走到门廊,走到更开阔的地方。詹姆斯站在大门外,和他打招呼。
“我以为你直到演出开始才会出现。”
“噢,并不总是这样。我想出来透透气。”
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人群聚集在尽头一排低矮的建筑前,穿着华服的女士,衣着得体的男士,即使离音乐会还有一段时间,
“太多人在屋里抽烟吗?”他另有所指。
“不完全是。”
“想来一根吗,史蒂夫?”
“别和我聊这个。”
说实话,他觉得有点不自在;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要做什么。他们一直互相凝视着,詹姆斯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詹姆斯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了,他变得更像会出现在电影海报上的人物,即使他仍旧穿着那套平日里的西服套装,但鬓角修理过,头发更细致地用发胶向后梳,衣领上散发出的的古龙水味道将周围的世界轻轻包围。就和他留给自己的那条围巾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我去了霍莉在的那个酒吧。”他知道话头有些生硬,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谈论什么。“有一个年轻的女士给了我一个药方——像煮茶一样煮柠檬,黑胡椒粉,生姜一类的东西,再喝下去。老实说,它可能确实有一些好处。”
“那是其中一个马克西莫夫。”
“其中一个?”
“旺达·马克西莫夫,总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她的弟弟,皮特罗·马克西莫夫。你可能也已经见过他了,头发那地方显得尤其招摇,个头不矮,身材精瘦,没摆脱宿醉的时候总给人感觉像个嗑大了的运动员。”
“啊,他想再卖我一杯酒。”
“还有卷烟,是不是?”
“只是卷烟?”
“别紧张,史蒂夫,它们确实只是普通的卷烟和酒。But he sells drugs。Propranolol,、chlorothiazide、Naloxone、Vicodin、Modafinil、 oxycodone、dilantin*。类似这些,有时他会像发圣餐那样将这些东西分发给那些醉鬼,不额外收一分钱——当然,他们花的酒钱已经足够多了。”
“他给了我两片药,他和我说那是Naphthyl。”
“你可以相信他。”
“我想,或许吧,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这些名称你记得真清楚。”
“耳濡目染,史蒂夫。我曾听着这些奇特的名字入睡,它们于我就如同课堂上那些拉丁语诗歌。有时皮特罗会给那些醉鬼开一些适合他们的药,让他们解酒,或者在第二天好受一些的东西,你知道的,史蒂夫,宿醉的感受一点也不好受。”
“你经常去那里吗?”
詹姆斯发出一声赞叹,“他们的龙舌兰酒很不错。”
“我同意你的观点。”
“如果你没有在戒烟,也许你也会喜欢皮特罗的烟。”
“真不巧,我戒烟了。”
“噢,对,是的;我差点忘了,你在戒烟,史蒂夫。”
“是的——你为什么笑?”
“没什么,你有很强的意志力。”
“我真高兴你知道这一点。”
他们互相凝视着——史蒂夫瞪着他,一如既往。詹姆斯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径直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金属的盒子,让它弹开,从里面拿出一支香烟,叼在齿间,随即摸出那只打火机将它举到面前,摩挲着侧面的滚轮让蓝色的火苗跳跃而出。他一错不错眼珠地盯着史蒂夫,另一只手又突然将咬在唇边的烟拿下,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白牙。
“放轻松,史蒂夫。”詹姆斯笑嘻嘻地说,“我不会去动摇你的意志力。”
  他听到打火机啪的一声响,詹姆斯将那一簇蓝色的火苗举到唇边。烟草化为灰烬,发出沙沙声,丝缕烟雾摇曳着升向黄昏前的半空,他吸了一口烟,将第一口烟雾慢慢吞咽下去,等待自己的肺部有些许缓和后,再吸第二口。然后他将烟从唇边拿开,深深地将烟雾缓慢地吐出。
“但是有时候,你得学着放松,史蒂夫。”
“别想再引诱我抽烟了。”史蒂夫低低地说。
“你的戒烟口香糖呢?‘
“那玩意对我没用。”
“戒烟巧克力?戒烟糖果?蛋糕?”
“都没用。”
“所以这意味着,你只能靠意志来让自己戒烟,对吗?”
他牢牢地抓住史蒂夫的双眼,不让它逃开溜走,于是他将自己的目光深深投入史蒂夫的双眼,直到他亲眼看到它们沉入史蒂夫的眼底,如涟漪般在那一抹蓝中慢慢扩散,一个圈层,又一个圈层;变成向四周小范围漾起微波,微波最终变得平静,彻底融入那一抹蓝色的湖泊。
“但是,很多时候,就一次,史蒂夫。就一次。吸完这一支烟就忘掉它,你们相处的很愉快,你们有过美好的时刻,但别再让自己想着它。你的计划依旧是你的计划,你只是停下来休息一下。”
詹姆斯脸上第无数次露出那个能够让他脸上像被虫爬过般发痒发烫的该死的笑容。他突然想在这张脸上打上一拳,打掉这样洋洋得意的面容,现在詹姆斯就和所有那些站在吧台边上自以为是的家伙一样惹人厌,挂着自诩迷人的笑容,用像谈论女人时那样的哄骗、引导、循循善诱的语气谈论烟草、或许还会这样谈论接下来的其他事物,他不愿意去思考这其中是否带有某种性的意味。詹姆斯咧嘴笑了,就像鲨鱼一样,颇具示意地对他眨眼,对那尖锐的颧骨上的红晕,闭紧的嘴唇。风流的乐手迷醉地将烟送到唇边,吸了第三口,重复了一遍像第二次那样的吐息。
“你就是个混球,詹姆斯。”
“哇,史蒂夫,”他眨了眨眼,将烟拿在指尖,“我以为你是个专业人士。至少我不会随便和别人说'混球'。”
“得了吧,成熟点,詹姆斯。”
“史蒂夫,我不想打断你的话,但这是我最专业的表达方式了。你肯定私下也会叫我混球。”
“这些话我之前可一直没说出口。”
“你暗示。你在心底觉得我是个混球。”
“你可能已经推断出来了,但我并没有暗示任何事情。”
“真伤人,史蒂夫,我本以为你会对我好一点。”
“我难道没有这样做吗?”
“你已经明确表示,在你心中我是个混球。你有些伤我的心了,亲爱的罗杰斯先生。”
“'史蒂夫'。那是因为你的行为是故意的。”
“我的什么行为?”
他又开始眨那双满是'我是多么无辜纯良天真无邪'的眼睛。詹姆斯扬起眉毛,露出标志性的、花花公子般的笑容,他低头看着史蒂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扇动,瞳孔几乎变黑了,只剩下一丝的蓝灰色笼在外缘。
“把你的烟给我。”
“你确定吗,史蒂夫?”
他缓缓把烟雾吐出去,声音变得更低了,滤嘴被他叼在唇瓣之间,他的嘴唇也很红。
“你确定你真的也想要这个吗?”
“别再说他妈的废话,詹姆斯,把你那该死的烟给我!”
詹姆斯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哇…,嘿,冷静点!史蒂夫。”詹姆斯惊呼,像抓到一只金丝雀的猫那样咧嘴,迅速用可怕的假咳嗽掩盖了笑意,史蒂夫沉着脸,从他垂下的指尖上几乎是夺走那支燃尽三分之一的烟。原先他本以为史蒂夫会将他的烟扔到一旁,用脚踩灭烟头再指着他大骂一通。他发誓当他问史蒂夫是否想要这样做的时候只是一句玩笑,从今往后的所有日子里都会记住,永远不要和史蒂夫(史蒂文。他重新思考了一下)·格兰特·罗杰斯开这样的玩笑。永远。事实证明他远远不够了解史蒂夫,史蒂夫扬起下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是要用视线将他扼住,定在那里,然后径直将那支烟的滤嘴咬紧自己齿间。史蒂夫不算浅地吸了一口,烟雾像一条昂起头嘶嘶作响、蓄势待发的蛇一样咬住他的喉头,滑过他的气管又钻入肺部,这绝对不是低焦油的,劲头不小,总有一天他会为今天的行为感到尤其后悔,但是去他妈的。他闭上眼睛,慢慢感受烟尘重新蒙上他的肺部的每一个片刻。
“真该死。”史蒂夫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咒骂着,他花不少力气才忍住了没让自己咳嗽。烟雾顺着他的鼻腔排出,话语的后半段他将视线挪走,不再看詹姆斯的脸。
“慢点。”詹姆斯轻声说,望向他的眼睛,扫着他的嘴唇。
史蒂夫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吸了第二口,只不过不再将烟雾咽下,而是又深又长地将其吐出,喃喃道:“我确信这玩意总有一天会杀了我。”
“噢,不会的。”
“就今天一次。”史蒂夫睁开眼睛,望着前方,恨恨地说。
“当然了,史蒂夫。”
史蒂夫往他站着的方向横了一眼,“别再想让我抽第二支。”
“我没有。”詹姆斯试图摆出无事发生的面孔,“我以为叫我把烟拿来的是另外一个人。”
史蒂夫哼了一声,詹姆斯看着史蒂夫沉默地吸入第三口,吐出,继而是第四口,他把它在口腔里含了一会儿。当他将自己拉回来的时候,他将脸转向詹姆斯。
“谁是巴基?”他问。打火机底下的刻字,盘旋在他心中许久,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想问这个问题。
“啊,你注意到了。”似乎詹姆斯的语气没有那么意外和惊喜,“刻在打火机上的那个名字,不是吗?”
“是的。”
随即詹姆斯慢慢地摊开手,指了指自己。“来自巴基的问候。”
他从喉咙里发出'噢'的一声,看上去既诧异又疑惑。
“从我的中间名而来,布坎南。”史蒂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巴基的视线稍在这副面孔上停留了一会儿,“是的,'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父母的决定,有时候我们无法做选择。'巴基'是贝卡和母亲会叫我的名字,乔治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孩子气,甚至女性化,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名字不够'男子气概'。所以后来我又成了'吉米'。”
贝卡和母亲离开之后我就一直是吉米。
史蒂夫没有动,凝视着他,他从史蒂夫指尖拿走那已经快燃尽的烟,重新叼在嘴里。远处人群的喧嚷声仍无休止,身后隐约传来管弦乐器的乐声在充满疑惑和充满试探之间游走,调试的音乐向下渗透进这幢建筑里。他和史蒂夫听着杂声的流动,不时闪现的片段像苔藓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上,粘连于过往境遇的每一个转角或缝隙里,仿佛是可触可感的,他已经完成了那么遥远的行程,走着走着时仍会回头。
不是吉米,是巴基。他记得自己和乔治这样理论。妈妈叫我巴基。他的声音很大,很坚决,他记起自己从曾经的世界里被分离出去的那个点,他抓住橡胶板挡在自己面前,一根木棍隔着橡胶板碰到了他的肋骨。只能是巴基。他告诉自己,恐惧骤然在他体内生成一股能量。
“我喜欢'巴基'这个名字。”史蒂夫轻声道。
“那就这样称呼我吧,史蒂夫。”
他回到此时此刻的世界,回到史蒂夫身边,将自己曾看到、听到、见到的那么多故事往后放,平静漠然,纹然不动。刺目的阳光隐没,他们身边的建筑此时也显得苍白而柔和。他开始感知四周更为细微的声响。
“你觉得有多少人是来看我们的?”巴基看向远处聚集起来的人群,问道。
史蒂夫偏过头:“不知道。”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要做的只是认真对待我的工作,认真排练、认真演出,将我感受到的一切传递出去。至于观众席上坐了多少人,我不在意这一点,巴基,我不在乎;这对我来说从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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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结束之后的后台,乐手们互相拥抱,击掌,在彼此背上满怀感情地拍打,大笑,一路挤向洗手间,无比礼貌地对彼此说劳驾、借过。等候在那里的在场的还会有其他的同行,他们是部分乐手的朋友。于是便有人把他们介绍给自己的同事,指着谁是谁。史蒂夫被这些人围着,他们简短地交谈着,话题内容大多围绕着这次演出,围绕着他对于这部作品呈现的独到见解之处,他面带微笑,停下站住,女人们握住他的手,再让他接受几束新的花束,男人们拥抱他,亲吻他,他意识到自己势必得记住一些人的名字了,于是他询问,继而道谢,然后告退,被另一伙人拉到另一个团体之中,重复几轮类似的过程。然后他就得尽量记住一些新名字,气氛变得正式起来,间隙他一直注意着墙上的时钟,当时针指到下一个数字时,他和其他人说抱歉,他不得不需要提前离开,并祝他们晚安。他询问了送花人的意愿,把花交给几位领座员,表示他们如果愿意,可以把它拿回家,休息室的那些同样。或者他们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在散场时分给离场的观众。他看了一眼另一个方向,单簧管手被他的朋友们勒住肩膀,他同样被花束包围,不时忙于问候和引导来者,大笑和嬉闹在他们之中变得浓重,这气氛蔓延开去,扩展到整个拥挤的房间。他的眼神一直跟着单簧管手,直到单簧管手也和他视线相对,他朝单簧管手挥挥手,单簧管手瞪大了眼睛,想向他走来,却在半路上被另一组人拉去。他退出欢声谈笑、互相交换信息的人群,临行之前向一位清洁工再次确认他交代的事已被妥当办好。之后,他关上连通两条楼道之间的铁门,人群的声音在他身后变得喑沉。
很多年之后,在千里之外,想起那个晚上的情景还是会令他不禁发笑,那一幕的场景让他觉得自己生活在小说、书中或电影里清晰故事的一幕中。
“史蒂夫!”
他听到门的另一边是巴基的声音,用肩膀顶开面前的行人,身上披着的衣服像一件斗篷。靠近时巴基移开自己空着的那一只手,像拳击手握着拳一样的手。巴基站在那里,外套敞开,他的脸是湿润的,额角汗津津。
“嘿,史蒂夫。”
他站定,仿佛仓促地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呼吸仍旧是奔跑时的节奏,他怀中抱着一束花,他举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抬到一半时候便放下了。
“我想把这个给你。”
他直视史蒂夫的眼睛,在直视中将自己抛向他。他的手向前伸,将那束花递上去。史蒂夫笑了,那双蓝眼睛直视着他,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慢慢走上前,走近时却将双手揣进口袋里,仰着头,注视着他。那声音,深沉、柔和、温柔。
“从你追随者里选出来送给我的吗?”
“别这么说话,史蒂夫。”
他从对话中踉跄退出,声音提高了几度,语气尖锐,并不是因为恼怒,而是受伤。
“这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他的呼吸速度仍是跑步时的节奏,“我本想等一切结束之后在后台给你,但是你离开的太快了。如果再晚一步,史蒂夫,或许我就再也追不上你。”
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呼吸声依旧不均匀,“这是我送给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我知道你今天收了很多束花。非常多束。”他的喉咙里发出吞咽声,重重地吸一口气,“但是我想…也许你不会介意再多收一束?”
抿着的嘴唇让史蒂夫的神态看上去有些害羞。他接过花,将鼻子凑到花束中间嗅了嗅。白玫瑰、紫罗兰、小雏菊。史蒂夫把那束花靠在自己的怀里,他们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巴基空着的两只手放在身体的两侧,史蒂夫的手指轻柔地分开花瓣,抚走趴在上面的一只瓢虫。
“你就要走了吗?”
“是的。”
“你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晚上11点整。”
“而你甚至没有时间换掉你的演出服。”他扯了扯嘴角,却没笑。
“当然,完整的一套。”史蒂夫回答。“因为我总是匆匆前往去各个地方,你知道的,我喜欢在狗仔队面前显得精神抖擞。”
他看向史蒂夫的领口,发现了曾属于自己的围巾。
“你戴着它。”他轻声说。
“你要反悔吗?”史蒂夫咯咯笑起来,扬着眉毛,“你知道的,现在还不晚,我还可以把它还给你。”说着便要解开,一面观察巴基的反应。
“不,”他向前一步,扶住了史蒂夫的小臂。从史蒂夫的表情来看,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落入了某种罗杰斯式玩笑的圈套。但他现在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
“它早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终于让他自说自话般笑出声,尽管笑声空洞。
“你之后还会来纽约吗?”
“噢,或许吧——我想会的。我还会来的。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知道的。”
“但是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史蒂夫;我甚至连你的邮政编码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的太快了,几乎是一股脑将心里的话全盘托出。史蒂夫笑了,那是一种从嘴角开始一直蔓延到眼底的,真诚而温暖的笑容。
“你不可能预先设计好每一个动作,因为这样只会束缚你,不是吗?”史蒂夫冲他狡黠地眨眨眼,“顺便说一句,你没有将你的储物柜上锁;我不能说它是一个好习惯,巴基。但是今天,请忽略我刚刚说的前一句话。”
他瞪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史蒂夫拉系好衣领上的银扣,得体地钻进车厢,他站在后面看着红色、黄色的车灯晕影蹒跚远去,他的头脑在对话中滑行,回忆已经飘散在空气中,他看着自己置身其中。汽车驶过一个凸起的路障,一个荧光标识被轮胎击碎,然后又自动恢复平常,就像有人被短暂的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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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视觉平行的那一层置物架上放着一个绑着丝带的乳白色礼盒,这位置相当靠前,几乎是他一打开柜门便可以注意到的。他将它拿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条暗蓝色的领带,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它几乎是黑色的,幽幽地散发着布料纹理的光泽。礼盒底部附上一张纸条。
我想它也许会和你眼睛的颜色相配。
然后一束花平放在乐器箱的顶端。这束花比一般花束要小巧许多,叠出层次的暗纹牛皮纸包裹着几朵橘红色的玫瑰,几朵白色的雏菊,点缀三蔟铃兰,两蔟蓝星花,一根细麻绳打成蝴蝶结,系在花束外缘,花瓣上挂着水珠,根茎散发着辛辣的、新鲜的绿植气息。
花束中央别着一个信封,信封正面用流畅优美的斜体英文写着他的全名,'给: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他想象着史蒂夫写下这三个字时的场景,或许他坐在桌前,上身挺直、脖颈微微前弓,史蒂夫认真书写的时候会皱眉头吗?他想到了那像金色扇子一样的睫毛,那张紧抿的嘴唇。信封的封口处印着铜色的火漆印章,他认出了印章上“SGR”的花体英文字样。他把信封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沿着火漆印章的下缘拆开封口。他看见一张折叠起来的素描纸,一侧的留下了裁纸刀裁刻过的、毛茸茸的边缘。
他把纸展开。
一行字,给詹姆斯·'叫我巴基'·巴恩斯。一幅半身素描画,画上的他叼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穿着那件肩膀宽大的西装,低垂着眼帘,画中面庞如此平静,如此完美,像玻璃杯中的水。落款签名。史蒂夫·罗杰斯。
他把纸张翻到背面。一个芝加哥市的电话号码、邮编,一个公寓楼住址。
你不可能对演出时会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了如指掌,对吗?
“哈,指挥家。”
他哼了一声,将画纸放入信封,信封放进贴近身子的最内侧的口袋收好。他想着事已至今发生的所有,不住地摇头。
“小混蛋。”

END


注:
-“我们…准备。”一段话引用赫伯特·冯·卡拉扬在纪录片《影像》中的访谈内容。
-吉米·罗杰斯:美国歌手。
-理查·艾夫登:美国摄影师,其肖像作品以其深刻的洞察力和对人性的理解而广受赞誉。
-弗雷德·阿斯特尔:美国电影演员、舞蹈家、舞台剧演员、编舞、歌手、制片人
-喀戎:半人马,古希腊神话中的贤者。
-卡洛斯·克莱伯:德国指挥家。史蒂夫提到其讲的该段玩笑话内容出自于其排练《蝙蝠》时的纪录片。
-Propranolol…oxycodone:皆为Prescription medicine。(所有外文名称均不翻译,请自行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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