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西月二十一年,元夕。
夕阳已晕染天边,给积落在墙头的白雪都镀上了一层金黄。
我算准守卫离开的时间,悄默默溜到后墙的那片茶蘼花丛,然后用袍子遮住头,从树叶遮盖住的狗洞钻了出去。
是的,我是这西月国的十六公主。而我不仅仅因为这排名靠后的原因,更是我的母妃作为一个普通的嫔妃早早被我的父皇打入冷宫,所以我现在和她就住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小小的一隅。
名号上是公主,可皇室子女所要求参加的各种祭典宴会,我从来没有去过,甚至我的母妃都不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过我并没有觉得这种被忽略的感觉有多不好,我不会卷入朝廷后宫的明争暗斗中,而且这里虽为冷宫,可环境还算清静宜人,并且也有婢女侍卫伺候。除了住得偏了点,没有任何不好。
公主的福气没享到,公主的苦倒是吃得差不多了。我的母妃会严格要求我学习皇宫的礼仪,习字学琴,吟诗作画。而我在这种时候就和那些高高在上得到父皇无限恩宠的哥哥姐姐一样,望着这被宫墙圈起来的一方天地,憧憬着皇宫外的世界。
不甘于被束缚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于是我用童年兜兜转转,在这个弹丸之地发现了后墙的狗洞可以通到宫外。
于是便有了我现在站在宫外的小道上的一幕。
我是前不久才发现这个方法的,在我第一次见到宫外市井的烟火气后就已经叹为观止,今天见到元宵节的夜市时我更是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整条长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花灯点缀着亭台楼阁,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摆满两旁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香味从招揽声此起彼伏的食肆中传出,一片热闹欢腾的景象。
冰糖葫芦、酒酿圆子、龙须酥……凡是看着好看的闻着香的我全都一股脑塞进了嘴里,把自己塞得像个仓鼠。这些小吃可比冷宫里千篇一律的饭食好吃多了。
路过拱桥,我看到许许多多男女老少蹲坐在池塘边,往水里放下一盏盏莲花灯,让水里变得晶晶亮亮的;漆黑的夜空中,一盏盏天灯点缀其间。
我望着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百姓们,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能每天在街上买自己爱吃的糕点,和家人们一起在元夕放飞祈福的明灯。
可这一世我似乎无缘这样的生活了。
天空中不知不觉飘起了细雪,天色已晚,如果我再不回去就要被巡查的守卫发现了。为了掩人耳目,我恋恋不舍地望着那些精美的花灯,咬咬牙往宫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经过一个小巷子时,我居然碰上了强盗!
为首的强盗头子露出一口大黄牙,不怀好意的笑着:“哟,这位富贵的小娘子一个人逛灯会啊?”
一个强盗小弟凶巴巴地说:“老大,这娘们这一身衣服看着就是好料子,肯定是个有钱的主!”
另一个强盗小弟附和道:“就是就是!抢了她肯定这一阵子吃喝都不用愁了!”
于是他们拿着菜刀,一步步朝我逼近。这孤巷里又是大晚上,我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来救我。我慢慢后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个……我的钱刚刚都在灯会上花完了……”
强盗头子眯起了眼睛:“没事没事,你这一身衣服肯定也值钱,再说你这小娘们长得也不错……嘿嘿,在爷的地盘,连只过街老鼠都要扒皮!”
“是谁要在小爷我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正当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厄运时,一个轻快又明朗的少年嗓音响起。我循声望去,顿时移不开了目光。
2.
站在房檐上身着紫墨色衣服的少年怀抱宝剑,高高束起的蓝紫色长发随着寒风飘逸。如水的月色和皎洁的白雪,给他披上了一层银辉。断眉似剑锋,那双凤眼中的眸子如琥珀般清明澄澈。他傲立于上,俊美的脸上充满了肆意与轻狂。
“你是谁?别挡了老子的财路!”强盗头子冲他挥了挥刀。
少年轻笑一声,眼中写满了不屑。只是眨眼片刻,剑起寒光,待我再次看清时,那个少年又回到了屋顶,而那几个强盗的裤子早已被斩得稀碎。
“臭小子,你!……”强盗头子羞红了脸赶紧捂住腿。他凶神恶煞想报仇,可看到少年又把手搭在了剑鞘上顿时怂了,不甘心地嚷嚷:“今天算老子倒霉……我们走!”
强盗们灰溜溜离开了。
我终于回过了神,打量着刚刚救下我的少年。他这算不算是……话本里面写的英雄救美?他难道就是那种传说中的江湖大侠?
“喂,盯着我看了半天,连句谢都没有?”
他说话了,语气满是狂妄不羁。他依旧站在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断眉轻挑。
“额……多谢相助,这位……少侠?”我学着话本上的内容小心开口。
他突然脚步轻轻一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我面前。“凌肖。”他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玩味。他生的真好看啊,眉清目秀,可又不失少年的意气风发。
我看得入了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啊?”
“我说,我的名字叫凌肖。”
“哦……凌大侠,多谢多谢……”
“我说,你就这么喜欢盯着我看?”他往前靠近了一步。
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直接脱口而出:“我只是以为江湖大侠都是那种上了年纪的沉稳大叔。”
“……”看着他这副无语的表情,我猜我应该是把天聊死了。
“真不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难怪会被抢劫。”他嘟囔了一句。“喂,话说回来,你是哪家的小姐啊?大晚上不回家,一个人出来也没带个侍卫瞎晃。”
我沉默——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偷偷溜出宫的公主吧?
见我不说话,凌肖的玩心大起:“你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涨红了脸。
他十分畅快地抱起头,跳回房檐上卧躺着翘着个二郎腿:“哎呀,这片地毕竟也是肖爷我罩的,接受了我的救助,我多少也要收点报酬。”
“这不和强盗一样吗?”我忍不住反驳他。
“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和他们劫财劫色能一样吗?”他眸子一转,看向我,“这位小姐,你准备拿什么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
正当我害怕他说出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话时,他已经来到我身边。忽然,一声“叮铃”轻响,我腰间的宫铃被凌肖用长剑挑起。
“这个不错啊,纯银的。”
还没等我阻止他,凌肖的手腕一转,挽剑把我的宫铃挑走了。铃上的细绳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当当落在他的掌心。
“这个不能给你!它是我母妃……我母亲留给我的!”我焦急地跺跺脚,想去夺回宫铃。不料凌肖这家伙本就生的高大,他这一跳又回到了房上,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诶诶,别着急呀,我又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不会白拿你东西的。”他勾唇一笑,“明日午时,城西心雨湖,你来赎你的铃铛吧。”他转了铃铛几圈,转头看我:
“记住,别迟到了。”
嚣张的话语落音,凌肖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3.
这家伙让我不要迟到,结果自己先迟到了!
第二日,因为心心念念我的宫铃,所以我用完午膳特地遣走了侍女,故技重施,再次从狗洞溜了出去。
我一路火急火燎,终于在午时准时到达了心雨湖。冬日初晴的暖阳洒在湖畔上,给寒冷填上了几丝温暖。许多住在边上的百姓都带着孩童出来,感受一下这难得的阳光。
我一边抱怨凌肖的不守时,一边静静注视着这些在宫里根本无法看到的宁静祥和的民间生活光景。
我估摸着大约过了一刻,我才再次听到了那个肆意张扬的声音。
“不错嘛,还挺守时。”
一阵带着薄荷清香的风扬起我耳边的鬓发,凌肖出现在我的面前。如若说昨日朦胧的月光让我看他有些不真切,那今天的凌肖彻彻底底展露在日光下,那种少年风发意气的感觉扑面而来。
嗯,确实很有江湖侠客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说,让我不要迟到,结果自己迟到了!”我努努嘴嗔怪道。
“我也很多事要做的好吗,哪像你成天那么清闲?”他双手抱胸,表情十分悠闲。
“你就知道我很悠闲?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才来赴你的约的!”我伸出手,“宫铃拿来吧!”
谁知宫铃都快递到我手上了,凌肖转了几圈又给收了回去。看着我瞪大的眼睛,他轻笑一声,“喂,怎么整天气鼓鼓的?像我从山上抓来的野兔子那样。”
“你能不能守点信用,明明说了今天我来了就要还给我的!”
“我又没说不还你……”凌肖脚尖轻轻一踮,跳上一旁的房檐坐了下来,“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昨天把我的家底都一一盘出给你了,按我们江湖规矩来说,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一些你的事?”他那双碎金色的眼眸直视着我。
“切,你不就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以及你‘罩着’的那片地方,这点完全拿不出诚意。”我翻了个白眼。
“成,那你还想知道点什么?”出乎意料,这回他居然没有呛我。我本想逗逗他,他这么一说我忽然不知道问些什么了。
“额……你刚刚不是说你迟到是因为有事要做吗?那你告诉我你去干了什么?”
他嘴角上扬,朝我歪了歪头,“想知道?”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但为了拿回我的宫铃,我点了点头。
“带你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他来到我身边,回头看了看我,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穿过石街,路过集市时凌肖还专门去糕点铺买了些糕点。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这里和刚刚岸边与市井里井然有序的房屋不同,这里只是搭着一些破烂的茅草棚,被褥、陶碗等生活用品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走近看才发现——这些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房子的茅草棚下,蜷缩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如果凌肖衣服的布料叫普通,那他们穿的可以叫烂布了。
虽然冷宫不如正殿那么华贵,可比起这个地方还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里……是贫民窟吗?”我小声问凌肖。
“算是吧,都住着些流浪街头、居无定所的人。”凌肖带着我继续往里走。那些人见到凌肖,一个个从刚刚萎靡不振的样子变得精神焕发。
“肖哥肖哥,多亏你拿来的那些棉袄啊,大伙们这个冬天应该不用愁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说道。
“路过那个狗官家里,顺便顺了些。”凌肖摆摆手,然后拿出刚刚买的糕点:“喏,玲珑阁新鲜出炉的凤梨酥,快尝尝!”
几个孩子顿时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争先恐后抢着吃凌肖带来的糕点。
“肖哥哥,这个凤梨酥真好吃!”
“你真好!”
…………
我看着凌肖的侧脸,虽然只是认识他的第二天,但他展露在我面前的从来都是一种桀骜不驯、自由放荡的样子,如今他面对这些人们,竟然流露出一种温柔的神情。我不禁有些恍惚。
“哎……这个姐姐是……?”突然一个小孩子的疑问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经他这么一说,巷子里的人纷纷向我投来目光。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知所措地望向凌肖。
“她……她不会是肖哥的……压寨夫人吧?!”一个小胖子夸张地喊道。
“大胆!怎么敢对本公主……额……我是说本姑娘这么不敬!”我被小胖子的话吓了一跳,差点不小心把自己平常在宫里养成的口头禅说了出来。
我羞得满脸通红,而凌肖那家伙只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一点没有来帮我的意思!
眼看着他们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充满怀疑,凌肖这才站出来,“好啦好啦,她只是我路上捡来的一个傻兔子成精了,不是什么坏人。”
这还不如不解释呢!
离开了小巷子,凌肖终于憋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看你刚刚那个样子,真成兔子了,哈哈哈哈……”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我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凌肖。
不知道笑了多久凌肖才停下来,他抹了抹眼角:“好啦,现在你知道我刚刚去干什么了吧——去给这些乡亲们送点物资,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种大户人家吃饱穿暖的。”
想到他们那些窘迫的样子,我的心情也有些沉重起来。常年困于深宫,我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着生活如此困苦的人民:“你……经常来给他们送物资吗?”
“是啊,都是混江湖的,一家人嘛。”凌肖叼起一根狗尾巴草,“我嘛,劫富济贫,专把不义之财拿来救助百姓,所以他们这么崇拜我。”
我朝凌肖眨了眨眼,“凌大侠果然侠肝义胆啊。”
“好啦,扯了这么多我的事。”凌肖停下脚步,拦在我面前,“说说你的事吧,公主……殿下?”
4.
我脸色一滞:凌肖怎么知道我是公主的?!
“你……你什么意思?”我还在装傻充愣。
凌肖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绕着我踱步:“你从城东过来的,但据我所知城东并没有大户人家的住所,唯一能称得上豪贵的,只有西月国的皇城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宫铃制作极其精致,虽然那些大户人家的珍贵玩意儿也不少,但宫里的和民间的东西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罪状”句句属实,我心虚极了,但还是嘴硬道:“你跟踪我?”
凌肖无辜地摊了摊手,“这怎么能叫跟踪呢?你这傻兔子笨笨的行为真的很让人好奇……”
没办法,身份暴露,我突然一瞬间的心慌:凌肖这种劫富济贫的人,会不会很厌恶我这种人?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露出一点不悦,反而是好奇的神色多了几分:“但你这个公主怎么和我见到的那种不一样啊?我是说……你们宫里的人出个门不应该是百八十个婢女侍卫跟着的吗?”他凑近我,脸上写满了八卦:“喂,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我赶紧退后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脸颊直线升温,“明知故问的事就不要再强调了!”
凌肖咂了咂舌,退后靠在矮墙边,上下打量着我,仿佛要把我的秘密看穿一样。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种感觉,我认为凌肖很值得信任,让我觉得把这些年的憋屈告诉他也无妨,而我确实也那么做了。
“我的母妃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不受我父皇恩宠。你说的那些浩浩荡荡的出宫阵仗,从来都是我那些兄弟姐妹才配享有的。”我苦笑道,“而我,注定就是平平无奇无人问津的,在那个偏僻荒凉的冷宫过了这一生。”
我话说完凌肖本来嬉皮笑脸的表情就收回去了——他肯定没想到我的身世是这样的吧。正当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同情我之类的话时,我抬头,撞进他眸色的海洋里,那里面没有怜悯和同情,有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认真和期待。
“啧,本来还想着怎么在皇宫侍卫那种人眼皮子底下行事,现在直接忽略了这种麻烦啊……”凌肖喃喃自语道。
“你……什么意思?”我不解。
“笨。”凌肖轻轻弹了我一个脑瓜嘣儿,“当然是收你为我的小弟了啊!”
我摸了摸额头,不悦地说,“谁愿意当你小弟了啊……”
凌肖挑挑眉反问我,“难道你愿意天天待在你那冷宫,然后无聊死?”
我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突然,我的瞳孔蓦然放大:“你难道……”
凌肖轻笑一声,跳上矮墙。阳光打在他身上,逆光下的凌肖如同话本里无所不能的盖世英雄。他手抚剑柄,回头看向我:
“做我的小弟,你可不会亏啊。五湖四海、万水千山,我带你去看。”
“怎么样,愿意吗?”
5.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母妃请来的私塾先生在摇头晃脑地带着我读书,我一边心不在焉地读着,一边把眼神往窗外瞟。
时辰一到,我赶紧说,“夫子,已经到了下课的时辰了!”
私塾先生看着我,叹了口气,离开了宫里。
我确认没有婢女侍卫发现我,悄悄来到狗洞边,溜了出去。
等我来到凌肖约定的地方时,他破天荒的居然已经到了。
我很诧异:“你居然没有迟到?!”
凌肖敲了敲我的脑袋:“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形象吗?”
“还真是。”
“行了,就属你嘴贫。”凌肖不再计较。他眯眯眼看我,“啧……怎么出逃还穿得如此张扬,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公主吗?”
听了他的话我难以置信道:“这哪里张扬了?这可是我最朴素的衣服了!”不过我转念一想,凌肖毕竟是江湖之人,可能他认知的朴素和我认知的概念是不一样的。想到这,我又有些蔫了下来。
“行了,又没怪你,耷拉着耳朵干什么……”凌肖被我逗笑了,捏捏我的脸,“行了,跟我来,带你去玩好玩的。”
“你……你不会带我去行侠仗义吧,我可不会武功……”
“想什么呢?才当我小弟第一天就想成为大侠?”凌肖调侃道,“放心吧,在我身边有趣的事情多着呢,保证比你在宫里待着有趣一万倍。”
我们踏在通往郊外的小径上,元夕已过,大地开始回暖。积雪在慢慢消融,渐渐露出的土地也有了一丝丝绿意。春天在到来。
“喂,你平时在宫里都干些什么?让你这么迫切想逃出来?”凌肖踢着脚边的石子问我。
“嗯……我想想……”我扳着指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读书、习字、作画、弹琴,还要学习宫中礼仪,虽然我一次都没用上过。”
“难怪你这么着急,无聊程度简直超乎我的想象。”凌肖皱了皱眉,“换我在那个地方,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我们走了很久的路,虽然一路上的风景都很好看,但凌肖似乎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呀?”
凌肖接下来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忍不住大声叫出来。
“啧,叫那么大声干嘛?吓我一跳。”凌肖懒洋洋地捂了捂耳朵。
“可……你怎么能不知道要去哪里?不是你说要带我出来玩的吗?”
“对啊,但这跟我知道要去哪里有什么关系吗?”
“这……这简直是歪理!”我有些生气,感觉自己被凌肖耍了。
“好啦好啦,不知道去哪玩又不是要把你卖了。”凌肖揉了揉我的脑袋,“我的意思是,不知道去哪不也挺好的吗?混江湖的人,本来就讲究一个自由。说不定我们在路上就能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呢。”
我愣住了,看着凌肖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以这样思考。
“如果每件事都是循规蹈矩地去做,那也太无聊了。”凌肖伸了个懒腰,“怎么样,还要继续跟着我吗?”
他的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嗯!”
又走了一会儿,我们路过了一个小村庄。低矮的泥墙旁的空地上,几个孩童在踢着一个皮革制成的球玩耍着。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玩具,那个小球在孩子们的脚间灵活地滚来滚去,我看得入了神,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想玩?”
突然耳畔落下一个温热的呼吸,我一激灵,发现凌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旁,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耳根一红,往旁边挪了挪:“他们在玩什么啊……”
“蹴鞠啊,你居然没玩过?”凌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便消失了,“也是,你这个整天一个人待在皇宫的蘑菇,也不指望你见过这种玩意儿。”
看着我垂下头,凌肖“啧”了一声,“别耷拉着个脸,走,我带你去玩!”说完便想过来拉我的衣袖。
“你你你!男女授受不亲!你注意一下距离!”虽然很喜欢凌肖这种自由不羁的性格,但这家伙有时候也太不拘小节了!
“啧,真麻烦,你自己跟上吧。”凌肖似笑非笑,自己往前走了。他来到那几个孩子跟前:“喂,小毛孩,能不能借你们的球给我们玩玩?”
我悄悄扯了扯凌肖的衣袖:“你说话能不能有点礼貌……”
几个小孩停下了动作,直愣愣看着我们两个。然后一个长得高一些的男孩抱着球走过来了,用稚嫩的声音开口了:“借给你可以,毕竟你看着像会踢的,但这个姐姐真的会吗?”他指了指穿着长裙的我。
我顿时有些羞怒——这些小孩能不能对公主有点敬意!不过鉴于我确实不会玩蹴鞠,再加上要低调行事,我只好闭口不言。
“你管那么多干嘛?球借给我了,我和谁踢就是我的自由了。”凌肖眯了眯眼,“怎么样?借不借?”
没想到这小孩子还挺犟:“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大哥哥!要不这样吧,你和我们玩一局,赢了我们就把球借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开始了比赛,我不放心地看向凌肖,“要不还是算了,大不了我们去集市上买一个?”
凌肖活动活动脖子,语气带上了一丝傲慢,“不要,现在我偏要玩这几个小毛孩的球。”凌肖侧目看向我,“怎么,不信任我?区区几个小屁孩而已。”
我赶紧摇摇头:“不是不是……”
凌肖很满意我的回答,他来到那个为首的小孩面前:“说吧,你想怎么玩?”
“很简单,我们就玩‘铸球’——我们做了两个球门,一个是我们的,一个是你的,如果我们把球踢进了你的球门,就算我们得分,反之则是你得分,我们踢五个球定胜负,怎么样?”
“成啊。”凌肖轻描淡写道。
于是,一场蹴鞠比赛就开始了。
本想着这几个孩子本来人数就有优势,而且踢得也不错,我有些担心凌肖,可当比赛开始时我才知道——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只见那皮革小球本是在几个孩童脚间来回,在他们其中一个人把它提给另一个人的时候,凌肖迈出长腿,轻轻一勾,那个球就轻而易举到了他的脚间。微风轻轻掀起他的衣摆,皮球在他的穿着黑色长靴的脚边灵活滚动着,即便是几个孩子气势汹汹地围上来想拦截,都被凌肖侧身躲了过去。临近球门,凌肖看准时机,从他们几人防守的空隙猛地一提,球径直射进了球门!
这样精彩的动作每一局都没有重复的,我从一开始只是定睛看着到后面逐渐热情高涨,手舞足蹈地大声为凌肖高呼助威:“凌肖加油!”
这家伙实在是游刃有余,甚至还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两眼,回应我。
暖阳下的少年,肆意、自由,为了我和几个小孩子去踢球赛。这一幕既幼稚又温馨,民间的烟火气满溢而出。我笑意盈盈,心底涌出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愉悦。
毫无悬念的,凌肖赢得了球赛。而那几个孩子大大方方交出了球,从一开始的不服到现在对凌肖充满了崇拜:“大哥哥,你玩蹴鞠也太厉害了!我们……我们可以拜你为师吗?!”
凌肖摆摆手,嘴角根本压不下来:“想拜我为师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嘛……我再考虑考虑,不过球我先借走了。”
几个小孩笑嘻嘻地把球递过去:“送你都没问题!”
终于可以玩心心念念的蹴鞠了!早在看凌肖和小孩比试时我就跃跃欲试,现在真正拿到了,我却有些无从下脚。
“先把它轻轻抛起来,再用脚背去踢。”凌肖指导道。
我发誓我按他说的去做了,可不知道是我穿着裙子还是因为我实在是没运动天赋,皮球到了我脚上就变得不听话起来,毫无章法地到处乱飞,根本不像在凌肖脚上那样听话。
试了好几次,我累得气喘吁吁,可技术丝毫没有进步,我有些气馁:“我是不是不适合玩蹴鞠啊……”
“急什么呢,你才第一次玩,更何况还有我这个高手在旁边指导你,成为蹴鞠大师不是早晚的事!”凌肖漫不经心地踢着球说。
“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
凌肖一直陪我玩,直到夕阳染红天边,直到村子升起袅袅炊烟。在我终于能把球踢起来再接住时,凌肖说话了:“好啦,今天就练到这里吧,你比我想象中厉害点嘛,进步挺快的。”
“那当然,我的夫子都夸过我灵性呢!”我骄傲地叉了叉腰。
还球时,我有些恋恋不舍的。没想到凌肖居然看出了我的小心思:“行了,到时候给你做一个更好看的。”
我权当是凌肖的调侃,所以也打趣了一下:“说的容易,你什么都会?”
凌肖抱了抱头:“那当然,我可是无所不能的凌大侠!”
玩了一天,等来到夜市时我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在食肆里,我早已把平时学得餐桌礼仪忘得一干二净,只管把好吃东西往嘴里塞!
凌肖看着我这副样子都不禁发笑:“有些人一口一个要我注意礼节,到自己身上就不适用了?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吃完饭,我和凌肖在人山人海的集市上闲逛消食。人们似乎还没从元夕的喜庆中走出来,以至于我们走了一会儿,竟然看到天空中放起了烟花。
“哇——!”我惊喜地望向在空中绽开的绚烂。
我靠在桥边,伴随着市井的喧嚣,静静看着空中的花火。
或许只是我在看吧,
五光十色映衬在凌肖的眼眸中,可他的眼眸中却不只是有着花火。
“这么喜欢烟花?”他问道。
“嗯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烟花!以前只能在宫里远远地望上几眼,根本看不清……”我扭过头,却不曾想撞入凌肖专注的目光。我一时竟忘了问他为什么看着我,只是一字一句、真情实意地把心里的感受说给他听:
“凌肖,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听了我的话,凌肖眼含笑意,眉宇间少了平时的盛气,多了几分温柔,他的话轻飘飘落入我的耳朵:
“那就跟着我吧,保证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快乐。”
6.
从那天起,凌肖每天都会带我出去玩。
从严冬到酷暑,从春雪到秋雨,墙边的茶靡花开了又落。凌肖以他独特的方式,带着我感受着人间的烟火——他带着我尝遍世间的小吃,桃花酥、绿豆糕、云片糕……酸甜苦辣咸应有尽有;还有民间好玩的小玩意儿,毽子、铁环、投壶……他什么都会玩,然后就来教笨手笨脚的我,他还会带我在风起时去放纸鸢,在盛夏的树荫下荡秋千。
还有那大好河山,他也带我去看了。是凌肖让我知道,有连绵起伏的山,有直上银河的瀑布,有万紫千红的花海……
有一次,我和他来到郊外一个废弃的小村落。无人打理的篱笆墙爬满了藤蔓,在这藤蔓旁,竟然开着许多淡紫色的花。
这花我从来没见过,它不如牡丹那样富贵,不如莲花那样高洁,有一种淡雅的美。我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它的花瓣。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随着“啪嗒”一声,花茎应声而断,淡紫色的花落下来,稳稳落在执剑人的掌心。
“你……你怎么乱摘花呢?”我有些无语地看向凌肖。
“觉得它好看的话就摘下来呗,反正它待在这早晚有一天也会枯萎。”凌肖看着那一墙的花,眼神晦暗不明,“即便这里是生它的地方,它也不应该被藤条束缚。”
我看向凌肖,觉得他话里有话。突然,他走近我,把那朵花插在了我的耳边。
他轻笑一声:“嗯,这样戴起来就没那么傻了。”
本来心底有了一丝悸动全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我锤了他一下:“你就不能好好夸一句我吗?”
其实我已经慢慢意识到,我或许对这个浪迹天涯的小剑客,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有了凌肖的陪伴,宫中的日子不再是煎熬,我每天回到宫里想着的就是凌肖,想着翌日会和他去做些什么更好玩的事。这么长一段时间我的出逃非常顺利,从未有人问起我的行踪。我也渐渐大胆起来,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待在外面不回来了。
这天私塾的课程结束后,我照例准备开溜,可没想到夫子却没急着走。他慢悠悠地开口道:
“娘娘叮嘱我这段时间要督促公主殿下多多练字。”
“为什么?”
“这是娘娘的吩咐,老夫也不得而知……”
没办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没办法溜出宫。我手握毛笔,心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凌肖被我放了鸽子应该会很生气吧。
连着好几天,侍女基本上全天都守在我身旁,叮嘱我看书习字,我怀疑母妃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可我也没有思绪,只能寻找中出逃的机会。
可我没想到是凌肖那家伙先耐不住了。
一日,我照例在庭院里练字。身边那个侍女寸步不离,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于是找借口道:“我有些渴了,能不能给我倒点茶水?”
侍女应声离开了,我这才能缓口气。忽然,墙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警惕地望过去。
难不成这大白天还能有贼?还能偷到皇宫上来?
直到我看到一个蓝紫色的脑袋露了出来。
那张扬的高马尾……不是凌肖还能是谁?
只见他爬上墙头,一跃,轻巧落地。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和我打招呼就被我拉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你怎么跑到皇宫来了?!”我小声又气愤地质问道,但其实我并没有生气,甚至还有几分惊喜。
“来抓你这个躲在洞里的兔子。”凌肖弹了弹我的脑门,瞥了眼外面:“喂,我说你,不至于吧?”
“我看你就是大手大脚惯了,这里可是皇宫,要是真的被守卫发现了,那可是杀头的罪!”
“切,他们打得过我?”
“等下百八十精兵把你围起来你还打得过?”
“你这冷宫有那么多人吗……”
…………
不知不觉就和凌肖拌嘴了好一会儿,害怕侍女回来,我钻出树丛,还不忘叮嘱凌肖:“你先不要出来,我看看情况……”
结果这家伙完全无视我的警告跟着我钻了出来!
“你你你……”我扑过去想把他按回去,结果凌肖直接捉住了我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凌肖掌心的体温,灼得我心痒痒的。我脸又不争气的红了,想挣扎开凌肖的手却怎么也做不到。
凌肖坏笑着看着我:“放心吧,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
我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不会是你对人家做了什么吧?!”
凌肖翻了个白眼:“大侠的事你少管。”
…………
拗不过他,我只好让凌肖暂时留下来。为了保险起见,我让他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到处乱跑,还有不要上房揭瓦。
“啧,规矩真多。”凌肖不悦地嚷嚷。
“知道规矩多你还来?”看着他像浑身有跳蚤一样坐立不安,我有些发笑,拿起笔蘸墨,铺开宣纸,准备继续练字。
“还不是为了来见你。”凌肖一个翻身从石凳上跳起来,他凑过来:“喂,写什么呢?”
“还没想好呢。”
“那不如……写个我的名字?”
听到这话我微微愣住了,是啊,我虽然早已知道凌肖的名字,却从未提笔写下过。
“你知道你名字是哪两个字吗……”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那当然,这可是我师父给我起的!等等,你不会以为我是个文盲吧?”凌肖捏了捏我的脸,“我可和那些五大三粗的大汉不一样,我博闻广识着呢!”
“疼疼疼,你放开我!”我挣脱了凌肖的“桎梏”,“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凌肖突然玩心四起:“你猜?”
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猜就猜!”
笔悬停在宣纸上方,我思索着凌肖名字的可能性。他那自由肆意、放荡不羁的背影在我脑海中浮现,以及他那张充斥着叛逆和张扬的脸。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宛如神话里的齐天大圣那样,说不定某一天就踩着祥云,直登九霄。
思索间,我笔尖落下,写出一个笔锋豪迈的“凌”字。
“哟,不错,猜对了。”凌肖投来赞许的目光。
顺着刚才的思维,我再次提笔写下“霄”
字。正准备转身问他,我就直直装进了凌肖的怀里——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我身后。
“你……你怎么……”我羞得话都结巴了,凌肖扶住我的肩膀,把我转向石桌。他从身后半环住我,那只修长的大手握住我执笔的那只手,带着我提起笔。
他的呼吸扑打在我的耳畔,有意无意贴在我背后的胸膛传来他有力的心跳声,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把“霄”字上面的雨字头划掉:
“这个猜错了,凌肖的‘肖’是不下雨的‘肖’”。
7.
凌肖纠正了我写他名字的错误。奇怪,明明练字有益于平心静气,在写完他的名字后,我心却慌乱得不行。
估计看着我已经要爆炸了,凌肖轻笑一声,放开了我:“记住我的名字怎么写了哦!”
看着宣纸上的字,我小声开口:“我纸上只写了你这么一个男儿的名字,等会母妃问起来,我不好搪塞……我得再写点别的。”
“成啊,你想写什么?”凌肖看起来心情很好,他飞身一跃,悠闲地躺在了庭院的枇杷树上。
我绞尽脑汁,想题一句诗,却怎么都想不到写什么好。
“喂,要不要我给你点建议啊?”凌肖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光斑洒在凌肖身上,这个少年的嗓音如同这盛夏一般炽热: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你觉得怎么样?”
8.
现在凌肖在我心中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
他仿佛真的是如他所说的“神通广大”——无论什么事,没有凌肖办不到的。
小到他总能抢到玲珑阁畅销的龙须酥,大到他能一个人帮助一队押镖的车马解决了拦路强盗。又亦是对我而言,我不能出宫,那他就跑来宫里。
他总是那么自由,可以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可我只能被锁在这宫墙里,一辈子被这一个所谓冠冕堂皇的身份束缚。
而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这个称号的意义,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深秋的一个夜晚,凌肖带着我爬上我厢房的屋顶。繁星点点,我和少年并排坐着,仰望星空。
“粗略算来,我和你认识了差不多一年了吧?”我说道,“这一年发生的事、我看过的东西,比我这十几年见得还多呢!”
“以后还能见更多呢。”凌肖挑了挑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们有的是时间,这个江湖比你想象中大着呢。”
“虽然你现在经常来宫里陪我我很开心,但我还是想出去看看。”我叹了口气。
“那就和我一起逃出去,永远不回来。”凌肖半开玩笑道,“你敢吗?”
我偷溜出去无数次,可从来没有想过不回来。如果我真的走了,宫里的侍女侍卫、我的母妃、甚至我那未曾谋面过的父皇,他们……他们会怎么想呢?
原来,我即便是如此向往自由,却还是不经意间被宫中的枷锁困住了心。
“行了,猜你这个胆小鬼也不敢。”凌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突然非常生硬地转了一个话题:“你……你应该不会像那种公主一样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样?”
凌肖的表情极其不自然,耳根似乎还染上了可疑的绯红:“就……跑到大漠戈壁,和那种少数民族的人住在一起。”
原来凌肖说的是和亲。
“想不到你懂的还挺多的嘛,连和亲都知道。”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下一秒凌肖抓住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眼神没了平日的戏谑,全是认真:“我问你话呢。”
我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正经,说道:“应该不会吧……我一个毫不起眼的冷宫里的公主,父皇指不定都忘了我的存在了呢。再说——西月现在与边疆少数民族关系融洽,应该不需要和亲吧?”
凌肖听了我的话回答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可他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他望向远方,眼里多了几分惆怅:
“只不过,这天下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太平。”
9.
“公主殿下,娘娘唤您过去。”
我不明所以地跟着侍女来到母妃的寝房,正值深秋,风带着丝丝凉意。母妃的房门大开,她的眼神比秋风还要冷漠。
“跪下。”
没待我走进去,她就下了命令。
我心中疑虑更加深厚,可也不能违抗了母妃的命令。石板的粗糙磨得我膝盖生疼,可母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虽然平常母妃对我要求严格,可同样也对我疼爱有加,从未像今日这般罚我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的宫铃呢?”
她的话音刚落便让我如坠冰窟,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有宫铃的清脆。很长时间前的某一天,我是去找凌肖要回他夺走的宫铃,可那天随他游荡后我竟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甚至和他相处了这么久都不曾想起过!
我心慌极了,可依旧尝试扯谎:“我……我有一日在庭院闲逛的时候不见了……”
“胡扯!你那弹丸之地掉了这么大一个宫铃怎么会找不到!更何况你从前一向爱护它!”母妃气得拍案而起,她提着裙摆气势汹汹走到我面前,却还在尽力维持矜持:“孩子,你告诉娘,你是不是把宫铃赠予了别人?”
我头摇的像个拨浪鼓,那确实不是我送给凌肖的啊!
“那宫铃现在在哪?”
“我……”我虽然不敢顶撞母妃,但我同样知道不能出卖凌肖。
“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母妃扶了扶额,“总而言之,明天我要见到宫铃,如果你能带回来,对于那个人我可以不再过问;但如果你拿不回来……休怪本宫不客气。”母妃冷哼一声,转身回了房。
我木讷地站起来,直到我回到我的庭院,我都还没从刚刚的事情中反应过来。
夜晚,我在院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我是像往常一样在等待凌肖——只不过今天怀着的心情不同寻常。
很快,月上中天,凌肖轻快地从墙边翻过来。他落在我面前,拍了拍身上的灰:“哟,今天这么着急见我?不怕你的小侍女发现了?”
我露不出一点同他玩笑的表情,直接开门见山:“凌肖,把我的宫铃还给我。”
凌肖咧着的嘴顿时定住了,他抱了抱手臂,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终于想起来你这个小东西还落在我这儿了?”
“你……你一直记得?!”我又惊又气,“那你为什么不还给我!”
“因为我不想。”
凌肖向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不知从哪里掏出我的宫铃在手里把玩着:“看着你这副急得跳脚的样子,有趣。”
我估计是气得上头了,口直心快地说了一句:“你果然还是那种江湖上蛮不讲理的粗人!”
其实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可我又拉不下面子去道歉。我眼睁睁看着凌肖眼瞳里闪过惊诧、失望和最后努力恢复的平淡。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吐出一句讽刺的话:
“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啊,高高在上的公主。”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刃,插在我心间直冒血。凌肖随手把宫铃丢给我,然后翻上墙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手中的宫铃还残留着凌肖的余温,虽然达到了目的,可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我感觉我和凌肖的缘分要到此为止了。
10.
“回禀母妃,宫铃我找回来了。”我面无表情地捧着宫铃,跪在母妃面前。
母妃点了点头,可眼里依旧不失锋芒:“这一次本宫就原谅你,但你从今往后别再想着偷溜出宫了,更不要再想着去和什么奇怪的人会面。你的那些小动作本宫都看在眼里,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
真奇怪,母妃明明只是一介被打入冷宫的弃妃,却成天把抛弃她的皇宫挂在嘴边。
而我也恨自己如此胆怯懦弱,只能应声她的命令。我根本做不到像凌肖那样,有着敢于打破常规的勇气。
回到庭院,我看着那朱砂墙。凌肖昨天一定是真的生气了吧,估计今晚他不会再来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和凌肖其实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我因为那个美丽的意外,让他突然闯进了我的生活里,而我沉浸在了他给我带来的美好里,竟忘了这美梦终归有一天是要醒的。
秋风萧瑟,寒鸦长鸣,我的世界再一次黯淡了下去。
在我以为自己和凌肖再无瓜葛时,他竟然又来了。
今天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银白覆盖在宫墙上。我坐在庭院石凳上,望着满天飞雪出神。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凌肖时,也是这样的雪天。那个在白皑里肆意舞剑的身影,至今历历在目。
突然,我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好像真的有一抹蓝紫色,与我记忆中的影子重叠。我揉了揉眼睛,发现凌肖真的站在我面前。
目光相接,似一眼万年。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无数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我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嘴唇张合,却吐不出一个字节。
我们两人相视无言良久,是凌肖先打破了沉默:
“喂,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得出来他已经不生气了,颇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挪着步子走过去,小声开口:“对不住啊……我昨天说话是有些着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凌肖就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也没有回答。正当我耐不住性子想质问他时,他突然飞快又含糊地说了一句:“我也不该故意说那种话,对不起……”
凌肖这是……和我道歉了?
“你说什么?”我装作没听清。
“好话不说第二遍啊。”没想到这家伙不上我的当。
我和凌肖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我们又并肩坐在台阶上了。
“你那天火急火燎找我要宫铃,是不是被发现了?”凌肖一语就猜中了我那天的遭遇。
我点点头:“母妃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拿回宫铃,她应该是知道你的存在了,如果我拿不回来,她一定会派人找你麻烦的……”
“嘁,这个世道能找我凌肖麻烦的人还没出生呢。”凌肖撇撇嘴,“说句不好听的,你母妃就是个不得宠的妃子,气势却比皇后还凌人!”
“母妃向来是这样的,可能是她维护自尊的一种方式吧……”我的头越埋越低,“凌肖,我是不是很懦弱啊,根本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凌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是没有那些皇宫的皇子公主那么嚣张。”
听了他的话我更失落了。
“但这只能说你乖,还是不愿意违抗所谓的‘规矩’。”凌肖神色认真起来,“喂,我问你,你到底向不向往宫外的世界?”
我点点头,怕凌肖觉得我气势不够,又加大了点头的力度。
“那就去闯,去反抗世俗,你又不是那些皇职在身的公主。既然他们把你拒之宫外,何不走得洒脱些?”凌肖碎金色的眼眸闪动着光泽,“你是我凌肖的小弟,可不能退缩了!”
是啊,为什么不能勇敢一次呢?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决心被凌肖这一番话点燃了。
“凌肖,你可以带我出去吗?”
听了我这话,凌肖剑眉一挑,眼眸含笑,“悉听尊便。”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把宫铃拿走了,我岂不是要拿个什么新的东西当我们的信物?”
“什么时候宫铃成了我给你的信物了?”我脸微微泛红,“说吧,你想要什么?”
凌肖却没有说话。他直视着我,当我溺于他眼眸的那片海洋时,他突然拔剑,如电光惊鸿,我只感到耳边一阵寒风,再回神,一缕断发已然稳稳落在凌肖的手里。
在我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凌肖小心把断发捋好,再拿出一根细绳把它扎好,“这个就不错,我收下了。”
“你……!”我摸了摸被凌肖的剑斩过的鬓发,喃喃语:“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凌肖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我看却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断发寄情,凌肖他,是否也对我怀着不一样的感情?
“行了,别傻乎乎地看着我了。”凌肖背朝着我蹲下来,“上来,带你出去!”
“你是要用轻功带我跳出去吗?!”我兴奋极了,但还是小心翼翼攀到凌肖的背上,“不会背着我就跳不起来了吧……”
“说什么傻话呢,跳不起来我会让你上来吗?”凌肖被我逗笑了,“而且你这只笨兔子有什么重量,背你,绰绰有余!”
闻言我放心下来,紧紧搂住凌肖的脖子。他也托住我的腿,身轻如燕,一跃便飞过了这高高的宫墙。
雪渐渐大了起来,堆积在天空的乌云却撕裂开,让皎洁的月光倾洒,为这场晴雪增添了几分情调。
11.
时隔多日,我再一次逃出了宫,而且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凌肖背着我走了一段路后,我让他把我放下:“本公主还是可以自己走的。”我调皮地说。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宫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宫外变得萧条了许多。凌肖这次带着我走不再像以前那样瞎晃,而是很有目的性。
“我们不去集市吗?”看着凌肖径直绕过了主城,我疑惑道。
“不去了,那里没什么好玩的。”凌肖敷衍道。
“可我这种出来不了几回的人觉得很有趣啊……”我还想争取一下,可看到凌肖眉头紧锁,便不再说话了。
不对劲,凌肖从带我出来后就很不对劲,好像在刻意带我避开什么。
接着没走多久,忽然有一个人往我们这边跑来,待他接近后我认出来了——是凌肖之前带我去的贫民窟里的那个年轻小伙。
只见他气喘吁吁,浑身灰扑扑的。他根本没注意到我,一见到凌肖就急匆匆开口道:“肖哥,边塞已经完全崩溃了,北牧的军队可能马上就要打到城里!”
北牧我有所耳闻——是常年骚扰西月边疆的少数民族。他说的北牧攻城,难道……
“凌肖,什么意思?”我有些恍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凌肖烦躁地咬咬嘴唇,他先吩咐那个年轻人“回去”,然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拉着我继续往郊外走:“边疆那边一点破事,你不用管。”
“我不是傻子,凌肖!”我挣脱开他的手,“北牧向西月发起侵略了,对吗?”
凌肖没有说话,我权当默认。
“带我去城里。”我说道。
“别闹。”凌肖二话不说便拒绝了,“这事不用你操心。”
“怎么不用?我再怎么说也是西月的公主!”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把凌肖都唬住了。他从未在我眼中看到过如此坚定的眼神。
他叹了一口气,带我调了头。
虽然我早已有心理准备,可真正进城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里哪里还有昔日繁华的景象!商铺大门紧闭,满地狼藉,时不时还能看到路边饿死冻死的人。如果不是凌肖拉着我,我估计早已瘫在地上,哭得溃不成军。
“城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哽咽着问凌肖。
“我早就说过,这世间没你想象中那么太平。”凌肖语气平淡,“近年来,皇帝贪图享乐,繁奢无度,不理朝政,不问民生,国力渐渐衰微,才给了北牧趁虚而入的机会。”
多么讽刺啊,我本宫中人,却对这苍生苦楚一无所知。
“那现在局势如何?”
“很不乐观,吃了败仗,边疆告急,北牧军队估计很快就会攻过来。就看禁军守不守得住都城了。”凌肖的眼神晦暗不明,“有许多百姓也揭竿起义,组成起义军反抗,但也遭到了朝廷镇压……”
谈话间,凌肖和我来到了之前那个贫民窟。只不过这次迎接我的不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的难民,而是一个个拿着刀剑、气势汹汹的男人。
“你也是起义军的一员,对吗?”我转身看向凌肖。
“不,我不是。”凌肖摇了摇头,“但他们是承蒙了我的意志而起义的,而我也会支持他们。”
12.
气氛有些凝滞。
“肖哥,我们理解你不愿沾染世俗之事的心,可你怎么和这种官家贵族在一起?”说话的是刚刚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他语气充满了不解。
“那娘们是宫里的人!”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喊道——他可能是看到了我腰上的令牌。
“那狗皇帝成天和宫里的人逍遥享乐,不管不顾我们老百姓的死活!现在国都快要灭了,依旧无所作为!”
“达官贵族都该死!都该杀!”
“国亡了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
只见他们的呼声越来越高涨,领头的率先拔出了刀,其他人也纷纷效仿。霎时间,无数闪着寒光的白刃齐齐对准了我,仿佛下一刻就能把我千刀万剐。
我顿时蒙了,根本没想到矛头为什么突然指向我。深深的恐惧和无助袭来,就在这时,凌肖把我拉到了他身后。
“你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章法了?”凌肖语气冰冷,扫视着起义军们。
“肖哥,我们不明白,你平常不是最嫉恶如仇了吗?为什么现在要处处护着这个女人!”为首的男人非常不解。
“你也说了,是‘嫉恶如仇’——我憎恨的是那些无恶不作、伤天害理之人,而不是一位盲目地仇视贵族富贾。如果你们到了不分青红皂白凡是贵者统统格杀勿论的地步,那和那些蛮横无理的北牧人有什么两样!”凌肖言语冰冷,可颈部青筋凸起,看得出来他非常生气。
“她只是冷宫里一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公主,权贵所做的昏庸之事,与她无关。”凌肖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她同样也是受战争迫害的无辜之人,我希望你们能分辨出来。”
凌肖说完,起义军们才放下了武器。可能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们,于是他们便先行离开了。
昏暗的巷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凌肖二人面面相觑。
“凌肖……”我想问他我应该怎么办,可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凌肖早已没了往日那种风流潇洒的神态,轻抚着腰间的剑,低声问:
“要不要跟我走?”
不像往日那样强势,这句话更多的是询问,甚至带着一丝……请求。
我正想开口,凌肖又自顾自加了一句:
“我带你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再也不回来,世事的一切再也与我们无关。”
我微微愣住了。
其实我这一次出逃,只是本着向母妃宣誓一下我渴望自由的态度,并没有想着永远逃离宫里。这一出来,发现早已变天,我如今更不能就这样装作事不关己,一走了之。
毕竟蒙在鼓里的不止我一人,还有我宫里的侍女侍卫,还有我那执拗又痴狂的母妃。
“我想走,凌肖,真的,可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话说出口,我都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冷静。
凌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这么说,他看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最终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那你现在想去哪里,我送你。”
“先送我回宫吧,有些事情,是时候要说清楚了。”
于是我和凌肖便踏上了回宫的路。一路上没有人说一句话,寒风凛冽,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可我注意到凌肖依旧穿着四季不变的那件圆领袍,连个颤都没打一下。
我又不由得想起刚刚在街边看到的冻死的尸骨,内心便像堵了起来一样闷得难受。
不知不觉便走回了那面熟悉的宫墙边,我真思索着怎么回去,结果凌肖一脚踹在被石头堵起来的狗洞上。“轰隆”几声,那些困住我的碎石三两下就倒塌了。
“委屈你还要钻狗洞回去了。”凌肖淡淡笑了笑。
“没事,我都这么干了好多回了。”
凌肖抬头望了望夜空,小声说了一句:“明日又是元夕了……”
我一时也有些恍惚:已经不知不觉过了一年了?
突然,凌肖拉住我,然后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鸟笼。一只胖乎乎的信鸽在里面东张西望。
“这是……?”我的兴趣顿时被这只信鸽挑起来了,忍不住隔着笼子看着它活蹦乱跳。
“信鸽,送你了。”凌肖把笼子递给我,“免得到时候又找不到人影。”
我小心翼翼接过信鸽,笑着对凌肖说:“我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它的!”
“行了行了,它是用来传信的又不是来给你当宠物的……”
刚刚沉重悲伤的气氛被这只傻乎乎的信鸽缓解了一些。
“别让它闲着,走了。”凌肖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望着凌肖离去的身影,静静地发呆了好一阵。
13.
回到冷宫,我直奔母亲的厢房。
所有的侍女侍卫都跪在她面前,她此刻坐在木椅上揉着太阳穴。一见到我,她立刻站起来,毫不顾形象地快步走到我面前:“你去哪里了!我看你现在真是胆大包天,连本宫的命令都敢违抗!”
我任由她拉扯我的衣襟,一言不发。
“堂堂一国公主,三番五次溜出宫去和一介草民私会!这说出去成何体统!”她青筋暴起,语气愤怒极了。
“我不是公主,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姐皇妹相提并论过!”我终于鼓起勇气,反驳道,“恕孩儿无礼,母妃您不过是父皇的一个弃妃,为何天天摆着皇后般的架子,为何天天做着痴心妄想的美梦!即便您再怎么培养我,我们也不会被父皇正眼看一眼……!”
“啪”!我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母妃的手还停在空中,她眼眶绯红,语气颤抖:“你怎敢对你的父皇如此不敬!”
脸上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疼,可我依旧充满不甘地看着母妃,心中那种信念越来越坚定:
“母妃,您长年居于深闺,这外面的世道早已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了!因为父皇的昏庸无能,西月国力衰微,被北牧趁虚而入。如今边疆已全面崩溃,敌人不久可能就要攻入城中……”我的声音哽咽了,“事到如今,您还要执迷不悟吗?”
母妃愣住了,“你说什么……”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停地摇着头,“怎么可能呢……”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沉默便是我的态度。
“我知道您在冷宫过得不如意,可宫外现在尸骨遍地,百姓流离失所,他们的生活要比我们惨烈太多。”
“父皇早已不是您之前看到他的那副模样了,如今国难当头,他无所作为,我们为深宫里不受待见的女人又能有何作为?”我朝母妃走去,“是时候离开了,母妃。”
一滴一滴泪如断线珍珠般从母亲眼中滚落,她从一开始的抽泣到现在的嚎啕大哭。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罢了……你回去吧……”她已经泣不成声,让我回去。我无言只能照做。
回到房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忽然“咕咕”两声啼叫把我拉回了神——是凌肖送给我的那只信鸽。它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眼巴巴望着我,我找了些秕谷给它吃。
夜已深,我的房门却被扣响。
开门,来人竟是母妃。
她把刚刚哭花了的妆容洗去了,露出了她原本的美丽——这是我很少见过她的样子,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温柔。
“母妃……”
“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母妃勉强一笑,“怎么,还在生母妃的气?”
“没有。”
我和母亲坐在床边,看着满天飞雪。几缕风吹过我的宫铃,叮铃作响。
“说来,你可知本宫为什么嘱咐你一定要好好保管这只宫铃吗?”母亲转头望我。
我摇了摇头。
“这宫铃,是你父皇赠予我的,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母妃脸上漾起一抹幸福的笑,开始了漫漫回忆……
“我与你父皇相识,是在皇宫之外。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天,雨后初晴,我正直豆蔻,为了家里药铺的生意去山野上采药。”
“那天我正是不幸,进山后居然遇到了山野强盗。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一个宛似侠客的少年救了我……他就是你的父皇。”
“他救下我后,告诉我他是西月国的皇子——原来我今天正好碰上了皇宫里的秋猎。当时的他意气风发,英俊潇洒,那逆光把我护在身后的模样,我真的记了好久。”
“我本以为我们的缘分止步于萍水相逢,可后来他竟然数次溜出宫,就是为了来找我玩。一来二去,我们互生情愫,他就赠予这只宫铃给我,告诉我,待他争得帝位,就娶我为后。”
“当时的我天真地相信了,每天憧憬着那一日的到来,幻想着麻雀变凤凰的生活。后来,他真的做到了,当上了皇帝,当我满心欢喜以为他会来接我时,等来的却是他与别人的大婚之礼。”
“之后,他虽然把我带入了宫中,却只是纳我为一个小妾。我在宫里的时间,他只来找过我一次,却也是将我打入冷宫。”
“他说:‘皇后另娶他人是皇命难违,把你打入冷宫也是为了你好,不要踏入宫中这趟浑水中。’就凭他这句话,我在这冷宫,一待就是三十年。”
“在宫中久了,会忘记外面的样子,现在我记忆中宫外的生活,只剩下与他相处的那段时光了。”
我静静听着,此刻的母妃终于摆脱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妃形象,回到了她最初作为一个小姑娘的那种天真。
“你说造化弄人啊,为什么你偏偏,还是重蹈了娘的老路呢?”母妃苦笑了几声。
我和母妃的经历是很相似,只不过是我和凌肖的身份换了过来,但又有所不同。
“不一样的,母妃。”我看向她,眼神认真,“他对于他的诺言,一定会遵守。”
我也决定向他奔赴而去了。
“从前娘阻止你,一个是守着我那可笑的观念,或者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了吧。”母妃笑了笑,“多少也生出了些羡慕。”
“可看着你这副执着,还有你说的现在的局势,我的观念好像有点变了。”母妃伸出玉指,去掂了掂窗外的飞雪,“去追吧,去逃离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去和你的良人共赴山河。”
“母妃,我们一起走吧,带着府上的大家一起。”我朝母妃伸出了手,“他在江湖能庇护得了那么多百姓,我相信他一定能带我们离开的。”
谁料母妃只是摇了摇头,眼眸却是我没见过的笑意:
“你随他去吧,至于我,命锁宫间,就让命也陨此吧。”
14.
“元夕在即,可愿同来赏雪?也有一些话和你说。”
写下这段话,我把信纸装进小筒,绑在了凌肖送我的信鸽的脚上。
“辛苦你啦!”我拍拍信鸽胖乎乎的脑袋,托起它、放手,让它携着我的信件飞去。
正月十五,元夕。
空气里早已没了往年早早飘起的烟火味,也没有远处市井传来的喧闹声。夜中孤零零的,没有明灯点缀,只有无尽的白雪飘落。
“公主殿下,娘娘叫您来吃汤圆啦!”侍女笑盈盈地告诉我。
我来到母妃的房内,让我有些惊讶的是,宫里上下的侍卫侍女都聚集在这间小小屋里,而我的母妃在给他们盛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你来啦,快来尝尝汤圆,你娘我亲手做的呢!”母妃看到了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要夺眶而出。接过小瓷碗,舀起一个圆滚滚的汤圆送进嘴里,芝麻的香味溢满口腔。
“怎么样,味道会不会太甜了?我好久没做了呢……”母亲询问着我们的意见。
“哪有哪有,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汤圆!很像我娘亲做的……”一个小侍女已经掉起了眼泪。
“没想到娘娘如此心灵手巧,汤圆都做的那么好吃!”一个侍卫笑着说。
…………
这好像是这冷宫里,头一次出现的这么温馨的场面。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汤圆、唠家常,没有阶级地位、礼节规矩的束缚,有的只是人之初最基本的关怀。我突然想到了凌肖和他罩着的那群百姓:他们平常也会这样围坐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吗?
严冬好像不再寒冷了,只不过这样的温暖,还能见到几次呢?
我悄悄又盛了一碗汤圆,母亲轻笑,看出了我的小心思:“是不是要给他留一碗?”
我红着脸点点头。
“去吧,别让他等太急了。”母亲轻轻抚了抚我的头,眼中流转着温柔和疼爱:
“元宵安康。”
我小心翼翼端着那碗汤圆,钻过狗洞,来到了宫外。飞雪落进汤里融化,我焦急地左顾右盼——凌肖这家伙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汤圆都要冷了!
同时我的内心也在恐惧着:凌肖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他会不会没有收到我的信?
我越想越沮丧,坐在墙边,但还是护着那碗热气即将消散的汤圆。
突然,一个雪球砸在了我的肩上。
“!”我猛地抬头,往砸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罪魁祸首站在树丫上,正一脸玩味地看着我。
“凌肖!!”
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可真正看到他那张平安无事的脸时,内心的喜又漫过了怒。
“大冷天的,跑到雪地里装什么蘑菇?”凌肖从树上跳下来,他肩上和发上的白雪也抖落下来一些。
“还不是为了等你!你又迟到了!”我瞪着眼看着他。
“好啦,我这不是来了吗?”凌肖揉了揉我的头发,朝我伸出手,“喂,还不舍得把汤圆给我?”
“谁说这是给你的了!”我赌气地说。
“别装了,都看着你抱着这个碗在这里老半天了。”
“你早就到了还不下来?!”
…………
真是的,一见面就拌嘴。
最终我还是把汤圆给凌肖吃了,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有些心疼道:“好不好吃啊,肯定都凉透了吧……”
“谁说的,我觉得可好吃了!”凌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汤圆,擦了擦嘴。
“算你有品味,这可是我母妃亲手做的。”
“没想到宫里的娘娘居然还会自己下厨?”
“我母妃之前也是百姓,是为了我父皇才嫁入宫中的……”
…………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今年的元夕,好冷清啊……”我和凌肖并排坐着,“没有人放烟花、放明灯……”
“如今城里一片狼藉,活着都是个问题,谁还有心思搞这些。”凌肖自嘲一声,“不过你说得对,确实太无聊了,我一点都不喜欢。”
这时,凌肖突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梅树下拾起了一条还带着朵朵残梅的枯枝,向我挑了挑眉:
“喂,想不想和我学剑术?”
“想是想,可你又不肯给我真的剑耍耍。”我望着他手中的枯枝努了努嘴。
“真剑你拿得动吗?”凌肖狡黠一笑,“只教一次,看好了。”
只见他扬起手中的枯枝,挥洒过地,激起一片雪。那枯枝仿若真的化成了剑锋,斩开寒风,风雪不近其身。枯枝上若隐若现的点点梅红,随着他舞剑的姿势连成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少年侠客的自在逍遥,淋漓尽致。
我正望着凌肖出神,谁知他突然近我身,一把拉起我向他倒去。我来不及惊呼,便落入他的怀里。凌肖的大掌覆住我的手,就着我拿起枯枝。我就这样被他带着,抬手、提剑、上挑、下刺,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脚印和划痕。
我被他带得晕乎乎的,却把他的轻笑听得真切。他怀中的清香,萦绕我鼻尖,惹得我心间发烫。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凌肖捞着我转向他,眼中闪动着熠熠流光。
“你动作能不能慢点,我都快吐了……”我还在刚刚一系列动作的眩晕感中出不来。
“得了吧,有我凌大侠亲自教你舞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凌肖放开我,轻笑一声,“来日方长啊,小徒弟。”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云,白雪也似乎变得更皎洁了。这晴雪纷纷扬扬落在我和凌肖的发间,落在我们的肩头。
这乱世当头,我们还有多少个今日?还有机会来日方长吗?我很想开口问凌肖。
目光相接,我们相视无言。我轻轻抬起手,拂去在凌肖头上淤积过多的雪。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闹了一通,也该说正事了。我郑重地对凌肖说:“你带我逃出去吧,去哪都行。”
凌肖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样,甚至调侃我一下:“不去履行公主的使命了?”
“这大国兴,没有我的功劳,如今它衰亡了,我自然也没法救它。”我苦笑一声。
“你处理好……你母妃那边的事了?”凌肖又问。
“她准许了。”提到母妃,我禁不住的涌起悲伤,“我想让她和我一起走,可她选择留在宫里,接受她的宿命。”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时间没有人说话。
凌肖叹了口气,最后微微弯下腰,与我平视,“那便说好了,明日戌时,我来这个墙头接你。”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点了点头。
凌肖离开后,我依旧有些恍惚。没想到心心念念盼了这么久的出逃,竟是如此的无奈,又凄凉。
15.
凌肖感到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女孩终于可以随他走,一起离开世俗纷扰,到山河讨个清净。可事实上真正实现了这件事,他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开心——她终究是被命运逼到了这一步。
但无论如何,目的终究是实现了,他必须要制定周密的计划,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凌肖是被打闹声吵醒的。
待他从临时居住的茅屋里出来时,城里早就变了模样:血水遍地,还有着一具具拿着刀的尸体——是起义军和官兵。远处还有着厮杀声和刀枪碰撞的声音。
情况比他想象中恶化得更快,敌军已经攻入城中,而城里俨然也已崩溃,现在全靠起义军维系着残局。
看着这边局势尚能控制,凌肖拿命往皇宫奔去。
慢一点,慢一点……他在内心祈求着,却希望自己能跑得再快一点,快一点……
一定要赶得上,一定不要迟到。
可迎接他的,只有通天的火光。
昔日辉煌的皇城,此刻被火海包围,时不时有几声凄惨的尖叫传来。
那朱红大门早已被攻破,敌军如潮水般涌进去,剩下的伶仃士兵做着顽抗。
凌肖只感到心脏被死死揪紧,他强撑着窒息感,蹒跚往冷宫冲去。
他现在只能祈祷冷宫能被发现得晚点。
可事与愿违,他尽力避开敌军,好不容易来到冷宫——
也是遍地尸体,那间不大的阁子也被火光吞噬。
其中一个穿着最华贵的女子,却是死得最凄惨的,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眼里充满了绝望。
凌肖想,那应该是她的母妃。
敌军的嘶吼声在接近,时间窘迫,凌肖只能先奔向女孩住的房间去找她。
她的屋子淋雪受了潮,没这么烧起来,可凌肖闯进去时,依旧是一片狼藉,诗书、衣物遍地,可就是不见她人影。
她去哪了?
他还想找,他不愿意相信,可敌军马上就要过来了,他没办法,他只能先行离开。
“叮铃!”突然,凌肖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拾起来一看,是那个宫铃。
是她随身携带的宫铃。
“老大,这里已经扫荡过了吧?”
“放屁,你们这群蝼蚁看东西肯定不仔细,再给我搜!”
不能多等了……
凌肖把宫铃握紧,从墙上翻了过去。
他终归还是迟到了。
16.
最终在剩下的士兵拼死抵抗和起义军的努力下,这座城最终还是留下了些许残貌。只不过经过那场洗劫,先帝驾崩,宫中无数妃子皇孙被屠,整个西月皇室几乎灭绝。
可血洗西月城三月后,一个不起眼的八皇子突然挺身而出,携带着一些外戚重新建立了王朝,尝试在这片废土上恢复往昔。
“肖哥,这新皇帝也太窝囊了,我们起义军在守护西月立了那么大功,他只字不提奖赏罢了,居然还镇压我们!”之前领头起义军的那个小伙子和凌肖愤愤不平道。
“你也不拿脑子想想,他会助长民间势力吗?”凌肖冷笑一声。
此时的他一头长发凌乱,面态不再像之前那样精神,眼底多了几丝乌青。
他现在根本不关心这王朝是死是活,他只关心的,是那个人是死是活。
他始终相信她没死,可他根本不知道去哪找她。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好不容易恢复王朝,不想着精练新军,居然采用了委曲求全的方式!”小伙子越说越气氛。
凌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但他还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和亲!怎么能用这种办法!和那种禽兽之类和亲,把我们这么多兄弟的牺牲当成驴肝肺了……”
“和亲虽然窝囊,却也有效。”凌肖本想着回应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和亲?这西月皇族几乎已经绝种,他哪里有公主和亲?”
“对哦,我也想问……”
也是这天,凌肖居然再次收到了信。
来者是他送她的那只信鸽,多日不见,那胖乎乎的信鸽居然已经消瘦了不少。
凌肖根本无法言述他见到它的心情,那意味着什么……他颤抖地去拿信鸽脚上的小筒,取出信件、展开……
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是他熟悉的字。
是她,她没死。
凌肖亲启
很抱歉这么久才给你写了这封信,你一定担心了很久吧,不过请放心,我还活着。
可活着对我来说,却没有一丝喜悦。我这或许只能算得上苟活,回想起那日所发生之事,我依旧后怕不已……
那日,敌军攻入了皇宫,他们闯进了冷宫,将我的婢女侍卫全数绞杀,他们甚至想凌辱我的母妃……我的母妃自是不从,最后被他们乱刀砍死……
而我,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后来他们放火,因为我这间阁子受了潮,所以并没有烧起来,可我不敢出去,只能一直在那里藏着、藏着,直到一个穿着皇宫暗卫衣服的人出现,他说他能救我走,可我还来不及问,他就把我敲晕了……
待我再次醒来,我居然来到了正殿,我面前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皇弟,也就是现在当朝的皇上。他告诉我,父皇驾崩,宫里的王子皇孙基本上都死了,他躲了过去,并且打算重新建立西月,他说,他需要我这个公主。
于是我便成了新朝,不为人知的公主。
他安排我住在了东宫,多么可笑啊,我根本没想到平生我也能住进太子才配住上的宅邸,可这里,是深宫,是几乎永远和外界隔绝的地方。
我也在担心你,你找不到我去了哪里?现在过得怎么样?或许我我的祈愿得到了回应吧,有一天,你送我的那只信鸽居然自己飞了回来,我原本以为它在战乱中飞走了。
它回来了,我才有机会写这封信。可同时也有一个消息降临:皇帝让我去北牧和亲。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愣住了,好像很久之前,你是不是问过我会不会去和亲?
可如若放在从前,我一定会哭闹着不肯去,可现在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呢?母妃、府上的侍女侍卫、还有城中那些无辜的冤魂,全都是战乱的牺牲品,我作为在纷乱中苟活下来的公主,这或许,是我赎罪的唯一方式了吧……
凌肖,我已经坦然接受了命运,下个月,我就要嫁去北牧了。到了戈壁,可能信鸽都找不到方向了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真想再见你一面啊,可惜没有机会了。
看完后,信纸被凌肖捏皱了。
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知道她活着,却是这种结局?
天性自由的凌肖,本该与她没有联系,他去寻他的潇洒,她恪守她的规矩。
可天命就是如此弄人,让两个好无缘分的人相遇,让他爱上了这样一只渴望自由的鸟。
可无所不能的凌肖,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17.
城中刚刚复建,依旧是凋敝一片,在这悲凉之境,竟响起了唢呐。
花轿抬,马车行,为灰色的世间披上了几抹可怜的红。这乐声明明是欢快调儿,却让人怎么也听不出喜悦,不知还以为是白事。
些许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说这个应该是去北牧和亲的队伍。
红缎随风飘,遮蔽了新娘的容颜,人们猜测着她的身份。人群中,一个头戴箬笠的男人,压低了帽檐,目光却一动不动盯着那花轿。
他妄想从那小小的窗口,再看一眼她的样子。
可为什么送亲的马车那么快,就那一刹,就出了城门。
凌肖望着队尾,久久不离去。他知道,他们真的再也无法相见了。
18.
凌肖回到了骤雨山。
彼时的小童子正打着呵欠,在弥漫地山雾中清扫那千级阶梯。突然,一个矫健身影便出现了。
小童子喜出望外,赶忙打开山门:“凌师兄回来了!”
顿时,安静的山庐便热闹起来,小弟子、大师兄纷纷来迎接。
凌肖一一寒暄而过,直奔主题:“华老头呢?”
“这么久不回来,一回来就对师父如此不敬!”
一个苍老却有劲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众弟子纷纷行李,一个头发花白、身着长袍的老者朝凌肖走来。
凌肖随随便便作了个揖,懒洋洋开口:“反正您也知道我什么德性……”
明明是和之前一样吊儿郎当的语气,华师父却听出这小子有心事。
“你随我来吧!”华师父挥了挥衣袖。
竹林间,一座小亭。
华师父给凌肖沏了杯茶,凌肖却没有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想着回到这深山,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华师父开门见山。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世间,我混腻了。”凌肖嗤笑一声。
华师父凝视着凌肖的脸,摸了摸胡子:
“是混腻了,还是混不明白了?”
凌肖不再说话。
华师父将自己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为自己沏了一杯:“想当初,你小子是我最得意的门徒,却也是最叛逆的一个,成天想着要到外面去,拦也拦不住。”
“我想也是,能锁得住你凌肖,那这人可不得了!”
“这些年,世俗你也见得不少了吧?”华师父微微眯眼,“可是遇到了劫难?”
“没有。”凌肖别过了眼神,“只是这大道凡尘,我突然有些看不懂了。”
“可是因为某个人?”
“对人又对事吧。”
“让我猜猜,是为情……?”
“您爱怎么猜就怎么猜吧!”
看着凌肖吃瘪的表情,华师父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自己是猜中了:“想不到啊想不到,绊住你凌肖的,竟然会是‘情’这一字!”
凌肖望向远处的山雾,碎金的眼眸些许迷离:
“这世道还是我想简单了,明明我这么厉害了,也帮了很多人。可为什么,我偏偏就是帮不了她……”
溪水潺潺,耳畔鸟鸣。
“吾也是入世后才出世,这世间,我早已摸得通透。”华师父放下茶杯,“命数,从来不会因为你空有一身蛮力而改变。”
凌肖默不作声,他握紧了茶杯。
“事与愿违是人间常态,凌肖,你懂得了吗?”
“可如果我偏偏要去与那命数去争呢?”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可我偏偏不服这天命呢?”凌肖的拳攥得发紫。
华师父看着凌肖,眼中满含笑意:“那就去闯。”
“去杀了那天命,这才是凌肖应该做出来的事。”
凌肖骤然起身,扶了扶腰上的佩剑。自信张狂的笑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走了,我还有事要做。”他几步踏出凉亭,补了一句:
“还有,谢谢您老的茶。”
19.
北方戈壁的空气都是粗糙的,干燥的风卷着沙粒吸入我的鼻中,把我呛得一阵咳嗽。
这里比西月更加干冷,我裹了裹身上的貂衣,坐在庭院中。
戈壁上的月亮,真的很圆很亮,可依旧没有西月那样美丽。
北牧皇族娶了个西月女人,不过当做水灵灵的玩具,玩弄几下便丢在了一旁。我独自一个人住在这偏殿,听北风呼啸,看孤烟直霄。
忽然月亮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原来是下雪了。
为什么天空还是如此晴朗呢?雪落在宫墙上,铺上了一层白霜。上一个晴雪飘落的夜晚,还有着那个人在我身旁吃着汤圆,教我用树枝舞剑……
与我立下了那个单方面的、共白头的誓言。
可物是人非,眼前再无少年人。
可悲的是,我没有任何东西睹物思人,只能望着明月,去觊觎过去的美好。
突然,皎皎孤月,出现了一个人影……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银辉洒落在肆意飘扬的蓝紫长发上,人前的人轮廓分明,碎金的眼眸流转着张狂和笑意。
“叮铃——”
是宫铃在响吗?还是我的心声?
眼眶突然湿润了,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还是一步步的、往他站着的那个墙头走去……
凌肖看着眼前人傻傻的模样,叹着气笑出了声,他伸出了手——
“喂,别哭了,我来救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