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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疯了。
王昶冷漠地想。
他十分自暴自弃地在床上瘫了两秒,接着在听到梁伟铿的哼歌声时又逼着自己装出了一副轻松样。
梁伟铿等下要问他喝不喝酸奶。
“阿昶,你要不要喝酸奶?”
梁伟铿的下一句是问他喝什么口味的。
“草莓味,黄桃味还是原味?”
梁伟铿的再下一句是疑惑他怎么不回答,然后是问他的身体状况。
“阿昶,你怎么啦?不舒服吗?可你脸色看上去还好……你到底怎么了?”
王昶不想再猜梁伟铿的下一步动作,也不想搞坏梁伟铿的心态。于是他在这张小床上第22次起身并主动抱住梁伟铿说没事。梁伟铿第22次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第22次认为他是因为下午的男双决赛而暗自紧张着,接着梁伟铿第22次抬手摸了摸王昶的脑袋以示安慰鼓励。
王昶也第22次把自己的脸埋进梁伟铿的肩窝里,然后第22次贴着梁伟铿的脖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第9次悄悄地咬了咬牙。
我操,讲真的,王昶现在就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他搞不懂上天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让他一次又一次的穿越到巴奥羽毛球男双决赛之前,也搞不懂上天为什么让他穿越了却不让他改变。他一次次的紧张、痛哭、绝望、在整整挣扎了21次之后僵硬麻木地拿完了21块一模一样的银牌。
而现在是他穿越的第22次。
王昶平静的和梁伟铿分开后又冲梁伟铿挑眉微笑,就在这一刻,他做好了决定——无论有没有下一次,这一次都会是他所谓的穿越旅行中的最后一次——王昶要干票大的。
他要离开梁伟铿。
其实王昶也不是说没做过反击,他试过,而且几乎是什么都试了。装病退赛、赛后打架、拒绝领奖、踩坏球拍、损害公物等等等等,摄像机怼在他脸上,教练观众骂在他头上,对手笑在他球上,旁边梁伟铿一次又一次的努力的从失利的痛苦中抬起头望向他。
梁伟铿不解,皱着眉头小声问他怎么了。
王昶狠狠咬了下唇,做了个假笑给梁伟铿说:“我难受,我要疯了。”
梁伟铿一愣,王昶随即向梁伟铿走近,他想听梁伟铿接下来会对他说什么,但是眼前总是白光一闪——一睁眼他就又回到决赛前的那个小小宿舍里。
而且总是离比赛开打还有5个小时。
现在是巴黎时间的8月4号上午9点,他和梁伟铿准备去训练馆训练。在第22次拿过梁伟铿递过来的酸奶后,王昶第22次地捏着它跟在梁伟铿背后出门了。
路上聊的还是那些聊过的事,王昶按照记忆地跟梁伟铿搭话。车窗外风景如旧,连那个穿着醒目的玫红色外套的行人也在王昶乘坐的这辆大巴车要向右拐进另一条路时准确地出现在了人行道上。
一切王昶所能看见感知的东西,都像前面21次的一样,再一次在王昶面前发生了。王昶在梁伟铿看不见的地方抿了抿唇,他厌恶地盯了会儿外面后才打开了手机。
也是无聊,新闻热点什么都是早就看过的。王昶假模假样地翻翻微博小号又划了划没新消息提示的ig,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把头靠在了旁边梁伟铿结实的肩膀上。
“怎么了?”梁伟铿皱着眉小声问他。
样子跟前几次自己在决赛之后发疯时问他的差不多,王昶心里一紧又一放,他是很想知道梁伟铿目睹了他发疯之后会对他说什么,但现在并不是求这个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梁伟铿要对他说的下一句话是:“困了?”
果然。王昶假笑着点点头,下一秒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埋怨:“哎呀,谁叫你昨天晚上睡得这么晚的?我都提醒你好多次啦。”
王昶又点点头。
接着对梁伟铿小声说:“你让我靠一会儿,我好累。”
“好好好,你先眯着吧,等下中午吃完饭后我一定催你睡午觉,”梁伟铿答应完又承诺,声音依旧放得又小又低,“睡吧睡吧。”
“你可别又拍我睡觉。”王昶装迷糊地咕哝了一声。他知道梁伟铿这会儿在笑,也知道梁伟铿不会再接话。
一切都是这么无聊。
王昶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想,亲爱的阿铿,我一定要离开你。
王昶在球馆里拼命练发球,虽说无聊,但重来之后他每次握紧球拍的力度都要比上次大。遗憾一层又一层的,根本填不满,但还好他还有机会再握紧球拍,每次都能告诉自己,这次再努力一点就是再进步一点。
感觉有点像无能狂怒之后的虚弱挽尊,王昶鼓励完自己后又自嘲地笑了笑,下场休息,王昶转着自己酸痛的手腕。梁伟铿给他递来一瓶水,盖子已被人旋开,王昶看着梁伟铿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在梁伟铿开口前喝了一口。
“阿昶,你是不是紧张?”
梁伟铿这人就是直,直到都有点傻里傻气的,平常人嘴巴里十分委婉含蓄的话在他嘴里最多只能绕半个弯。王昶放下水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在放毛巾再拿水的扭身时,精准的避开梁伟铿担忧的眼神回问道:“你就不紧张吗阿铿?这可是我们第一次上奥运。”
“紧张啊,”梁伟铿立即答道,“怎么不紧张?不过还是期待兴奋更多。诶,你说我们两个要是第一次上奥运就拿了金牌,那岂不是得爽爆了?”
“诶诶诶——别奶!”对面的陈导叫他们继续上场,王昶故意板起张脸用球拍拍了拍梁伟铿的屁股。
梁伟铿原地跳了两下,笑着对王昶回道:“知道了——踩踩!”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改变的,梁伟铿有时能记住他上次穿越讲的梗。不过再好玩的梗说上五六遍也腻了,王昶简直要把假笑焊在了脸上。二人起球前咬了下耳朵,王昶说的是叫梁伟铿少发后场球。有很多球迷都好奇他们在场上咬耳朵时在说什么,但其实就是这样,讨论战术而已。
鼓励的话不需要悄悄说,就在场上碰一下球拍,抓一下手或给一个眼神。王昶和梁伟铿是天作之合,不用害怕,王昶这样安慰自己,他看准了时机伸拍轻轻撩回了对网陪练的一个网前球。
午饭后,梁伟铿催王昶睡觉。王昶装作不情愿的跟梁伟铿拖拉一会儿后才躺下。隔壁的队友有几个也在睡觉,见他还不合眼,梁伟铿立马小声地哄他自己一定会给他当人体闹钟。
“你也睡。”
“我当然啦,我也要养好精神的。”
“记得一定要叫我。”
“你放心,下午陈导还要给我们做心理辅导呢。”
“铿仔。”
“嗯——怎么了?”
“没什么……”
梁伟铿对着他笑了笑,又挥挥手,“那睡吧。”
王昶闭上眼翻了个身后又把眼睛睁开,此时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皱着眉开始回忆对面的打法。21次,21次了,加上穿越前的第一次,整整有22次了。王昶不笨,他还心有固执,他从第二遍穿越循环开始就记下了对面所有的发球反击陷阱诱惑,然而没用,命运的大手操控着他,只要他一踏上球场,他就会像别人手里的木偶一样,只能跟着他第一次打决赛的所有动作再动一遍。
噩梦。
王昶干巴巴的苦笑着。不过他也彻底平静了,他有大把时间和大把心思可以去鼓励在这个时间段里的梁伟铿。王昶收起所有情绪,轻轻拍了拍梁伟铿的肩,梁伟铿回看他,他又将目光投到梁伟铿的包上。
上面有金红配色的像章和徽章。
王昶眉眼弯弯的打趣道:“愿毛毛球之神保佑我们!”
“切!”梁伟铿听罢抖了抖自己的包,仰头坚定说,“我们从来都不靠什么神仙皇帝,我们就靠我们自己,这次也一样!”
“好。”王昶点了点头,我们就靠我们自己。
这次完了我就离开这个鬼循环,王昶冷漠的在心里想,脸上又笑着跟梁伟铿握手碰肩。上场前他们又咬耳朵,王昶这次说的是“铿仔一定要握紧自己的球拍,不要手抖。”
然后王昶看着梁伟铿第22次学着他的挑眉,又第22次的说出了那句话——“我会很稳的,你也会。”
19:20,19:20,19:20。
王昶死死地盯着那个被人抛起飘在空中的羽毛球,这一刻仿佛所有事物都凝固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再次制住了他的手——在第22次该死的穿越循环中,王昶第22次看见了羽毛球落地。
银牌。
噩梦。
王昶冷漠的扫视了一眼人群,之后转身把自己甩进了再一次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梁伟铿的怀里。抱得好紧,阿铿,再抱得紧一点,这一次我一定不要再重来了。
标志着穿越重启的白光还尚来,王昶按部就班的完成了领奖和采访,陈导都摸了摸他们两个人的头以示安慰后就放他们两个回宿舍整理去了。晚饭时间到了,那道白光还没有来,梁伟铿依旧难过得表示吃不下,王昶去餐厅给梁伟铿打包晚饭时偷偷藏了一把餐刀在手心。
他把晚饭放在床头柜上,又抱了抱沉默的小胖子。在王昶抓着餐刀要走进浴室里时,梁伟铿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阿昶……我们一起看看回放吧。”
“好。”
最痛还能再痛到哪里去?反正王昶已经第22次穿越到了这个时间段里,不过就是再等一会儿。
他王昶无所谓,他王昶等得起。
决赛他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王昶就算闭着眼睛光听声音也能知道场上4个人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但他还是提起精气神来和梁伟铿细细的复盘了错误。比赛看完,好坏都讲完,有一种莫名其妙放松却又被人扼住喉咙的感觉。
梁伟铿到现在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王昶笑着跟他说:“不流出来的眼泪可是会变成鼻涕的。”又说:“趁着现在宿舍没人,你赶紧在我这里哭吧。”
“滚蛋,你又想找骂是不是!”梁伟铿不轻不重的推了他一把,“我才不哭呢,没什么好哭的。”
“但是确实难过?”
“确实难过,难道你不难过?不过这次拿了银牌,那下次世锦赛一定能拿金牌吧。”
“诶诶诶——你又奶!”
“知道了——我马上踩踩!”
两人一说完这句就又都沉默了,毕竟上一次说这段话还是在决赛之前,他们双方都还没那么难过的时候。然而一晃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遗憾摘银。不过拥有22次此时间段循环经历的王昶立马又笑了起来,他捏了捏梁伟铿的圆脸,单挑着眉逗梁伟铿:“真的不哭啊?那等下真的没时间给你哭了哈。”
“什么老是哭哭哭的,你想哭吧!我就是难过……没办法的,不过我决定最多再难过15分钟吧。”
“好哦,那我现在开始计时了。”
“王昶你真烦!”梁伟铿佯怒地冲王昶喊了一声。
王昶还是笑嘻嘻的,接着又向梁伟铿说:“你最好是。”
“是什么?”
“不要难过,因为我有一个很恐怖的设想,”王昶继续说,“假如今夜我们都被困在了巴黎。”
“啊?那不行,这也太惨了!”梁伟铿轻轻的推了一下他的肩,坚定说,“我不会的,你也不会的。”
王昶因为这个动作导致那把偷偷藏在袖子里的钝餐刀滑了下来,刀尖戳到了他的手心。王昶被弄得一愣,下一秒却忽然回忆起刚才看过的比赛回放——网上所说的像走马灯般的记忆这下是真的来了,王昶刚在心里笑,脑子里又浮现出了一个画面——梁伟铿的拍子被梁伟铿紧紧地抓在了手里——这是梁伟铿第22次抓稳了自己的拍子。
于是眼泪就这样掉下,王昶紧张地看向梁伟铿,他焦急拼命地向梁伟铿伸出手。
又突然,眼前白光一闪。
梁伟铿第22次主动穿越进属于王昶的循环前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在他痛苦的时候和他一起痛苦。”
和写下这句话的这页纸并存的还有一小截来自六月印尼公开赛的彩带。
王昶在那道突然显现的白光之后终于结束了他痛苦的第22次循环,回到现实世界里的他发现了梁伟铿的日记本,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那截小小的彩带。
谁会为你飘下彩带?
有人为我珍藏彩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