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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是三十岁的我!”十八岁的小汪顺撑着泳池边,惊讶的声音划破泳馆的宁静。汪顺难以置信地蹲下身,天知道他刚刚结束训练换好衣服,眼前一黑一亮,周遭的环境变得既熟悉又陌生,他伸出手掐了掐池岸边自己的脸,换来一声痛呼:“你为什么不掐自己!”
“掐我自己多疼啊。”
小汪顺撑着池壁一跃上岸,他仔细端详着汪顺的脸,迟疑地嘀咕:“你真的是……我?”他慌里慌张地环顾四周,偷泳馆的钥匙偷偷加练,被老朱知道免不了一顿训,可能还要受罚。
“可是你跟我一点也不像啊。”汪顺低头看向池水,一大一小两张脸在清凌凌的水面上,随着波纹歪歪扭扭地摇动。
“我的下巴是尖尖的,你的下巴很方。”
汪顺听了心里暗暗翻白眼,小屁孩懂不懂什么叫唯一发腮受益者成熟男人的魅力,他语气懒懒地回答:“因为我每天都刻苦地咬牙训练,于是练出了结实的咬肌。”
小汪顺长长地“哦”了一声,闻言不自觉摸摸自己的下颌,又一惊一乍地扯着汪顺的肩袖:“你好壮,你还比我高,哦你真的好高,你会不会比孙杨还高。”
提到孙杨,小汪顺努努嘴,又跳回到泳道中,汪顺蹲下身问他:“你怎么还在游。”
小汪顺装模作样地划水:“我睡不着出来练练。”
汪顺:“有时候也要学会偷懒,优秀的运动员……”
小汪顺抢答:“优秀的运动员要学会偷懒,孙杨说过。”
汪顺点点头,他回想自己在这个年纪常有的毛病,补充:“你下水前的姿势也要调整,而且不要太早弯腰……”
“不然会腿痛,孙杨也说过。”
两次被抢白,汪顺失笑:“孙杨怎么什么都说过。”他摇摇头:“孙杨确实什么都说过。”
小汪顺游到池边,拍拍汪顺的腿,兴奋地问他:“你,不对,我后来有一直游泳吗?”
路灯的光亮透过狭小的窗口洒进来,一道光束射入水中波光粼粼,光彩又反射在小汪顺亮晶晶的瞳孔中,汪顺点头:“有。”
小汪顺得到答案倒没有特别雀跃,他反而微微蹙眉:“那我有成为奥运冠军吗?不对不对,我有拿到奥运奖牌吗?”他眼神从茫然到笃定,似乎认为这个问法比较妥当。
“算了我不想听了。”他在汪顺回答前,双腿蹬壁蹿出去很远,掀起一大朵洁白的浪花,游了一个来回,落汤狗一样扑出水面,吐了好大一口水,追问:“那他呢。”
汪顺看着小十二岁的自己,池水像一面镜子,映照得人无处遁形。
“你讨厌他吗?”
小汪顺低头看着水面,猛地摇头。
那为什么提到他眼睛和眉毛齐齐耷拉下来。
这回是小汪顺主动开口,他犹豫地确认:“你真的就是我啊。”
汪顺感到一阵无奈:“那我跟你聊这么久都聊什么呢。”
小汪顺嘿嘿一乐,露出两颗兔牙,欢快的神情稍纵即逝,随即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低声、再低声地嘟囔:“他昨天又和我,就是,那个了。”
他说两个字就抬头看一眼汪顺的脸色,直到意识到眼前的人真正来自未来,自然不会对自己的经历产生任何惊讶、嘲弄或戏谑的反应,于是他接着说:“我以为他是生气了,但是他又说没有。”
汪顺:“他说没有就一定是没有。”
小汪顺:“他为什么不生气呢,我一点也不明白,其实跟他们一起玩也没什么意思,但我就是不想得罪人。”
汪顺心说这我帮不了你了,我长这么大了依然不想得罪人。
小汪顺声音放得更低,低得要和泳池潺潺的排水声融为一体:“而且他弄得好痛。”
汪顺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不想要的话就直接和他说呀。”他看着自己窘迫的脸,补充:“或者你要告诉他,让他轻一点。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但是又是你主动的,所以你也不好意思再提要求。”
“不是啊!是他……”
一大一小对视,同一束光反射在两双眼睛中。
小汪顺有点尴尬:“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你还真就是我。”
他埋头钻进水里,在水下咕噜咕噜地吐泡泡,吐到氧气耗尽猛地蹿出来喘气。
汪顺:“我以为我要下去捞你呢。”
小汪顺涨红着脸凑得更近一点:“我其实知道他们也没多喜欢我,他们觉得我净给孙杨当跟班没出息,我有时候觉得很烦,但是有时候又觉得……”
汪顺顺着他的话接:“你觉得……”他的心里当然有答案。
小汪顺四处看看:“你真的是我对吧。”
汪顺扭头:“再问我就走了。”
小汪顺扯他的衣角:“别走别走,我说,我觉得很得意。”
他的脸颊刷得红了,在只开了几盏紧急出口壁灯的、昏暗的泳池中也显眼非常,汪顺笑着伸出两手托住十八岁的自己的两腮,笑他:“你倒是很诚实嘛。”
小汪顺也在笑,但他的笑容中又多了许多不解,他说:“对别人也没那么实在的,但是你不就是我吗,我干嘛要骗自己呢?”
万籁俱寂,汪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他捧着十八岁的、自己的脸,像是在哄小汪顺也像是劝自己:“对自己诚实是好事,人起码要对自己诚实。”
“我会和孙杨一直在一起吗?我是说,和他一起游泳。”
汪顺愣住,冰凉的池水涌入心间堵住咽喉,他干涩地回答:“我不知道。”
小汪顺挣脱开,游向一边,从水下游过泳道之间的分割:“你真的来自未来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要怎么形容呢,人生若有百年,五年在其中的份量不过也只是二十分之一,似乎眨眼间飞逝。
但等待又总是很漫长的。
分别的一秒感受起来也像永恒。
所以他只能说“不知道”。
他不仅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同样不知道如何弥补命运带来的分散。
不知不觉小汪顺已经坐到岸边,汪顺清清嗓子,找回声带:“你,听他的话,听朱教练的话,听他的话,有时候他们也会起冲突,可能辛苦一点但是两边你多哄一哄,实在吵得太厉害,你就躲起来;孙杨有时候会犯浑,你……算了你也做不了什么,你别跟他一起犯浑;还有孙杨他有时候脑子不转但他对你还是讲道理的,你对他有要求就直接提他不会不答应……”
小汪顺歪着头看着大十二岁的自己,突如其来地质问:“你干嘛都在说他,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汪顺握住小汪顺的肩膀喊他的名字:“汪顺!”
“如果没有奖牌,没有冠军,也没有孙杨,你还会游下去吗?”
被他炽热的眼神灼伤,小汪顺不由自主地逃避,怯怯又迟疑地回答:“呃,可能就,不会了吧……游泳有时候也挺枯燥的……”
“你要游下去!”
“一直游下去,因为你所有想要的都在泳道的终点,不要等,游过去。”
梦想、爱和永不分离,都在对岸。
十七岁的汪顺在对视中,隐约之中模糊地感觉触及到问题的答案,他抿着唇,很小声地问:“一直游什么时候呢,游到筋疲力尽吗?”
而十二年后的汪顺望着这双天真懵懂的眼睛,耳边响起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汹涌浪潮声,响起无奈的争吵、妥协、带来希冀的承诺和希冀破碎后的心声。
最后,他听到自己说:
“游到天长地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