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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最近总觉得张继科回来了。
这话听起来很荒谬,因为国家队就没有返聘退役老将做回锅肉的先例。从实际看则更荒谬,因为张继科已经没了。物理意义上的没了,连人带魂消失,一切丰功盛名、意气风流,都尽数被一抔黄土掩没了。这是马龙清清楚楚知道的事实。他记不清张继科究竟没了多少年,但用不着闭眼都能想起下葬的每个细节,有时训练场里打着打着球,都能把招展的红色横幅看成白幡。张继科的巨幅照片早被撤下来了,但马龙眼一闪,照样还能看见张继科的脸。十几岁的张继科,躲在红红白白后头冲他笑。
下葬那天马龙原本没想着要去。说实话他最初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简直觉得像什么恶作剧,可能是张继科在酒局里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别人支使着吓他。于是他连气都没生,说了声哦,就把电话挂了,喝口水继续去练球。可不知怎么手抖得厉害,用掉半筐球,实在打不下去,他又走回场边,掏出手机一看,四五个未接来电外加几条短信,还有无数软件的推送消息,七彩缤纷挤满整个屏幕。锣鼓喧天的一种哀恸,球馆里此起彼伏响吸气声。
马龙这才隐隐约约意识到那可能不是个玩笑。但他依然觉得有点好笑似的,忍俊不禁地抽了口气。心想:张继科没了?怎么可能。
张继科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怎么可能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这么消失了。一直到坐上去青岛的飞机,马龙还这么想。他订的最急一班红眼,窗外只有飞机一点舷光,长夜漆黑,倒扣在全人类的命运之上。马龙怕黑,十几岁的时候出去比赛,和张继科住标间,他不好意思过去,张继科就善解人意地过来,热腾腾地抱着他睡。马龙那时候觉得张继科好像什么都不怕。不怕黑,不怕鬼,队里一起刷夜看恐怖片,只有张继科笑得最无所谓。他也不怕失败。他能一脚把所有痛苦踢开,然后昂首阔步跨过命运。张继科在黑暗里冲马龙笑,两人头抵着头、手牵着手,呼吸碰着呼吸。十几岁的马龙以为张继科能千秋万载地停留在这一刻。哪怕全人类都消失,张继科也还会在这里。
但张继科真的就这么消失了。马龙完全没能反应过来。飞机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张继科穿一身荧光色,跟他说:龙,别怕,他们都是骗你的。
醒来他就不想去参加葬礼了,尽管他订的酒店离场地只有五百米。
马龙在标间坐了一夜。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订标间,难道真等张继科回来睡吗。房间黑漆漆的没开灯,但他突然也不太怕了。他想起飞机上那个梦,梦里的张继科看起来并不难过,难道是因为在天上飞时离天堂最近,所以托起梦来也没有那么辛苦?梦中张继科哄他的语气,就跟他小时候打球哄自己似的:马龙不怕,马龙不怕,没事,没事昂。
他一直这么坐着,把自己老成一件积灰的旧家具。与张继科相关的一切滚滚红尘、白骨累累,用不着拿手抹,就通通簌簌扑落。天蒙蒙亮,酒店服务开始敲门派早餐,他回答不需要谢谢。膝盖因为久坐痛得有如针扎,整个人也木得像凿进了地板里。他忽然想起他跟张继科其实已经很久不见,甚至去做膝盖手术那会也没特意通知张继科。个中主要原因是马龙觉得通知也没用,张继科自己都腰伤得差点偏瘫呢,伤病和金牌一样,都没法摊开来分,哪怕说了,也只是白白带累他操心。但次要原因、或者说深层原因,则是马龙想不到身份和立场。
他没法用那种普通队友、结拜兄弟的口吻轻描淡写地面对张继科,也不确定张继科究竟还想不想知道他的近况。但现在,他静静思索了一会如果穿越回去要不要告诉张继科,结论是不仅要告诉,他还要绑着张继科一起上飞机、一起做全身检查、一起动手术、一起躺在病房吃难吃的病号餐,然后一起长命百岁,一起成为两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到那时张继科的纹身就会像马龙曾预言过的那样,变得皱皱巴巴,马龙嘲笑他,张继科也不会生气。等到他们都走至生命尽头,就躺进同一片土地,立同一座墓碑,石碑如同圣勃莱德杯一样,不朽地刻着张继科和马龙的名字。
后人会为他们写墓志铭:一对双子星躺在这里、一对双子星回到天际。
但没有如果了。张继科被命运跘了一跤,就长长久久地抛下马龙,停在原地了。马龙忽然觉得反胃,冲去卫生间,抱住马桶呕吐。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吐出来全是苦的。吐完靠着马桶接电话,许昕说:师兄,继科他的…他的纸车马死活点不着,棺也抬不动…你快来吧,起码要让他入土为安啊。
马龙觉得荒谬,也觉得好笑。他想自己究竟算张继科什么人呢。怎么就到了,他不在,张继科连入土也不安心的地步呢。
可他还是去了。
他最终还是去了张继科的葬礼。没有迷路,没有走错方向。许昕在门口等,小心翼翼搀住他手臂,领他挪到这里来,又走到那里去。纸钱终于能烧起来,火舌一跳一跳,隔空舔马龙的脸。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偷看马龙,好像他真是个巫师、神婆,法力通天,可以把一切流连的冤魂带走。但马龙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他的全部眼泪和血液都被火舌烤干,只能麻木地注视那口吞掉了张继科的大棺材,注视它从地上被抬起、与此同时又重重砸进他心里,顷刻间把马龙整个前半生砸死了。他突然很想要撒泼,想尖叫着对所有人说张继科不会喜欢这种能压死人的怪物。张继科追逐自由,爱好辽阔,迷恋无边无际的山海。这样的张继科在棺材一样的国家队里躺了十五年,现在又要在真棺材里躺上千千万万个十五年。那他呢?他马龙呢?活着的人该怎么在棺材里继续活?
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无数句话想说。可死人什么也不会回答。
之后一切都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灵异事件,天才和凡人的葬礼似乎也没有任何区别。回程的飞机上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好像世上就从没存在过张继科这个人一般,默契地闭口不谈——马龙也没说话。他从头到尾阖着双目,双手插兜,指腹一下下地,挲那块绿到森冷的玉。
遗物和遗物在握手。他想到这里,又荒谬得有点想笑。
马龙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很少失眠,甚至也很少梦到张继科。他现在爱枕着那枚玉佩睡觉,手伸进枕头底下,慢慢地抚摸。他不年轻了,但还是会坚持定每天七点二十三分的闹钟,起床吃早餐、练体能、做康复、练球、打比赛。他总觉得自己得打完两个人的份:继科儿就在天上盯着他呢。
但最近这种被“盯着”的感觉尤为明显。球场上、更衣室里、运动员公寓内、已经倒闭的物美门口,马龙走到哪都感觉有道视线紧紧咬着他。他起先以为自己终于疯了,可又不太想治,思来想去,第一次慎重地琢磨起打退役报告的事。晚间坐在台灯下起草了个开头,忽然觉得困意上涌,胡乱写几个字,实在扛不住地倒回床上,眼皮一闭,几乎是昏睡过去。翌日醒来,马龙翻箱倒柜,死活再找不到那张压在书桌上刚开了个头的退役报告。他想了想,回身去看,发现窗户和阳台门根本没开。
他就是从这一瞬间开始,怀疑张继科回来了。
这个想法很无厘头,很不唯物主义,很违背乒协运动员委员会主任的身份。但它乍一在马龙心里产生,就跟扎了根儿似的,攀着整个身躯疯长。他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就留神开始试探,就跟他算球、算扑克似的,慢慢铺一张天圆地方捕蝴蝶的网。
试探的第一步是戴着那枚玉佩去训练。学张继科从前的样子,把碧玉沉甸甸地坠到背后。国家队里的旧人不多了,但好歹还有几个教练和樊振东在,一时认得这块玉的全都怔住,不知道马龙抽什么疯。马龙本人倒是四平八稳,和樊振东练过一筐球,于子洋举着手机过来,电话那头是刘国梁,委婉地问需不需要安排心理疏导。马龙心里觉得好笑,心想这什么未亡人待遇;面上却很显出点犹豫神色,抠胶皮抠半天,终于说出个好字。刘国梁松气又吸气,最终什么也没说。马龙把手机还给于子洋,要继续去练球,回身的一瞬间膝盖一软,几乎是差点一头栽在地上,那枚坠子也就随着动作被甩到胸前来,一下下撞着心脏。这一摔不得了,于子洋、樊振东、教练、队医,呼啦啦一群人全围上来了。马龙伸着腿坐在地上,仰头说我没事。于子洋正要说怎么可能没事,就看见马龙伸手握住玉佩,忽然笑了起来。
于子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笑。从前张继科还在的时候,网上总有人说马龙阴森森的,可他从来不觉得。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马龙苍白的手握住那枚幽绿的玉佩,莫名执拗而痴狂的神情,简直不像他攥住玉而是玉嵌入他,一尊鬼气森森的佛像——他第一次觉得马龙的脸竟然如此令人心惊。
马龙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们,摔下去的那刻,有双手若有似无地托了他一把。
试探的第二步是醉酒后去刮彩票。喝醉对现在的马龙来说是件难事:马主任年近不惑,觥筹交错中锻炼出一副海量,早不是当年那个喝半罐啤酒都会醉,非得张继科半搂半抱哄回宿舍的龙仔了——并且物美也早已经没法刮彩票了。马龙只能躲在宿舍,边看张继科的比赛录像边灌自己酒。场面极其煽情,极其小言和台偶,但马龙其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他只是想张继科打球怎么这么漂亮呢?张继科怎么这么漂亮呢?
这么漂亮的一个人,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呢?
张继科消失得那么彻底,甚至连马龙的房间里都留不下张继科的痕迹。奖杯金牌全摆在家里,同款的衣服鞋子早穿烂了,当然更不存在什么灵位香坛,能供马龙痛痛快快又合情合理地哭一场。马龙这一生根本就没有真正痛快过,他和张继科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合情合理的关系。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铝罐冰冷,光影斑驳,明明灭灭地闪在他不再年轻的脸上。他看着屏幕里张继科把国旗披到身后,忽然想起少年时代无数次被诟病球风绵软的时刻,想起记者黑洞洞的长枪短炮,想起张继科踢碎挡板后擎起酒杯和他道歉,连低垂的眉眼里都尽是世人对少年英雄的想象。马龙那时候多么恨张继科,可又多么爱他啊:大多数人的爱是距离产生美,是每多看一眼,爱就打上一点折扣;可马龙对张继科的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不要这个名字、抛下一切光环、剥开一身肌肉,光光剩一副骨架赤条条立在这里,马龙还是爱张继科。全天下都不认识他时马龙爱他,全天下都爱他时马龙还爱他,时至今日全天下都忘记他,然而马龙仍然爱他。爱张继科这件事就是马龙这一生最大的反叛,最深的痛,最长的快。他知道自己和张继科不一样,他没办法把痛和快画等号,没办法把情和理混淆,就像张继科早年接受采访,说我俩净是不同点——
我俩!
他攥住玉佩,笑得比哭更加凄惨。
马龙趁着酒气,披雪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天坛东路时,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他戴着帽子,跟老板说先来一百块钱的。老板可能觉得这种大半夜一身酒气来刮彩票的人不太正经,手都没伸出来,径直从窗口甩出一沓给他。马龙就俯下身去,小学生写作业一样,一张张认认真真地刮。
他其实没抱什么期望。马龙和张继科年轻那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固执,冠军、金牌、爱,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刮彩票也必须刮到中奖为止,活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可他们的运气却又都不太好,没有不劳而获被馅饼砸中的福气,头抵着头刮半天,经常十块钱都中不了。有段时间物美的老板见了他俩就笑,照例刮完一沓出来,张继科突然骂了句操:零花钱本来没多少,全他妈给物美冲业绩了。
如今张继科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马龙,还在锲而不舍地给福彩事业做贡献。刮完一沓,台面上全是灰,票面上什么也没有。马龙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心里却徒然生出点不清不楚地怅然。他想果然啊,怪力乱神还是管不到社会主义福利事业。边想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几步,蓦地听见后头老板叫他:哎!
雪簌簌地落在马龙肩上。他浑身血都被冻住了。
刚递给你的时候甩掉了一张。老板从窗口伸出手:对不住啊。
马龙说没事。玉佩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他手有点发抖,心也发慌,重新坐下来刮,第一个号码还没刮完,马龙就笑了。
老板问:怎么,中了?
对。马龙说:大奖。
试探的第三步——第三步其实不是马龙主动试探,说出来情节也简单得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他觉得比赛的时候张继科好像就站在他背后。
这话马龙没敢告诉任何人,连心里都不太敢搁——他怕是自己撒癔症。毕竟这次和前两回都不一样,摔了有于子洋他们看着,彩票也有便利店老板参与,可比赛打球这种事,除开马龙自己,根本没人能证明事情的异样。张继科还在的时候不是没站在马龙背后过,他俩早年配双打的准备姿势就这样,两人握拍弓身,一前一后一黑一白地站着,亲密无间到活像后入。后来张继科没了,没了的这么多年里,马龙比过大大小小无数场赛,从来没觉得背后有任何异样,仿佛那儿一开始就是无人区。可就在一场根本算不上比赛的比赛里,他觉得张继科好像就站在他身后。
说是比赛,其实只是公园里大爷大妈们的球局。张继科当年围观过,还上了热搜,粉丝评论说是张大爷看大爷打球。那天马龙正出发去成都,准备参加全运会预选赛,落地一开手机,情不自禁就笑起来,心想哪有长成张继科这样的大爷。笑完低头,静静凝视照片里张继科口罩帽子墨镜全副武装的样子,又不期然地感到痛苦。
他明白这不是张继科想要的生活。
距离他和张继科上次公开见面已经过去两年,奥运延期,权柄更迭,后辈和外协一个个长成,伤病与衰老一点点到来,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浓厚的不确定性:这不确定性也裹挟了他们曾一起许愿过的再战东京。张继科在博文里写“听到声音就进来了”,马龙知道他没说谎。二十年在乒乒乓乓的声响里倏忽而过,他们哪怕聋了、瞎了,也记得住小白球的样子,听得见它撞在球台上的声音。他知道张继科还想继续打,他们的全部理想和生命就孕育、寄托在那枚不起眼的小球里。他也认定张继科应该继续打,毕竟早在他们都还算得上年轻的时候,他就坦然地承认过:继科是这个时代里最成功、最伟大、最值得我尊敬的运动员。
马龙当然有私心。他的私心就是张继科。
所以张继科当然也应该继续打下去,哪怕只是为了成全马龙的私心。
但前文也已经说过,他俩一向差点运气。
张继科走后这些年,马龙不太想过去的事。没法想,一想就绕不开张继科,一想到张继科,就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年轻那会孔令辉叫他小神仙,他听了只是脸热,时至今日,才终于懂得之中的了无意趣。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孔令辉自己被初代双子星的神话吞没了,于是注视这两个肩膀挤挤挨挨的小少年时,就也像追忆更久远的过去。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用悲悯的眼神来超度马龙和张继科的命运。
旧时代的同仁们走的走散的散,马龙的年纪已经比当初的孔令辉还要大,回溯那段面目模糊的时光,偶尔也心灰,不知道如今这种境地下,自己究竟还在坚持什么。有时候他睡前摸着那枚玉佩,情不自禁就会想:如果继科还在的话……明知是空想,却也忍不住沿着这条线一点点摸索下去。马龙对张继科一直有种救命稻草般的盲目信任,觉得如果张继科还在,国家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早年,他当队长,张继科当副队长,小的们怕他,却敢去张继科房间偷零食;他思前想后讲不出口的话,张继科却敢当着摄像机说;他控制场上的节奏,张继科就专打凶猛的得分球。那时候他觉得张继科能千秋万载地陪着他,国家队也能在风雨来去里,千秋万载地天下无双。
可张继科不在了。不在就是不在了。马龙一个人,风雨飘摇地撑着将倾大厦,把自己活成一座黄金时代的遗迹,荣誉越来越多,机会却越来越少,有多少人景仰他,就有多少人巴望他退下来给新人让路。他渐渐不剩多少比赛可打了。做完例行训练,实在没什么事干的时候,他就去公园看大爷大妈打球,跟当年的张继科似的,口罩帽子墨镜全副武装,好在北京的冬日雪大天冷,这副打扮不算特别扎眼——也就是这份不扎眼让马龙放松了警惕。落单的大爷把拍子递给他时,他没拒绝。
大爷身手不错,两人边打边聊。大爷夸他:小伙子打得好,球风跟马龙似的。马龙哼哼唧唧两声,推脱说:是您拍子好。大爷还挺骄傲,顺杆说:可不么,新买的蝴蝶,今儿算给你碰着喽。马龙早看出那是把蝴蝶拍了,否则他不能接,但眼下听大爷这么直白地一说,还是觉得心颤,又哼哼唧唧两声,不说话了。沉默地打到赛点,大爷又说:你真挺像马龙的。
马龙说昂,您喜欢他啊?
大爷说喜欢啊,也喜欢张继科,不然买啥蝴蝶啊。
马龙听了,闷头高兴。他太久没和人这么聊张继科了。大爷的口吻特别平常,好像张继科就好端端地站在旁边,抱臂笑着看他俩来来回回似的。一高兴就有点走神,耳里只听见大爷说:前几年也是有个小伙子来这打球,拧得特像张继科——哎!
球在桌角一弹,砸碎了球台旁的雪堆。大爷惊喜得直跺脚:就这一拧,哎呀,哎呀!太像张继科了!
雪溅上马龙面颊,他一瞬间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他兀自握着拍,脑子轰轰作响,脊背寒意犹存,身体根本动不了,只剩思维还在飞速运转。他和张继科熟悉彼此的球路甚至胜过熟悉自身的掌纹——是以马龙能够断定,刚才一球绝不属于他自己。
这是张继科替他打出的一球。
千秋万载,四海八荒,上穷碧落下黄泉,全世界就只有张继科能打出这样的球。
半夜马龙就开始发烧,浑浑噩噩地说胡话。疫情还未放开,几个队医把他转去医院隔离,车上听得面面相觑,不敢问,也不敢说话。到中午体温终于降下来,他边输液边接了许昕的视频,关心寒暄过几句,马龙突然对许昕说:继科儿回来了。
他面容犹带病气,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得令人心惊。许昕不知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骇得不敢说话,半晌只问:什么?
马龙平静地重复:张继科回来了。
许昕说:师兄,你烧糊涂了吧。
马龙本来也没打算说服他,只是摇头,没再继续讲了。许昕看他这样,又是揪心、又是生气,一番话咽了又咽,还是忍不住叹气道:师兄,都说咱们这群人里你和张继科最不像,但其实还真只有你和他最像。
马龙问:哪儿像?
许昕说:一疯起来,就没得救。
半夜十二点多,病房里没开灯,只映入一点走廊上安全通道标志的荧荧绿光。马龙静静躺着,掌心攥着那块玉佩,听见窗外犬吠隐约,风雪簌簌。
他突然说:继科,我怕。
床头灯啪地一声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