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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列斯语气十分平静，循循善诱，是一个富有耐心的好老师，祂说：“在序列二之后的非凡者会得到一个超脱于肉体之上的质变。在部分序列，祂们甚至能够将精神与肉体完全分开，将祂们的灵体投入灵界。”
伦纳德仍然保持震惊与警惕，他说：“……所以为什么我从灵界召唤出了克莱恩的灵？”
序列五、正式成为“红手套”队长的“灵巫”伦纳德·米切尔依据帕列斯的指示，用灵性材料搭建起沟通灵界生物之门。他借大主教帮忙在牙齿上封印了一位“惊惧女妖”，之后就需要自己努力搜集了。
在月光花的香气里，灵界之门缓缓洞开，首先出现的是一双手：完好、甚至十分修长而漂亮，伦纳德放了些许心：他总是害怕召唤出丑陋、不符合他审美的灵界诡物。但惊惧女妖的漂亮面庞和腐烂身躯仍然给他带来了一点心理阴影，伦纳德按兵不动，等待对方完全从那扇门里钻出来。
一位穿着正装的男人，身形完好，带着丝绸礼帽，他（姑且这样称呼）看起来若非身形颇为飘渺，应更像人而非灵。然而伦纳德摈弃了对其做出评价的念头，他声音颇为不可置信而颤抖地问：“……克莱恩？”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五官十分平静，黑发棕瞳的前值夜者看起来有些失去灵魂的呆滞，而帕列斯在他脑里嘶声：“你前同事应当回到了黑夜女神的深黯天国，为何在灵界？”
伦纳德只是把手在克莱恩的面前摇晃，他说：“克莱恩，你有意识吗？”
对方冲他歪头，十分不解，嘴唇嚅嗫：“……伦纳德？”
伦纳德犹豫许久，灵巫们时常把灵寄住在牙齿上，但克莱恩毕竟不同。他似乎有一些混沌的自我意识，能够分辨出他是伦纳德并且叫出他的名字，有一些占卜家序列至序列八“小丑”的能力，这些迹象都表明这是本应该是在深黯天国里与邓恩一同沉睡的克莱恩的灵体。而他拥有并不完好的意识，不知是否会对自己所寄宿之处做出质疑与不满。
他问克莱恩：“你想寄宿在我身体的哪里？”
克莱恩坐在椅子上，打量周围的景色，毫不掩饰自己的警惕。像一只猫，伦纳德心里比喻。他等对方一个回答，因而站立在有些痴滞的占卜家面前，大大方方向他展示自己的身体以及脸庞，问：“你想寄宿在哪里？哪里都可以。”
帕列斯在脑海里骂他。灵巫们将灵安置在牙齿上，自然有其原因。灵界生物有一套凶恶的性子，倘若灵巫虚弱，大有可能反噬宿主，损害它所居住的器官。牙齿这个选项是无数个黑夜教会的灵巫们试错出的最优解，然而伦纳德就站在那里，大大方方、眼神不偏不倚，一副我什么都可以的脸说：“你想寄宿在哪里？”
克莱恩的喉咙蠕动了一下，他虚幻的手指抚摸伦纳德近在咫尺的脸庞，指尖触及他纤长的睫毛——伦纳德温驯地闭上一只眼睛，任由他的手指为非作歹。克莱恩说：“眼睛。让我住在你的眼睛里。”
伦纳德眨眼，他问：“为什么？”
一些在廷根的克莱恩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被混沌的灵体脱口而出了，他说：“我喜欢你的眼睛。”
帕列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克莱恩坐在那里，伦纳德看着他。他看着伦纳德。许久之后，伦纳德憋不住地发出一声嗤声，克莱恩的眉毛拧起来，对方摆手，伦纳德说：“……不，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哈哈……”
克莱恩的表情颇为谴责，他再一次将手伸向桌子上那个油汪汪的迪西馅饼，仍然穿过了，手指十分无辜地楞在那里。伦纳德在旁边拍桌：“灵体不能自主碰到无活性物品的……”
按道理，克莱恩明明仅仅靠吸收他的灵性就可以生存，况且伦纳德已经序列五，也早已失去了对食物的必须要求，然而早上起来，克莱恩自觉从他的眼睛里出来，坐在餐桌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他。
伦纳德把椅子拉来，自己坐上去。他问；“你要吃早餐吗？”
克莱恩只是点头，手指不安地敲桌面。伦纳德想了想，他问：“你想吃什么？”
克莱恩思索了几秒。他不怎么愿意说话，只是站起来，从窗台指楼下买迪西馅饼和咖啡的方向。伦纳德打了个响指，他把牙上的狼形幽灵召唤出来，一溜烟消失在了阳台上。
伦纳德说：“你看，同样是灵，你吃早餐，它买早餐……”克莱恩转过头来：“我也可以买早餐。”
问题并不是这个……伦纳德头疼地扶额。化作灵的克莱恩并不能有常人的智慧，大抵仅仅能算作儿童。被他的灵使唤的下属把馅饼和咖啡拿上来了，伦纳德递给克莱恩他索要的迪西馅饼。对方伸手，手指径直穿过去……没有碰到。
克莱恩沉默，伦纳德沉默。伦纳德憋笑但破功。克莱恩仅仅是看着他，面无表情，也可以称作面露谴责之色，他拉长了声音说：“这又不是我造成的……”
灵仅仅依靠宿主的灵性保持活性，伦纳德眨眼：“不然我吃下去，你就当成是你也吃了……”
克莱恩拧着眉毛，有一种颇带稚气的不满，“不许嘲笑我。”
……像小孩子一样。伦纳德想，克莱恩的灵体有所损坏，即使通识，但还是会露出一点比活着的时候要更傻一点的迹象。他把这件事同帕列斯讨论时，对方只是嗤笑如此这般他的前同事大多数时候也许就能在智商方面与他不分伯仲。伦纳德反应了一下，对他的暗讽表示愤怒。
伦纳德摊手，面对着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的克莱恩，声音放软了：“——我也不知道呀！……我其他的灵都没有吃饭的需求。我没有想到你触碰不到呀。”
克莱恩背过脸，不看他，愤愤地盯着窗户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吧！那你去照顾你的其他灵吧！别烦我。”
伦纳德拉住他的衣角——这也是虚幻的，即使具象化出的是对方在廷根一贯的正装礼服，以灵感触碰，也像丝绸薄纱一样虚无缥缈。
他笑了笑，把对方整个抱着：作为灵，颇轻，何况克莱恩本身身量并不算大，还要比他更矮一些。伦纳德说：“你丢失的灵体装了你好多的智慧啊……现在就像小孩一样。”
克莱恩转过头来，表情有些茫然。他说：“……不，我能感觉得到，‘我’与我并不相同。‘我’在更远的地方，是完整的。”
伦纳德对着照片上的男人端详：他有着颇为粗犷的胡须，而五官柔和，黑发棕瞳——倘若一切可能性都排除了，最后的那个答案就应当是正确的。他声音颤抖：“……老头，你看他像不像，克莱恩？”
帕列斯嘶声：“对。但你我都知道——”
——克莱恩的灵体正在他的眼睛里，死得安然无恙。帕列斯宽慰道：“也许是有人扮作了他的样子呢……你知道，‘占卜家’序列和该序列的非凡物品都有这样的能力。克莱恩·莫雷蒂正在你身上寄居。”
“为什么会假扮克莱恩呢？他有什么值得假扮的吗？”伦纳德颇为心烦。他想：克莱恩死前不过一位序列八的“小丑”。倘若仍然在廷根，或许还能算得上有些超凡，但在贝克兰德，至少也应该是半神才有其之特殊之处……是的，他曾经便怀疑过克莱恩有许多秘密，例如他对“扮演法”的顿悟。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他也曾询问过对方。但灵体似乎丢失了这方面的记忆，克莱恩只是说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帕列斯悠长叹息：“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你应当去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他想起一个不怎样妥当的方法。
在月光下，他灵巧地躲过巡视之人。克莱恩被他从眼珠里放出来了，这时候正沉默地坐在地上，看着他拿着一把铲子挖坟。
伦纳德有一种确认的战栗，克莱恩并未感受到，他正在用手指抚摸着碑文，他的墓志铭。穿过去了，他并不能触碰，但仍然富有仪式感地抚摸着。这些字样似乎是值夜者的内部人员所写，字迹颇为娟秀，而是鲁恩文，并非赫密斯文。
他转过头，棕色瞳孔看着伦纳德。并没有什么表情，棺材露出了一角，绿眼睛的诗人手指颤抖着打开棺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当初下葬时的陪葬品都没有。他茫然地看着这片空荡，机械地、合上棺木，把土重新埋起来。
伦纳德转过头，看着仍然面无表情的克莱恩。他说：“……也许我知道你丢失的灵体到哪里去了。”
克莱恩略一点头，他感到骨骼在身体里无休止的疼痛：都是虚假的，他并没有骨骼了，也不会再感到疼痛。而他却并不言语，这种疼痛兴许是心因的——他钻回了伦纳德的眼里。
平斯特街七号房屋。伦纳德把自己整个人瘫在床上，克莱恩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也许你还活着。”伦纳德侧头，他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你还活着……克莱恩。”
自廷根事后，他飞快地离开了，来到贝克兰德。如同只要离开，就不会知道队长与克莱恩的死讯。即使从灵界中召唤出了克莱恩的灵，也令他感到刹那的痛苦：正是因为对方死去了，他的灵魂才在世间流浪，被“灵巫”驱使……倘若召唤出克莱恩的不是他怎么办，伦纳德自认自己对灵并不算太差，但也时常有将其损坏的现象发生。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灵这种东西，对于能够驱使它们的人来说实在是一次性消耗品：从第一纪到第五纪，灵界积累的灵体数不胜数。即使一些强大的灵会使主人更加珍惜爱护，与此同时也意味着这些灵会面对着更加危险的境地。
伦纳德从未将克莱恩投放进战斗中过。一来，他的确弱小，辅助类占卜家的序列八，其战斗能力不如狼形幽灵与惊惧女妖，仅仅能在战斗之前做出些许准备的作用。更多的是，他恐惧于克莱恩在他面前再次受伤、甚至死去。即使他已经死去……灵收到重创后消散在天地之间，他如何能再将对方聚合？能够在死后捕获残缺的灵体已经是大大的幸运了。
克莱恩看着他的眼睛，伸手。他的灵体与伦纳德的星灵体直接地接触了。在抚摸那双绿眼睛，伦纳德眼眶红了一点，无法自制地胡思乱想：克莱恩还活着，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缺失了灵，也许并不稳定和健康，甚至神志不清了。对于非凡者而言，灵体的完整是保证不失控的重要前提。克莱恩的手指抚摸他的眼睫，说：“你在哭吗？”
“不要哭。”他说：“我也许还活着……你不高兴吗？”
伦纳德捉住了他的手。作为克莱恩的寄宿主，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简单就与他相触的存在。他沉默了许久，说：“我在害怕。”手指颤抖了，他把克莱恩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我在害怕，克莱恩。我们都没有死，都要复仇。侥幸活下去又怎么样，也许很快我们就会再次死去，迎来注定的结局。”
那些在梦里无数次萦回的恐惧被他说出来了。伦纳德并不感到解脱，很多次，他能够想起来在廷根的时候，他无能为力地看着克莱恩的死去、队长的死去……倘若他并非如此懈怠，有帕列斯傍身，也许他能够有余地能够救他们。但他只是拿着“血管小偷”，眼睁睁地看着队友在他面前死去。而帕列斯也仅仅只能保全他的性命。
克莱恩望向他的双眸，瑛绿的虹膜被眼泪打湿了，湿漉漉的。他沉默着，许久之后感觉到手指有一点潮湿的触感：他贴在伦纳德脸上的手沾到了一点泪水。克莱恩说：“……不要害怕。”
他俯身，轻柔地吻在了对方的额头上。灵体的触感如此缥缈，伦纳德只觉得自己的皮肤被羽毛划过。伦纳德愣着，瞪大眼睛。好清纯、心怦怦地跳快了一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克莱恩的面庞，对方十分平静地回视他，慢慢舔过他眼角的一滴泪水。
他脸慢慢红起来，喉咙蠕动，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险些吞下自己的舌头，克莱恩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刚才仅仅是拥抱了一下似的。伦纳德眨一下眼睛，像尾巴都僵直了的猫一样，磕磕巴巴：“好……我不会哭。”
克莱恩捏了捏他的眼皮，伦纳德在心里想：好吧，他更像猫！克莱恩的动作很轻，又好像游刃有余，像把你的家搞得一团糟之后在你面前慢慢舔着爪子的那种猫。他的脸贴上克莱恩的脸。灵体的皮肤是冰凉的，并且存在感微弱……克莱恩蹭了蹭，他还是面无表情。伦纳德盯着他垂下来的睫毛：“你感觉怎么样呢？克莱恩，这样算起来，好像你和你自己就变成了两个人。”他拉着对方的手指，“你害怕吗？”
克莱恩看着他，棕色的瞳孔十分平静的，说：“我不记得害怕是什么了。”
格尔曼·斯帕罗面庞线条冷峻，他把礼帽拉起来了一点，只是看向伦纳德，挑眉：“米切尔先生，您这样可不符礼貌。”
伦纳德并不说话，仍然捉着他礼服的衣角。像一个孩子，格尔曼想。他为这个想法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表情还是空白的，略微拧起了眉毛：“松开。”
伦纳德摇摇头。
格尔曼皱眉，明显不再高兴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也许你应该得到一点建议。”
伦纳德看着他的脸，慢慢地、轻轻地、咬牙切齿：“……克莱恩！”
格尔曼的动作一滞。而他感受到什么东西缓缓出现了。他叩牙齿，打开灵视：非常古怪的一幕，黑发棕瞳的克莱恩·莫雷蒂抱臂站在他们旁边，泠泠看着这场闹剧，察觉到格尔曼的视线，他瞪了格尔曼一眼，然后走到了伦纳德身后，像是要把自己躲起来。
格尔曼：“……”
伦纳德仍然扯着他的衣角。“这是你的灵体……克莱恩，你仍然不承认你是克莱恩，要还瞒着我吗？我从道恩·唐泰斯那里已经大约知道了实情。你不如承认，我把灵体还给你。”
格尔曼看着趴在伦纳德背后的克莱恩。对方似乎是召唤灵一类的生物，身形虚幻，穿着他在廷根时的那一套正装，把下巴搁在伦纳德的肩膀上，手抓着伦纳德的胳膊，表情警惕地顶着格尔曼。
格尔曼双手举起来，作出投降的手势。他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说：“你等我确认一下。”
在伦纳德颇为迷惑的眼神里，格尔曼从礼服兜里掏出了一便士的硬币（说实在的，伦纳德以为以格尔曼的传闻，他怎样也应该带的是金磅）。格尔曼在心里默念三次：面前这位克莱恩·莫雷蒂与我有着神秘学上的联系。
硬币人面像朝上，表示肯定。格尔曼愣了一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收敛了一下表情，对伦纳德说：“好的。的确是这样，所以你要……？”
伦纳德没有说话，而格尔曼看见躲在他身后的克莱恩走了出来，慢慢地、脚步似乎犹豫不决，而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还没有说什么，克莱恩举起自己的手指，放在了他的额心。
格尔曼呼吸一滞。他的星灵体刺痛地警示，又被熟悉的气息压回去。在大脑要炸开的疼痛中他看见克莱恩的身躯逐渐虚化了，最后变成星星点点的碎片融汇进他的身体里——是的，他明白了，彻彻底底明白了。在死亡的过程中，他碎裂的一片灵魂在永暗之河中泅渡，最终顺着河床的迁移来到灵界。他破碎的一小块重新回到他的星灵体中，其经历的记忆也被读取出来。
格尔曼捂着额角，皱眉接受那些碎片的记忆。伦纳德正要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然而格尔曼制止了。他盯着对方瑛绿的眼睛，扶着额角，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说：“你为什么要亲吻我的破碎灵体？”
应当是意料之内，他看见伦纳德的脸一点点红起来，无力辩解：“……明明是你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