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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接到那个倒霉电话的时候正在跟脚上血赤糊拉的胶布搏斗。
刚结束的一场商赛差点把他老命打没。赛前他和闫安还说到了宜兴得去淘点紫砂壶,闫安说我不懂那玩意儿,你懂啊。周雨说那玩意老值钱了。结果根本没空,第一天从中午打到半夜十二点,削球削到手抖,第二天上午歇了半天,下午接着来。两天下来十个脚趾烂了八个,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左边肩膀肌肉拉伤,胳膊都抬不起来。闫安下来之后,两人在场边四眼发直地并排坐了半小时,除了给队友喊加油,一句话都提不起劲说。好在是赢了。
挣钱不易。跟支票拍完合照以后,闫安才缓过来说了一句。他原话比这句糙一点,周雨在转述的时候替他稍加润色。
电话对面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说退队不退役,你俩还是好好打。
这都哪跟哪啊?周雨没忍住,问您到底有什么事?
哪天回来一趟,帮着练练小队员。
周雨心想这话从何说起,好一个回字,回哪里?天坛东路又不是他家。再说队里不缺陪练,更犯不上亲自打电话请他一个退队三年的非主力。最重要的是,陪练,它不发工资啊!!
没等到他回答,对面欲盖弥彰地假咳了一声,说周雨啊,最近网上风言风语很多,你听说什么没有?
周雨快刀斩乱麻,把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胶布狠心撕掉,疼得他急促地喘了一声。
电话那头还在循循善诱:你要信任我们,出了什么情况大家想办法解决嘛,对不对。
哦。周雨还是不知道对面想要听什么。我最近货带得还行,生活上没什么问题。
唉。对面长叹一口气。上星期……的采访你看了吧?
缺乏成分的一句话,两边都心照不宣。周雨说看了看了。
巴黎回来之后你俩没聊聊?
燕国地图终于到头,周雨再傻这时候也不得不明白了。在这等着我呢。直播确实有用,他终于从弹幕挖坑学到了听话听音。
最近没怎么联系,真的。上回还是庆祝他,他们夺冠。
我看你直播里不是说得挺好?都对上了。
我那都是猜的,我特别善于揣测人心其实。周雨很想这么说,也不算撒谎,但他很识相地闭嘴了。
对面继续游说:当然了,休息是可以休息,到底怎么样……你们关系好,多劝劝。
周雨好不容易挂掉电话,血已经凝固了。
对面给他的指示——建议——是八个字,“越快越好,争分夺秒”。周雨心里盘算,要不就等港澳行以后,开学之前吧。他一边刷着高铁票,一边心下不安,思来想去还是给王皓发了条微信。
王皓回得很快,估计也听到了风声,给他的回复字里行间都是同情,还说要不趁机八一重聚一次,别整得太尴尬。
周雨说搞这么大阵仗啊。
皓哥说,人多点热闹,让他高兴高兴。小孩从巴黎回来就不怎么开心。
周雨看着消息,想起来央视的采访里,小孩苦笑着说,输球也不行,赢球,好像也没那么行。他把脑袋枕在屈起的膝盖上,轻轻磕了几下,发出断断续续的鼻音,呜咽似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冲谁撒娇。
你大概什么时候来北京,我问问其他人。王皓问。
周雨打字:明天。
过了一会:哦不行,后天吧。明天没票了。
王皓:这两天放假。队里没人。
那太好了。周雨恶狠狠地点下付款按钮。
周雨坐在徐州往北京的高铁上,对窗外倒退的风景毫不关心。
梁俨苧和周恺都早早回了他,一个在队里见面,另一个说晚上再来。樊振东昨天后来也回复了,说是要看情况。周雨看到信息的瞬间脑子里想到的是以前看的公益广告,老太太守在电话机前说,都忙,忙,忙点好哇。
反正交给他的任务他办了,成不成功另说。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他都退了队怎么还是人家招招手就得回。周雨认真思考要不要把自己的微信名后面加上(已退队版),好像是时下流行的起名方式,再一想连自己都能掌握的网络流行十有八九已经过气了,而且没准看起来还有点矫情,于是作罢。
他翻翻微信的聊天记录,樊振东还是没给他准话。他俩上次聊天确实是在巴黎男团决赛后,他兴高采烈地发了好几条祝贺,樊振东也很有礼貌地回复了。再往上看,前几次也都是这样一来一回。
你有时间多跟他聊聊,他最听你的话。前天王皓信息里的拳拳之心,让周雨愧不敢当。他当然知道王皓说的是乒超那回,小胖子打上了头,没耐心听指导就往球台走,周雨出声叫他:小胖回来,听皓哥说完。樊振东乖乖回头。
可那都是哪年的事了?2016年,离现在已经八年了。上一次他俩东拉西扯天南海北地聊天是什么时候,久到周雨自己都记不清。从他被租借到深圳那年,说自己对上小胖是“打也打不赢,唠也唠不过”,到成都封训时,两人打满七局之后那句“雨哥成熟了”,也过了将近六年。
时光在他们之间汹涌地流逝了。
没事。你好好休息。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下回再约。
高铁邻座的家长带着孩子,面前放着iPad,在播阿拉丁。周雨偷摸瞄了几眼,恍然大悟地发觉自己就像阿拉丁里面的灯神,还是个樊振东特供版。谁有跟樊振东有关的愿望都要来找他求个结果。小胖这,小胖那。
如果他真能实现愿望,周雨心想,那小胖把把都是4:0,横扫一切对手,大满贯,全满贯,超级全满贯;往细了说,巴黎那场四分之一决赛里,张本智和的擦网球一个都过不了;往大了说,他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减肥;想玩什么玩什么,不玩也行;粤语的英语的演唱会、皇马的红马的足球赛,统统去看,大看特看;最后最后,还要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这时他又想到,樊振东以前的确是许过愿的,小孩说:期待三连冠!
周雨顿时有点气馁,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当不了灯神。
北京的忙碌令他感到熟悉和安心,而放假的训练场安静得诡异。
和小梁见上面以后,他们一起拍了些素材,等他拿出球包,走到场边拉伸的时候,小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他记得这小孩平时也是心直口快那一挂的,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小梁抓抓脸,“真练吗雨哥?”
“什么话这是?”周雨困惑,“我今天不就是来给你陪练的?耍我呢?”
梁俨苧拿出拍子说好吧好吧来吧来吧。今天我想练发球。
周雨说你就是在耍我吧。
站桩完了连汗都没怎么出,两个人又去练体能,意外碰到马龙。
马龙看起来练得非常专注,以至于周雨一开始没敢上去打招呼,直到对方从镜子里跟他对上视线,还笑了一下。
周雨等他练完迎上去,说哥我刚自己拍vlog呢,拍到你了。真巧呀你今天也在。
马龙心情很好,说真巧。然后指了指他的衣服,上面是马龙金句I’m made in China。周雨后知后觉,立刻大喊:龙队明鉴呐,我今天正好穿了这件!
马龙又笑:我知道啊。所以这不巧了嘛。
周雨又顺势说了些祝贺goat、港澳行玩得开心之类的话,马龙说你是想要合照还是要签名板,别给我来这套。周雨再次高呼冤枉,不过最后还是说,拍个照呗龙队。
马龙依然笑眯眯说好,等我换身衣服。
周雨有种错觉,好像这个时候可以对马龙提出任何要求,也可以向他倾诉任何苦闷,甚至可以向他坦陈任何错误,并得到原谅。但他和马龙从来不曾那样亲近过,他尊敬他,钦佩他,仰视他,马龙是他的前辈、队长,也是一整个时代的背影。
自拍时马龙看到他手机锁屏上女儿的照片,随口问了一句。接着两个人父爱大爆发,开始互相展示手机里自家小孩的照片。周雨正在看马里奥带弟弟的视频,通知栏里跳出一条:@樊振东 关注了你。
他微笑着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马龙,说真可爱呀。
早前他看到了樊振东微博上发的合照,也看到了马龙的回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当下的感受,只有一种超乎直觉的撕扯,好像那张照片不是近期拍摄的,而是从过去的某个节点——某个他们都还在一起的节点——剪切过去的。可是那照片上明明只有两个人。
马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他问:你们约了几点?
周雨翻着手机里十一的照片,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说要训练。
马龙收起手机,在周雨以为他就要这样走掉的时候,他突然说:周雨,你小我四岁,小胖更小,我也算看着你们长大的。作为队长,我希望你们都能打下去,因为乒乓球需要你们打下去。我说这句话并不是因为你也在这里,我知道你已经退队,队里的事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你,但是,还是打下去吧。
周雨眨眨眼睛,我还要打的。他说。
马龙没对他这句话做什么反应,只是继续把刚才的话说完:作为朋友。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轻松的神情,眼神里有些怀旧的眷恋。作为朋友,有些话他不对你说,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那他们叫我来干什么呢?周雨终于问出困扰他一路的问题。他和樊振东就算过去是队友,是搭档,也当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室友,可并非是各自最密切、最交心的朋友。他们站在球台同侧时确实相互信赖,也有熟悉的默契,后来他在解说台、在直播间,也曾经凭借观察和了解推测他的心态和想法,但周雨真的真的,没有任何能力改变樊振东的决定。周雨会犟,会嘴硬,但樊振东只是作出决定。
马龙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等他确定周雨是真的在苦恼后,便用一种包容全世界的口吻说:因为他见到你,就会忍不住说。
最后周雨和马龙告别的时候,他悄悄问:哥我能要个签名板吗?
马龙说回头给你寄。走到门口他又转头,周雨以为他还要嘱咐什么,刚要走过去,就听见他说:小雨,辛苦你了。
次日返程,高铁又经过济南,列车短暂停靠时,三三两两的人钻出车门,在站台上抓紧时间抽一根解解馋。周雨的座位在窗边,他看着他们吞云吐雾,眼前也蒙上一层茫茫的白色。月初直播时,弹幕里提起“为爱夜奔七小时”,夜雾重重的滨州,病中混沌的记忆,他连连说那是兄弟情,怎么叫为爱夜奔。
从滨州到济南,夜雾里往返七小时。他陪了他一路,他本来不必陪他。
从徐州到北京,来回也是七小时。他匆匆赶去见他一面,一面没有见到。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到了香港。
快到站时周雨收到消息:回北京了?
他回复:已经回徐州啦。
对面说:挺有闲情逸致。
周雨说哥你也有事找小胖吗?
对面给他无语到了,缓了缓回:还真当小美人鱼去了?看你走路都飘。
周雨赶紧回去翻素材——他都忘了自己脚上的伤,身体倒没忘,几步路给他走得摇摇晃晃的。恐怕小梁也是看出来了,才会问他是不是真要打。
哥你咋看到的。周雨紧急编辑。
网上看的。
可我还没发vlog。他又在列表里找到小梁。小梁也没发呢。
当天晚上周雨整理行李,他点了点从周恺那里薅来的海绵。然后又点了一遍。点完三遍以后,他给周恺发了语音:你下个月不打球啦?给我那么多?
周恺打字回:打。不只我的。
周雨说我在队里这么受欢迎吗?宝刀不老啊我是。哈哈哈哈哈哈。
周恺几次正在输入中又恢复平静,最后回他一个:嗯。
接下来几天,周雨伤愈,他兴高采烈地直播卖货,兴高采烈地看港澳行。小孩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唱歌跳舞打球,周雨看着都跟着高兴起来。又看他交了新朋友,好像参加了一次真正的夏令营,周雨喜滋滋地想,都是好孩子啊,大家都很可爱。
安踏专场那天他从早到晚播了五场,加起来足足八个小时。熬到下播的时候,周雨嗓子哑了,眼睛也红了,身后小孩的易拉宝陪他站了一天岗,这时也被放回原位。他摸出手机,看到樊振东在早些时候给他发来的一张图片——是他们当年在澳门时吃过的一家街边餐厅。以这次活动的规格恐怕是不会安排到这里,他大概也只是经过。
周雨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开始打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