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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曾经跟绝枪战士的一次辩论。
伊修加德政局动荡,正教崩溃,历史的丑闻如一张散开的幔布,尘埃深藏多年的巾卷铺陈在眼前,顷刻之间抖落下无数的惨事,令人惊叹。绝枪战士是完全的外国人,与他深夜在壁炉的跟前对坐,报纸卷在手中,像握着一支枪筒。绝枪战士虽不至于要加入革命,他却也还能看得出他的激动。然而竟只是对于这些遥远到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绝枪战士说:“政治像雪崩,我来伊修加德亲历过的。高崖上的窄路,商队在前,我靠在后边的枯木边上休息。只那么一瞬,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原来天各一方根本等不够十秒钟。政坛坍塌也是如此?”
他只顾往火中添薪。不过听见自己在说:“教皇死了。我还活着,即使不过在添柴。”*
我还活着,即使不过在血污中。其实新生也只是在滚烫的血肉里面,一切大同小异。暗黑骑士不知道脐带割断的一刻是否会有痛觉,却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两天大的婴儿,伤口更不止腹上那一剪。真是奇迹,在他的以前他根本不会相信。
终于可以忍痛支起身了,他缓缓走向腔室外,一个茫茫的世界使他惘然。谁知道新生儿会不会都患上几刻钟的眼翳?纯白的雪原倒是真的令他眼酸。暗黑骑士从没在此境地中感到过自己的渺小,是因为有自知之明的事情不需要再一次的醒悟。只是自不量力的故事竟也没少发生过。他翻出行囊中的短匕,风雪已较深夜里势灭,岑寂之中,他却仿佛还听得见绝枪战士的呼喊声,但是同他畅谈时事的语调不怎么相同了。暗黑骑士一面在龙尾处卸肉,暗沉的血凝在他的右颊,像是已惯于茹毛饮血地过活。他想,所有的飞来横祸大约都相差无几,真如绝枪战士所言:只那么一瞬,天各一方根本等不够十秒钟。
他自然没来得及听清他的声音。
他昏迷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暗黑骑士极少有地讲起自己的事情的一回。
那一刻他伏在断木上,拼死避免着下一次的呛水,感到真正的生死仅在一线的上下浮沉,正如他所攀附着的浮木,生命站在硬币正或反的一面等待着判决。而他不想死,就绝不能够坠底。
自那片矮崖上落下,他再不能窥见一点暗黑骑士的影子,眼前却不能不重映着他推攘他的那一刻,那动作之决绝,实在一如他的缄默,但写够了诀别的意思。难道要绝枪战士甘心接受?真的不能,那真是像生生地剜下他的肉。而跌宕之中,疼痛也将令他晕厥。意识消弭之际,他的眼前仍是他已看不见的暗黑骑士的背脊。
暗黑骑士正俯身收拾他干的好事。打翻的水桶,污水浸在地板上,浑浊得并不可以照见自己的脸。他只是默然地扶起木桶,没有责怪也没有宽慰,像一个因裹着膜而无法真正接触的人。不知怎么感到有点愧疚,暗黑骑士却拒绝他搭把手的请求,纠缠过了两分钟,才终于被遣出院门去打水。然而待他回到,暗黑骑士已然拾掇完毕,因此只能够在门前见他背身过去的一刹那。
于是两两端坐,他望向桶中清水,暗黑骑士就在他的侧身,忽然说起以前的事。
“我是从水中来的。”暗黑骑士显然从没跟谁提过这类事,顿声大致是在措辞,尽他所能的清晰与轻缓。“其实就是弃婴。贫民窟有许多的水渠,绕在云雾街外边那支最大,我是那片水域里飘着的小孩。不过真实性总归待证实,是因为即便被人捞上来获救,太早的事情我也仍然记不住。唯一可信的便是,怕水倒是真的怕了很多年。”讲到末尾竟有点自我揶揄的意味,轻松了起来。
绝枪战士安静地听着,一反常态地沉默。如今确然只剩沉默的余地了。雪水汇成的湍流,怎么会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冰冷,最终溺入他的鼻腔,再呼喊不能。呛咳如此难受,河水也寒凉如刮骨。最后他不禁想到,二十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也独自承受过这样的痛苦吗?那么他又将这感受铭记在心了多少年?终于闭眼,他再没能看见暗黑骑士的影子。
清楚记得这是第七天的早上。自与绝枪战士失散,已有整整七天。他剥下龙尸的肉,也将血彻底沥干,一直等到巨兽的余温尽散,不得不另寻庇护所。暗黑骑士在这严寒的荒漠中徒步行走,只根据天上那轮无温的白光的偏移走着,而冷阳所至未必是正确的方向,却好在他心中自有正误,起码在天黑以前找到一处被雪掩没的岩洞。暴风不止,伊修加德的数十年却也如一千万年,漫长难捱的风雪仿佛驻扎了无数人的一辈子,到死再不知道何日得以出头。他只顾得上吸气与呼气,只顾得上在这黑暗的洞穴中活着。
第七天的日光从洞口照进来,暗黑骑士撑到彻底的精疲力尽,两眼终于紧衔。生命要结束在这目光最后的咬合之中吗?他再没力气注意到光源处有人在洞口张了一张。
醒后觉得温暖,他已在一顶帐中,四肢虽乏力,离先前濒死的一刻已然相距甚远。他知道自己是得了救,尽力摇动支杆发出声响,这才见有人进帐来,关切地在旁问候起他的感受。
医师装扮的人问他:“你是附近村落的难民?”
暗黑骑士不置可否,含糊道:“这里是伊修加德的北面,我们仍与龙作战。”
“仍与龙作战?我的朋友,现在是新的时代,城中都在歌颂和平。”
他知道。可那又怎么样?仇恨未解的人众多,倘若不肯装聋作哑,雪原上流过的滚烫的血又算什么?即使那些恨根本不属于他,新时代也与他毫不相干。暗黑骑士只是说:“边境的消息总是要闭塞许多。你的口音不那么像伊修加德人,听着却不怎么陌生。”
医师微笑说:“我们是地质调查队,来自利姆萨·罗敏萨。是第七灵灾后自发成立的科考组织,无非是研究生态恢复的事项。现今伊修加德国门重开,纵使人生地不熟,怎样讲却都是不得不来的……”
暗黑骑士捕捉到此话暗含的潜台词,即刻回道:“我愿意帮这个忙。”他是做惯了佣兵的人,起码让他们知道没有白救下自己。
“再好没有了。”医师握一握他的双手,又叮嘱几句伤情,拿了餐盘递到他手中,末了才满意离去,只留暗黑骑士一人在这安静窄小的空间中。他轻轻躺回睡袋,只是再不能像以往那样享受独处的安宁。临海的人说话总是更为含混,像在啜饮着水,像呢喃声,不免让他想到最初见到绝枪战士。你嘴里嚼着什么吗?是他问过最犯窘的问题。绝枪战士只是很轻地一笑,指一指舌苔,朝他展示着。空空荡荡。他对一切都可以无所谓,都可以置之度外。他从不相信泥巴做的偶像,却头一次无法不去祈祷能活下去。正如壕洞中没有无神论者,只有活下去才够再见到他一回的。
大约还从没有居民见过他这样急于回到暴风雪中的人。
绝枪战士从意识恢复到可以下床走动并未花费太长的时间,显然可以感受到生命在透支,他也不管不顾。他获救了,被安置在村民的家中,除了一条伤腿,裂口直刮到脚跟,整体却也仍算得上完好无损。他从不跟自己喊痛,从来只是想看那么一点暗黑骑士的反应,就像敲击花岗岩等待来自地心的轻颤。他不在,所有的呼声就再没有必要性。
他是完全的利姆萨·罗敏萨人,自小在港长大,总是蹲下身一抚就可以碰到水。从来在船上拔高个子的人,几乎无法想象流动的活水冷到可以刺伤他。那种溺水的经历,他二十余年来的人生有且只有一次。绝枪战士十二岁那一年总爱逃学,城外的海崖他全都走遍,记得住每一块礁岩、每一次落日,只是这样漫无目的,就足够他快乐很久很久。失手的那一回也是在落日的时刻,海鸟在水面裸露的孤岩上静立,觉得奇异的遥远。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要打破那孤单,只身游去,并不顾及暗流。一个硌狮男人救了他。后来他成了他的学生,硌狮男性是他亦父亦友的老师。再回想那日呛水的感受,留在记忆中也只有半张满是绒毛的茬脸。
他在水上活了半辈子了,他怎么从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痛苦?
脚跟一接触到地板,他就跛着脚夺门而出。黑夜里大雪纷飞,他走进风雪里呼喊他的名字,近乎歇斯底里,寒风灌不哑他的声音。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暴风雪就快要结束,绝枪战士绝望地想,伊修加德的雪会如掩盖历史那样掩盖他想要找到的他,他就将要无影无踪,就像根本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过。可是他快要走不动了,他再也走不动了。他恨起了他的伤腿,恨起了竟不能够抵抗绝望的渺小的自己。命运当头一棒,好像有怒声呵斥他,全都来自他的自己的心。他受不了。绝枪战士双目无神地跌坐在他故乡的土地上,却再不可能在此地觅到他的半片衣角。
已经能够重新挥动重剑了。养伤一月还不满,暗黑骑士已能够在调查队清理拦路的雪狼时出上一份力。他的作战能力优越,又因自小生长在伊修加德的优势,很自然成为讨伐妖异与野兽的主力。以往他最习以为常的生活,怎么也都难再一如既往地感到心安理得。握剑的双手虽不再颤抖,袒露的胸口也依旧像一只兜空的口袋,吃没了冷风,更充满心焦。
夜晚在营地暂歇,他仍保留着不卸盔甲就抱剑入睡的习惯。
队友问他:“你就从不嫌身上的铁甲冷?”
暗黑骑士敷衍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是伊修加德人,不那么怕冷。”说得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不过是因为世上总有比寒冷更为可怖的事情在潜伏,威胁不一定只是野兽。
营火不熄,他在帐外守夜。调查队用炭很好,并不生烟,只有碎屑的黑点在空中浮动,好比失声的蚊蚋在眼前旋转。而他横了心要盯灭这簇明火,根本目不斜视,仿佛一尊没有知觉与反应的石雕。绝枪战士说远看他完全是一个守井半生的老人,等铁甲成了枯骨的一份子,这种事就一望便知。他没说不对,可他明显年青着。
他认识绝枪战士的契机是自找麻烦。不过是途经时的搭救,也根本不是出于好心和顺手,绝枪战士是粘在他裤脚的尘土,牢牢贴紧他。而本就无心拂去的他,最后也惯于这泥点的颜色在身上,好像告诉他真切地活在实地上。
他带他回去巨龙首营地,与师傅打过照面,本想随意安置他作罢,抬眼又总能看见绝枪战士跟到他身边来。绝枪战士做杂工不太好,帮忙也多为倒忙,他置气过许多次,但也总超不过两天。他以为他成了一种自己的习惯,不过再没想过要割舍掉的事情。
只是后来有一次,他陪绝枪战士去收信,听他念了半段才知道是家书。内容不过劝早日归家,绝枪战士并无遵循的打算。只是他对家庭平素没有概念,终于看见信封进了纸篓,掷地真是没有一点声响,他竟怎么都难忍在心中大口吸气。那云泥之感是真的。
天上地下,他一直觉得其实他们各站在一高一低的两个云端。可绝枪战士怎么仍能在凛寒的夜晚,靠在他的侧面等候他直到醒来?即便也是倚着黑甲,枕着生冷的铁。他从没有一句话是在埋怨他的铁甲生冷。
只是这样一个习惯,当他站在那片矮崖的裸岩上时,才明白自己赌上性命也不想割舍。
绝枪战士开始学着像其他所有的佣兵那样狂热地饮酒。他泊岸的村落偏僻,却常常经受着雪狼的侵扰,也向镇中贴布告招揽卫兵,无人问津的时刻却还是更多,没有什么太特别的缘故,不过是因为拿不出报酬。绝枪战士在村民家中养伤,轻伤恢复很快,不久便可以跑跳自如。他没选择离开,只说于情于理也要报恩,接一些不赚钱的委托单子,帮衬着当地的民兵清扫威胁。其实倒不仅出于善良,更多是因为感到无处可去。
前阵子他也到镇上去,只是为了给家中寄信。深夜临表像要挠破头皮,虽一气呵成长长一封,读下去,也不过是寡淡无盐的报告般,乏善可陈。他的近况已再无任何的曲折性可言,仿佛连最初旅行远走的意义都被剥夺。倘若说以往每一天都好比一张全新的面孔,那么他现在的生活,只是终于意识到,就算千面的人,其实也都不过眼睛鼻子嘴的组合。度日如阅人,忽然怎么都翻不出新意。结局撕了长信,重新写道:“近期都不打算再返乡。”往后家中的信也通通拒收掉。
布告板在酒馆的门外。有一回他去门前取单子,天色见晚,老板央他进屋喝一杯,只说当送的。他没拒绝,这种事不是头一次碰见。曾经也跟暗黑骑士在忘忧骑士亭歇脚,因脸缘不错,大小赠品竟也收到不少,多的是邻桌要请他酒。而他本是从不沾酒的。以往还可以转身添到暗黑骑士的杯中,因为他知道他总会帮他善后,只需一撇身的暗示……而暗黑骑士不会再出现在他的桌对面了。他最后还是独自饮酒,讨厌那好像扎舌头触感的涩味,也还是一气咽下肚。反正世上没有更痛苦的事了。
一杯续一杯,头一次喝酒就如倒灌,急切的像要溺水。若是那样倒也好了,绝枪战士想,起码可以再想象他的感受。天真正暗沉到了底,酒馆老板也有些看不下去,换了清水递在他跟前,一面与他缓缓侃谈起来。他没有推拒这份好意,也可能因为无暇抗议,全身极沉,口齿亦不清,真正的自己躲藏在更深的心中闭门不出,外界于他,是茫然一片的。
无非讲些传闻。老板道:“好多年前我们这曾搬来过一个奇异的男人。孤身一人,也不说任何原因,在河畔搭了座木屋,忽然就要在此地定居下来。”
“可能是为了自杀吧。也是……临河一跃,完全称得上方便。再往下没有人的住处了,谁也捞不着身体。对么,也是个僻静的好去处……”绝枪战士说得煞有介事。
老板微笑着摇头。“你说得虽不对,要点却都很准确。”
“准确?”他晃一晃杯中的清水。
“这已经是几十余年前的旧事情了。后来乡民探问,男人渐渐松了口,某日来到酒馆,道出了事因。因此才知道,这男人原来是个攀岩者,与妻子志趣相投。那时灵灾没有来,边境的把守没有那样严格,他与他的妻子偷渡到伊修加德来,是为挑战北方的山岳。后来只他一人下山,是遭逢了意外。妻子在河中失足,再不见踪影。如你所言,再往下游的地方没有人烟了,于是他就来到这山下的村庄守候她。那男人说,照他的计算,也许再等上二十年,她的尸体就会从他的门前掠过……”
傻故事。他在心中腹诽,却仍问下去:“然后呢?”
“然后直至男人死去,都没有在门前等到她。他在村庄里待了四十年了。”
捱到打烊,仿佛看见天际微微发亮,有纱布清透的光若隐若现,指甲盖似的白。老板搀着绝枪战士走出店门,只能够送到这里。他知道没有人能送他太远的路,路面广阔,不论如何他只能自己走下去。然而醉意之中,他错觉听到钟摆柳的晃声,一左一右一轻荡,竟像是一个人的心跳声,使他无可制止地想要循着那声响走……仿佛他要牵引他去向他的世界里。起风了,麻雀忽然啼鸣起来。他心中的声音不见了。他抬头,浑然不觉自己竟已来到那故事中的河畔。乱石荒草在前,崎岖的河滩上根本不见一处破败的小屋。
真可笑。绝枪战士苦涩地笑了。倘若守在这里就能等你来,又何止四十年?
调查队到达这个聚落时已经很晚。在旅栈中,暗黑骑士的行囊几乎等同于没有,于是极快安置完毕,就踩着雪出门去了。众人最初还感到讶异,久了便也惯于见到此景,往往只是对此一笑就作罢。因为他总是这样,每经一个临河的村庄与镇子,暗黑骑士都仿若一只困兽觅见逃生的缺口,他为笼外的世界是可以不顾一切的。然而永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是的,寻找绝枪战士是他走过每一个聚落都不会放弃的缺口,更不顾一切的事情他显然早已经做过了。
而趁天还未晚,他还要赶忙前往村长的家中探问讯息。
暗黑骑士跟随调查队同行已数月有余,期间从未停止寻找他。整支队伍的路线并不易走,却符合沿途调研的目的,纵使经他改动过的安全路线也没有过非常轻松,这几月里,他见过无数令人怖惧的雪峰了:断崖连绵,山脊陡峭。他通通不以为意,仍可做到一言不发地在风雪中匍匐前行。他一点不怕死,却怕自己不能坚信绝枪战士获了救。数月的行程亦是数月的找寻,只是落空的时刻居多,他连心灰意冷也悄然隐藏着。
他走在乡野的大道上,街灯渐明,如雪霜覆在他的膊头,远见当真像一个雪发过肩的老人,仿佛绝枪战士的话都会成真。他不抱希望,却也不愿见任何一处错漏。然而正当他在这路上走着,忽有一个人与他远远地错身。暗黑骑士稍有失神,脚步没等及时刹住,再旋回身,一个苍蓝的影子已遁入开张的店门中。
是他,也是间酒馆。怎么会是间酒馆?
折返至店门前,暗黑骑士才意识到他出来是为了扶墙吐干净胃中的东西。他不由得沉一沉脸色,提着重剑踏入屋中,白灯下的雪发尽皆消失,只是一个气质略显阴鸷的人来喝酒。绝枪战士只是背对他,没有注意到任何事。直至暗黑骑士挪了高凳在他身旁坐下,他像才生出知觉地朝他一瞥。
并无一星半点重逢的喜悦或哀痛。绝枪战士只是突然微笑起来,柔和道:“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真的。只是我没有过他的照片。真是像极了,真的。”
醉鬼,见谁都要攀谈两句。他心中有点愠,却也没有发作。醉鬼有什么好计较的?只抬手多要了一份酒。
绝枪战士只是继续说下去:“真像啊……”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在暗黑骑士的头顶盘旋一阵,使他终于难以按耐。他接下他的话茬:“哪里像?”
绝枪战士断断续续地回道:“鼻子,拱得像一个小小的山尖,你和他都是。嗯……更多一点的是老人相。啊,冒犯你了,只是气质苍老……我的朋友他也时刻不卸盔甲,多像个活骷髅啊,即便是在这样的酒馆中休息……陪我喝一杯吧?好心的新朋友。”
他只继续问:“那你的朋友去哪了?”
话音落地,绝枪战士即刻没了声响。而沉默过后,竟又突然握住他的一段手腕,力道紧到怎么也不肯让他挣脱。他说:“他不回来了。”想了想,又道:“能让我再多看一看你吗?”
暗黑骑士没有回答,一动也不动,没有同意亦没有拒绝。绝枪战士在心中苦笑,连默许的态度也跟他那样像。“不过先生,我可不给你嘲笑我孤单的机会!要知道,我那位朋友虽不在这里,可我却常常梦见他,就好像他哪也没去过呢。”
全然在讲胡话了。
“你知道吗?我和我的朋友早已经度过一辈子了。”
“多长的一辈子?”
“出生到死亡,一生,一万年……”忽闻他声音中的哽咽。“你不知道,我的朋友从水上来,真有趣。我呢,先见到过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样子,在水面的木盆中,瘦骨如柴的小婴儿。我遥遥地见到他,心痛得很想哭。再后来,他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少年,还是那样瘦小,往口中含着雪,只是我仍不能用双臂拥抱住那个孩子……”
听下去,他的心震动着。
“……而当我真正可以触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可以挥动重剑的青年人了,好像从没有缺少过一个拥抱。我的朋友,他已经成长得无所不能。他可以与龙博弈,也可以给孤儿院的孩子送去布偶;他可以拖着雪狼的尸体徒步行走二十里,也可以花一整个下午在后院劈够一周用量的薪柴……可是,我仍然记得你的啼哭声。那从水中传来的声音,像铃铛摇动,跟我听过的塞壬传说一点不一样……原来水中不止有会唱歌的妖异,还可以有你的新生。我真不想你那样孤单。听见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啼哭,不知怎么,我也总想陪你一起落泪。”
他颤抖的手甲抚上他的肩膀。那么又为什么不肯哭?
“只是伊修加德实在是太冷了,天都不准许人落泪一样。每当眼泪布满双颊,你就走了,无影无踪。梦醒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敢哭……”
他已伏在他生冷的肩甲处,没有一滴泪滚落下来。暗黑骑士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颤动——他终于知道水上的孤帆是如何涌动的。可伏在这里的是他一生从未见过的拉诺西亚的海浪,碧水白沿,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竟全部属于他?他听着,快乐不是,悲伤也不是。一切只不过是走到最开始的那一天:哭泣不是恸哭,大笑不是欢笑,只有他们的生命在这水上,无限崭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