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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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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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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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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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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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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

【代发 | 乐乐茶】爱情战争

Summary:

潘展乐有四次求婚失败,还有一次他没说出口却成功了。

Notes:

又名:求婚这天吃点啥呢?
作者署名:开心小猪摇摇乐

正文及番外全
帮组内大哥哥代发~

Work Text:

01

潘展乐第一次计划向张博恒求婚,是在从巴黎回北京的飞机上。

飞机行程太长,路途颠簸令人无法安睡。直到蒸汽眼罩已经没蒸汽了,潘展乐都没睡着,干脆不再尝试,摘了眼罩坐着发愣。不是发餐的点儿,因此机舱中只有头顶一盏微弱灯光。一旁孙佳俊也没睡,不知道在看什么弱智电影,憋笑憋得像打鸣。

潘展乐看了看手机,巴黎时间晚六点,行程将将过半。算起来在巴黎也呆了两周了,一开始时间过得很慢,比赛也像酷刑,直到拿了金牌那天才被按下加速键,无知无觉又过一天。估计是金牌的功劳,潘展乐想,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巴黎的花团锦簇他也算是好好见识了一番,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圆满。

……嗯,唯一差点儿的是没能让张博恒也高兴。

潘展乐打开微信复习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是起飞之前他跟张博恒说他要飞行模式了 —— 一直等到飞机开始滑行,他被空姐当场逮捕,张博恒都没回他 —— 然后再往上划,就是昨天晚上他跟张博恒互道晚安。

看台观战选手:哥哥
看台观战选手:哥哥你洗好澡了吗?
看台观战选手:我今天要早点睡,你也早点睡,明天你们也要准备走了,东西收拾好别有忘了的。
张博恒:好的乐乐~我刚洗好~
看台观战选手:那我睡觉了,晚安
看台观战选手:晚安老婆
张博恒:*/ω\*)晚安

潘展乐盯着老婆二字看了半分钟,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异的快乐。他和张博恒确认关系不算很久,行为上不敢太过放肆,因此只能口头试探。张博恒一开始还让他别乱叫,最近似乎也接受良好,不怎么反驳他了。潘展乐有些得意地想,看来不仅是他在爱张博恒,张博恒也在每天爱他多一点。

 

奥运会期间他俩聊天其实不多。赛程很紧,压力很大,头几天他不敢跟张博恒聊天,担心自己的负能量传递给他,后面他倒是拿了金牌一身轻,反而更不敢找张博恒了。

潘展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想起张博恒那张万转动图来。其实那天晚上他俩在走廊照例约会的时候他心里很忐忑来着,他嘴巴笨不会安慰人,生怕给张博恒不美好的心情雪上加霜,没想到张博恒还是和往常一样笑意盈盈的捧着他的脸踮脚亲他,好像一切遗憾都被抛在赛场一样。

潘展乐已经过了二十岁生日了,并不是真的笨蛋小狗,他能看出张博恒并不依赖他。不依赖意味着不亲密,这个认知让潘展乐感到不悦,此刻非得发泄一下不行。

 

潘展乐拿掉孙佳俊的一边耳机,问道:“你说两个人之间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孙佳俊看他像看傻子,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婚姻关系吧…怎么了?”

“嗯,我也觉得,”潘展乐义正言辞地点点头,“所以我打算向张博恒求婚了。”

孙佳俊好像被一个惊雷炸在原地,让他情不自禁有些怀疑长途飞行是否让他的听力出了问题。还好潘展乐善解人意,生怕他听不见,还凑到他耳边复述。

“我打算向张博恒求婚,兄弟给点建议。”

孙佳俊这下听清了,继而绝望滚滚涌来,有如舷窗外沉沉黑夜。他单知道他们搞游泳的男的傻,没想到竟然弱智到如此地步,让他甚至想登报声明,一切都属于潘展乐个人恋爱脑行为,请勿上升游泳队。

“大哥,先别说什么建议了,”孙佳俊握住潘展乐的手,十分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啊!”

 

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倒不是什么关键因素,但是当事人不在场是万万不行的。奥运结束之后,两个人都荣升空中飞人,尤其是张博恒,几乎很难在某个城市呆一整晚,更遑论见面,因此表彰大会那天他俩已经小半个月没见过。小别本就胜新婚,新婚再加小别,思念呈指数级增长。别人三三两两拍照的时候他俩躲在大巴车的阴影里悄悄谈恋爱。八月的北京,两件长袖穿起来实在很热,但当时的潘展乐浑然不觉。他个子高,把张博恒完全拢在阴影里,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下一滴热汗,张博恒一抬手抹掉了。

潘展乐拉过张博恒的手,一根一根认真地和自己十指相扣,盯着他的眼睛问:“今晚走吗?”

“不呢,明天早上,”张博恒看着潘展乐鸡窝似的头发,没忍住上手帮他捯饬,边捯饬边念他,“你这头发咋回事儿,也太抽象了,以后可别找那个理发师剪了。”

潘展乐才不在乎什么头发不头发呢。他把张博恒另一只手也薅下来,黏糊糊地握在自己手里,黏糊糊地说:“可是我今晚就要回去了,又有好久不能见面,怎么办。”

潘展乐越说越觉得委屈,挺大个人了,一时间好像又变成因为发育晚游不过别人气得直哭的小孩子。他想起从巴黎回北京的那天,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狂刷微信,张博恒当然回了,但只回了一句,好的乐乐。

这能说吗,潘展乐想,他感觉张博恒好像不怎么爱他。

可是也许就是因为人是一种很贱的生物,潘展乐同时悲哀地发现,他越来越喜欢张博恒了。对外表的赞美可能有点肤浅,可他就是看张博恒哪哪儿都好看,英气的眉,温柔的眼,嫩生生一张脸蛋。明明是小个子,穿了制服却挺拔得不行 —— 北京路边一棵还没长成的、亭亭玉立的小杨树。

潘展乐现了原形,像考拉爬树一样手脚并用地锁住张博恒,忍不住凑到他耳边说:“好想跟你结婚啊,结婚了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张博恒愣了一下,继而从潘展乐怀里挣出来,笑咪咪地问:“你是在求婚吗?”

潘展乐没想到张博恒竟然接他这茬儿,受宠若惊,忙不迭点头,恨不得每一根头发都对天发誓。

“那你要答应吗?你要是答应,咱俩明天就请假领证去。”

“别说笑啦,乐乐,”张博恒避开他灼灼视线,纯当他在说屁话:“等你长大了再求婚也不迟呀。”

话音刚落,就听见体操队的人扯着嗓子到处喊张博恒。张博恒踮脚亲在潘展乐唇角,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跑走了。

潘展乐看着张博恒的背影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脑袋不停发晕。他还没来得及因为张博恒又把他当小孩而生气,一个吻就让他彻底丢盔弃甲。不过张博恒说的也不错,潘展乐一遍回味那个吻一遍美滋滋地想,俗话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就算他一时半会儿不求婚,张博恒还能跑了不成。

 

八月的北京,空气闷热,天阴无雨。二十岁生日刚过的潘展乐第一次求婚失败,心里并不怎么在意。一次失败并不意味着长久的失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张博恒是迟早要成为他潘展乐的老婆的。

 

02

潘展乐第二次产生求婚的念头,是在十五运的时候。

那天晚上刚比完100自决赛,颁完奖,潘展乐一个人在更衣室缓慢地收拾东西,一边收一边神游天外。自从巴黎奥运会之后,潘展乐明显感觉属于自己的时间在变少。也许是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思想的包袱也越来越重,逐渐压缩到只有拿了冠军之后的片刻才能任思绪飞一会儿,不做紫薇星,不做世界冠军,只做他自己。

不过拿了冠军这件事情还是非常不错的,潘展乐得意地掂了掂金牌,全运会100自这块金牌他也想了好久了,得来并不费太多功夫。最最要紧的是,张博恒下午的AA也拿了金牌,简直是喜上加喜。

潘展乐没告诉张博恒,比赛之前他其实十分忐忑。因为他早看过星盘,双鱼座整个十一月都是水逆期 —— 自从谈了恋爱之后,他也开始相信一些什么命运啊玄学啊之类虚无的东西 —— 再加上下午比AA晚上比100自这剧本似曾相识,让他从早晨开始就捏了一把汗。不过幸好结局还是尽如人意。

 

潘展乐把金牌仔仔细细放好,开始思考两块金牌要挂在哪里,这时候门口有人叫他。

”潘队,”来找他的小队员笑得促狭,“嫂子来找你了。”

嫂子?谁?张博恒?啥意思?

潘展乐大脑还在解析这句话,脚步已经先迈出去。定睛一看,站在走廊上,戴着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对着他笑弯了眼睛的,不是张博恒还能是谁?

潘展乐整个人在原地呆住。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你怎么来了?”

张博恒回答地理所当然:“为了庆祝我们俩都拿冠军了,不行吗?”

潘展乐眨了眨眼睛,这会儿才回过味来。行,当然行,他别提多高兴了,但高兴里也有一点点委屈。他现在已经成熟,没那么爱告状,因此他没有说,委屈的根源在于,在一起这么久以来,这是张博恒第一次来看他。

谈恋爱快两年,见面的时候少,网恋的时候多。奥运后他俩身边关注的目光陡然上升,再加上双方领导和教练组并不知道他俩谈恋爱这件事,因此在地方上训练的时候见面约会变得尤为不易。潘展乐偶尔去看张博恒,张博恒从没来看过潘展乐。有好几个休息日,室友计划和女朋友出去住,潘展乐想问张博恒你要不要来看我,字敲了一半就删掉了。在张博恒面前,他好像永远不能像对不在乎的记者一样口无遮拦。

在爱情里变得成熟的、内敛的、二十一岁的潘展乐接过张博恒的包背在前面,轻轻问:“怎么过来的?”

张博恒还没回答,潘展乐顿了一下,又问:“比了那么多套,累吗?”

张博恒和潘展乐面对面站着,一下一下轻踢他的鞋尖。手也不老实,揣进潘展乐兜里,隔着一层内衬挠潘展乐肚子。

小猫似的,潘展乐想。不是小猫卡车,是更小,更娇,更坏的那一种。

“坐高铁来的呀,一个半小时,”很坏的小猫吐了吐舌头,撒娇一样说道,“当然很累呀,但是更想和你一起庆祝这么重要的时刻。”

潘展乐的心像是被一下攥紧又松开,布满深深浅浅的褶皱。他想着今天张博恒第一次来找他,怎么也该算是他首战告捷,怎么两句话说完,他又好像输得裤衩子都不剩。

 

大运中心太偏,比赛结束场馆周围已经没什么人,潘展乐没和大部队一起回去,和张博恒拖着手在场馆外围晃荡。十一月的深圳已经不是太热,晚风是微微潮湿而凉爽的。今天晚上挺晴,场馆周围高楼不多,因此在城市里也能看到点点星子滚在天幕上 —— 广东少有的,一个非常适合谈情说爱的夜晚。

可能是因为疲惫的后反劲儿,他俩越走越慢。张博恒调侃潘展乐,水里最快的人鱼王子刚长出腿来,怎么还不适应,走这么慢,潘展乐梗着脖子反驳他,才不是呢,我是怕你累,走慢点你好歇着。

潘展乐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上学时候的事。他说上初中的时候打早读卡,七点半,迟到就要扣分。他天天卡点,赶在进校门前狂奔,把体力全都耗尽,然后七点半打上卡之后从校门口到教室那段路,能走多慢就走多慢。

张博恒想了一下扁平足小豆丁狂奔的样子,摘了口罩狂笑,他说我初中当过一个月风纪委员呢,专逮你这样卡点的。

那我就用美色贿赂风纪委员,潘展乐丝毫不惧,拉过张博恒的手又揣进兜里,大言不惭地说,我请风纪委员摸摸我的腹肌,摸五次抵一次记过。

夜色正好,微风把张博恒的头发吹乱。张博恒眼睛湿漉漉,嘴唇也湿漉漉,看着让人心猿意马,想做点有的没的的事。

潘展乐捏紧他的手,压低声音问道:“今晚不走了吧,这次我没室友,一个人住。”

“不呢,”张博恒转开视线,声音散在风里,“凌晨的高铁回去,后天还有单项要比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仍在赛程中,往返高铁就要三个小时,就因为想见一个人就冒冒失失地跑到另一个城市来,这真是一个有点不负责、极其不理智、十分不张博恒的行为。但是此刻站在潘展乐面前,站在深圳的湿润晚风里,他也好像觉得那些平素无比重要的事情都没有那么重要了。此刻他也不想做小队长,做世界冠军,做团队的顶梁柱,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恋爱中的人。

 

时间有限,恋爱要抓紧。既然晚上不能干有的没的,那就先亲够本。一吻毕张博恒又给亲得七晕八素,坏猫也变乖,软乎乎地说一些没边没际的话。

“我感觉潮潮的,”张博恒说,“这吹的是海风吧。”

潘展乐笑道:“这里离海边还有很远呢,应该不是海风。”

“想吹吹海风,”张博恒说,“你还记得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携程采访吗,我俩都说想去海边,想去马尔代夫。”

当然记得,潘展乐眨眨眼睛,那段采访他后来看了好几十遍。他那时候就喜欢张博恒了。他承认他是一个肤浅的人,携程活动上见到张博恒的第一眼,他就想和他共度余生。

那个久违的求婚念头又不自觉地在潘展乐脑海中闪现。时间有点仓促,但氛围还算合宜。他没有戒指,包里只有一块金牌,不过张博恒也有。交换全运会金牌可以算是一种交换戒指的仪式吗?

潘展乐热血直往天灵盖冲。赶早不如赶巧,就是现在,他眼一闭心一横,理智出走,准备开口,突然有个声音打断了他。

“…潘展乐?是潘展乐吗?天呐,我是你的粉丝 —— ”

这粉丝手上还拿着他的横幅。因为惊喜声音有些变调,隔着灌木丛一个劲儿的蹦跶,深情表白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吐。正说着,猝不及防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人儿。

“欸,你这,欸,你,他 —— ”

张博恒迅速反应过来,拉了潘展乐撒丫子就跑。潘展乐是跑步苦手,平生最讨厌长跑,但此刻被张博恒紧紧拉着却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快乐来。他想起队友们都说他俩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此刻夜风吹拂,万籁俱寂,罗密欧和朱丽叶正在完成一场伟大的私奔。

只可惜了他的求婚大计,潘展乐稍有遗憾。不过求婚这事儿急不得,等下次准备好了再来也不迟嘛。

 

03

潘展乐的第三次求婚,按照计划应当是在洛杉矶奥运会体操男团结束的那天晚上。

对参加奥运且有机会拿牌的人来说,在登上职业生涯最高点的同时被在一起很久的恋人求婚,实在是很美妙的一件事,作为运动员兼运动员家属的潘展乐深谙这点。再加上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洛杉矶奥运会体操男团决赛,对于体操队队长及其家属的重要性更是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因此有些事情潘展乐还没开始操心,就有好事者替他谋划起来。

 

洛奥赛程出来的那天,离大部队开赴洛杉矶还尚有一段时间。潘展乐扫了一眼,本次体操和游泳赛程大概有一半重叠,没准张博恒有的比赛他来得及去看一眼。

可是他现在和张博恒……唉,还是先管好自己的比赛,算算一天要游几枪吧。

董志豪这时候贱嗖嗖地凑到他跟前,笑得十分不怀好意:“体操男团决赛那天,咱好像没比赛啊。”

一个打岔潘展乐就给算乱了,他掀起一边眼皮,有点烦躁地回应:“是啊,咋了?”

“跟隔壁小队长求婚啊!”董志豪激动地跟自己要求婚似的,“绝好的机会,难有下一次了啊!”

“早呢,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潘展乐甩出万能回答,糊弄糊弄算了。

“你装你妈呢,”董志豪给了他一肘子,“你上一届不就想求婚了吗?”

“谁说的?”潘展乐问。

“佳哥说你从巴黎回来飞机上跟他说的,你别转移话题行吗?”

董志豪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替他畅想美好未来。
“你今年求,兄弟们也都还凑得齐,浩子可以帮你递戒指,你妈要是不愿意喝外地媳妇敬的茶你就让顺哥冒充你妈,反正他也当你赛博妈好几年了,我就勉为其难冒充下你爹,再让张哥当个花童 ——”

“去你妈的,”潘展乐骂了句脏话,这下也忍不住笑了,顺手还了董志豪一肘子,“你见过两米一的花童吗?”

 

其实潘展乐倒也不是不想求,实在是因为他和张博恒之间最近出了点问题。俗话说七年之痒,七只是一个虚指,他和张博恒谈了四年,最近也稍微有点痒起来了。

好吧,其实不是最近,潘展乐有些挫败地想,起码这半年以来,他俩的关系都处在“远一步想念近一步吵架”的阶段中。

去年世锦赛比完之后张博恒在北京租了个房子,于是刚开始新一年冬训的潘展乐成了全世界最快乐的人。一开始俩月他们都回得很勤,一周只休周日一天,那么周六晚上下了晚训九十点钟了也要回家去。在家里往往也不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就是待着。潘展乐不能吃外面的东西,于是张博恒开始对着游泳队食谱学做饭。张博恒做饭实在是一把苦手,青菜炒得黢黑,炖鱼炖得稀烂,只能手忙脚乱地跟妈妈打电话。电话开公放,潘展乐也不敢出声,在旁边偷偷记。两母子说话说快了有时候带点长沙口音,潘展乐听不懂只能全都记下来,手敲得要抽筋 —— 炒青菜不要放那么多酱油,鱼要先煎一下再炖,崽崽怎么突然学做饭了嘞,是不是谈朋友咯。

吃了饭就坐一起看电视,看当下好评如潮的剧情片,体育生鉴赏艺术的水平有限,看得俩人双双睡着。睡了大半部片子,潘展乐先醒过来,张博恒枕在他左肩上,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右手切换到体育频道。谁能想到体育频道在转播体操团体世锦赛,张博恒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弹射起身,认真观摩。潘展乐至今仍看不懂体操成套技术难度,但他能看得懂队医给张博恒放松肌肉的动作,于是一个翻身罩在张博恒身上,脸上的愠怒三分真七分假,让张博恒为自己的不守男德作出解释。

四年前的张博恒还会认真地解释这是比赛需要,四年后的张博恒对付乱吃飞醋的小男友早已驾轻就熟。电光火石间张博恒勾着潘展乐后颈就亲上去,从嘴唇沿着下颌骨一路亲到耳畔,边亲还边不知死活地说最想让哥哥帮我揉。暖融融的呼吸扑在潘展乐耳垂上,像是淬了毒一样直往潘展乐脑子里灌,给他整得晕头转向,丧失一切思考能力。

 

该死,潘展乐坐在泳池边,烦躁地把头发揉成鸡窝。明明头俩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潘展乐想,有可能是因为刚停暖的时候,他在家里光膀子打游戏,张博恒一回家就数落他,右肩膀伤没好多久又忘了 —— 他嫌烦,关了门装听不见;还有可能是因为他把张博恒惹恼了又后悔,偷偷跑到体操馆门口守株待兔想接张博恒下班,结果苦等一小时没等着人,天都黑了才发现张博恒又在加班给苏炜德顺成套。

又或者是有一次他发小来北京,他带张博恒和他发小吃饭。他发小不看体操,不了解前尘旧事,说话又有点不过脑子,上来第一句就问张博恒,和奥运冠军谈恋爱不蛮容易吧。

张博恒完美的社交面具登时出现一道裂缝。别人看不出,但潘展乐一眼便知。张博恒说话滴水不漏,话里话外把一桌人都哄得开心得不行,但潘展乐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很在意。

彼时离奥运已不足百天,他俩后来陆陆续续都有比赛,算起来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回家住过了。

 

潘展乐望着泳池。水面平静无波,一眼望到池底,可他的思绪却纷乱如汹涌波涛,理不清头绪,找不到出口。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摸出手机给汪顺留言。

潘展乐:顺哥
潘展乐:在吗?我有事想找你拿个主意。

汪顺十年如一日地兢兢业业扮演老娘舅,立刻回了个问号回来。

潘展乐在脑海中措辞了半天,打算把主动权交给狐朋狗友。

—— 冬至他们问我奥运会要不要跟博恒求婚。

汪顺立刻回了个语音过来:“行啊小潘,长大了啊!想求就求呗,需要哥做啥不?”

潘展乐犹豫了半天,回复道,可是我们最近出了点问题。

他叹了口气,噼里啪啦敲键盘 —— 其实是从冠军赛开始就有点,是因为谈的时间太长了吗?我有时候觉得生活里好多事情都比他重要,他生活里比我重要的事情就更多了。

潘展乐越说越想说,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吐,干脆不打字直接发语音。
“他现在花在苏炜德身上的时间比我还多,这能说吗?十条朋友圈八条在体操馆,和我说话也永远都是体操体操,而且奥运会要来了,他压力好大,我觉得、我觉得 ——”

潘展乐哽住了,后半句话散在风里。

他觉得,张博恒好像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

汪顺那头沉默半晌,慢悠悠回复,那你还爱他吗。

潘展乐这下一秒也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当然爱。

那就遵从你的内心,汪顺说。太久的恋爱会有倦怠期,求个婚没准有奇效呢。

 

其实董志豪刚开始提议的时候潘展乐就动心了,再加上得到汪顺的首肯简直如有神助。他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行动派,坐到奥运会体操男团决赛现场的时候,已经一手揣着戒指一手揣着花,万事俱备,只欠金牌。

董志豪和王浩宇看热闹不嫌事大,非要跟潘展乐一起来看。三个搞游泳的男的目标过于庞大,又怕喧宾夺主,只能龟缩在角落里,还好运气不错,座位正对着单杠场地,中国队最后一个项目。

潘展乐向来相信人定胜天,这会儿也开始祈求各路神仙保佑张博恒得偿所愿。一到张博恒上场他就戴帽子闭眼睛,全靠左右两边野生解说员播报 —— 嫂子又上六项,嫂子自由操稍微出界,嫂子队友又赘他了不过他很扛赘,嫂子下得好稳,嫂子飞起来了,嫂子最后一项了。

突然周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连带着体育馆塑料椅子都在震,宛如渔阳鼙鼓动地来。董志豪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唤醒春天的号角。

“喂,”董志豪戳了戳把自己团成球的潘展乐,“中国队赢了,0.03分。你还不看看吗?”

潘展乐这才抬起头。在人造的黑暗里呆了太久,眼睛还有点不适应光亮,眯了好半天才逐渐清明,下一秒张博恒就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以为张博恒会哭,但是没有。张博恒比四年前更加自如,意气风发,心安理得地享受全世界的祝贺。

潘展乐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也许是因为场馆的灯太亮,他的眼睛干干得想冒火。他在想这应该是他看过的张博恒最好看的时候,或者说张博恒一直都这么好看,但不管是作为体操队小队长,summer的家长,还是奥运冠军潘展乐的恋人,都不如此刻做自己来的耀眼夺目。潘展乐好像一瞬间觉得自己这半年来的所谓倦怠、犹疑、四年之痒是多么可笑,只要张博恒可以漂漂亮亮地做自己,哪怕以后只从体操中分出小小的一部分给他,他都会永远为他心动如初。

 

“我不求婚了,”潘展乐轻轻说。

“不是,兄弟你玩我们呢?”董志豪暴怒,一肘子就朝潘展乐怼过去。他本以为潘展乐必然会以牙还牙,因此刚进攻完立刻战术性撤退。没想到潘展乐根本没动,而是露出了一个如汪顺般浙里老娘舅的微笑。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我就不抢他的风头了,”潘展乐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你俩随份子的时候。”

 

04

早晨七点二十九,天光大亮。张博恒赶在闹钟响前一分钟睁开眼睛,正好来得及把夺命闹钟关掉。

潘展乐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睡得像鸡窝,看起来跟二十岁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游泳队难得放假回北京,理论上应该借此机会狠狠睡个懒觉,但是张博恒偏偏今天早上有事要去趟总局。不过幸好他常年出早操,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不至于把潘展乐也吵醒。

张博恒蹑手蹑脚地起身洗漱,因为担心summer挠门无法把门关上,他只能动作放轻再放轻。不过潘展乐不算觉浅的,应该也吵不醒。于是他收拾停当,放心大胆出门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潘展乐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弹射起身,从他们家的储物间拖了个大箱子出来。普通快递纸箱包装,看不出内容物。张博恒不爱收拾东西,也不知道潘展乐天天都在买什么乱七八糟的,压根儿发现不了。

潘展乐坐在地上开箱。summer本来正在醒困,一看到纸箱整个猫都活泛起来,只开了一半就扑上去挠,叼出一张小卡片。

—— 浪漫室内求婚套餐,一站式体验,给TA一个完美的求婚仪式。

 

明天是他俩在一起五周年纪念日,正值游泳队休假回北京,潘展乐本就打算在这期间重拾搁置一年的求婚大业,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他为这事儿愁了两个晚上,某天晚饭正发呆想辙儿的时候,张博恒咬着筷子头,面露难色地说过两天要到总局去,找领导有事儿。

得来全不费功夫。潘展乐忍不住翘起一边嘴角,他向来讨厌体操队领导动不动找张博恒打黑工,此刻却偷偷在心里连竖三个大拇哥儿。张博恒还以为他生气,捏了捏他手腕,哄他说不会太久,中午吃饭前就回来。

你最好真能撑到中午,潘展乐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对着效果图估了一下工作量,得有百十来个气球 —— 他担心店家给的图太网红,还找女队帮忙参谋了一下,女队又给加了几十个 —— 还要挂灯带、买花、布置,一上午估计都够呛。

还好他练游泳,肺活量大,做这些事情还算轻松。潘展乐十分满意地看着牢牢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气球和灯带,金色为主,银色点缀,有点像新家的一面痛墙。

 

今年春天冠军赛在长沙举办,于是潘展乐得以第一次觐见丈母娘,顺便参观了早就梦寐以求的张博恒的卧室。张博恒的痛墙对着窗户,金色为主,银色点缀,窗户没关的时候,春风轻轻拂过像风铃叮叮作响。痛墙旁边新挂了洛杉矶的照片,意气风发的,换掉了之前早就想换的那张老干爹,但是尺寸却不如之前的那个大 —— 因为并排摆了一张潘展乐的,还是潘展乐在巴黎的时候 —— 嫩生生一张脸,头发乱蓬蓬的,狮子王初出茅庐的模样。

潘展乐反身就把张博恒压在他的粉色花床单上,质问张博恒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挂巴黎的不挂后面的,合着只喜欢年轻的是吧。张博恒被他呼吸哈得痒,边笑边躲,威胁他说你别乱来啊,等会儿我妈进来了。

还有他丈母娘。来之前张博恒就跟他打过预防针,说妈妈很凶很严格,要他小心点,给潘展乐整得惴惴不安,大包小包的温州特产挂在身上,一进门就一百八十度鞠躬。没想到肖女士对他特别温和,桌上的菜全是他能吃而且爱吃的,碗被堆成小山。张博恒说是因为他来了,家里总算有可以从头顶柜子里拿东西的人,而且还能帮忙换灯泡 —— 年近而立,张博恒已经可以对一米七以上这个话题完美消解 —— 他在桌下偷偷勾张博恒的脚,趁肖女士去给他添饭的时候凑到张博恒耳边说不是的,是因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张博恒一回家就退化成妈宝,生物钟也不起作用,潘展乐却六点多就睁开眼睛。第一次来,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在床上躺着,正好肖女士要出门买菜,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其实有点尴尬,但是讨好丈母娘的愿望战胜了羞涩的本性,立刻摇着尾巴冲上去帮把手。

长沙春日里多雨,早晨这会儿却没下。天边有云,太阳在云层中影影绰绰的,把半边天洇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橘子汽水。肖女士挎上潘展乐的胳膊,说突然有个一米九的儿子,还挺不习惯呢。

潘展乐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他俩还在搞暧昧的时候,张博恒发的那条“妈妈来北京看望三个儿子”的微博,不自觉呷了一口陈年老醋,酸溜溜地说,我知道阿姨之前来北京看过博恒和他队友,但是当时我们还没在一起,所以没见到阿姨。

对啊,当时他一个人在北京,总是受伤,担心他,所以去看看他和他好朋友,也希望大家能多照顾照顾他。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你父母怎么让你练游泳的,肖女士说,我总觉得他小时候我对他太严厉,四岁,小伢子的时候就练,后来去了国家队又经常受伤,我总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也没人照顾他。结果从巴黎回来他就告诉我他谈恋爱了,以后有人照顾了,还发了你的比赛和采访视频给我看。

潘展乐一惊,小心翼翼地问,哪个采访视频啊。

就那个,这能说吗,肖女士笑起来,和她儿子的笑模样如出一辙。挺可爱的,不过我那时候想,二十岁,能照顾人吗,但是我又想好歹都在北京,怎么样都能有个照应。后来我才知道 ——

肖女士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你们游泳队平时训练不在北京啊。

潘展乐脸被朝霞映成红番茄,一时间答不上来,绞尽脑汁组织语言为自己狡辩。

肖女士看出他的窘迫,第一次见面的害羞女婿逗一逗实在很有意思 —— 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不过现在都好了,没那么忙了,以后你俩也不会大半年都异地恋了。

潘展乐立刻顺坡下驴,忙不迭点头。他心说当然,以后的日子他当然会万事以张博恒为先。

 

收拾停当已经十二点过一刻。花还有十分钟送到,应该来得及。潘展乐颇为满意地拍了张现场照片发到群里,准备收割了一波赞美,果然兄弟们都接龙回复牛逼、帅的、这把必成。他正飘飘然,余依婷突然弹了一篇论文过来,上面罗列七八九十个可以修改的点,什么气球挂的太乱,灯带歪了,marryme还可以再摆高一点,如是云云。

时间眼看所剩不多,潘展乐手忙脚乱地遵旨改完已经快中午一点。花早到了,可张博恒还没到。

潘展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幸好他多年苦心经营,在体操队也有人脉,可以随时打探张博恒动向。他正打算问问苏炜德,张博恒从总局走了没,苏炜德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苏炜德:潘哥在吗?
苏炜德:潘哥,博恒要退役是啥时候决定的啊?

潘展乐感觉自己好像不认识字了。微信的白色聊天框像滚雪球一样放大,占据整个屏幕,把他眼睛刺得生疼。可他又不想暴露自己作为正牌男友对张博恒的职业生涯规划一无所知,尤其是在苏炜德面前。于是他语焉不详地回复: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炜德看起来真的很着急,新消息不停往外蹦。

苏炜德:今天早上他来队里跟领导谈话,因为没收假没啥人他们门没关死,我听到博恒说退役,湖南队啥的
苏炜德:潘哥,这事儿还有转圜余地吗?

潘展乐没回他。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他好像被当头棒喝,灵魂已回到现实,身体还在梦境。他抬头看了看随风飘扬的气球痛墙,其间点缀亮闪闪的灯带。沙发靠背上摆着一排marryme,地上到处都是花、气球,summer牌小猫卡车在花间开来开去 —— 一个俗套的、温馨的、百试百灵的求婚现场。

潘展乐有点想笑。一种久违的情绪像一支遥远的箭一般射向他。他俩在一起五年,这是他第四次求婚,他本想为自己这场爱情战争打一个漂亮的胜仗,没想到张博恒根本没打算迎战,悄无声息地就想往另一种可能的未来走去。

 

两点钟,张博恒开门进屋。他比预想的晚了一个多钟头到家,本来想跟潘展乐解释一句来着,但是潘展乐也一反常态没给他留言。他想着潘展乐未必能睡到两点钟,是不是又在打游戏忘了时间,于是打算先发制人,没承想还没来得及换鞋,一进门就被钉在玄关。

家里很暗,因此更显得客厅灯带闪烁如星。戴了个小领结的summer凑上来拱他的腿,潘展乐低头坐在沙发靠背上摆着的marry和me之间,所行所想昭然若揭。但他坐着不动,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做什么的样子。

张博恒站在门口不知该做何反应。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仿佛时间趋于静止。

潘展乐这时候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你退役申请批下来了吗?”

张博恒眨眨眼,好像没听懂。或者说退役申请这种话太不适合当下语境,他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

潘展乐以为他默认。也是,现在体操运动员的职业寿命也没有之前那么短,想必就是因为在和领导拉锯,才花了比预想更久的时间。张博恒很久之前说过退役了之后想回湖南省队带小孩,想必说到湖南队也是在说这个。

潘展乐近年来已经不怎么告状了其实。国内国际赛场数年横扫,男队队长预备役,说话做事早就拿捏得体。但此刻却实在忍不住情绪,口不择言,不管什么都往外说。

“我本来想着明天我们五周年纪念日,又难得我们都在北京,所以今天和你求婚。我都想好了,以后我可以在北京上海杭州之间多跑一跑,反正也能有小半年时间都在北京,也不怎么辛苦。”

“我知道我们差着一个奥运周期,想赶你有点难。但也想着你可以再多等我一会,至少有什么我们一起商量,没想到你自己把什么都决定好了,根本不和我说一声,就好像、就好像你根本没想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张博恒,你耍我玩儿呢。”

潘展乐说得有点想笑,眼圈儿却红透。想他短距离之王,蝉联两届奥运金,国内国外大小比赛赢遍,唯独在爱情的战争里输得彻彻底底。

summer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沙发靠背,把m撞掉,marryme变成了arryme。m躺在地上孤独地闪,光点像钉子钉在潘展乐眼皮里,磨得他眼睛酸胀。

“你知道吗,”潘展乐轻轻说。

“2024年我就想和你结婚了。那时候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孙佳俊说我疯了,大家都以为我是刚谈恋爱上头,其实我知道,我是真心的。”

 

其实我知道,2023年冬天在总局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过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05

张博恒的运气其实一直有点差。

那年他四岁,第一次上单杠就怕得直哭。体操太苦,队里所有小孩都不想练,有的小孩装病不上杠,教练给家长打电话让带去看看,没过多久就被爸爸妈妈接走。他也有样学样,躺在垫子上装肚子疼,可来的永远只有他妈妈,他妈妈蹲下来平视他,冷着脸问他你是真的肚子疼吗,眼神仿佛要把四岁的他烧穿。

他不敢再装,站起来低着头说妈妈我错了,然后流着眼泪继续上杠。眼泪从高高单杠上砸进海绵垫子里,深深浅浅几个窝。

后来没想到真被他练出点名堂。九岁进了省队,陆陆续续也参加了几个比赛,拿了点名次。他还是不喜欢体操,然而更讨厌上学,隔壁邻居家小孩期末考试吊车尾,被家长混合双打,哭声响彻整栋楼。他在阳台上一边牵拉一边幸灾乐祸,心想虽然他吃了体操的苦,但好歹没吃学习的苦,学习的苦可比体操的苦难吃多了。

当时他刚刚十二岁,过了人生中第一个本命年。脚上穿着本命年踩小人的红袜子,吹生日蜡烛的时候他偷偷许愿,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不学习。

然而上帝老儿最爱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他十六岁的时候摔断了腿,忽然之间,天昏地暗,他第一反应是腿断了不能再练体操,是不是要回去上学,愁得他辗转反侧,食难下咽。他那时对学体操的损耗率还没有准确的认识,只觉得为什么队友都好好的,就他这么倒霉。不过十二年的沉没成本谁也负担不起,他最终还是没有走普通高考的路,只不过跳自转项单双杠的时候又剥了一层皮。有时午夜梦回,他左腿疼得睡不着,始终摸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思来想去觉得也许不该在本命年许愿,本命年平安无虞已是幸事,额外的愿望只是痴心妄想。

再后来他去了国家队。拿了几个世冠,基本对得起努力;谈过几段恋爱,全都无疾而终。二十一岁的时候也想过我的时代来了,但命运又对他说你先往后稍稍。团体决赛那天他在家看电视,窗外下雨下得颠倒日夜。他捏了捏隐隐作痛的左腿,心想就当是腿又断了一次,反正他还有的是时间。

 

二十三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在总局见到潘展乐,第一次见他就意识到那孩子喜欢他。当时在食堂,他和苏炜德正在排队打饭,后面乌泱泱来了一波游泳队的大高个儿。说来也巧,上月有个总局的活动,他和汪顺都作为代表发言,场下聊了几句互加了微信。队长自带社交属性,隔老远他就和汪顺打招呼,让汪顺来他们这个窗口排队,这儿人少。

一起打饭自然一起吃饭,潘展乐坐在他斜对面,一声不吭,但只要他一低头吃饭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于是特自然地把话头引到潘展乐身上去,说这位哥哥就是潘展乐吧?刷到过你的视频,游得好快 —— 噢,不应该叫你哥哥的,你是弟弟耶。

潘展乐果然红温,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讷讷地应,啊,是的,是我。他又乘胜追击,说在一起吃食堂也是缘分,弟弟我们加个微信吧。潘展乐这回更慌,左手伸到右兜里掏手机,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他才第一次搜潘展乐的视频出来看。他瞎夸也没夸错,游得真的很快,赛场上天不怕地不怕的,面不改色地说如果慌张流露在脸上那么对手就会有信心。他看得想笑,心说你的喜欢流露在脸上,怎么不怕喜欢的人会有信心呢。这时候潘展乐的消息弹出来,问他睡了没。他翻个身趴在枕头上,过了三分钟才回复说没睡呢,然后晃着脚补了一句说腿有点疼睡不着。

十九岁的鱼直钩也能钓上来,潘展乐果然立刻问他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他俩一来二去地聊,快两点才说晚安。熄了屏他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笑,眼前浮现出潘展乐年轻到有点傻的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好久没有因为体操无关的事情感到开心了。

 

潘展乐想追他所有人都知道,然而潘展乐什么时候追他没有人知道。年关过了之后潘展乐破了世界纪录,横空出世照亮了整个游泳界乃至体育界。人人都高兴,他却高兴不起来,他实在不想承认爱情的轨道运转偏离了他的预期,他原本只是想和潘展乐玩玩的,却在这一刻突然对失去潘展乐这一可能性恐惧到无法面对。

那年他二十四岁。人生中第二个本命年,已经有诸事不顺的预兆。过生日那天潘展乐回了北京,买了蛋糕在体操馆门口等他。他俩蹲在体操馆门口花坛旁边点蜡烛,他和潘展乐说你点火离那灌木远点,把树点了得坐牢,潘展乐在火光盈盈里看着他,说那你别改嫁,等我出来行吗。

他好像被烛泪烫到,这么抽象的问题竟然想也没想就说好。潘展乐扑上去就吻他,蜡烛也顾不上,一吻毕烧得只剩蜡烛头。他傻乎乎地一气儿把蜡烛吹了,愣了两秒潘展乐才讷讷地说你还没许愿,他说我现在补行吗,今年奥运年,我想拿奥运冠军。

潘展乐手忙脚乱捂他嘴,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笑弯了眼睛,心说那就再饶我一个愿望,我想和潘展乐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而那一年的情况从那天开始急转直下。先是全锦赛受伤退赛,奥运会也前途未卜;好不容易在奥运会前奇迹般恢复,赛间却一波三折。偏偏潘展乐的人生高歌猛进,一夜之间家喻户晓,金牌与银牌的差距在那时的他看来宛如天堑,输给爱人有时比输给敌人更让人难以承受。

奥运结束那一个月他俩都忙,好长时间见不到一面。他从来没有和潘展乐说过,当时他其实是想过要和潘展乐分手的。他想着本命年的生日愿望或许是一种诅咒,他的第一个愿望已经破灭,第二个愿望想来也不可能实现,与其自己越陷越深,倒不如及时止损。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而潘展乐还年轻。他怕输,再断一次腿的痛他不想再尝。

八月的北京,灰白的天空,沉闷的阳光,好久不见的爱人。他打好了腹稿想趁着短暂的见面说这件事,没想到潘展乐却和他说想跟他结婚。

他愣了一下,继而从潘展乐怀里挣出来,半开玩笑地问你是在求婚吗。

潘展乐二话没说就想单膝跪下,指天发誓只要他答应,明天就去领证。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想说潘展乐那么年轻,那么得意,人生中还有那么多可能,实在没必要现在就和他说一辈子。可他又忍不住想要相信,想上帝没准也能眷顾他一回,让潘展乐成为他的风,也成为他的风筝线,陪他直上青云,也让他心有归处。

 

也许是因为前面二十四年命运确实和他开了太多玩笑,后面的日子竟然逐渐变得顺遂起来。两个人的生活偶有磕绊,总体还算是幸福美满。洛杉矶奥运会之前他俩第一次尝试同居,水土不服,诸多不适。他被潘展乐惯得使小性儿,老夫老夫了潘展乐有时候也不肯给他台阶下,吵架次数指数级增长,四年之痒威力渐显,但从来也没真的想过分开。洛杉矶奥运会团体决赛的时候,他俩上一架还没分出个胜负,赛程又紧,他本以为潘展乐会在奥运结束再找他,没想到拿了金牌之后却看见潘展乐和他两个队友窝在看台犄角旮旯里裹成熊。董志豪看到他目光扫过来,激动地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潘展乐坐着没动,柔柔的目光锁定他,似有千言万语。

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一起四年,虽未过尽千帆,但也算风雨同路。他好像突然一点也不生气了。他想也许他一直是那个有点倒霉的人,上帝老儿从未真正眷顾过他,潘展乐才是他的好运气。

 

张博恒在在一片气球海中小心翼翼地走到潘展乐面前,单膝跪下,以一种很臣服的姿态抬头看着潘展乐 —— 他被潘展乐宠坏了,向来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还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 —— 然后拉过潘展乐的右手握在手里。潘展乐眼睛垂着,睫毛上挂着两颗泪珠,不敢眨,生怕眼泪掉下来。

好傻,张博恒眼圈也挂了泪。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二十四岁那年生日,晚上,体操馆前,灌木丛边。潘展乐捧着蛋糕看他,年轻的爱意在烛火里燃烧。那时他们都还不是奥运冠军,或者说即使是也不重要,他们只是两个一无所有的人,独独捧着一对相爱的心。

 

潘展乐的左手攥成拳,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张博恒一根一根指头掰开,是个丝绒小盒子。他隔着盒子和潘展乐十指相扣,攥紧,松开,又攥紧,最后虚虚握着。

“乐乐,你知道吗,”张博恒说。
“咱家小区门口那家福彩有人中了五万块。我今天早晨路过的时候他们正在挂横幅,于是我就想着我也去买一张试试。”

潘展乐这时抬起头,满脸不明所以。运动员切忌赌徒心态,他俩没有买彩票的习惯,突然说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张博恒看出他讶异,笑道:“买了张二十块的,开奖之前我想,只要能中五块钱,我今天就把这报告交了,不中就算了。”

报告。

潘展乐一阵心紧,交握的手也不自觉地死死攥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他头上,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然后呢。”潘展乐问。

“你知道那个说法吗?”张博恒说,“抛硬币来决定走哪条路的时候,硬币落下的那一瞬间,你就知道其实你心里想要的是正面还是反面。”

张博恒松开手,转过身去拉书包拉链。书包里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彩票。只有一张薄薄的纸被珍重地放在夹层里,上书四个大字。

—— 结婚报告。

 

“我没有刮那张彩票。”张博恒说。

拿到彩票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做了决定,虽然做这个决定前他曾纠结许久。他不是不知道领导对他寄予厚望,在这个年龄段仍然有一定统治力的AA在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哪怕不练AA改卷单项,也未必不能成为队里的助益。但成了家必定要被家庭生活分走一部分精力,再加上他的伴侣年纪小,眼下仍在巅峰期,势必要他对家庭更多倾斜。

他没有说领导一听他要交结婚申请就发了大火,又拿出之前惯用的那种软硬兼施的pua套路来。说他有奥冠,又是男队队长,只要再带两年新人以后想走仕途轻而易举。他官腔打得得体态度却分毫不让,说他并不看重走仕途,结婚也不影响带新人。领导摇摇头说那以后队里的资源也不会向你倾斜了,很有可能很快会退役回湖南队去。他心里想着以前也没咋倾斜我啊,面上却做出惋惜的模样,说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那您就补偿补偿我先把这个报告签了吧。

“所以,”张博恒把那张报告拿出来,板板正正地在潘展乐腿上放平。报告右下角盖着体操队的红头章,盖得匆忙,边缘微微晕开。红丝绒盒子放在报告上,不知道谁的眼泪从高高的地方砸下来,深深浅浅几个窝。

 

“所以,潘展乐小队员。”

“要结婚吗?”

 

五年的爱情战争至此,潘展乐觉得他应该是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最后一哆嗦的时候哭得有点惨,张博恒提醒了他好几次才想起来把戒指给张博恒戴上,实在是有点没面子。不过用短暂的面子换来新晋老婆的亲亲抱抱贴贴,也算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以后的日子还长,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甘之如饴的。

 

end.

 

彩蛋

苏炜德:潘哥
苏炜德:办公室好像没声儿了,博恒是不是回家了?
苏炜德:实在不好意思潘哥,等博恒到家了能不能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真的很急

潘展乐:……
潘展乐:苏哥,那个
苏炜德:你终于回了!!博恒怎么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潘展乐:小苏,你提前收假回来就是为了假传圣旨的吗?你也真能想,谁说要退役了?你现在再去练一组,不练完不要找我。
潘展乐:还有,以后不要和潘展乐说话!
潘展乐:还有!!我俩结婚你不准上桌!!

 

真的end.

 

番外

守护解放西

 

潘展乐跑了,在婚礼前一天晚上。

 

孙佳俊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作为游泳队里难得的鄂人,两湖人民一衣带水,再加上年龄相仿,大概在潘展乐和张博恒公开没多久,他就和张博恒成了不错的闺闺。婚礼前一天晚上彩排完,他跑到张博恒房间串门子,张博恒要写誓词没空理他,让他去烦潘展乐 —— 顺便监督一下潘展乐誓词写完没有。

孙佳俊一边想着潘展乐不可能写完了誓词一边狂敲潘展乐房门,敲了五分钟没人开。三通微信语音也没人接之后,孙佳俊开始联系董志豪。

董志豪电话里人声鼎沸,作为明天要上台送戒指、本该和新郎形影不离的伴郎,此刻显然并没有和新郎在一起。孙佳俊拷打了他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在外面给马福晶买茶颜悦色。听到潘展乐不见了,半杯奶茶差点摔地上,拔腿就往酒店跑。

孙佳俊问潘展乐上哪去了,怎么没和你在一起?董志豪说他说要请浙江队的吃饭,我去干嘛我又不是浙江队的。孙佳俊说顺哥总得去了吧,不然去问问顺哥。

晚上十点已经是汪顺的入眠时间,被咣咣敲开房门的时候即使是汪顺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有点烦躁。半梦半醒脑子转得也慢,汪顺理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两个小的说的潘展乐跑了的意思是潘展乐不见了。

汪顺心里浮现出一种不太美丽的可能性,小心翼翼地打断孙佳俊和董志豪的离谱讨论,说道:“乐乐不会是…要逃婚吧?”

 

“逃婚?!”

廖家磊像个愤怒的弹簧一样蹦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面前三个游泳队巨人抖三抖。游泳队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正在和苏炜德对明天的流程,对得焦头烂额。明天流程好多,他和苏炜德又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尤其苏炜德,还有过差点假传圣旨拆散队长夫夫的伟大战绩,求了队长半天才能重新上桌。两个人从下午彩排开始就如临大敌,生怕在队长婚礼上搞出什么岔子。正压力大着呢,这就有人主动撞枪口上来了。

游泳队不占理,汪顺自觉矮人一头,讪笑着替潘展乐解释:“你知道有种情绪叫婚前恐惧症嘛,也正常,找回来就行了。”

廖家磊根本懒得听 —— 对队长我唯唯诺诺,对队长老公我重拳出击 —— 持续对潘展乐及其队友输出。

“他有啥可恐惧的?这么多流程都是博恒哥搞的,他也就是来参加一下而已。博恒哥为了和他结婚连退役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他倒先恐惧上了 ——”

董志豪不乐意了,反驳道:“你知道不让温州人在温州办婚礼有多费劲吗?因为博恒想在长沙办,潘队差点跟家里决裂 —— 你管这叫就是来参加一下?”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汪顺赶紧打圆场:“现在别说这些了,大家一起想一想,乐乐有可能去哪?”

“不然…,”苏炜德欲止又言,“去队长家找找?”

 

车一进小区,孙佳俊就说:“感觉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可不敢乱说!”廖家磊大惊,“你来博恒哥家干嘛?”

董志豪说:“我好像也来过。这行道树,居民楼,感觉很熟悉。”

汪顺福至心灵,开始在游泳队群里翻聊天记录。幸好他换手机的时候做了迁移,还能翻到巴奥结束之后某一天晚上潘展乐突然发癫,在群里发了四段长视频。

幸好他当时点开看了,所以现在还没失效。点开播放,视频里的行道树,居民楼,果然和眼前如出一辙。

他当时还纳闷儿呢,潘展乐怎么突然说有私事要离队两天,而且不是回家;离队也就罢了,半夜里还突然在群里发了四段意义不明的视频,一点开就是潘展乐像傻der一样的笑声。搞半天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孙佳俊显然也想起来了。因为潘展乐傻der一样的笑声已经从孙佳俊手机里传了出来。

董志豪无语。汪顺沉默。孙佳俊关上手机。

 

一行人站在张博恒家单元楼下,抬头望天。张博恒家窗户里乌漆麻黑。

孙佳俊上下左右巡视半天,确认没有一米九二的生物出没,而后难以置信地问:“我突然想起来,博恒今晚也住在酒店,他家里根本没人。所以是谁说要到博恒家找的?”

苏炜德根本不敢回答,而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是提出另一个问题,于是他提议道:“不然去队长学校找着?”

董志豪不解:“为啥要去学校?”

苏炜德露出了一个半是扭曲半是恶心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艰难地说:“因为队长之前说过,如果有机会,好想和潘哥谈一场校园恋爱。”

“之前集训的时候和队长看一个校园片,给队长看感动了,晚上躺床上聊天的时候和我说,他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和潘哥差了一个奥运周期,没法完全同步。如果能一样大就好了,最好是那种校园情侣,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潘哥这么高,应该会是校篮球队的,队长自己应该是那种光荣榜上的特优生。潘哥打篮球赛,队长去给潘哥送水的时候别人才知道他们俩在一起了,然后就跟着起哄 ——”

“可以了,”董志豪也露出了半是扭曲半是恶心的表情。

“别说了,我们去还不行吗。”

 

去了一趟学校,除了被迫听了一些恋爱碎片之外一无所获。孙佳俊实在是有点急,掏出手机准备给张博恒打电话,结果被廖家磊和苏炜德合力按住 —— 队长知道老公逃婚该多难过,还是我们来解决吧。

于是他们又去了省队。理由是潘展乐曾经多次表达过对张博恒省队队友的嫉妒,恨不得把“恒别是乐别唯一的堂客”做成横幅挂在省体操馆里 —— 没有找到。他们甚至去了湘江,因为张博恒说考上了驾照之后要带男朋友去河边头兜风 —— 结果在五一广场堵得差点回不来。最终垂头丧气地回到酒店的时候,和蹲在苏炜德房间门口玩手机的张博恒撞了个正着。

张博恒眼睛像鹰隼,在五个人身上来回转。一米六八的身高八米六一的气场,满朝文武支支吾吾,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

最终还是汪顺先蹲下,拿捏起老娘舅惯常使用的哄小孩语气说道:“博恒,乐乐他可能是有点婚前恐惧,跑出去散心了。我们刚才找了一下没找到,估计过会就自己回来了。”

张博恒一听就笑:“顺哥,早说呀,我和你们一起去。等我一下,我去给他拿件衣服。”

汪顺赶紧拦他:“博恒!你别多想,婚前恐惧症是很常见的,乐乐肯定不可能去跳江 ——”

张博恒哑然失笑。无语了好一会儿才说:“顺哥你守护解放西看多了吧!谁说他要跳江了,晚上这么冷,给他带件外套,冻感冒了就不好了呀。”

 

这次由早就拿到驾照的张博恒本人开车。车又开回河边头,停在文津渡口,高高的牌匾耸入云霄。汪顺说我们找过这儿了,张博恒没应他,轻巧地跳下车,笑得狡黠,一看就有秘密。

“你们稍等一会儿,”张博恒说,“我很快就把他带回来。”

虽然说的笃定,心里也算十拿九稳,但摸黑沿着礁石往下走的时候,张博恒还是多少有点忐忑。还好他对潘展乐足够了解,潘展乐也没让他失望,没走几步就看到毛茸茸巨型考拉蹲在岸边礁石上,拿石头子打水漂。

 

潘展乐有点儿冷了。

他出来好一会儿了。本来没想那么久的,结果越蹲越觉得焦虑,甚至恐惧到不知该如何面对明天的婚礼。

他之前听说过婚前恐惧症,并多次嗤之以鼻。他对张博恒求婚五次,从二十岁起就做梦和张博恒结婚,从未想过婚前恐惧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最近几个月 —— 特别是婚礼筹备以来 —— 他却频繁对结婚这件事忧虑起来。尤其是今天彩排的时候,站在花团锦簇里,站在高高的聚光灯下,站在笑着的张博恒对面,他竟然第一次想要逃避。

他是很骄傲的人。他不想承认他在担心张博恒后悔。

 

潘展乐忧虑地打了个水漂。最近张博恒在专心筹备婚礼,连筹备婚礼这种事情都做得特别好。他家里人都喜欢张博恒,他妈本来不愿意在长沙办的,结果来了之后被张博恒哄得眉开眼笑。可他呢,他什么忙也没帮上,不知道张博恒还在喜欢他什么。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明天他们就会结婚,等到爱情耗尽的那一天,他又凭什么要求张博恒永远和他在一起呢?

水漂也没打起来,石子忧郁地沉底了。潘展乐的心正随着石子一起坠入深渊,突然被披在身上的外套整个儿兜住。

—— 然后张博恒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潘展乐没扭头。他知道自己有点任性,但又忍不住想任性,于是闷闷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长沙找我吗?巴奥结束那年国庆放假,当时我妈还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你得在外面住酒店。”

张博恒轻柔地揽住潘展乐的胳膊,完全不顾身边人不自然地一僵。

“然后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这里看烟花,你说你在长沙没有认识的人能收留你,以后吵架了没地方去就到这里来。”

潘展乐低着头说:“然后你说我们不会吵架。”

“我本来也没和你吵架,”张博恒佯装生气,嘴巴撅起来,“是你单方面闹脾气的。”

潘展乐盯着江面静默无声。长河也静默无声。天地万物渺小如蜉蝣,只剩对岸一串灯火,闪着光的一长遛儿。

人生不过百年,潘展乐想。张博恒又会爱他多久呢?

 

他忍不住问:“你会永远爱我吗?”

张博恒愣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的是,我愿意努力爱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张博恒伸出手把潘展乐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潘展乐垂眸不看他,一瞬间神情又像小孩子。江风拂过潘展乐乱糟糟的发顶 —— 一丝尖细的白从他瞳孔划过,他注意到潘展乐长了一根白头发。

张博恒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乐乐,你知道吗,”张博恒说。

“我想和你结婚,不单是因为你有多么好,更是因为你虽然有点坏,有点不听话,有点不成熟,但我想了好久,还是想和你的缺点一起走下去。”

“永远在一起是一件非常耗费勇气和运气的事情,我虽然运气不好,还是想努力试一试。你呢?”

 

完蛋,潘展乐感觉他又有点想哭了。张博恒大四岁的威力往往在这种时候一览无余,让他几乎无力招架,轻易地就成为了爱情的俘虏。

他一边忍住眼泪一边嘴硬,说:“你现在就把誓词说了,明天说什么?”

张博恒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说道:“谁说这是我的誓词了?我誓词写得感人多了,明天必叫你小子泪流成河。”说完他话锋一转,不屑地补刀:“倒是你,写一百字总结都费劲,明天你的誓词别让我笑出腹肌。”

哼,走着瞧吧,看看到底泪流成河的是谁,潘展乐暗下决心。婚姻的战争已经打响,明天第一战他必杀得张博恒一个片甲不留。

 

董志豪快要睡着的时候孙佳俊的手机响了。

“是潘队,”孙佳俊说。
“他让我们把车先开回去,说他俩等会儿再一起回去。”

董志豪仰躺在椅背上,盯着车门上塞着的半杯茶颜悦色 ——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马福晶就被拉出来找人了 —— 心情复杂地说:“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这一晚上有什么意义。”

“除了又吃了很多爸爸妈妈做的好饭,此外并没有任何收获。”

 

“别管那么多了,”还穿着睡衣的汪顺说。

“你就当你在守护解放西吧。”

 

真的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