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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宇七年,边塞的战况并不使朝廷忧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圣祖建朝以来罕见的和乐安详,故狼粪烧燃的烽烟只用作给巡查的将士以明视,而非预警。
一过寒露,天黑的速度就快得惊人,未过酉时,金子般的朱緹残阳已经被大漠的黄沙完全吞噬,眼望去只乌漆漆一片,只有笔直烽烟的星火微微。火苗发出细簌的声响,和征人悠扬的芦笛声一起被荆门关外呜咽的风沙卷走。
从京城出发,坐上顶好的良马,过丰乐、下渚城、走天夺桥越泗泾河,爬过见仙山,最快约莫十天的车程,就到了塞外的荆门关。荆门塞外位于这个国家的几乎是最西端,最先一脚踏进寒冬,当然也就最早告别白日。
气温最先给人季节变化的感受,离瞭望塔不远的地方,有铜铁碰撞的铿锵声。未竖战冠只是将黑发简单挽起的男子披着厚重的银狐大氅,在身边随行之人齐全的黑色战甲映衬下,好像一泓月光。男子还是觉得有些冷,他的身体在一年前那场肃北之战的寒冬里被熬坏了,加上坤泽畏寒的天性使然,此刻双膝都有些冻得僵硬。
“将军,天太冷了。我们回吧?”
校尉手持一柄三钢剑,目光炯炯。将军出行时不喜人多,很多时候都只带他一人。
被唤作将军的人应了一声,藏在长袖里的手微抬,两人就一起停下脚步。
“一夜征人尽望乡呀。校尉可否听见笛声?”他看着东边燃起的烟火,轻声询问道。
“将军可是想家了?”他没做多想,话说出口才觉不妥,连忙拱手弯腰行礼认错。什么家,现在哪还有什么金阳吴家呢?只剩下荒凉的偌大府邸和几个修建枝桠的老嬷嬷罢了。“在下失言,请将军责罚......”
吴京轻笑出声,那泓月光于是就化作春水。
“无妨......只是想到,下个月就是陛下的生辰了。”
“此话可要告诉陛下?”
原来那并非春水,而是刺骨寒凉的冰霜。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校尉的神色在霎时间僵住,震惊与恐惧极速攀上他颤动的瞳仁。也许是吴京素日里表现得过于平和柔软,他竟松懈到忘了这位军中如今人人爱戴的司礼大将军曾经是如何目中无人地在朝廷上玩弄权术、如何扳倒一批又一批政敌从而摄政数年,作为罪大恶极的佞臣,又是多么让陛下憎恶和记恨,以至于完全不肯让人在宫中提起一句他的名讳。帝王许是仍惦记五年的师生恩情和先帝的旨意,不取吴京性命,还给他一个在边塞征战立功赎罪的机会,却也留下心眼,命自己作为探子在旁监视,每日上报。
他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那把削铁如泥的太阿剑没有替握着它立下赫赫战功的主人刺穿他的脖颈,砍下他的头颅。
将军只是抬眼看着他,悠悠开口。
“得陛下挂怀,是臣之幸。我行事坦然,不曾遮掩什么,既已知晓圣命难违,又怎会怪你?”
郭帆竟对他不放心至此。
说吴京热衷玩弄权术也并非有误,那五年白驹过隙的时光里,对临危受命被推到皇权争斗中心的人来说,不懂得把控人心、使些谋术,他性命尚且堪忧,遑论还要带着尚年幼的天子艰难斡旋于吹胡子瞪眼的老臣、各执一心的宦官以及虎视眈眈的皇亲国戚们。所以在这大漠军中,他也养着自己的亲信,且自信不会被任何人知晓。从离开皇城的那天起,吴京心里明白他和帝王之间绝不可能就如此了断,郭帆也许记恨他的无情、也许忌惮他的权势,天威再难测也总有如雷鸣轰下的那天。但当手下确切告知他有探子窥监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的时候,吴京很难说出这究竟是什么感受,难过?失望?恐惧?两年的离别没有磨灭他对郭帆下意识的袒护本能,“皇帝有警惕心,何尝不是好事呢?”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对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产生负面情绪,即使这个孩子的眼睛早已不再盛着稚嫩和胆怯,取而代之的是跟随他的身量、体魄一齐蓬勃生长的野心和欲望。
可惜这位谨慎聪慧眼神锐利的将军也并非全知全能,他所不知晓的是,像这样安插在他身边的密探并不止一个,数量惊人。这些人直接听命于九龙至尊,勤勤恳恳地记录着他的每日饮食、作息、心情好坏、与谁攀谈、甚至......如何独自纾解情期。密信像风一样传递在王都和边塞,皇帝的双眼在千里之外注视着他。
那眼里含着怎样复杂的意味?除己身之外无人知晓。
吴京其实很喜欢大漠的生活。
吴家是从武行起家的,世道乱到人之相食的时候,学武傍身就成了顶紧迫的事情,教人武功、替人护卫送行的武行由此壮大。在吴老太爷富甲金阳的时候,太祖还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谁少年读书没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大逆不道的呼告,吴老太爷在太祖三寸不烂之舌的劝说下,脑子一热,麻溜地把武行关了,用金银和人力全权支持他的谋反大业,哪成想一热就是几十年,太祖还不是太祖时,他在马背上替他打天下,太祖成了太祖后,他还在马背上替他守天下。
吴家的祖训是洁身自好,不与人争斗,这在皇宫里显然天真的有些不切实际。不与人结党的后果只有被结党之人分夺权力,太祖和吴老太爷相继逝世后,吴家就渐渐被排挤在政治中心之外,早年间还有些兵权,而等到了吴京这一辈,他除了有个世袭的空头爵位和闲散官职之外,竟没有一点实权在手上。
位高而权轻,先皇也许就是看重了这一点,才把太子郭帆托付给他的。
偶尔政事清闲的时候,小皇帝和他的老师就褪下龙袍和官服,窝在勉殿看书。午后人易犯懒,殿里又焚着让人犯困的熏香,郭帆读完一篇诸子眼皮就直打架,他强撑着精神,但注意力始终无法放到书上,只好越过靛蓝色的古籍本去看自己的老师。吴京一身素白色锦服,腰上别着几枚玉佩,卧在床上很是认真地捧着书看,他面色恬静,只有翕动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头发却有些乱,有几根甚至散在了双颊旁。
......好想帮先生弄头发。
郭帆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是这么做的。下一秒他就把书扔到一旁,身子凑上前去,手将要摸到那张脸的时候,被吴京突然投来的凛冽的一瞥吓得停住。
“干嘛呢?不好好看书?”吴京出声询问,语气轻柔,略微往金丝绸缎铺就的榻上里面靠了靠,小皇帝看老师给自己留了位置,心满意足地躺上来,吴京低垂着头,那发丝就打在郭帆脸上,少年的鼻尖和心一样发痒起来。
“先生在看什么?李广、裴公.......是兵书。”
“野史乱记罢了。”吴京把书合上。
“先生想带兵。”郭帆不依不饶。
“想。你肯放我去?”
不肯。郭帆在心里回答,但没说出口。
“去也行。先生要带上我。我愿做先生的马前卒,替先生......”
简直胡说八道!吴京气急败坏地用手捂住皇帝的嘴,不让他把不合礼数的话说完。
“仔细你的话!胡闹!书都读到哪里去了?”骂完还嫌不够,用空闲的另一只手使劲捏了捏郭帆的脸,捏出点红印子来。其实,在皇帝的身量拔高得明显的时候,吴京就有意识地减少这些亲昵的互动,以培养天子的威仪。但今天实在是气极,他没忍住动手教训自己这个最为尊贵的学生。
......替先生提灯,为先生执鞭。
郭帆的话被那只手堵在喉咙里,先生的手温度有些略低,贴在他的嘴唇上。
好想舔一下。
更加不合礼数的想法从识海里滚过,皇帝只是轻笑出声,结喉上下耸动着。
他那时候志得意满,想象不到未来有一天此刻温柔眼望着他的先生真的舍得抛下一切跑去苦寒的地方饮风啜沙,再不肯回头。
吴京喜欢大漠,喜欢听雁叫过长空,看蹄马碎黄沙,塞外的一切都给他皇城那片窄小的天地里无法拥有的自由。所以他感激自己的学生愿意给他一个出走的机会,作为全天下身份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郭帆本可以不顾一切把自己强留在身边的。
他知道自己和校尉的对话会原封不动地被记录下来送上墨阁的琉璃台,他和郭帆从前就是在那里处理暗卫的密信的。只是未曾料到收到那封皇帝召他回宫的圣旨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猜测着,这位身份来路都不同寻常的帝师将军,此番被召回京,怕是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辰宇年,皇帝的狠厉果断较先王祖上之所不能及,校尉知晓将军此去怕是要遭殃,以为是自己被发现的缘由导致皇上要斩草除根,心中不免思绪万千,吴京的脸上除了显现出对军营的些许不舍,倒是很平静坦然,还能分得出闲心安慰探子。
“皇帝召我回宫是定数,与校尉无关。提携玉龙为君死罢了,不必为我忧心。”
“将军,请吧?”
郭帆真是一刻也等不了,连车马都能送到这边远大漠来,吴京连找借口一拖二拖晚出发些时日的机会都没有。
这小子。
他无奈地摇摇头,被玉簪挽起的墨发随之轻晃,窄身锦衣穿在他身上也很是轻便,长腿一跨就上了马。
十日的时间,足够他理清思绪了吧!两年未见,吴京希望自己见到的是一个顺遂如意的郭帆、一个成熟爱民的帝王、最重要的是,一个不被莫须有情欲扰乱的乾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