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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旅行,吗
补天士说老威我们逃跑吧,威震天光学镜眨都没眨就说好啊。
补天士大喜过望,当即在星图上寻找合适的逃亡点,威震天走过来指指AX—391星球,他说这个星球上全是对塞伯坦人保持中立态度的有机生物,体型还和塞伯坦人相近,并且星球上最大的降落港还不知为何装有五个注意力偏转器,天赐良机,不如就逃去这里,以这颗星球为起点再逃往广袤宇宙。
补天士说好啊好啊。
不能开你的补天球,太显眼了,我们就用停机仓里的三号小飞船吧,以探查这颗星球是否适合移居为由,我们两个舰长打头。威震天又补充道,他说得越多,补天士就越乐。
机器狗说的对,威震天是走一步想十步,他真心想逃跑,计划如此严密,令补天士自愧不如。一切已成定局,没有别的机起怀疑,通天晓甚至亲自送他们上船,还贴心地建议他俩权当给自己放次假。
对不住了老通,这次假期可要很长很长。补天士有些愧疚地想,但他的愧疚又随着飞船的引擎启动声被留在了寻光号上。
威震天把三号小飞船留在了AX—391星球的对外船坞里,租了一辆大型运输车。
补天士质疑地看着缩在驾驶座里的威震天。
“这颗星球上的有机生物又没有变形形态,况且我的变形形态已经是宇宙皆知,不做任何伪装的逃亡等于昭告天下。”威震天朝他鸣笛,补天士便毫无怨言地坐进副驾驶里。
“都听你的,船长。”补天士放心地让威震天掌握方向盘,他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车窗,深深置换一下。自由无非是流过窗外的风,而死亡追不上他们,他们顺风而行。这辆大型运输车远没有塞伯坦载具速度快,阻力也更大,更别提难听的引擎轰鸣声。但补天士不介意。他们在旷野上疾驰,威震天开车很快,风被迫加速,卷着碎石尘土往补天士面甲上招呼,在他的涂装上留下细小的划痕,不算太痛。
补天士不愿关窗,迎风的些微痛感如此鲜活,仿佛他正和紧追不舍的审判一丝丝剥离,像抽断量子细丝。
再快点,补天士喊道,老威,我们可是拖着重达千吨的死亡在狂奔,你得开得再快点。
威震天继续加速,运输车的前挡盖开始冒烟,但补天士没喊停。
“这是最大速度了,再快就承受不了了。”威震天回答他,顺便伸手把半身探出窗外的补天士给捞回来。
这颗星球也有自己的太阳,以缓慢的速度下落着,拉长他们的影子,拉长,无限拉长。可惜拉不断。
可没人会回头在意影子。补天士说别回头,别留恋——他用这种借口多次把威震天从思考中拉出来;但影子是存在主义的化身,会和过往一起在不经意间找上门,于是威震天再一次陷入思考。
他继续加速,黑烟冒得更厉害。
“如果这辆车报废了怎么办?你买保险了吗?”风声太大,补天士不得不大喊出声。
威震天轻蔑的笑果不其然被风声盖住,“我可是武装坦克,你听过给坦克买上路险的吗?向来都是跟我在路上相遇的机需要买人身意外险。”
“可是我们现在开的是运输车啊!又不是我开着坦克形态的你在路上跑!”补天士扭过头朝他的音频接收器大喊。
威震天的脑模块嗡嗡直响,如果补天士愿意把车窗关上,他们还能悠闲地聊聊天,听听车载音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命般朝彼此大吼大叫。“当时不是你让我加速吗?”他也不落气势地大吼回去。吼完就将速度减了下来,黑烟也随之减轻,风声也减弱下去。
现在开口说话不需要大吼了,补天士却又不说话。大吼只需要力气,但交流需要思考,补天士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思考。思考什么?现实是他和威震天成了逃犯,坐在引擎盖冒烟的运输车里,不知驶向何方。
“我们开去哪里?”补天士想出了一个问题问他。
威震天如实回答:“不知道。”他紧握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他轻声念到,“反正我们不回去。”
“对,我们不回去。”补天士附和他。
这颗星球比他预想的还要繁荣,野外沿途还能看见稀稀拉拉的同型号运输车,盖满皮毛的高大生物也像威震天一样蜷缩在驾驶座里;偶尔路过的车主朝他们比划着,补天士猜他的意思是你们的车快报废了。毕竟这辆车正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起来像救护车的医疗站里偶尔会发出来的声音。
救护车的医疗站。补天士的思绪飘到了寻光号上。
寻光号的速度不知是这辆破烂运输车的多少倍,它只需几个量子跃迁就能从宇宙的尽头回到塞伯坦。太快了,补天士还没做好准备,他近乎惊恐地发现寻光号要把自己这个船长丢下了,因为另一个联合船长威震天说,全速启动,旅途结束了,让我们回塞伯坦。
补天士笃定威震天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他用他的语言包装他的思想,用他的语言填充进他的融合炮;全体船员都被这个善于言辞的联合船长给骗了,威震天只是做出一副急不可耐要回到塞伯坦接受审判的模样,实际上他怎么愿意赴死呢?威震天怎么会死呢?
他必然不想死,否则又怎会立即接受自己逃亡的提议,知威震天者莫如补天士,他对此很是得意。当威震天和他飞离寻光号时,补天士确信自己扳回一局;威震天和他降落在AX—391星球,补天士觉得胜利近在咫尺;威震天手握方向盘狂踩油门,补天士笑得比辩赢了通天晓还高兴。这就是胜利结算画面:他拆穿了威震天的谎言,他根本不想死,他们现在正在逃亡,除了影子,没别的人能跟上他们。
夕阳越来越低,橙红成了唯一的底色,天空在燃烧。多美,威震天说。
补天士点点头,逃亡路上连尘土飘扬的空气都是清新甘甜的,威震天说什么他都附和,他决心从此以后不再和老威拌嘴,毕竟连逃亡这种事威震天都答应他了,补天士想不出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纵容自己的。
我是在说你。威震天又跟了一句。
补天士的火种跳了一下。威震天的声音很低,而他声音低时往往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他在骗人,二是他在沉思。
“今晚的宇宙具有遗忘的浩渺和狂热的精确*。”威震天低吟着。
“拜托,现在别跟我谈诗歌……”补天士的火种跳得更厉害,他更希望威震天朝他大吼,总好过用低沉的声音堵塞住他的发声器。
“我会记得今晚的。”威震天又低声开口。
还有第三种情况,他既是在骗人,也是在沉思。
补天士的磁场泛起一圈波动,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继而毁尸灭迹。
他不甘心地开口,“我们在往哪里开?外星船坞?还是说你在找有机生物的聚集地?我们补充点物资再上路?”
“哦,我们只是在向夕阳驶去。”威震天没看他,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前方的路上。
“我说过了现在别跟我谈诗歌!”补天士忍无可忍,他探出头去,远远地看见了他们出发时对外船坞的高塔。
所以威震天一直在附近兜圈。补天士的火种随着这个事实一齐坠落进主油箱里,他缩回副驾驶位,发疯一样伸手去抢夺方向盘。威震天猛踩刹车,还在虚弱地吐着黑烟的运输车在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中一百八十度打了个转。
“你在干什么?!”威震天忍无可忍大吼,尽管他预料到补天士会有疯狂的反应,但他和补天士重量差距太大,补天士的突然靠近会导致车辆重心偏移,加上他猛打方向盘,底盘再稳重的运输车也面临侧翻的危险。
“你说过了,我们不回去。”补天士瞪着威震天。威震天凭什么说这夕阳像他呢,夕阳将死,毫无还手之力,他更应该是火,势要烧死眼前满嘴谎言的骗子。“等等,你说‘我们不回去’这句话时也是低声说的,你一直在骗我!”
所以通天晓才让他们像休假一样享受,所以才自始至终没有船员紧急联系他。补天士的发声器有点失灵,“机器狗说得太对了,你走一步想十步,从你决定要返回塞伯坦时,你就已经想好了剩下的九步,我只是在跟着你脚步毫不知情地走下去。”
运输车横停在原地,威震天双手护着方向盘,那样子竟让补天士觉得好笑,当他偷窥到“通天晓”要强硬拥抱威震天时,他也是这样双手抱膝护着自己——他不怕死,却怕一个善意的拥抱。怎么会有威震天这么适合下地狱的人,地狱可没有任何善意的拥抱,威震天可以尽情在地狱作威作福。
补天士冷哼一声,他不屑地看着威震天护着方向盘的可笑模样,“好啊,那你就如愿以偿送死去吧,到时候警车宣布要对你进行凌迟,你可别流着清洗液来找我这个汽车人领袖继承人。我是绝对不会对你这个骗子网开一面的,我还要要求警车把你拆成一片片碎片,等你能量液都快流尽了才能一枪射中你的火种。”他回击着,却又不知在攻击什么,他只是不甘示弱,好报被威震天欺骗之仇;可话说出口又连带着伤了他自己,原来他最想攻击的是对威震天信以为真的自己。
威震天只是说,我很抱歉。
他打回方向盘,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船坞驶去。
“我看到前面有个沟!”补天士叫嚷着,“停车!我们都会翻进沟里的!”
威震天直视前方,平坦的旷野能一眼望到天际线,夕阳被他们丢在身后,影子这次超过了他们。
“那我们就加速超过去。”威震天用力踩下油门,引擎盖抱怨一样地升起黑烟,刺激性极强的烟雾熏的补天士的光学镜开始流清洗液。
运输车高速驶过去,在即将冲过影子的那一刻小幅度颠簸了一下,影子最终保持了领先优势。
补天士不死心地喊叫着,他瞪大光学镜,“前面真的有条沟,你想害死我们俩吗!你这是在送死!”
威震天大笑起来,加速,还在加速。
“你既然愿意和我逃亡,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殉情?”
补天士喊累了,刚刚抢夺方向盘的那股劲一下子泄下来,他缩进座位里,光学镜流再多清洗液也还是感到酸涩,“可是这不是殉情啊!”
运输车还在加速,那条沟似乎真的被威震天高超的驾驶技术给越过去了,开回船坞的路十分平稳。
“对,因为我这也不是去送死,我是在赎罪。”威震天大笑后的发声器需要重启,他的嗓音听起来又低又哑。
补天士这下说不出话了。运输车最终在船坞前停下,夕阳彻底沉没了,影子也溺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