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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婵玉发现,姬发最近好像在躲着她。
自从她放他回西岐,她虽为敌方将领,但托此人之福,也难得有了“座上宾”的殊荣。
西岐虽偏远,不及朝歌繁华,然而民风淳朴,百姓皆热情好客,她原本因着“要事在身”的沉重心绪也在此地渔樵耕读、和乐安宁的生活之中逐渐轻松了下来。一旦不去想那桩要紧事,她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姬发身上——无他,这位小侯爷近日对她的态度太可疑了,从“往日见面就恨不得和她大战三百回合,不分出胜负就决不罢休”的狠戾决绝,直接转变为“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简直像是被什么别的邪祟附了身似的!
当然,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姬发若是真的被邪祟附身,姜子牙当是第一个便会觉察到,万万不会任凭他继续这样下去。
……那么姬发忽然躲着她的缘由,就很值得深究了。
第一回,是她到西岐不久后的某一天,有好心的陌生姑娘叫住她,说自己烧了许多热水,有多余的,问她要不要洗个澡。那日从闻仲军营一路连夜奔波、风尘仆仆,她确实有些灰头土脸的,不过行伍之人不讲究惯了,战事紧张、物资匮乏的情况下,沙场之上大半个月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因此她也没怎么在意。然而此时此刻,一种赧然的情绪从她的心底升起,望着那姑娘清秀白净的面庞,邓婵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一点太不修边幅了。
于是她答了谢,接过好大一桶热水,搬进了自己暂住的房间。浴桶大小刚好,她懒洋洋地窝在热水里,闭上眼,一时思绪放空,四周静谧安详,而窗外隐约传来谈笑声,她几乎要放松地睡了过去。然而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倏地被人给推开,一个男子身形的人从外边进来,冲她道:“喂,后天晚上有篝火夜宴,你要不要……”
而此时邓婵玉恰好转头看向来人,语气冷冽:“谁?”
那人还未说完的话顿时“嘎嘣”一声碎成了渣渣,他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光裸而嶙峋的脊背,小麦色的脸颊也随着她肩头滑落的水珠而蓦然变得有些绯红。须臾之后,他仿佛终于神智归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什么看,赶忙偏过头去,垂眼道:“抱歉,我不知你在沐浴,我不是有意……”
邓婵玉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她旁若无人地起身,没顾及身上的水没擦干,就拿起一旁干净的衣服穿上,将衣带简单地打了个结,余光瞥见那人愈来愈红的耳朵,莫名其妙道:“先前将我从水里捞上来时,不是你脱的我衣服么?现在你又在害羞什么?”
来人正是姬发。
原先他只是偶然间听人说起,“新来的邓将军人虽和善,但总是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些什么”,生怕这人在西岐住得不习惯,也没有认识的人,这人又是个死脑筋,可别闷出什么病来。加之晚上恰好有个篝火夜宴,就想着叫她一起去,权当散散心了。
姬发自幼在殷寿的质子堆里长大,身边都是大小伙子,不曾接触过女子,他年纪尚轻,也未曾尝过情爱滋味,因此并无什么“男女有别”的观念,于是光天化日之下就直接闯进了女子的闺房,他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列祖列宗在上,天晓得邓婵玉这个时候怎么在洗澡!
她洗也就洗了,偏偏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直接站了起来穿衣服,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自己为什么害羞!
姬发立马回嘴道:“谁、谁说我害羞了?我、我只是觉得你虽为将军,但好歹还是女儿身,男人跟前怎好,怎好……”
邓婵玉:“怎好什么?”
姬发:“……怎好衣不蔽体,有失清誉。”
“清誉?”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你可知沙场之上瞬息万变,每时每刻保不齐就有战事颠覆。身为将领,我的帐营一天不知要被闯过多少次,生死危亡关头,可没人会在意他们的将军是个女子。”
“什么?”姬发几乎一惊,“你……”
邓婵玉低低地说:“我要是在乎清誉,早就没办法做将军了。”
随后她止住了话头,神色淡漠道:“行了别废话了,找我什么事?”
“哦,就是,”姬发也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转过头来看她,结果仅是瞧了她一眼,目光触及她因单薄衣裳而显得格外纤细的腰身,还是像被火舌烫到了一般,没骨气地复又偏过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地道:“也没什么,就是后天晚上西岐有个篝火夜宴,大家一起喝喝酒、跳跳舞、唱唱歌什么的,问你要不要一同去。……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邓婵玉擅长和敌军打交道、和兵器打交道,就是不太擅长和正常人打交道,按常理她确实会回绝,可是思及那些待她友善的百姓妇孺,又瞥见姬发那反常的行为,忽然来了兴致,她看着姬发扑闪的眼睫毛,轻飘飘地说:“好啊。”
姬发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而后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夺门而逃。
邓婵玉:“……”
她长得有这么可怕吗?
第二回,则是篝火夜宴当天傍晚,有老妇人热情地非要帮她打扮打扮,她推脱不过,只好受下了好意,真正感受了一回做女子的滋味。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卸下战甲、洗净炮火尘埃,而后描峨眉、点朱唇,望着铜镜里边的容颜,邓婵玉几乎要认不出自己来。
粉黛峨眉,本是寻常女子再熟悉不过的妆扮,可于她而言,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与违和。如若不是她知晓镜中人就是自己,她简直想要拔出双刀,抵在眼前人脖颈处,质问她究竟是谁,为何要冒充自己。
而老妇人边称赞着她的美貌,一边还笑道:“要是姑娘嫁给我们侯爷,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下意识想说不可能,可是话到嘴边,她瞧着老妇人喜悦而纯粹的神情,还是咽了下去,只能僵硬地笑着。所幸下一刻,再次贸然闯进来的姬发解救了她。
那人好像还是没有吸取上一回的教训,还是莽撞地朝她屋里闯。老妇人识趣地退了出去,留姬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邓婵玉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果真学不会进来前先敲门么?”
“失误、失误,”姬发挠挠脸,“我就是想说夜宴差不多要开始了,来知会你一声。”
“好的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姬发迈开步子想离开,结果还是停在原地,他沉默片刻,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邓婵玉:“你怎么了?”
下一秒,姬发就“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你的脸,哈哈哈哈哈,说真的,不适合你。”
邓婵玉绷着脸,扫了一记眼刀给他:“我的脸怎么了?来,仔细说说看,哪里不适合了。”
姬发有眼色地住了嘴,他瞧着邓婵玉似乎生气了的模样,难得小心翼翼道:“呃,没有,其实很合适,合适得不得了。”
然而邓婵玉没有发火,她故作严肃的神情缓缓消散,素来平直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向上挑了一下——那是个不含任何杂质的微笑,从姬发的角度望去,她脸上的表情近乎是温和的。
“好吧,我承认,这确实不大适合我。”她端详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随即对着姬发挑眉道:“那就,劳驾?”
姬发疑心自己听错了或是意会错了什么:“啊?”
邓婵玉拎起一块丝绢递给他:“劳驾替我擦掉。”
然而那人又突然吃错了药似的,扭捏了起来:“我堂堂西伯侯之子,怎可屈尊替你做这种事?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邓婵玉道:“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么?既是恩人,又是客人,可侯爷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说出去,未免叫西岐百姓耻笑啊……”
“我擦,我替你擦还不行么!”
姬发接过那块丝绢,那明明是一块属于女子的手帕,上边却什么都没有绣,也无任何脂粉的香气,惟有几缕清苦的药味萦绕其间,细细闻去,似乎还有淡淡的血腥气。他捏着丝绢一角,沾了点一旁铜盆中的水,俯身上前,轻轻地擦去她脸上那些艳丽的色彩。
若是放在几日前,姬发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与自己打得你死我活的敌手,居然会在此时此刻,这般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防备,任凭自己笨拙的手在她脸上摆弄。
邓婵玉静静地闭着眼,姬发忽然发现,她平日里睁着眼时,眼尾斜斜上挑,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睛宛如两把无情的风霜刀剑;而此刻她垂着眸,眼尾蜿蜒开去,好似书笺上最不羁也最温柔的那一笔,在烛火的映衬下,像是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有如初春之风吹过,冰层解冻、霜雪消融。
而这把初春之风也仿佛一并吹进了姬发的胸膛,他那向来不解风情的一颗心突然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作为一名将军,风吹日晒已是寻常事,她的皮肤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既不白皙,也称不上肤若凝脂,触手还有些粗糙,可姬发却觉得,她素面朝天、披甲执锐,在千军万马之中号令四方的模样,便已足够动人。
想到这,他擦拭的手蓦地停住了。
邓婵玉睁眼看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擦得差不多了,我想起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说完,就好像后边有人在追他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邓婵玉愣了须臾,旋即终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第三回,便是篝火夜宴之时,人们喝到兴起,纷纷拉起手来跳舞,她也被这喜悦之情所感染,加入了起舞的人群之中。燃烧的火焰旁,她能感受到姬发那总是追随着自己的、专注的目光,然而到了真的要牵手的地步,他却又踌躇了,邓婵玉只好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在触及那宽大手掌间温热的汗水之时,暗然心惊。
一舞毕,邓婵玉接过其他人递给她的一碗酒,余光瞥见杨戬被姑娘们调笑的模样,心下一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姬发这几日面对她时不同寻常的神情。那神情,现在想来,似乎是……
她仿佛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正要寻姬发,却发现这人不见了。
遍寻不到,她正疑心这人是不是修习了什么土遁之术,一抬眼,就看到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是姬发。
“不去和他们一起喝酒吗?”
骤然听得有人出声,姬发吓了一跳,转眼看到是邓婵玉,又欲盖弥彰地偏过头去,道:“热闹留给百姓们就够了……我这几日总是在想,闻仲大军究竟何时会到来,他又会用何种手段。”
“魔家四将皆已折损,闻仲身边只余一匹火麒麟,而西岐迎来了复活的殷郊,又有雷震子相助,你为何还担心?”
姬发摇摇头:“不知怎的,我心中总有些不安,闻仲若只有这些手段,怎会坐上太师之位?在朝歌之时,我虽与他不曾见过几面,但太师名号总是如雷贯耳,我觉得,他还有后招。”
不错,邓婵玉看着城墙前空旷的荒原,在心里默默道,恐怕不久之后,闻仲大军就会如同鬼魅一般,兵临城下。
她看着姬发沐浴在月光之下的侧脸,如同一尊沉默而英俊的雕塑。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把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不行。
就算她再贪恋此时片刻的安宁,再不舍姬发那些鲜活而生动的神色,也不能把西岐百姓的性命当作儿戏、抛诸脑后。
一个人,是不能背弃她自己所选的“道”的。
于是她的话拐了个弯:“先不说这些了,我这几天倒是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
“什、什么?”姬发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就在方才,”邓婵玉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你若是没有躲着我,怎么现在不敢看我?”
姬发哽了一下,硬着头皮对视过去,只是眼神依然是游离的:“谁说的,我这不是在看你吗?”
邓婵玉:“……”
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终于欺身上前,拽过姬发的衣领,吻上了他的唇。
她毫无经验,也吻得毫无章法,比起缠绵的亲吻,这更像是一次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犹如清风掠过,一触即放。
可仅仅是这浮光掠影的一碰,也让姬发方寸大乱、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邓婵玉松开姬发的衣领,觑着他震惊的神情,道:“怎么,难道是我猜错了?我以为……”
她想说,我以为你应当是心悦我的。
但姬发没给她说完这句话的机会了,他神魂归位,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吻了过去。
等到下城墙之前,姬发拉过她的手腕,终于把自己这几日来闷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你要不要,就这样留在西岐?”
以及,留在我的身边。
但后半句话他觉得还是有些唐突了,没说出口。
邓婵玉轻轻道:“我邓家世代为将,自我太祖父辈便立下家训,誓死效忠殷商君主,为山河社稷而战。”
姬发道:“可是殷寿弑父杀兄,已为天道所不容,你难道还要效忠于他吗?”
邓婵玉:“我……”
姬发:“殷寿气数已尽,姜子牙已认定,殷郊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留在西岐,我和你一起辅佐殷郊,还天下安宁,不好么?”
“唔,”邓婵玉戏谑道,“确定不是因为你自己出于私心想把我留下来么?”
“跟你说正经呢,你到底要不要……”
“再说吧,我又没说不留,”邓婵玉轻轻笑了,“我看你也挺有天下共主的资质,不要妄自菲薄啊,小侯爷。”
然而她到底还是没能留下来。
姬发剑指闻仲额间之时,邓婵玉已是强弩之末,她静静地感受着性命的流逝,前所未有地明白自己命不久矣。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可惜了……她还没来得及听到姬发正式的表白呢。
姬发近乎绝望地看着她,目光里满含着悲意与乞求。生死一线之际,他已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可邓婵玉还是神使鬼差地明白了他的未竟之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邓婵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紧握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剑刺进了闻仲额上的第三只眼。
天下苍生与儿女情长,孰轻孰重,侯爷……你怎么能犹豫呢?
要是一切都只如初见就好了,那时她还是奉命征战西岐的将军,他则混在唱着情歌的桥夫之间,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
而现在,他救了天下苍生,却抱着她,神情悲戚地唱着那日初见时的歌。
她有点想笑,因为他唱得断断续续的,还有点跑调,着实是有点难听。
可是她没能笑出来,肉体与神魂一道很快便灰飞烟灭了,她只来得及化作一抔清风,从他的发丝之间掠过。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从今往后,天上婵娟、山间清风,无一是我,又无处不是我。我将同万古山川一道不朽,与天地同寿,这锦绣河山,我陪你一起收复,踏平殷商王朝,还世间一个太平安康。
倘若你想起我,就请为我再唱一支初见时的歌,那时你就会听见,我在风中给你的回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