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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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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10
Words:
6,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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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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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

【御石】从一到十

Summary:

照顾病患的小故事

Work Text:

御手洗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米饭,微微朝着西南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夹给他最远处的那盘沙拉。

 

“好的。你要淋什么酱?”

 

“有什么酱?”

 

“你连家里有什么酱都不知道?”

 

御手洗把他裹成白熊爪子般的双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这样让我怎么去厨房?”

 

我重重地闭了下眼睛,深叹了一口气,才睁开。“那我给你淋点儿蛋黄酱吧。”

 

绿色的蔬菜上淋上白色的酱汁,我夹起一筷子,朝着御手洗的嘴移去。还没到他嘴边呢,他就迫不及待地张开嘴了。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要更适应这种模式。

 

“怎么样?好吃吗,御手洗君?”

 

御手洗故意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吧唧嘴的声音,然后夸张地说:“哇,石冈君做的饭菜,真是太美味了!简直是珍馐佳肴,世间再无别的料理可以比拟!那么接下来,可以请日料大厨石冈先生先去厨房替我泡一杯热乎乎的红茶,再将我碗里的饭填满,最后再给我夹一块儿烤鱼吗?”

 

他竟然得寸进尺起来了!我用不满的眼神看向御手洗,可那家伙只用毫不在乎的眼神回看着我。

 

关于御手洗弄伤双手这件事,完全是他自作自受。第一开始弄伤的只有左手:上个星期三他出门散步,据他自己后来转述,下楼梯的时候他没怎么看路,脑子里一直在自动计算着一个哪怕他说出来我也听不懂的遗传学的问题。然后,悲剧就这么发生了。他从三楼下到二楼的时候,左脚比平时多往前迈了五厘米,导致脚尖没有着陆在下一级而台阶上,而是踩空,后脚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跟上,所以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幸运的是,御手洗最先着陆的脑袋没什么大碍。但倒霉的是,他的左手被锋利的楼梯边缘刮到,后面还被卡到了楼梯扶手的间隙里。当我听到噼里啪啦的动静,担心地下楼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好将左手从楼梯扶手中抽出,无名指和小拇指都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如果只有左手受伤的话,那尚且还不需要我给他喂饭。可是,御手洗那几天的运气就是坏到爆炸。左手绑上绷带的三天后,他的右手又被茶水烫伤了。这次是思考一个数学上的问题,但其实和遗传学也有一些关系,事后御手洗亲口解释给我听。我回复道:比起思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不如计算一下,世界上到底会有多少人,能在一周之内连续将自己的双手都弄伤?这样的概率同时降临在一个人的身上到底有多低?

 

我将红茶放在御手洗的盘子旁边,果不其然,他示意我喂给他。茶水有点烫,如果是一个正常人的话,我不会提醒他;但面对御手洗,我不提醒不行。“喝之前你先吹吹。”飘荡在茶杯上方的白色水蒸气被强行吹远,我稍稍倾斜了一下茶杯,好让那些茶水均匀又适量地落入御手洗的喉咙之中。

 

“所以接下来……”

 

我在御手洗的话说完之前,就把一块烤鱼夹到了他的嘴里。这回换御手洗用不满的眼神瞪着我,因为我塞得太快了。真是的,完全都不替我打算一下,一顿饭磨磨蹭蹭地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接下来可是还有工作的!御手洗加快了牙齿的咀嚼速度,像一只饿极了而快速舔盘子里食物的小狗。他咽下了那一块不小的炸鱼,我觉得这样该差不多了吧,想把筷子从他的嘴边拿回来的时候,御手洗突然咬住了筷子的末端,不让我抽走。

 

“诶呀,你要干什么?!”

 

从御手洗嘴里吐出了一长段模糊不清的话,因为牙齿紧紧咬着筷子,他没办法把话说清楚。我认命了,好声地劝他将筷子放开,耐心倾听他还有什么要求。他要我最后再给他擦一下嘴。

 

用纸巾给御手洗擦完嘴之后,我出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现在,我好像你的妈妈。”

 

“不像。因为我妈妈早就过世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御手洗谈及他家里人的事,我惊讶地看向他,可他起身就走了。

 

一个人,如果失去双手还能做些什么?答案是除了呼吸和说话之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吃饭,洗澡,穿衣,梳头,看书,写作,这些全都是需要依靠双手才能完成的事情。与所有这些比起来,帮助御手洗吃饭竟然成为了最简单的一件事。我最不想做的事,是和御手洗一起洗澡。因为他双手都不能用了,所以我不能只抓着花洒往他身上乱喷一通就完事。我需要毫不敷衍,认认真真地给御手洗澡,就像过去钱汤里的那些搓澡工一样。不过与吃饭的时候正相反,洗澡的时候御手洗一点要求都没了。而且,他有时还会嫌我动作太慢,“随便冲冲就算了,这么狭小的空间挤两个人,空气一点都不流通”,每次他都是以这句话作为理由催促我动作快点的。

 

还有一件更让我无地自容的事情——我还要帮助御手洗解决生理上的需求。这件事倒也不是御手洗要求我做的,只是我觉得,如果要是一周两周也就罢了,可医院里的医生明确地对我们说,至少需要三个多月才能拆下绷带,彻底将手养好。考虑到这么长的时间,一个身体正常的成年男人一次都不做的话,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于是哪怕我再怎么抗拒这件事,最终还是帮助我可怜的同居人这一想法占了上风。要是没有我再不帮他,还有谁在乎他呢?所以我以一周两次的频率,定期敲响御手洗房间的门帮助他疏解生理上的压力。

 

起初,御手洗是抗拒的。他坚定地朝我摆手摇头,“别管我了,你应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别总来敲我的房门了,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但他越这么说,我就越从小腹中升起来一阵无名火。是我每天闲得要命,不敲他的房门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这一切还不是担心他!两只手都动不了的御手洗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如果我再不去关心他,恐怕他会做出用牙齿翻书页,用脚趾头弹吉他这种荒唐事。明明吃饭和命令我给他拿这拿那时颐指气使得很,轮到我主动想要帮他了,他却摆手拒绝了。我愤怒地快步迈到他的跟前,不由分说地压着他的肩膀就将他按到了床上。“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帮你做这种事情怎么了?你又不需要担心被我占便宜。”

 

我认为我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可到了实际要做的时候,内心的紧张程度却比预想的更厉害。我坐在御手洗的旁边,完全不敢看他的脸,当然也没敢看握在我手中的那个东西。我只是笨手笨脚,又小心谨慎地给御手洗做了一次体验应该称不上太好的手活。御手洗那次也既没敢看我,也没敢往下看。他到底在看哪边,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对面书架上的书?不会在这种时候还在思考遗传学的问题。他别再一个狂性大发,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样的话,两周之内第三个部位也要受到损伤了,而这回的罪魁祸首和我也脱逃不了干系。越这样想我越紧张,手心和指缝都出了细汗,耳朵里听不到别的,只有御手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十分清晰。我还能感受到他鼻息中所带着的热度,这比苦夏时的烈日更能灼伤我的皮肤。

 

从第四周的时候开始,御手洗变得有点得寸进尺。最初我们两个像仇敌一样互不看彼此的脸,可渐渐的熟悉了这种事之后,他在我的面前也不再那么紧绷着了。御手洗会用右手搂住我的肩膀,沉重的脑袋一动不动地卧在我的锁骨上,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在这种时候,人总会想要寻求亲近吧。后来我也好像也能多少理解一下他的心情,因为我在寂寞夜晚里缩在被子里一个人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同样也会幻想是和某个人在一起,只不过那个人的影像是完全虚拟出来的,浮在半空中,我只能说出一些特征,却无法整个描绘出她的脸。御手洗就比较惨了,我就坐在他身边,一定会打扰他美好的幻想的吧。所以他胡来一下,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我也勉强地原谅他了。

 

所以就在第四周的时候,御手洗将头从我的肩膀上抬起来,闭着眼睛吻上我的右脸的时候,我没有将他推开。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怕再给他的某个部位造成伤害。御手洗的双唇在我的脸颊上移动,慢慢的,下移到了嘴角。我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柔软的嘴唇,而是一块坚硬的鼻骨。御手洗用他高挺的鼻子抵着我的,时间长了的话我恐怕会丧失呼吸。接着我感受到了他稍微有些干燥的下唇,和湿润的舌尖。我也被迫着张开嘴,有一些涎液从嘴角流下,不可避免的,但更多的留在了彼此的舌尖。

 

我没再继续手上的动作,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可是一吻完毕,我的左手手指都变得湿润了起来。那些黏腻的触感至今也无法忘记。

 

御手洗却没有多少释放完后的舒适和自得,反而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格外焦躁不安的表情。他挥舞着被一圈圈白色绷带厚厚缠绕着的两只笨拙的手,一个劲儿地在我的胸前比划。我低下头去看,才发现他似乎想要解开我的衬衫纽扣。

 

“现在你只有左手一根大拇指能正常弯曲活动,这样怎么可能解得开这么多颗纽扣?”

 

我看御手洗的行为实在是好笑,于是没有细想他奇异行为的原因,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只是嘲笑他。

 

御手洗看了我一眼,然后彻底放弃了用手解我纽扣的这个浪费时间的行动。就当我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他低下头去,用牙齿咬住了最上方的那颗扣子。我还没搞清楚当前发生了什么,那颗扣子就被灵活地解开了。御手洗粉红色的舌尖从白色的扣子上一闪而过,不知怎的我的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他又这么解开了第二颗和第三颗,直到我的胸膛彻底地暴露在了空气中。然后,最靠近心口的那块皮肤就被一个湿润又温暖的东西给覆住了。我对这个东西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我最害怕的只是,御手洗能通过现在这个姿势清晰地听到我早已超速乱拍的心跳。垂下眼,正好和御手洗的眼神对个正着。他眨眨眼,意味着这场恶作剧离结束还早。粉红色的东西又一闪而过,但这次我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往下。我胸口的那份酸胀满到发痛,那个时候我还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以什么方式收场。

 

除了这之外,我还帮御手洗写过论文。他将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我就在一旁用笔记下,像以前那种收钱帮人写信的书童一样,有时候他说得太快了,还有许多我不知道该如何拼写的专业词汇。我的手跟不上,于是我要求他说慢点,可他根本不听我的话。我再次提出不满的抗议,御手洗竟然认真地说:“石冈君,如果放慢速度的话,那么我的嘴将跟不上此刻高速运转的大脑思路,这样的话我会越来越难将自己的想法都完全讲出来。就像刑事科警察跟踪嫌犯车辆,对方飙着飞车疾速地在我们前方行进,而石冈君你竟然在旁边煞风景地说,‘别一直踩油门了因为我晕车‘!这样的话该怎样抓到嫌犯啊,我们两个都会被开除的呀!”

 

气得我当时甩笔就走了。但在客厅转了一圈后,我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台录音机。我将录音机“砰”地一声放到御手洗的面前,命令他对着这台黑匣子继续他天花乱坠的演说,等我有空了再给他抄写下来。

 

还有就是,为了减少御手洗带着残疾的双手外出再次将自己弄伤的可能性,我改造了一下以前的旧画架,用来放御手洗的书,让他得以读两本书,不至于整天关在家里没事干。其实在有空的时候,我是会陪他一起读书的。他阅读的速度很快,我基本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见,只要以半分钟一页的速度翻页就好了,他从没什么怨言。但在我有工作的时候,我就不能整天什么都不干光陪着他读书了。因此我改造了一个书架,很简单,只要用几颗螺丝钉加宽下面那条原本用于托画的木板,让它托住更厚的书本就行了。考虑到御手洗无法动弹的两只手,我还给他准备了一根又细又长的毛线针。将针的一头用绳子固定在右手绷带最上面,另一头正好能够到书页边缘,只要他稍微动动胳膊,书页就能轻松地被针尖挑开。因为御手洗的书都很厚,所以这个装置的实际操作性很强。御手洗就用这个装置看了一段时间的书,难得的没再嚷嚷着让我带他出门。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两个月,有一天,一个住在我们公寓附近的中年妇女前来拜访,一定要让御手洗帮她解决问题。要是放在平时,御手洗不一定会放她进来,因为在拒绝大妈签名,被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事件之后,他就对住在我们周边所有年龄超过五十岁的中年女性都敬而远之了。可是最近这些日子里御手洗过得实在是太无聊了,再加上小林女士——就是前来委托的大妈的名字——所带来的谜题还算吸引人:她怀疑自家的地板下埋着一具尸体。所以御手洗答应了让她进门,并坐到沙发上耐心听她讲述最近家里出现的种种怪状。

 

在听的途中,他也没忘记使唤我。“石冈君,给我泡杯红茶来。”等我泡完茶端过来,还需要我亲自喂给他。

 

我对这种事情已经很熟悉了,我坐到了御手洗的身旁,用不锈钢制的勺子舀起温热的红茶水,先放到自己的嘴边吹吹气,再耐心地喂给御手洗。我甚至已经熟知了御手洗讲话的节奏,所以能够在他两段话之间的停顿处及时送上勺子,准确无误地将一勺温度刚刚好的茶水喂到他的嘴中。等我喂完一大半茶水后抬头,坐在我们对面的小林女士正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怎……怎么了?”我不明所以,支支吾吾地问。

 

“没……没什么……”

 

御手洗及时打断了此刻尴尬的氛围。他又像平时那样垂下嘴角,皱起眉头,右手向上,想去抓头发,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因那上面是厚厚的绷带就此作罢。他开口道:“与其来这里与我聊半天无聊的家常,不如回去跟你的老公说,别让他再看电视里的深夜灵异节目了。你家下水管道传来的诡异的臭味是因为有老鼠钻进了进去,建议你好好检查一下长年失修的管道。地板变红是因为近期台风经过,空气湿度增大,地板受潮而形成的。同理你半夜听到的瘆人的惨叫声也只不过是屋外的风声罢了。如果你还是信不过我的话,大可去寻找一下什么灵媒啊巫婆之类的,那是他们的专业领域,总之不要再来找我这个只管处理人间事务的侦探了。”

 

小林女士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赶紧赔上不好意思的笑脸。“他就是这样尖酸刻薄的人,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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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好说歹说之下,小林女士终于从沙发站了起来,和我一起出了房门。我想要不要护送一下这位有些郁闷的女士回家,看起来她并不像听进了御手洗意见的样子,但我知道,虽然御手洗说话不好听,但他说得肯定就是事实。我想再委婉地劝进一下,没准她就能放下心底的恐惧和忧愁,从今往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可是在我们一起下到一楼的时候,小林女士突然把我拽到了楼梯的后面,她脸上紧张兮兮的,眼神中还透露着浓浓的不安和担忧。

 

“石冈老师,他那样已经多长时间了?”

 

“啊?‘那样’指的是哪样?御手洗,他一直都是瞧不起任何人,随时随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的人啊。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是这个样子了……”

 

“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他的手那样,到底是受伤了多长时间了?”

 

“你说这个啊。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怎……怎么了?”

 

“石冈老师,我其实也有类似的经历。我家那位是木工嘛,之前在工作的时候也一不小心伤到了自己的右手。那段时间,他什么都没干,光赖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什么都要我伺候。我虽然内心很不乐意,但也没有办法嘛,毕竟他的手受伤了,也不能让一个患者洗盘子啊。可是有一天半夜,我因为突然的尿急起夜,发现身边躺着的老公不见了。厨房那边亮着灯,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正好看到他站在冰箱前,左手拿着本来应该裹在右手上的绷带,右手则是捏着一块红豆面包,五指皆是正常可弯曲,小拇指上还沾着一大块红豆馅。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愚弄了。”

 

“所以啊,石冈老师,你也要擦亮眼睛。哪怕是每天都生活在身边的家人,也不准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呢。男人这种东西,最擅长的就是伪装自己,欺骗别人来给自己谋私利了。石冈老师,你可千万要当心啊。”

 

“可是,我也是男人啊……您的比喻是不是有点不恰当呢,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石冈老师,在这件事上您可一定要听我的。虽然我没您知识渊博会写小说,但在这种事情上我经验一定比你丰富。”小林女士自信地拍了拍胸口,从眼神中发出的坚定的光令我有些难以直视。”

 

我还是摇了摇头。“不会是那样的,我了解御手洗,他没理由在这件事上欺骗我的,他不会那么做的。我相信他。”

 

“石冈老师,你要听我的呀……”

 

“不会的不会的,我真的很了解御手洗。小林女士,我为今天御手洗的态度对您说声抱歉。不过还是劝您不要胡思乱想了,御手洗洁虽然语气生硬,用词难听,但他说的一定是对的。因为他就是很厉害的名侦探啊。”

 

距离御手洗双手受伤过去了三个半月,医生终于同意他拆下绷带了。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就坐在他身边,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刺鼻消毒水味。御手洗手上的绷带被医生一圈一圈地解开,十只修长的手指得以重见天日。在六只眼睛的见证下,御手洗从左手的大拇指一直到右手的小拇指,依次完成了弯曲和展开的测试任务。当最后一节小拇指也恢复原位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御手洗脸上没有太多喜悦的表情,但他左边眉头稍微扬了扬,还快速地眨了几次眼。

 

为了庆祝御手洗的双手康复,我们决定吃青花鱼味增煮来庆祝一下。在回马车道的路上我们买了晚饭的食材,一进到家门,我就去厨房准备晚饭了。我先将米饭煮上,再把青花鱼放进锅里蒸。空出来一段等待的时间,我决定切些黄瓜和小番茄做小菜。正当我把蔬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时,一个人影晃进了我的视野之中。我转过头去,才发现是御手洗抱着胳膊倚在屏风上,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怎么了?”

 

御手洗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来。他拿起一根黄瓜,用他刚痊愈好的右手。接着,他用左手拿过一旁的菜刀,刀尖处闪过一道短暂的银光。

 

“别拿那个东西,你的手刚刚痊愈好。还是让我来吧。”

 

御手洗闪身躲过了我。他开始切起那根翠绿的黄瓜,圆形的黄瓜片随着他的动作整齐地落在案板上,不一会儿,一整根黄瓜就全变成了切片。

 

御手洗很是兴奋,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激动地说:“石冈君!我感觉此刻我的双手格外得灵敏!我似乎能用它们感受一切!不是平常那种普通的,只能分辨粗糙与光滑的层次较低的触觉。我现在能感受到物体之间最细微的差别!就比如刚才这根黄瓜,我能通过它表皮的温度和突起的数量,来判断出它应该被切成几片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持水分和鲜度。不要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我真的能感受到一切,你看——每片的宽度是不是完全一样的?”

 

我看过去,每片黄瓜片的宽度好像真的差不多。不过,这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吗?我深深地怀疑御手洗的说法。

 

御手洗还在滔滔不绝:“这是因为我双手刚从重伤中痊愈的缘故啊。身体的再生能力使我的双手褪去旧皮,愈合伤口,长出新组织,当然还有全新的末梢神经。石冈君,你可不要小瞧这些肉眼完全观察不到的,实际比老树根还要更加错综多节。新生出来的这些末梢神经之间有着更紧密的联系,所以我的触觉比受伤前要更灵敏,反应也会更及时。还有啊,这些新生的细胞组成的表皮组织,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因为……”

 

我默默地听着御手洗声音越来越高亢的演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领略到了一件不容忽视的事实。原来是这样,他特意跑来厨房,莫名其妙地表演了一番切黄瓜,不是为了发挥自己过度的表现欲,而是为了这件事啊。我按耐不住地低下头,用掌心掩盖住了自己压不下去的嘴角。

 

都快要手舞足蹈的御手洗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厨房里陷入了一阵寂静。

 

“你不用这么做的,真的……不需要给我表演什么切黄瓜,我明白……”

 

我没看御手洗现在的表情,因为不用看就知道,他现在肯定很难堪吧。

 

“不过,御手洗君,我真的有一件想要拜托你的事。可以帮我关一下那边煮鱼锅的火吗?调成小火,再加入味增。味增在橱柜的最顶层,最右面的位置……至少也把家里的调味料位置记一记,不然的话每次都要我提示你才行。”

 

“我已经记住了。”御手洗搔了搔有点杂乱的卷发,这下他终于能自在地做出这个动作了。

 

“那么,接下来就把煮好的鱼盛出来吧。如果你还想帮忙的话,可以去看一下米饭有没有好,摆好碗筷什么的。切黄瓜这件事,还是让我来做吧。”

 

“我知道啦。”御手洗端着热腾腾的青花鱼煮和碗筷出了厨房。

 

我站在屏风边,看见御手洗将装着青花鱼煮的盘子摆到了餐桌中央,碗筷分放在两侧,筷子尖老老实实地被放在我新买的筷托上。他做完这一切后,终于转身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于是我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慢慢地,对着我的同居人绽放出了一个满意的,愉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