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提问箱求宠：https://pome.vip/pzcm4d50
五岁那年，隔壁的陈家村杀年猪是一件了不得大事。邻近几个村子全都跑去凑热闹，那天，刘家娟也挤在其中。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鲜血，有关猪的死亡。
他知道有人去深圳赚了大钱，至于是谁，赚了多少，他一概不知道，也没有概念，记忆最深刻的是猪肉很香，很香。主人喜气洋洋的笑脸温暖又温柔，迎接着每一个人，最后递给他一碗榨过猪肉的肥肉渣拌饭。他扒着饭碗，蹲在路边，看那户人家请来的他最喜欢的舞狮采青，最后碗筷撂到哪里都记不清了。
在这个燥热的夏夜里，这段记忆借着浅眠半梦愈发清晰，他终于想起了血流如注。鲜血淌过被钩子勾破的脖子，流过猪的肋骨，啪嗒啪嗒掉到地上，像漫涨的洪水，一片血红肆意地淹没了他的双眼。他听见哐的声轰然巨响，大概是楼上抛掷下去了什么东西。夜里总是有这种无名的巨响，清晰地传来，却不见来源，未知去向。然后，他被惊醒了。也许是惯性，肢体总比精神先清醒，利索地为他做下决定。当揉着眼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绕过依然沉睡的同伴，那栋狭窄的居民楼，站在废弃学校的玉兰树下。要不要提前开始张教练的训练计划？等到一整日过完，就可以再疲惫地睡回去。他喜欢这种永无止境。重复、重复，在不断拉长极限的漫长消耗中，他什么都不需要想，只剩下疲惫的身体和彻底的安宁，这是一种极致地充盈，光是酸痛的身体就可以让他忘记一切。
暖橙色的路灯在闪烁，但远远地几乎都如同彼岸的，只有丝丝缕缕的草叶的轮廓，隔开空荡荡的钢铁森林，好像一片被遗忘的飞絮，停留在停运的机器上。
哐！
巨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东边传来，前往西边，泛起回响，连带起衣襟的震动，在凝滞的夏夜里经久不散，也许比阿狗和张瓦特的连夜的呼噜还要漫长。
如果要天色要更亮一点，也许他就放弃了向前。他来不及对这座城市兴趣，而城市也对他保持着友善的距离，他在管道一般的道路里流动，又在某个地点住下。但是今天一切都来得及，那就可以向东边走去，向着空荡荡的，停运的城市。
他慢慢地跑起来，脚步哒哒地在寂静里留下一个个寂寞的圆心，所有声音都静止住了，成为可见的固体。
他停了下来，弯下腰，捡起自己的脚步，缓慢地向前。
又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音比刚刚更近了，这一刻，他很难得地终于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此刻他也许即将抵达城市的最中心，也许又离得过于遥远，往前霓虹灯光突然被骤然点亮，映照着中心的管道，此刻的钢铁的管道在哐哐作响，如同饕餮一般吸纳着城市的回音，随后一次又一次轰然摔落，发出恐怖的巨响，滑过他，留下了几近灼烧的疼痛。
随之而来的是混杂着楼道间米饭香味和酱料与肉菜一起炒出来的油烟味随着想起了猪肉，和陈年堆积的灰尘的气息，咳嗽一声，露出的弧度与梦里请他吃猪肉渣拌饭的主人扬起的嘴唇慢慢重合起来，时隔多年，他想起那个笑容，除了善意，也许那还是富足的体面。
体面地接纳所有到处乱晃的穷小孩。
他好像终于知道这是什么，这也许是城市的食管，这是上海的消化道，吞下所有的人，再一次次吐出记忆、幻梦和春风，消化掉剩下的一切。
他被巨大的吸力拽着向前，回过神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这里消化掉，只剩下血红的肋骨。
他想起那头死去的猪。死猪的鲜血已经流淌到了今日，好像在他的背后结成一块暗沉的红痂。而从家乡到上海的火车票却透露出浅浅的粉色，就像初生的小婴儿，新生的肉，从陈痂里露出来，黑色的字体中透露出别样的金色闪光，像是召唤，也像是诱惑。但是，深圳、上海、广州，到底有什么区别？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所谓？等待收获的田野，他也可以去割下一茬茬稻子，但是卖掉稻草之后他又剩下什么，病痛、负债，还有生活？说到底他总是一无所有，只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永无止境地沉默下去。然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而夜是这样的。带来一种灼热的疼痛，冷峻地降临，如同针扎下去的瞬间。 但冷暖到底又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一种痛觉。顺着他拾起的脚步，一切都把他往回推，此刻，他会想起来那棵树，掉下拳头一般硕大的花朵，树下有人告诉他可是被英雄花砸中的人。小狗在树下摇着尾巴，冲他汪汪地叫唤，他骑着自行车悠然离开。
——
哐！哐！哐！
他突然看见那是一阵绚烂的热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刘家娟！刘家娟！如同一阵热烈的鼓掌。把他往外推，划开他曾经住过的亭子间，划开东方明珠， 划开外滩 ，划开上海，道路如血管被划开，血浆随着压力的散去炸开，又急又快地溅到身上，丝丝缕缕，像一阵温温的小雨掉落， 血流如注，奔腾、奔腾、奔腾。
掉落到这里水泥地被浸润了，潮湿得就像刚下过雨的松软泥土，等待着他发芽，长回他自己。
他看见了日出，一轮没有轮廓的太阳。
曾经有倒吊在半空中的悬日，他头顶着狮头高高跃起，那时候，太阳无限接近于他的生活，和他共享着同一种命运，触手可及，却无法接近，现在，他应该更接近，更接近一些。
他很想对太阳大喊自己的名字，就像所有想要呕吐出积蓄的痛的电视剧主角一样——刘家娟，永远前进吧！但是他刚张大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合上了嘴，转而很小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从消化道里离开。
今天还很漫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