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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没看过海。他是在几个亲戚的屋檐下辗转过，意外的是一直都在内陆兜兜转转。这在一个岛屿上的国家中可以说是相当稀奇。
六岁的理也不是没向往过大海，然后在七岁的一天，爸爸妈妈一回家就把在家看绘本的理抱起来，说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了吗？东京有一座非常漂亮的人工岛喔。那时候他灰灰的眼睛发着光，没想过那场旅行宣告了自己童年过早的终结。
十七岁的理坐上电车来到同一片海域，停滞的时间，满地的血泊和遍布的棺材和他童年噩梦里的场景如出一辙，他只觉得海风咸腥的气味格外刺鼻，为什么自己曾经向往这样的味道？
住在辰巳人工港湾岛半年，理光顾过喧闹的购物中心里的每一家店，尝试过岩户台商店街每一家餐馆的隐藏菜单和幸运吃法，在肃穆却又温暖的神社祈过愿、陪过活泼的小女孩离家出走、陪过虚弱的少年做粉色鳄鱼的梦，却从未主动去过海边。
不过当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兴冲冲地给他发邮件问他要不要去海边玩时，他也没拒绝。屋久岛那次也是如此，他更不想面对拒绝会引来的好奇和怜悯。
那天绫时说想看日落，约好傍晚海岸见，理听到叫声回过头时发现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两根触角一样的发丝晃啊晃啊，背后黄灿灿的一条天光像那人脖颈上的围巾延展到了整片天空。终于晃到面前时是一张笑嘻嘻的脸，抱着两船章鱼烧，一船在路上已经被偷吃掉了两个，递到理手上的那一船是绫时从围巾里掏出来的，却还是在十一月下旬的海风里被吹得冰凉。
绫时说我还没这么近地看过海，理就问你上下学没坐过那辆单轨列车吗？绫时好像有点迷茫，理也不太在意，只是把章鱼小丸子端到了膝盖上，企图用它的香气盖住海风的咸味。
“但我一直以为在海边看日落特别浪漫，”绫时说，“至少我读到的很多杂志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看到却没觉得有什么，海的广阔，夕阳的余晖，是在这座岛上每天都可以看到的东西，并不因为结合在一起就更特别。硬要说的话，远没有和理在京都河畔看到的日落特别。”
“绫时不喜欢吗？”理抬头看了眼金灿灿的天空，离真正的日落还有一段时间，那时候太阳和天空都会染上血红色，过不了太久，接班的月亮会在隐秘的时间里将整个世界都染成色环另一面的绿色。
“没有哦，其实我和在京都那天一样开心。”绫时转过脸来，冲理笑了笑，“因为我还是和理在一起，看很漂亮的风景啊。”
理为了掩饰不知如何回应的尴尬，夹起一颗章鱼小丸子，咬下去的瞬间意外地发现内里还是烫的，热意从舌尖蔓延了开来。
绫时又自顾自地继续，他似乎总有一大堆这样的话可讲，这个年纪的男生往往会耻于讲出那些会暴露自己的孤独和脆弱的念头，绫时似乎从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在理面前总是说个不停，好像光是对理说出来就能解决他对人生的疑惑一样。
“我只是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海边也是，日落也是，这是地球上一直存在的景象，以及自然规律。和重要的人共度的时光才最特别。所以人们会喜欢日落吧？因为人们都害怕离别。无论是和人也好，还是和日光也好，哪怕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哪怕来日朋友还会再见。那海呢？理觉得呢？”
一块没嚼碎的章鱼随着绫时的这个问句卡进了喉口。不会难过到窒息，甚至没有咳嗽，只是挥之不去的异物感粘在了脖颈处。
他抬头看霞光下的海面，天空的红黄蓝色和他的愧疚遗憾全被揉进了这一大片蓝色里。他能觉得什么？
“光盯着太阳看太热了，海水看着凉快点。”于是又低下头，戳烂下一颗章鱼烧，用一个不着边际的句子逃避回答。
“啊哈哈，是吗。海水确实能让人的心情舒缓下来呢。它看起来能容纳一切，甚至离别。太阳每天会从这里落下，也会从这里升起吧？”
“……嗯。”天知道望月绫时是怎么顺利接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的。
天彻底红了，理凑过去，撇掉了绫时围巾上沾着的一片木鱼花，看着木鱼花随着海风投身于火红的暮色，最后落入海面，结城理不知为什么，想到了曼珠沙华。
海好像，稍微没那么讨厌一点点了。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