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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郊,有一清幽古刹坐拥于群山深处,又有潺水引入,故曰西泉寺。
这日,正值中元,钟会率几个家奴来此宝刹为已故的父母祭祀。他虔诚地跪在地下,心中念着父母的名字,又为即将到来的出征祈福。
一切完备之后,法事仍在继续。慧远大师双手合十说道:“大人不妨去殿后走走,不嫌弃的话品一盅小庙用山泉水沏的信阳毛尖,待祭礼结束后再回城也不迟。
钟会欣然点头,他走出烟雾缭绕的正殿,今日阳光明媚,喧闹的蝉鸣和着夏风变换节奏。
他心里仍在盘算离开洛阳前要打点的关系,这时,一曲悠扬的琴声如天外之音飘入他的脑海。这琴声时而婉转,像仙鹤翩然于九霄之上,时而空灵,似纤羽徘徊于无人之境。
钟会不自觉地循着琴声来到一间寮房外,房门虚掩着,向内望去,只见一人跪坐于案几前,双手抚弄一张焦尾琴。
这人如同傲然挺立的孤松,琴弦在他手下则化作同涓涓细流,一勾一挑,好比嬉水般流畅。那抹弦的玉指,更是抹得听者骨头酥软。
一曲终了,余音还久久回荡。
“好一首《鹤鸣九皋》。”钟会本是精通琴法之人,此刻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那人闻声匆匆站起,拱手问道:“拙劣琴技让公子见笑,不知阁下何许人也?”
钟会一边介绍自己姓名官职,一边暗中感叹此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秀,虽有几缕银丝,却多了一分深谷幽兰的凌冽。
“原来是司隶校尉大人。”那人听完连忙作揖,解释道自己名叫姜维,字伯约,是路过的客商,借居此寺。
“伯约不必如此疏远,叫我士季即可。”钟会注意到他举止文雅,双眸朗朗如明星,上挑的眼尾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不知伯约是否会在洛阳城内停留?如若有空,必定好好探讨一番琴法。”
“那是自然。”姜维笑吟吟地说道:“我听闻洛阳城内有一酒肆名为聚仙楼,素有河洛第一宴的美名,不知钟大人明日?酉时能否赏脸露面?”
“必当会面。”钟会如遇知音,接连说了几个极好极好。
聚仙楼位于洛阳城闹市街坊,天已渐黑,楼外早已亮起彩灯,无数达官贵人出入其间,门外还聚了些摊贩马车,混合着吆喝声好不热闹。
钟会如约而至,在酒家佣的带领下上了二楼,只见姜维早已在雅间跪坐等候,他穿着一件冰蓝色长衫,挽起的头发上插着只青纹玉簪,像闹市里的一株君子兰。
看到贵客相至,姜维连忙起身迎接,恭敬地说道:“请钟大人上座。”
钟会笑着摆摆手,“我与伯约似管鲍之交,今日会面,当如兄弟。”说罢,亲昵地坐在了姜维对面。
姜维旋即拍了拍手,几个衣着艳丽的舞妓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更是打扮得如花似锦,一颦一笑,无不流转出千娇百媚。
她自称是聚仙楼的花魁,伸着软若无骨的玉指给二人斟酒。
“不如我来弹奏一曲,让花魁姑娘伴唱给大人助助兴?”姜维拿出那把焦尾琴,正使眼色让花魁去服侍钟会时,钟会突然来了兴致——
“我也粗通乐律,不如让伯约指教指教我的琴技?”
姜维本以为此人不过纨绔子弟,靠着袭承家族的爵位跻身洛阳官场,没想到这一曲《凤求凰》竟流亮婉丽,那缠绵跌宕的曲调此刻化作舞妓们轻软的腰枝,曲中的绵绵情意随着水袖肆意挥洒,另人如临仙境。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花魁娓娓道来般低声吟唱,她本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细嫩的嗓音像海棠花上的露珠。
姜维听得入迷,他从腰间取下一只白玉瓷萧,即兴加入合奏。
箫声悠扬,钟会忍不住抬头,只见姜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下按动着,与此同时,他的嘴弯成一个自然的圆形,那柄萧就置于唇上,轻轻地往里送着气。
萧身温润洁白,更显得那唇红艳动人。
如果含的不是那柄萧、手指按动的不是冷冰冰的瓷器......钟会胸中一热。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钟会也低声附和着,无奈呀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
乐曲终了,他赏了些许银两就令花魁率着众舞妓暂先出去。房门一关,雅间立刻恢复宁静,仿佛刚才的莺莺燕燕只是人间一梦。
“莫不是怕钟夫人生气?”姜维用打趣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
“我尚未娶妻,哪来的钟夫人。”钟会倒不遮掩,反问道:“伯约呢?既外出经商,那妻子在家必是十分牵挂。”
姜维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只有一老母在家,只是,只是......”
“哦?伯约既与我相交,那便亲如兄弟,有任何困难之处,我钟某必鼎力相助。”
像是下定了决心,姜维才缓缓开口:“不瞒士季,我老母一人住在荆州老家,身处与吴军对抗的前线,平时倒是相安无事,只是最近听闻朝廷命荆、扬诸州多造大船,有伐吴之势,我忧的是老母的性命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垂下眼,细长的睫毛扑簌着,其间似有泪光闪烁,任谁看了不为之动容。
钟会松了口气,宽慰道:“伯约这倒不必担心,荆、扬造船,外为伐吴,实为......”
“实为?”姜维抬头,眼里暗光闪烁。
“实为伐蜀。”钟会俯下身子,压低嗓音幽幽说道。
砰的一声,姜维手中的酒杯轰然落地。
“伯约如此喜不自胜,竟连这小小的耳杯都端不稳了吗?”钟会大笑两声。
姜维正了正神色,收起眼里的慌乱,赶忙回复:“那是自然,我一市井之徒,怎知朝廷障眼法的妙用。此计甚好,定是钟大人上奏。”
“既然如此,我再透露一番——”钟会用手蘸取洒落的酒水,在案几上画出三道直线,“不仅伐蜀,我还知道此行兵分三路。”
“当真如此?”姜维疑惑地抬眼,“这可是朝廷机密,大人怎会知晓众多?”
“不瞒伯约,晋公已在上月任命我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军事,而这三路军中——”钟会加粗了中间那道水痕,“这十万大军又由我指挥!”他的声音坚决坚决又不容置喙,仿佛要把那蜀军杀得片甲不留。
姜维听了心中一颤,他强装镇定,挤出笑容,给二人斟满了酒,“那就祝将军得胜归来!”
钟会一饮而尽,二人又是推杯换盏良久,喝得满脸春色。
末了,钟会吐着酒气,凑到姜维耳边说道:“三日之后我将在钟府办一场饯别宴,伯约如若到来,我把我军那布防图拿出来观赏观赏,又有何不可?”
那淡淡梅子味的酒气喷在姜维耳垂和脖颈,他如针刺般不自在起来,忍不住想后仰拉开距离,却被一只手攥住肩膀,“伯约呢?会来吗?”
对上那双赤诚火热的眼睛,姜维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他抬起头,也凑到那人耳边,像是说着悄悄话一样:“将军邀约,维必到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