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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藕饼三部曲
Stats:
Published:
2025-02-22
Completed:
2025-06-15
Words:
121,267
Chapters:
32/32
Comments:
253
Kudos:
537
Bookmarks:
104
Hits:
15,799

【藕饼】好事近|[完结]

Summary:

“岁岁年年,共欢同乐,两处一般心。”|民国AU,少年夫妻捉鬼谈恋爱|三部曲之三

Chapter 1: 秦淮影(一)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凌晨时分,天才蒙蒙亮,河面的雾气尚未散去,小桂便抱着木盆来河边洗衣裳。

乡里发了水灾,小桂在逃难的路上与乡邻走散,身无分文,更没个亲戚投奔,索性沿河找了份活计,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打小没了爹娘,全靠自己养活,勤快能干,手脚麻利,洗衣做饭都不在话下。小桂白天给人洗衣裳,一盆赚一角钱,晚上去画舫做些照应茶水的杂活,又能再赚几角,她预备先攒上十来块,让日子好歹有些像样的盼头。

小桂卷起袖子,挽起裤脚,把衣裳铺在青石板上,拿起棒槌,正要往下敲,忽然看见一件艳丽的衣裳顺着河水漂了过来。

如今外头虽兵荒马乱,十里秦淮仍是风月无边,日夜恒酒酣歌,仿佛与世隔绝。小桂每晚穿梭在游船画舫间,看遍了纨绔浪子一掷千金的豪奢劲头,早已见怪不怪了。

眼看着那件衣裳漂到面前,小桂实在不忍心叫它白白泡在河里,便探过身子,用棒槌拨到面前。她成日洗衣服,也没见什么料子吸饱了水能这么沉,咬咬牙,又一使劲儿,猛地挑起,却见里面裹着一根白森森的骨头,挂着稀烂的肉。

小桂瞪大了眼,好半天才看清那是一截人的胳膊。

“哇啊——!”她尖叫一声,扔开棒槌,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没几步就脚就软了,只能跪在地上,扯开嗓子大喊,“死、死人了!”

 

敖丙从小童手里接过尚有余温的报纸,转身走进了茶楼,找了二楼一处临窗的角落坐下。

摊开一看,敖丙忍不住挑起眉,头条竟然把北方开战的消息都挤到了角落里。不出数十天,只是武定桥附近便出了四桩命案,若算到钞库街,竟然有十来条人命了。城内一时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又是世风日下,又是治安无方,敖丙翻到副刊那篇义正词严的社论,只见那位署名郑真理的作者写道:

“我现在要说的,无非是几点感想。第一感想,如今究竟是什么世道?十数鲜活生命竟然消失,而该出来作为的警署巡捕,却没有半点向市民交代的意思。第二感想,这世上到底有无报应?死者皆出于繁华富贵之家,却无德行傍身以避灾祸——”

敖丙叹了口气,合上了报纸。

正巧店家上来送茶,敖丙便趁机向他打听起来。

一听敖丙的语气,便知道他并非风月场中人,小二捂嘴笑了一声,搓手道:“这可不好说。”他弯下腰,凑到敖丙耳边道,“要说曲唱得最好,当属兰坊的小喜与顾十三,要说姑娘最漂亮——”

敖丙摇摇头,道:“我要最热闹的去处。”

“哪儿都不如秦淮河上呀,”小二拍着胸脯,又指着窗外的河,摇头晃脑地说,“您到德文桥边上那家绮芳茶社租条船,嗳哟,”他伸手在敖丙面前一抓,笑嘻嘻地说,“等到了晚上,您亲自一瞧就知道。”

敖丙只是微微一笑,道了声谢,再不说话。

他昨天潜入停尸房,仔细探查过那些残肢断臂,心中早有了眉目,可惜金陵繁华无尽,若是挨门挨户地找,恐怕不等他查出眉目,便又有人命要断送。

正想得出神,敖丙忽然感到不知从哪儿来的目光,像蛛丝似地粘在他颈后,倏地回头一瞧,却不过是几位身着制服的学生,正在慷慨激昂地讨论着北上,见他们面红耳赤的样子,不像有工夫窥探自己,便又转过身,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待到暮色降临,敖丙便乘轿来到了绮芳茶社。

听他要租船,伙计眼皮一抬,“不巧了,这位少爷,赁船须提前一日下定金。”

“我若加钱呢?”

伙计手又一扬,指着身后的木牌道:“藤篷和小漆板早就租光啦,您就算明天来,还得再候上两日哩。”

敖丙不动声色,“走舱如何?”

“走舱三十元,通宵五十元,船工小费二十元,”伙计噼噼啪啪地拨着算盘珠子,狮子大开口,“若今晚非乘不可,烦请您另出五十元,我们好赔人家。”

“我出两百元。”

伙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只见敖丙掏出一张洋行的支票,干脆地签了字,推到自己面前。

这回不必再等敖丙开口,他小心翼翼地捧过支票,登时换了副面孔,连忙回头叫来几位小厮,前呼后拥,殷勤地引着敖丙上船去,“咱家游舫停在大中桥,您若要再往仓园去,便要换小船,到时候您开金口知会一声,再给您安排——”

“你们就不必再跟着了,”敖丙前脚上了船,转身便把其他人都拦在船舷外,“篙工与船夫留下就好。”

领头的多少见过世面,知道大凡这种看不出来历又出手阔绰的贵客,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癖好,若唐突问下去,只怕会耽误生意。于是,他嘿嘿一笑,连忙点头哈腰,只管回头叮嘱几个船工小心伺候,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领着人退开了。

 

走舱是游船里最贵一等,原是从前水师的长龙兵船改造而来,蓬舱加船楼,能装二十来号宾客,再放得下一个小戏班子,此刻船头船尾加起来不过五人,雕梁画屏,冷冷清清,行在嬉闹喧嚷的河道中,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敖丙坐在船头,不顾路过游人的指点打量,只是专心地盯着身下的河面。入了夜,青碧的河水便漆黑如墨,船桨长篙拨起浪花,揉碎了水中金灿灿的倒影,往来穿梭叫卖的小船,吆喝着糖糕点心桂花酒,顺带卖些时令的鲜花,偶尔掉下几片莲瓣,不一会儿便漂到了角落里。

他屏息凝神,在脂粉香里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腥气,正要伸手探入水中,忽然听到身后的船工冷不丁喊了他一声。

“少爷,前面便是钓鱼巷了,您要去瞧瞧吗?”

敖丙回过神来,“哦?”

钓鱼巷和玉壶坊是烟花风流地,请歌妓上船侑酒酬唱,称之为“叫局”,相传明末清初姚北若用十二楼船在秦淮河宴请四方文人才子,又邀名伶歌女相伴,一时传为佳话,今人也难免附庸风雅。敖丙思忖片刻,微微一笑,“好啊。”

挤过一连串漆板和藤篷,蒿工高高地举起胳膊,用力向下一推,游舫打了个弯,缓缓向码头靠去。

桥上熙熙攘攘,楼头的丝竹管弦,与河道的灯火笙歌连成了一片,而敖丙却视若罔闻。他正要起身,忽然瞧见桥洞下停着一艘乌篷船,里外逗没有点灯,一个怀抱琵琶的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畏畏缩缩地蹲坐在船头,目光惶恐地打量着过往的游人。

敖丙皱起眉,顺势往水中一瞧,黑漆漆的,只有几道忽闪的暗光,随着水波缓缓游动,不远处,几个孩童正站在石板上放荷花灯。

他连忙叫住船工,又递了几枚银元,道:“我在附近转转,你们也上岸去吃碗夜宵,不必急着回来。”

几人晓得敖丙是怪客,只当他一心要支开自己,憨笑两声,道了谢,忙不迭地走开了。

待他们没入人潮,敖丙才起身下了船,正要往桥洞下走,不巧已有两个人公子哥打扮的人将那少女围住了,口中说了些轻慢猥琐之语,便将那女孩拽了起来要往怀里搡。

只听那女孩搂紧了琵琶,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两位少爷,我们姐妹有规矩,不上人家的船——”

“哟,”其中一人乐了,“出来卖还摆起谱了。”

敖丙快步走上前,一把钳住了男人的手,将少女拦到身后,正要开口,忽然又闻见了方才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余光往河中一瞥,方才还昏暗的水面,又浮起了清晰的倒影,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这才好声好气地说:“何必欺负人,她不愿意便罢了。”

见敖丙半路杀出来坏了好事,又是形单影只,那两人对视一眼,便要卷起袖子动粗。

眼看旁边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路人,敖丙叹了口气,他实在无心在码头大动干戈,正想如何将眼前两个闹事的家伙打发走,忽然听到人群外传来不耐烦的催促:“谁没事儿堵着路不让小爷走啊?”

敖丙一愣,抬起头,只见从人群中又钻出来个陌生人,年纪看来与自己相仿,眉间有个火焰似的胎记,打扮倒是时髦,条纹西裤,扎着白衬衫,两根背带松松垮垮,看起来吊儿郎当。

那两人瞧见他出来,和敖丙一样也愣了愣,只当他是好事的,张口就骂,“少他娘的废——嗳哟!”话没说完,就见那人抬腿,当胸一脚就把那家伙踹进了河里,水花溅得三尺高,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笑。

敖丙无语,摇了摇头,趁着众人都伸头去看那边的热闹,他便转过身,走到抱琵琶的少女面前,拉起她的手腕,“走。”说罢,弯腰掀开帘幔,几乎是拽着她进了船舱,“给我弹支曲吧。”

少女抱紧了琵琶,低下头,鞋尖都缩进了裙摆里,“我、我还不太会……”

“那你会什么?”

少女咬着嘴,楚楚可怜,低着头不敢说话。

敖丙自问自答道:“会吃人。”

琵琶从她怀里掉在甲板上,哐当一声,震得小船轻轻摇了一摇。

“前天夜里那人是不是你害的?”敖丙慢条斯理地问,没点儿半审讯的架子,倒像是闲话家常,见少女依然垂着头,他又轻笑一声,“瞧你,穿着件寿衣跑出来,竟也没人瞧出不对——”

他话没说完,只见少女周身猛地蹿出一团绿火,“三太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那些登徒子,方才你都瞧见了,”方才那张柔弱憔悴的小脸,慢慢地从耳后渗出鳞片,嘴角裂到耳际,吐出赤红的信子,嘶嘶地说,“我也算替天行道,可是同你当一样的差呢。”

敖丙不理会,只问:“这半个月一十四人丧命,都是你所为么?”

少女已化出大半蛇身,黄澄澄的眼珠盯住敖丙,反问道:“三太子以为呢?”

话音未落,船篷里忽然伸进来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撩开了船篷的帘幔。敖丙屏息一探,不住吃了一惊,他匆匆看向对面,蛇妖已经变回少女,只是衣衫凌乱,头发也散了,重新抱起琵琶,又是一副娇袅不胜的姿态。

“良辰美景,如此佳会,也算我一个。”

果然是方才将人踢进湖中的青年,敖丙皱了皱眉,抬起胳膊将他拦住,“我与这位姑娘单独相约,还请您先出去。”

那人冲敖丙一笑,无所谓地拉了拉背带,抬起敖丙的手臂,弯腰钻了进来,左右一瞧,竟然厚着脸皮在两人当中盘腿坐下了。他歪过头,瞧着少女正慢吞吞地系着前襟的纽扣,眯起眼,张口就问:“我是不是坏了你们的好事?”

敖丙无可奈何,蛇妖不是自己的对手,眼前多个人倒无妨,可他实在不愿卷入无辜之辈,深吸一口气,又下了遍逐客令:“请您赶紧离开。”

孰料他拂开敖丙的手,又故意握了会儿才松开,仿佛受了委屈似地,瞪着他道:“你怎么能背着我做这种事?”

敖丙皱了皱眉,“什么?”

那人却装出一副颇为受伤的样子,“还装着不认得我?”

敖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蛇妖在旁瞧了半晌,忽地低低一笑,“不想你在人间也有烟花债。”说罢,一扭身,化成小蛇向舷窗跃去,却被一道蓝光弹回,啪地摔在了甲板上,剧烈地翻腾抽搐起来。

结界还在,敖丙更奇怪了,那眼前这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然而眼下他没空盘问,抬手将小蛇收入掌中,化成一颗泛着淡青幽光的丹,收进了白瓷瓶中,又贴身放好。

自始至终,那人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半点惶恐也没有,仿佛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几分玩味欣赏似的,瞧见自己回望过来,扬眉一笑。

“怎么,不认得你相公了?”

见敖丙茫然无措,他又笑道,“相公听不懂?”眼珠转了转,连珠炮似地吐出一串字眼,“夫君、郎君、官人、丈夫、老公,西洋话叫哈思本德,摩登说法叫亲爱的。”

敖丙只觉得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谁?”

见他的确毫无印象,对面瞬间便敛起了笑,认真地答道:“哪吒。”

Notes:

1. 本篇参考:南京市秦淮区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整理的地方史《秦淮夜谈》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