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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莫勒尔城堡的夏日明亮、饱满。迪河日夜不息地流淌,水声编织着风吹过橡树林的叶子摇动声,世界上最麻木的心灵也会为此湿润、蠢蠢欲动起来。
斯特罗尔一家人每年八月都会来这儿住。只是今年,阿伯丁郡多了一位住客。
埃斯特班浓密的黑发翘着一绺,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抖动。他正和王后坐在露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兰斯则靠在铸铁栏杆上吹风。阳光温和地流动在他们身旁。
兰斯盯着埃斯特班微笑时鼓起的脸颊,以及,那绺跳动的头发。他想了又想,还是伸出手,把它压了下去。这个动作让他丈夫和母亲的谈话中断,两个人都转过头看向兰斯。母亲的眼神带着揶揄,使这位王子的耳朵有些发热。
“我们明天去迪河划皮艇好吗?”
王后离开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兰斯问他的新婚王妃,“我小时候和克洛伊总是去。”他蹲下来,握住爱人放在膝盖上的手,仰着一张笑脸。
埃斯特班答应了,尽管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几不可闻,头发也被吹乱,像一丛春草。看得兰斯微微走神。
埃斯特班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但没有长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程度。那时他们才十几岁,参加法国的一场卡丁车赛。兰斯初来乍到,被彼时还是王子的父亲握着手心捏肩膀鼓劲,也只是东张西望,并不把这场异国的表演赛太当回事。在爬进卡丁车前却看到9号卡丁车旁的男孩儿还在边把他的长发塞进防火头套里,边和他的技师说话。像个小女孩儿,兰斯有些冒犯地想。纤细的身材、柔软的声音,还有那一身青绿色的赛车服。比赛开始,这个青枝绿叶一般的男孩却激进地走线、凶猛地超车。直到颁奖礼,兰斯坐在下面支着下巴,看见男孩上台高高地捧起奖杯时,他才记住对方的名字:埃斯特班·奥康。
后来他们在低级别方程式比赛里相遇。那时,埃斯特班是第一个不因为兰斯的身份对他另眼相待的人。他们于是总凑在一起,共享冰淇淋、毛巾和领奖台。直到劳伦斯突然地、意外地继位,兰斯成为王储离开赛车。分别的时候奥康送给他一条吊坠,一个用钛金做的小小轴承。
此时这块金属正悬在兰斯的胸前,贴近心脏的位置,它那寒冷的质感好像能渗透布料,给了兰斯一个冷颤。奥康的双手被自己紧握着,他却感到正捏着几根没有温度、令人心痛的竹节。
几个月来,王室的所有厨师都没能使埃斯特班涨上几磅体重,甚至他更瘦削了。
有些夜晚,在床榻之间,兰斯用手握住奥康光滑的腰肢,发现对方纤细一如少年时代。只是那些岁月里,兰斯触碰到的诺曼底少年常常裹在防火服里。白色、黑色的织料渗出汽油、硝烟的刺鼻气味,昭示着坚韧和莽撞;而现在,王妃闻起来像白丁香、茉莉和橙花,一滴露水就能压弯他的腰。这让他的丈夫担忧不已。
但兰斯不会和埃斯特班说你多吃点儿这种蠢话,他知道奥康尽力了。就像上次,刚订婚时,王室通讯办公室出于公关要求,“请求”奥康为了婚礼增重。法国男人直接采用了他在F1时每个赛季前快速增重的饮食——把各式甜点混在一起,打成糊状物喝下去。兰斯起先并不知道这一大杯东西是什么,只看见未婚夫竭力吞咽。殷勤的营养师于是在餐桌前把这些卡路里惊人的原料列出来,仅仅是听着甜腻高热的食物清单就使兰斯喉头发紧。还没等营养师说完,奥康就站起来,冲到卫生间。
小斯特罗尔跟过去,站起来时橡木椅子在地上摩擦出使听者牙酸的噪音。他绕过惊恐的营养师,挥退仆人。手撑在门框往内看,曾经的冠军少年、准王妃埃斯特班·奥康正伏在卫生间的地上向着马桶呕吐。墨绿色的釉面地板反射着顶灯,像陈年的冰层。男人的肩胛骨剧烈地开合,颤抖,兰斯急忙上前扶住他,担心再晚一步奥康的翼骨会刺破衣服。
兰斯搀扶着未婚夫洗脸和漱口,镜子溅上水珠。每颗水珠都映射出兰斯和埃斯特班,一对年轻而登对的夫妻,王室对外宣传的最新牌匾。一滴、又一滴的水珠,近似一个又一个迷你监牢。兰斯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奥康脸颊泛着病态的红色、急促地喘息。镀金的镜框把他们俩牢牢围困。
“对不起。”奥康对兰斯说,声音艰涩。
从那天起,王子禁止任何人向埃斯特班提起体重相关的话题。他只用吃想吃的东西,兰斯告诉通讯办公室的负责人爱德华。
第二天,他们没能去划船:雨落了下来,砸在这片宁静的原野上。
兰斯在塔尖的玫瑰窗前找到埃斯特班。他纤细的背影被窗外的雨雾衬得太朦胧,近乎融化在缥缈的薄绿中。兰斯感到正在失去他。“Este,你想仔细逛逛巴尔莫勒尔吗?”
他于是带着奥康去了石瓮地窖、塔楼的书房、古堡东侧的长廊,对方看起来很认真地当一名游客。但兰斯始终记挂着找到一个时机,能和他真正地谈谈。
在幽暗的长廊里,埃斯特班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睫毛投下动荡的阴影,兰斯顺着他闪烁的视线看过去。镀金木雕的藤蔓花纹画框,劳伦斯一世骑着一匹鬃毛飘逸的白马,正张弦拉弓,箭矢已然指向远处。
“在我小的时候,亲眼看见曾祖父在这张画上缓缓拉弓。”狭窄的长廊里,兰斯的声音显得很远、很响,奥康看向他,看见他棕色的瞳孔、鼓起的脸颊,提醒着奥康自己的这位丈夫尚且如此年轻、如此青涩。
“我被吓坏了,哭着去找母亲。她把我抱起来,说,这是命运的指示。”他想起来母亲怎样抚过自己的发顶。
“也许,命运试图告诉你,你有一天也会骑上白马、带上王冠。”她当时说。
埃斯特班没做什么评价。一时之间,他们只能听到自己和彼此的呼吸声。
因为,命运降下无稽的迹象,给出不容回绝的指令:这听起来太耳熟了。
他们就是这么走入这场婚姻的,不是吗?
那时,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烙印突然浮现在他后颈,刚度过21岁生日的兰斯·斯特罗尔感到灼烧、疼痛和令人抓狂的渴求。他们在古老的典籍里找到对这怪病的记载。
“烈火的舌头燎过两个注定要结合的人,留下可供指认的伤痕。你们的生命之河注定要注入同一片湖泊;找到彼此,否则火焰将吞没你们。”
王室于是展开秘密的搜寻,在等待的过程里,兰斯怀着某种预感,这种预感兼具白日梦和噩梦的色彩。而他最终得知自己的命定伴侣是埃斯特班·奥康;年少时甜蜜朦胧的回忆、曾经有过的隐秘酸涩的遐想,都使兰斯心生柔情。可是接着,他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劳伦斯带着他向奥康父子抛出婚约时,法国青年脸色青白,沉默地抠着手指。彼时埃斯特班正穿着梅赛德斯奔驰的白色制服。兰斯听闻了他为了重新得到一个席位付出多大的努力,听说了这位储备车手如何任劳任怨地在布拉克利的工厂熬夜开模拟器、坐着廉航去赛道接待车队赞助商。但和王储结婚?这意味着激烈的对抗、生死边缘的竞速都将成为旧日回忆。
不出意料,法国人回绝了。兰斯请求父亲不要再施压。
可是似乎命运是比国王更强硬的统治者。很快,埃斯特班后颈那块和兰斯相同的烙印开始给他带来昼夜不停的剧痛;同时,高烧、信息素紊乱、发情袭击了他。医生们找不到病因,更没法治好他。奥康的父亲找上兰斯,王子急匆匆赶到医院,给了在昏睡中谵语连连的奥康一个临时标记。第二天,埃斯特班就能喝水进食了。他仍旧虚弱苍白,但是已经清晰地知晓,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种必然。
“我愿意。”他向坐在病床边的兰斯说。兰斯于是捧起对方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
王子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一种令人震颤的电流掠过奥康全身,他竭力抑制落泪的冲动。直到兰斯离去,才将脸埋在手心,不可自控地痛哭。
彼时,兰斯已经不再去想为什么。为什么必须是他?为什么必须是奥康?他不再这样问。生活指明了一条道路,他要做的只有前行。订婚后,他就竭力配合通讯办公室,力图减少媒体和民众对突如其来的婚讯提出的质疑;以及,他原本想着,使奥康开心一些。可奥康始终表现得很配合,显得毫不需要帮助。他不加质疑地参加礼仪课程、公关活动,得体、端庄,消去劳伦斯国王和其他皇家成员曾有的担忧。在报纸头条、社交媒体首页、电视镜头上,埃斯特班的脸蛋曲线柔和,显得温顺而可亲。仿佛他从不曾抗争,仿佛他毫无怨言。
驾驶舱里寸土必争的危险分子,赛道下出言不逊的恼人青年——人们简直忘记了埃斯特班·奥康还是F1车手时的形象。但是兰斯当然没有。
可埃斯特班曾经的恃才傲物、尖锐、横冲直撞像被丢进热咖啡里的方糖一样融化。兰斯喝下这杯咖啡,很难品味出温暖和甜蜜;他偶尔能感知到丈夫内心的图景:奥康的顺从糅杂着自毁,正吞咬这个法国人的灵魂。他并不试图隐藏这种平静的忧郁,只是避而不谈,好像任由痛苦缓慢地淹没自己。
狭窄的长廊静谧如墓穴,兰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好像还有埃斯特班的。现在或许是个谈谈的好时机,他想。
“Este,”他轻轻抓起对方的手,昏暗的灯光下,奥康的黑眼睛比平时颜色更深。
四目相对时,奥康就知道兰斯打算说什么了。
兰斯斟酌着措辞。你好像一直在伤心,我能帮帮你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爱人望着他的眼神是那样明净,好像已经洞悉了自己所有未说出口的关怀和担忧。兰斯甚至感到后颈的烙印隐隐发热。
灵魂烙印的连接让我们共享一部分精神,爱情和友谊则更使我们心灵相通。兰斯顿悟了,他从未感到如此安心。我们懂得彼此,我们会聊聊这一切,不是吗?
可正当他打算继续说下去时,一个轻柔却缠绵的吻落在自己的嘴角,紧接着,omega青草味的信息素充满暗示意味地在空气中弥散。
兰斯的血近乎是在一瞬间凉了下去。他不可置信地去找奥康的眼睛,却发现对方看似乖巧地低垂着睫毛,躲避着他的视线。
埃斯特班装作不懂得他想要的是什么,宁愿这样放下身段,也不要向他敞开心门。兰斯觉得有冰块正摩擦过自己的肌肤,又有火焰正炙烤着心脏。他生气得失笑。
埃斯特班却好像无所察觉一样,继续释放着信息素,一下一下地啄吻自己的丈夫。
“我们去房间,好吗?”他伸手抚上兰斯的领口,轻柔地捏着那里的布料。
王子第一次感到临近崩溃,失望透顶带来怒火,埃斯特班故作温顺的求欢姿态却燃起了欲望。他想,这就是你要的吗?我的爱人,你不要我靠近你的心,只要这个?
那好吧,兰斯似乎在动荡的一切里找到唯一的头绪。
他一手攥住奥康的手腕,把对方推到墙上。不顾法国人被硌痛出的闷哼,兰斯像要吞下他一样用力地亲吻、吮吸他的嘴唇和舌头,用身体镇压住他不自觉的挣扎。他松开对方,埃斯特班已经泪水涟涟,满脸通红。兰斯用手擦过爱人泛红的眼角、脸颊,流连过皮肉的力度既像是是柔情的抚摸,也像下流的猥亵。当他的手指碰到埃斯特班嘴唇时,却被对方柔顺地含进去舔弄。含着水光、蘸着白糖的黑色眼睛注视着他,显得忠贞、显得天真。
他们终于回到房间时,两人的信息素已然缠绵难分。门一关上,埃斯特班就被兰斯抱起来,细密的吻落在锁骨附近,他不得不仰着脖子任由兰斯的头发摩挲过自己的下巴。被啃咬和吮吸,埃斯特班感觉自己是一道菜肴,正被细细品尝。
兰斯把埃斯特班压在床上,脱下对方衣服的同时恶劣地摩挲揉捏过他的全身,看着他因为欲求和羞赧浑身红透、直到忍无可忍才梦呓一般地轻声祈求。
进来吧,兰斯。他说。
可兰斯真的进去之后,把他按在自己胯上,掐着他的腰做的时候,奥康却又犯娇,求兰斯慢一点、轻一点。
他现在有一张青春般的干净面庞,在性爱当中含泪祈求时格外动人,像兰斯的年少春梦里会出现的画面。王子通常对这样的要求毫无招架能力,往往予取予求地放缓动作。可兰斯今天的心格外硬,他任由埃斯特班被接连到来的高潮折磨得痉挛,对爱人法语和英语糅杂在一起的、黏黏糊糊的求饶充耳不闻。
结束时埃斯特班已经疲惫得无力抬起手指,身上布满红痕和体液,软倒在床单上。兰斯从床上起来,去给埃斯特班倒一杯水,转过身时他已经陷入昏睡。
红色的勃艮第丝绸,埃斯特班·奥康不着寸缕,眉头紧皱着好像陷入了不为兰斯知晓的梦境。欲望的激情慢慢褪去,兰斯开始后怕。
他做了什么?
兰斯想起婚礼,想起婚礼上的埃斯特班:穿着白色西装,头发垂在耳边,英挺、美丽,微笑的弧度毫无瑕疵。兰斯那时满心欢喜地挽过他的手,一时以为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爱侣,即将步入圣洁的婚姻。
可他低头,看见奥康捧着的花束,里面插着一枝桃金娘。
爱,生育,纯真。
给新娘的甜蜜祝愿,但这是埃斯特班。兰斯见过他从翻倒的卡丁车里爬出来,试图继续比赛;见过他因为只拿到第二,愤怒到拒绝香槟和庆祝;见过他在赛道上挤压、碰撞,赛后和人争论、推搡。
而这样的埃斯特班,正拿着一枝桃金娘,即将进入一个远离这一切的世界。
兰斯仿佛惊醒。
他就是埃斯特班的牢笼。
突然,一双手伸到兰斯眼前。奥康早已睁开眼,艰难地撑起来擦他的脸:兰斯这才发现自己在簌簌落泪。
他握着这双手,想要道歉,想要说我爱你。可是埃斯特班先开口了:“没有事情是你的错,兰斯。”
小斯特罗尔从未一次性流过这么多眼泪,他环抱住埃斯特班的腰,把脸放在法国人的颈窝。直到泪水带来腐蚀一样的疼痛,直到肿胀和酸涩镇压了敲击着他心脏的重锤,直到埃斯特班又睡过去,他的哭泣才停止。
这是个和巴尔莫勒尔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寂静的夜晚,可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震响在兰斯的耳朵里。他觉得这近似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