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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02
Updated:
2026-01-16
Words:
142,150
Chapters:
25/27
Comments:
131
Kudos:
228
Bookmarks:
28
Hits:
5,621

【北燃】寂春

Summary:

架空民国背景/大武生×商会掌权人/双强/全文已完结

Notes:

本文为架空民国,没有任何对戏曲、戏曲演员不尊重的意思,所提观点态度皆从文中时代出发,请勿过度解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英雄

Chapter Text

顾公馆有扇大插屏,黄花梨的底子,苏绣的双面绣绣了幅青绿山水,上头掺了金线,阳光打进来泛着金丝金鳞的波光。那山水绵亘开来,牢牢地挡住了前厅里头的码牌声。

顾家用惯的佣人端了盘茶点,是赵秋玲专从苏州请回来的糕点师傅现做的薄荷糕,并一壶沏好了的飘雪,乘着氤氲的热气,绕过插屏往里走,恭顺地放在麻将桌一旁的小几子上,倒了四杯,一一端给打麻将的主人们。

周太太今儿兴致好,抬手捻了块糕点。那糕点做的精致,为着吃时不坏礼仪,每块做的刚好是一口的量,送进嘴里立时立刻荡开薄荷的清香,竟是入口就化了,一点渣子也不留,是顶好的手艺。周太太眯起眼睛,打了张东风出去,笑道:“咱们阿燃一回来呀,什么好东西都上来了,哎呦你可不知道,平常想吃块你家这位厨子做的点心,你娘都藏着掖着,生怕我们挖墙脚呢。”她今日穿了身墨绿的旗袍,耳坠子是祖母绿的,衬得她一身贵气,这么一笑,那耳坠子跟着晃晃悠悠,渲出一片绿光来。

话音落地,其余两位客人都笑起来,唯有首座穿白衬衫的青年敛了眉目,递出去一张西风,这才笑说:“周姨这话可折煞我,谁不知道我娘对您比对我还好,天天同我说你周姨这你周姨那,昨儿还说嘱咐我今天她有事不在家,我一定得给周姨做她上回交代的薄荷糕,我能吃到这口,才是借着您的东风。”

周太太拿着块帕子捂着嘴笑,冲着一旁陪着打牌的两家太太道:“瞧我这外甥,我说一句能捧我三句。”其余两位太太跟着笑,姓陈的那位趁着出牌去看对面的顾少爷,心下暗叹这位刚留洋回来的顾家小少爷说话办事实在周全妥帖——满沪城谁不知道,周太太嘴上最毒不过,他竟能三言两语捧得周到明白——当然,人家家世摆在这儿,自小人情练达惯了。

不多时,周太太吃了张牌,胡了个清一色,一圈下来赚了几张银票,笑得合不拢嘴。时间不早,顾家女主人有事出门不在家,自然也不便留饭,于是几人纷纷告辞,出门上了自家的车。顾一燃看了眼盘中所剩无几的点心,示意佣人端走,又叫来家里的管家,低声吩咐着去取些他从英国带回来的玩意儿送到刚刚的三位太太府上。

“周太太那边就拿我带回来的那串蓝宝石项链,其余两位太太拿些看着华丽的就好,只每份里多加一枚打了络子的金元宝,就说是我回来送给府上的小孩子玩的。”顾一燃面露疲色,揉着眉心交代。

管家有些不解,不免多问一句元宝是拿来干什么的。顾一燃温声同老管家解释:“刚才打麻将时两位太太都输了些大洋,她们本就是母亲请来作陪的,家里男人地位不高,可能没什么余钱,这元宝也算是补贴一部分吧。”

管家明了,依言去办。顾一燃终于得空歇歇,靠在椅子上揉着头。他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倒明白就被委派了这么个应酬,周太太又不能敷衍,既要喂牌让人家赢,又不能输的太过明显。一场牌局下来心力交瘁,累得头昏脑涨。

不多时,管家过来回话说已经置办好了,只等明日一早去送。顾一燃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回二楼卧室休息。

他实在太累,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一早。顾公馆位置好,他这间屋子朝阳,他在阳光下懒洋洋地站了会,扶着窗沿往外瞧。楼下的花园里,他母亲正优哉游哉地浇花。

赵秋玲今日穿一身雪青色缎面旗袍,外头罩了层粗针打的毛披肩,许是出来久了,盘在脑后的头发有些散,在肩头落下几缕,全然看不出在外头叱咤风云的样子。顾一燃知道他母亲近几年迷上侍弄花花草草,每天早上都亲自浇花,从不假手旁人,于是他回来那日好一顿夸园中花草——倒也不是刻意,现下沪市春和日暖,花园里花团锦簇,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顾一燃扒着窗沿向下喊:“娘!”赵秋玲抬头,挡着阳光抬头冲他笑:“醒啦?下来吃饭!”

他点头应了,洗漱完跑下楼,在餐厅的长桌前坐下。楼下已经备好了早餐,是顾一燃在英国念了许久的油条豆浆并几样咸菜。他食指大动,吃的迅速,被赵秋玲瞥了一眼叫他慢点吃。

吃过饭,赵秋玲问他这几日什么安排。顾一燃沉吟一会儿,决定和母亲谈谈。他父亲此时在粤东跑生意,已经许久没回来。他刚回国,本应在家多陪陪母亲,但时下生意难做,他有位在英留学的同学手头紧,邀他和另一位同学一同做燕平的珠宝生意,他斟酌着应了,签了合同给了钱,便算自家产业。他行事向来妥帖,此时想自己北上去看看。

赵秋玲听他原原本本说了,笑道:“你做生意我一向放心的,哎呀,想当初我们阿燃才那么小就帮着你爹算账,就算后来出去学的化学,这生意上的眼光呀也是毒辣的很。”

顾一燃歉疚的笑:“娘,要不您同我一起去吧,也去燕平逛一逛。”赵秋玲摇头:“我要是走了,沪市的生意怎么办?而且你爹来信说下月就回来了,等他歇歇,说不准我们要一道去燕平看你。”

顾一燃笑着给母亲递了杯茶:“哪里就去那么长时间了?我也就是去看看,伍兄为人踏实,他家从前也是做这个生意的,只是后来败落了,在英国时就有些艰难。我想着这回合作,既能帮他一把,也能赚点钱,也蛮好。”

赵秋玲点点头,喝了口茶,道:“珠宝生意其实也不大好做,沪市还好些,燕平......洋人到底少些,或许能赚些遗老遗少的钱。”顾一燃扭头去看前厅那块流光溢彩的大插屏,道:“您不常听戏,燕平如今梨园兴盛,那些角儿的头面都需要珠宝呢。”赵秋玲深以为然:“也对,沪市也时兴听戏,只是我不爱听,倒是忘了这遭。”她想了想,又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北边来过一个戏班子,我和你爹抱了你去看,结果你看了就哭,怎么哄也哄不好,后来还是隔壁你吴家婶婶说或许是和这戏班子撞着了,你爹去向那班主要了本戏折子烧了才好的,从那之后咱们家都不怎么听戏了。”

顾一燃是正经接受过西式教育的,他对此嗤之以鼻:“我看呐,就是声太大吓着了,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又说:“总之这些年都没听过戏,这回到了燕平我瞧瞧去。”

赵秋玲摸摸他笔直的肩背,让他注意安全、注意身体。问他什么时候启程,他沉吟了一会儿,交代人去买了明天的票。“早去早回。”顾一燃这样说。

既定了行程,赵秋玲交代顾公馆的厨子做了一席丰盛的江南菜。他们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家里人吃饭亲亲热热的才好,于是吃饭时顾一燃将英国的一些奇闻轶事同母亲讲了,两人说笑到晚上,这才撤了席面回屋休息。

第二日清早,顾一燃拎着个皮箱出门。他在英国独自惯了,也没带旁的人,只让家里司机送他去火车站便罢了。

晨起的薄雾氤氲的笼着绿皮火车,站台上人流稀少,几个卫兵无精打采地站着,顾一燃验过车票,只身上了车。管家给他买了包厢的车票,他关了门,从口袋里掏出路上买的报纸出来看。看了不大一会儿,包厢的门开了,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人挤进来,他才推开门,火车就嗡鸣一声,缓慢地开动了。

那青年朝着顾一燃点点头,自顾自嘀咕了一句“还好赶上了”,把行李箱艰难地推到墙边,这才坐下来缓着气。顾一燃自来不愿意同人打交道,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看报纸,倒是那个青年看上去很是闲不住的样子,车开出去没有一个小时便开始同顾一燃搭话。

“这位......仁兄?你看的是今天的报纸吗?”那青年问道。顾一燃抬眼瞧他一眼,点了点头。青年见他似乎不太想打理自己,尴尬地笑了一下,坐回自己的位置,但不多时又凑到顾一燃身边,问他报纸看完了能不能借他解解闷。

顾一燃刚好看完整一张,闻言递给他,自己又掏了本书看。青年接过来,扫了两眼,絮絮叨叨:“啧....日本人又作妖...怎么还死了个国民党大官...刺杀...活该...粮价又涨了...”顾一燃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他有点聒噪。却不想下一秒,青年惊呼起来:“呀!郑老板和忠福社搭戏了,说不准又有新戏,他可总算不琢磨着做生意了!这下可好了,回去就能看着了!”顾一燃正想着怎么让珠宝生意进梨园,听这青年的话像是懂行的票友,于是开口问:“小兄弟,你爱听戏?”

青年见他终于肯说话,笑着抖了抖报纸,道:“可说呢,我家几代人都是纯正票友,我爷爷当年啊差点就不顾家里反对下海唱戏了,后来我爹还赞助了梨园公会呢...”他一说起来就收不住,顾一燃不得已只好趁着个气口打断他:“小兄弟,你等一下,你刚刚说的那位郑老板是......?”

青年摆摆手:“哎呀也别叫我小兄弟了,我叫高扬。”顾一燃点点头:“我叫顾一燃。”知道顾一燃的名字,高扬更开心了,他眉眼间飞扬着一种说不清的快乐,让顾一燃疑惑这个混乱的世道怎么会有这么开心的人。

高扬接着说道:“听顾兄口音是南方人吧?你不知道我们燕平现在的梨园盛景,名角儿不说遍地都是,也能称得上一句处处开花,广和楼、广德楼、广安楼、城南游艺园人满为患啊,这里头啊最著名的名角儿之一,就是我刚说的这位郑北郑老板。”

顾一燃挑眉疑惑道:“我从前只听伶人的名字里带花啊草啊仙啊的,怎么这郑老板名字这样特殊?”高扬奇道:“诶我说顾兄,你有当票友的天赋啊!虽则现在不说什么‘下九流’了,但是......嗯,伶人嘛......”高扬眉眼间虽无轻佻,但话中的意思顾一燃十分明了——伶人、戏子、唱戏的,无论怎么叫,在现在这样的时代里总归还是遭人歧视的,尤其那些遗老遗少,打心眼里只觉得这些唱戏的不过是个玩意儿,因此除了名角儿之外,底层的伶人生活十分艰难。

顾一燃颔首,示意自己明白。高扬的语调挑起来:“但是咱们这位郑老板可不是一般人啊,他家祖籍东北,是几辈传下来的梨园世家,听说祖辈还给皇上太后唱过戏呢!郑家自己就有戏社,是玉成戏社的半个财东。而且他家的戏社不签卖身契,只签合同,也算是梨园行一股清流,因此啊这郑老板可不能以寻常戏子来论——这位爷台上唱戏台下谈生意,手里还管着个商行,可算梨园行的传奇人物了。”顾一燃心下一动,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和这位郑老板谈谈生意。

他这边出神细想,高扬在那边看了眼报纸,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顾兄,我都忘了和你说,郑老板不仅背景够硬,他这人成角儿可半分没靠家里——您猜猜,他唱的什么行当?”

顾一燃没怎么听过戏,他单是从同学们、母亲的朋友们处听得一些只言片语,很是有一些关于梨园行的刻板印象:“唱旦的?”

高扬自觉捉弄到了他,哈哈大笑:“这才看出来顾兄是真的外行人了,我问了好多个外行的朋友,都觉得只有旦角儿才能成名角儿呢。”顾一燃微笑:“所以?”他唇边笑意凛然,高扬只觉寒风扑面,连忙道:“哎呀顾兄笑得怎么这么瘆人......名角儿里确实旦角儿更多些,不过郑老板那可是正经唱武生的,他身上有郑家家传的武术底子,哎呦在台上的飞脚、踢大带那叫一个脆!他十几岁倒了仓第一次登台轰动了燕平城,那嗓子那身段那气度,甚至一度压倒了许多旦角儿......我最爱他的《挑华车》......”

高扬这边说着,顾一燃却又出了神,他把高扬的话当背景音,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和这位郑老板搭上线。他和伍青打算和梨园行合作,这郑老板手里有商行,估计有自己的珠宝生意,但珠宝这种高端货非名角儿用不起,哪怕武生不需要什么珠宝,但他那个什么玉成戏社里不可能没有唱旦的。再者说顾一燃这珠宝行是三人出资,除了伍青外的另一位是军阀家的公子,他通过这条线弄到了不少好货,想来也有谈谈的余地。

这边不成就去找别的戏社嘛,顾一燃想,手里有钱有渠道,反正他吃不了亏。

这般想着,顾一燃脸上终于不再是能冻死人的笑了,高扬在一边自己说了一大堆,一转眼看顾一燃根本没在听,他一句话哽在喉咙里,倒也没生气,只自己低头看报纸了。

从沪市到燕平需转乘轮渡和多段铁路,可巧顾一燃和高扬的路线几乎吻合,于是这三天里他们便搭伴一起走。顾一燃有意了解燕平的梨园现状,高扬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顾一燃,只是十句里有三句夸郑老板的话,顾一燃被动的听着,感叹这位真是个铁杆戏迷,也对这位郑老板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抵达燕平时也是个清晨,燕平城朦胧着初晓的水雾,天色暗沉沉的,是个阴天。顾一燃提着行李下车,长舒了一口气。刚出站,顾一燃就看到来接他的伍青。他冲着伍青挥手,旁边的高扬这时也跳起来冲着外头招手。顾一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边是一位中年男人,着一身西装,戴了副眼镜,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待到走过去了,高扬雀跃地和他父亲介绍顾一燃。顾一燃伸手:“您好,高先生。”

高先生说起话来倒是没那么严肃,他同顾一燃握手,说有缘再见。高扬依依不舍地嘱咐顾一燃闲下来一定来找他玩,这才上了父亲的车走了。

伍青在一旁看着,问顾一燃:“你认识高先生的公子?”顾一燃知道高扬的父亲大概来头不小,他和伍青一起上车,轻笑一声:“路上碰见的傻小子罢了。”

在伍青给他寻的房子里休整了两三日,顾一燃和伍青一起去看了看珠宝行的布置。伍青在早前已经租了门面,如今已经装修一新。他们在英国见多识广,伍青家里以前又是干这个的,把店面布置的精细又雅致,顾一燃笑说伍兄好眼光,换来伍青的一句笑骂——能得您顾大公子一句夸也是难得。

这两天顾一燃每天都叫伙计买了最新的报纸来看,待到他休息好了,那位郑北郑老板的戏也开场了。

 

却说这位郑老板并不怎么受玉成戏社那些繁琐规矩的管束,毕竟他不仅是当家武生,还是戏社的“掌班人”,所以偶尔不顾及那么些“不可在班思班”的规矩,梨园行和观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生怕他哪天真不唱了退居幕后做生意。

不过郑北在梨园中的口碑还是顶好的,他并不因自己的身份就仗势欺人,有底层的小演员吃不上饭,他瞧见了都会帮一把,就是出去搭班也是帮着被排挤的、活不下去的戏社搭一阵子,自身实力又过硬,因此各戏社的班主瞧见他没有不笑脸相迎的。

郑北这些时日搭的就是忠福社的戏,起因是忠福社的当家花旦唱大轴前吸了口大烟,上台没唱两句嗓子就劈了,大烟的后劲儿上来,在台上走路都不利索,惊了座儿也丢了人,被忠福社班主强逼着戒大烟,熬不过去,竟生生自己碰死了。他自己倒是一死了之,忠福社却为了难。本就是个不大的戏班子,靠着当家的旦角儿勉力支撑着,班子里其他的孩子还没出科,更有个小成的武生突然开始倒嗓,没了角儿座儿也不买账——四九城里遍地都是戏班子,戏票不便宜,留不住人就没饭吃,残酷又现实。

于是忠福社张班主只好求到郑北那里。郑北早听说这么一码事,他曾经还见过那个小男旦,彼时男孩还未沾上烟瘾,一把嗓子脆生生的,熬过倒嗓就是个成角儿的好苗子,他还特意留意过,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谁承想沾了大烟,一个人就这么毁了。

郑北最恨大烟这种害人的玩意儿,他叹着气应了张班主的请求,排新戏是来不及了,忠福社这个招牌把座儿吓得不轻,他只好拿出最拿手的几出戏帮忙。

广告早早打出去,水牌子也挂在了广安楼的门口,一块实木板子挂出来,燕平城观众全疯了,纷纷奔走相告:郑老板没跑去做生意,又上台唱戏啦!于是水牌子挂出来的第一天,广安楼连着七天的戏票就已经售罄,连最昂贵的包间都订满了。张班主千恩万谢,恨不得给郑北跪下磕一个,被郑北好声好气扶起来,只一句“以后看着点孩子们别再沾大烟”便罢。

送张班主出了门,郑北身边的赵晓光开口道:“哥,你这连唱七天,能行吗?”郑北没应他,他探头去瞧,一瞬间变了颜色:“哥?!你咋样啊哥?”郑北撑着他的手,脸上大颗大颗的滚下冷汗来。他咬着嘴唇,示意赵晓光扶他进去。

“哎呦哥不是我说你,那忠福社都是自己作的,你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怎么帮的过来啊!再说你这伤......”“晓光。”郑北沉声打断他,“好了。”

赵晓光闭了嘴,扶着他躺在榻上,取了药酒和纱布来,掀开他的衣服。只见他肩上血肉模糊,是一道被撕裂的伤口。赵晓光又急又气:“哥!刚才说了我去扶,你还跟他挣巴......”郑北无奈道:“行了,就擦破点皮儿,养两天就好了,耽误不了唱戏。”赵晓光还想说什么,被郑北一个眼神定回去,忿忿不平地给郑北上药了。

郑北忍着上药的刺痛,开始说赵晓光:“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能不能不这么毛毛躁躁的,跟我身边这么多年,一点没学着是吧?你这样我咋放心把我妹妹交给你?”赵晓光一听郑南,嘴还没张脸先红了一片,支支吾吾道:“北哥,八字儿没一撇呢......”郑北拽着纱布让他包扎:“当初让你和她一起去学医你不去,你说说你......”赵晓光熟练地打结,闻言呛他:“我看我跟着你和学医也没啥区别了,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伤,我现在包扎伤口的手艺没准都比那些洋人医院的护士好。”郑北扬手怼了他一下,让他滚出去别碍眼。

赵晓光依言滚了,郑北在榻上阖眼想事情,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开戏那天燕平城热闹的像过年,买到票的观众都喜气洋洋的,只有撞了时间的其他戏社不高兴——底下的座儿八成都想去看郑老板,心浮气躁的哪儿还坐得住这里。但他们也知道郑北的为人,谁也不能确保自己以后没事求他,所以明面上都是一副笑模样。

郑北在后台勾脸,今天第一天开戏,他挑了最拿手的高宠来唱,一双眼睛用黑色油彩勾了眼线,正在脸上扑面红。

他勾脸不喜欢旁人打扰,每回都是关起门来自己画,屋里静悄悄的,只从门缝儿里传进来一些外头群演们画脸的喧嚷。还没到穿戏服的时候,郑北只穿着白色的水衣,前襟敞着,隐隐可见肩上的纱布。

往嘴唇上涂大红油彩的时候有人敲门,郑北叫了进来。赵晓光推门而入,给他递了一杯普洱,低声问他:“哥,要不我再给你绑一层纱布吧?”郑北接过茶,一口闷了:“不用,好差不多了。”

赵晓光看着他肩上的纱布,抿了抿嘴,到底没说话。

《挑华车》的高宠是长靠武生,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要显露出威风凛凛的武将气度,不仅扎的长靠沉重,台上的各个动作也都十分繁杂,赵晓光替郑北捏了把汗,谁知郑老板不愧是郑老板,上场台风稳健,从开场的“三片腿”开始就稳如泰山,动作疾而美,丝毫不乱。到了唱腔部分,满宫满调的【石榴花】连起蹦子转身都没吞半个字。

听见下头座儿几乎把广安楼天花板掀了的叫好声,赵晓光终是松了口气。

一出唱完,台下扔的彩头堆了满满一戏台,郑北谢过打赏,进了后台也没动声色,直到进自己化妆的屋子,把门一关,他才吃痛的闷哼,唤赵晓光来帮他脱衣服。

卸了长靠脱了戏服,赵晓光倒吸一口凉气——郑北的水衣子不知湿透了几轮,肩膀上洇出一大片血迹,把伤口、纱布和水衣黏在一起,显然是又撕裂了。

赵晓光眼圈都红了,他咬着牙帮郑北脱衣服,郑北一声不吭的坐在那儿,脸上还带着高宠的妆,只是逐渐被冷汗打湿了,混着脂粉的汗珠沿着下颚线一滴一滴往下落,坠的郑北生疼。

一番折腾下来,郑北的戏妆被汗洗了个透,赵晓光重新给他包扎好,把带血的纱布和水衣团进挎包里,过来帮他卸妆。

“哥,明天还唱吗?”赵晓光问。

“答应好了的,就得唱。”郑北回答道。

 

这边后台血气淋漓,那边观众席上大批的观众不肯走,想让郑老板出来再谢个幕。寻常时候郑北都会应了座儿的要求,可今天他实在是没力气,肩上的伤才好些,一套大武生的戏下来又撕裂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若是不赶快用西药镇着,估计半夜就得发起烧来,因而下了戏换了衣服就从后台走了。

顾一燃在楼上包厢里抿了口茶,对旁边的高扬笑道:“阿扬,这郑老板还蛮大牌啊?”高扬见不得自己最喜欢的角儿被这么说,连忙解释:“燃哥你有所不知,这大武生的戏最费精神力气,往常郑老板都会出来谢座的,今日可能是实在累了,再加上是在旁人的场子,不好太抢风头。”

顾一燃偏头去看台上堆成小山似的彩头,腹诽说这还不够出风头吗?但他也知道,郑北这出戏唱的的确好。他不懂戏腔,但在英国看过许多人跳舞,一眼便能看出台上的大武生戏服下头肢体的协调与矫健。他看过《岳飞传》,知道这高宠是世袭王爷、天潢贵胄的出身,这并不好演,但郑老板出场往台上一站,那气势就扑面而来,没人敢说台上的他不是高宠。

只是......顾一燃沉思着,他在国外选修过人体解剖学,这回坐在楼上包厢,他眼光毒辣,发觉郑老板的左臂似乎有些滞涩。可能是受过旧伤吧,顾一燃想。见郑老板始终不出来,底下观众也只好遗憾地退场,边走边讨论着明天的戏。

顾一燃施施然起身,向高扬告辞。高家是梨园公会的财东,这回包了个位置顶好的包厢捧场,高先生去外地谈生意未能过来,高扬便请了顾一燃来。高扬问他:“燃哥明儿还来吗?”

“来。”顾一燃笑道,“这么好的戏,怎么能不来。”

 

春日晴好,燕平城从冬日的寒意里缓了口气,开始吐出花苞来。当红墙根下第一朵玉兰吐蕊时,郑老板的戏也顺利的唱到了第七天。

郑北第一天晚上回去险些烧起来,还是郑南从医院赶回来送了支吗啡,这才给郑北镇住。郑北早就为这种情况做了准备,他请了自家戏社唱旦的于师姐来,自己唱老生给她配戏,不仅给于师姐扬了名,他自己也能少点运动量。

这七天顾一燃雷打不动,每天准时到场,倒是把高扬惊得够呛:“呦,燃哥这是真爱上啦?”顾一燃点点头,道:“郑老板的戏确实精彩。”尽管他还是听不太懂唱腔,但演员的声音和气力还是听得出来的,而且郑北身法卓绝,哪怕演沉稳的老生,脚下的步子也能看出功底深厚。他最初只抱着和郑北做生意的想法,如今倒是真的有些听上瘾了。

最初高扬觉得他是没听过别的戏,想着带他多听听,于是趁他某天没事,拽着他去听了场午场的《贵妃醉酒》,谁道听完后顾一燃沉吟片刻,斩钉截铁:“我还是觉得郑老板好。”高扬仰倒:“我以为你们这些文化人都爱听旦角儿呢,那些生离死别啊缠缠绵绵啊柔肠似水啊......”顾一燃瞥他一眼:“你还说我刻板印象?”高扬笑嘻嘻的摸了摸头,觉得顾一燃这张嘴真是能噎死人。

养了五天,最后一天的戏还是到了。第一和最末的戏最重要,郑北只好又唱《挑华车》——他身上带着伤,最拿手的戏也最熟悉,真出了什么状况也能临场反应过来。他照旧喝了碗普洱茶,而后上台开演。

只是今日这演出,出了些岔子。

起因是一位满清的遗少庆少爷,大清亡时他爹是个王爷,家里也存着些底蕴。这人平常好吃好赌也好听戏,满燕平城各戏班子没有不怵他的——只因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色,哪家的戏子出了科被他看上了,总要被调戏一番,有的班主不做人,真就把刚出科的小戏子送到他的床上,偏偏庆少爷的亲爹和梨园公会还有些渊源,因此都拿他没办法。

今日他抽了两口大烟,没坐包厢,跑到楼下坐着,待到郑北唱到精彩之处时,众人都往台上扔彩头。广安楼占地面积不小,戏台和第一排座之间隔得不近,一般爱戏捧角儿的手上没准头也会往地上丢,没人真的朝着演员身上脸上扔,可这庆少爷平日里就是个混球,今天抽上了头,手里的玛瑙鼻烟壶抡圆了往台上扔,可巧就砸中了郑北的左肩膀。

郑北脚下没乱,但声音起了些波澜。伴着尖锐的痛楚,郑北感觉肩上的水衣和纱布又湿了。但上了台戏就不能停,郑北调整鼻息,接着唱了下去。

听戏的耳朵都毒,在座的八成都听出来郑北刚刚那一瞬间的颤抖。虽说郑北在梨园行位高,但照样有人想看他出丑,这下终于找到机会,就开始有人喝倒彩,那庆少爷也跟着起哄,一时间楼下喧闹不已。

顾一燃在楼上包厢里看着,重重的磕了下茶杯:“这是......庆少爷?”高扬也在瞧,看清了样子,叹口气:“你认识他?”“走关系的时候见过庆王爷,他跟在他爹身边,”顾一燃皱眉,“我竟不知道他是这副样子。”

高扬摇头道:“我们都叫他‘庆霸王’,这人欺男霸女,搅的燕平城十分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戏班子被祸害,今儿也算郑老板倒霉......唉不成,我得下去帮帮忙。”高扬起身欲走,顾一燃也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

高扬心道顾一燃可真是上了心了,便和他一起下了楼去。台上还在唱,台下捧角儿的和搅场的几乎要打起来。高扬身为梨园公会财东的公子,不少人都认得他,纷纷给他让路。高扬一路走一路劝,在场的或多或少都给他些面子,歇了声不再吵闹,只有那庆少爷还在不依不饶的叫骂,和着台上的唱腔,好像一出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幻境。

顾一燃最是明哲保身,从不掺和这些有的没的,他的眼神一直盯着郑北的左臂,只见他一举一动间左臂微微发颤,知道若是让这庆霸王的叫骂持续到下台郑北亲自来处理,说不准他就真坚持不住了。顾一燃脑中飞快盘算,拨开众人走上前去,在庆少爷眼前站定了。

高扬不知何故,拉着顾一燃的衣角,低声问他:“燃哥,你这是干什么?”顾一燃拂开他的手,扬声笑道:“庆少爷,别来无恙?”庆王爷眯着眼睛看面前的人,见是顾一燃,收了叫骂和嘘声,语气飘着,道:“顾老板?顾老板也来听戏啊?”

台上正到挑车之时,锣鼓声并着郑北长枪长靠掀起的风声,若是寻常定会有高声的叫好,但此刻台下都在紧盯着这位带着书生气、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先生和庆少爷对峙。

“嗯,闲来无事来听一听,令尊可还好?”顾一燃在一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拽过来一盘瓜子开始嗑。

庆少爷被大烟熏坏了的脑子迟缓的转了转,终于意识到顾一燃话中的意思。他不由得坐直了:“家父还好,哈哈,顾少爷这是......?”顾一燃拍拍手上的瓜子皮,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来捧郑老板的场,刚才在楼上看到庆少爷在,以为庆王爷也来了,就想着下来打声招呼,毕竟......”顾一燃微笑,“毕竟咱们生意还没谈拢不是?”

庆少爷终于醒了,他后背浮了一层冷汗。他咂摸着顾一燃的话,又想到自家父亲有多想搭上这趟生意,再不敢说什么,只得赔着笑,把刚刚那杯自己没动的茶递了过去。

顾一燃瞟了一眼,也没接,从怀里掏出了个珐琅彩的小瓶子——他不沾别的,平常就爱吃点薄荷糖一类,这小瓶是他看着新鲜买来装糖的,本不值什么钱,但此刻拿在他手里,却平白让旁人觉得价值连城。

“我把这个赔给庆少爷,就当是替郑老板赔个不是了,行吗?”顾一燃话里是疑问的意思,语气却是陈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独断。庆霸王哪里敢说不行,也没敢接,应和两声转身就跑。

恰好这时郑北唱到[哎怕 怕只怕入了圈套 今日里难成功劳],而后最后一番挑车,郑北所演的高宠高王爷勒转马头,用枪打马,一挺长枪冲了上去,挑住华车。可人与马都撑不住了,只见他身体后仰,僵尸倒地,真真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住了华车。

[高宠已死——]伴着这一句落地,没了打扰的观众齐声喝彩叫好,高呼“郑老板”,彩头不要钱似的往台上扔。郑北谢了座,下了场门。

高扬第一次没有叫好,反而一脸探究地看着顾一燃,道:“我倒是没看出来,燃哥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顾一燃也知道瞒不过去,倒是十分坦然:“我们珠宝行的大股东是一位军阀家的公子,上次去和庆王爷谈生意,他似乎很想促成这笔交易。”

高扬咂舌:“怪不得......”顾一燃摆摆手,谦虚道:“也是借着朋友的势罢了。”高扬心道别人想借也借不了啊,笑着和顾一燃调侃两句,就见那边跑过来一个小伙计,低声说郑老板有请。

两人跟着那伙计七拐八拐,从后头进了后台。后面乱糟糟的,都是忠福社又再度热闹起来的喜悦。伙计把他们带到紧后面一个单独的房间前,敲了敲门,道:“郑老板,二位老板来了。”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清越的“请进”,紧接着一个少年开了门,正是赵晓光。郑北已经换下了戏服,戏妆也卸了,着一身黑色滚金边的长衫,站起身来迎接他们。

顾一燃是第一次见郑北不带戏妆的样子,他愣了愣,感觉台上那个琼枝玉叶、器宇轩昂的高王爷竟转了世——郑北实在是有些过于英俊了。其实扮上戏妆时也能看出郑北好看,但远没有他素着脸的冲击大。面皮上那点从毛孔里透出的薄红宛如胭脂上的面红,又没有那般浓艳,只是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一个极英武的男儿郎。

“郑某今日多谢高少爷、顾老板解围。”郑北站在他们面前,微微鞠了一躬。高扬连忙也鞠了一躬,道:“没有没有,郑老板客气了,我没做什么的,都是顾老板......”郑北看向顾一燃,只见他有些呆愣,他走过去,和顾一燃面对面站定了。

“顾老板,真的多谢您。”郑北说道。顾一燃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站的位置不算远,他闻到郑北卸妆后仍带着的些许油彩脂粉味儿,或许......还有些血腥味儿?他展颜一笑,道:“哪里的话,那庆霸王没事找事,我听了郑老板这么多天的戏,合该帮您。”

高扬生性活泼,耐不住这种客套的场面,没话找话道:“若是放在古代,我们燃哥可算英雄救美吗?”话音落地,他也觉得自己这话不合适,但话也收不回来了,只得暗自懊恼。

郑北知道这高家小公子的性格,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心地不坏的傻小子,也没往心里去,却听那边顾一燃含着笑说道:“这可不叫英雄救美,这叫...英雄惜英雄。”

郑北心中一动,抬眼恰好与顾一燃对视,只见这位顾老板一双眸子黑而亮,玻璃球似的藏在乌浓的笑眼里,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瞧着他。

真是好一个,英雄惜英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