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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冬之后白昼越发短暂。诸伏景光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东京却似乎刚刚苏醒,能从空气中感受到躁动和兴奋的因子。不过,他的公寓离繁华地带远,照明也差些,附近的夜晚仍是宁静甚至寂寥的。街边路灯吸引了一群小飞蛾在光下徘徊。从孩提时期起他就知道,如果不想吃到虫子,走过夜晚路灯下时必须把嘴闭紧,就像若不想被雷公偷走肚脐,那么要在雷鸣声里捂着它入睡才行。
大脑放空时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些天南地北的思绪,也可能是疲惫让人无法再想什么正事。钥匙转动,门锁随之发出咔哒声,门后迎接他的是一片缄默的昏暗。独居公寓空间不大,一把贝斯放在玄关都略显局促,景光抬手摩挲了几下琴包,忽然很想叹口气,之后躺在随便什么地方好好睡上一大觉。来不及付诸实践,口袋里就传来手机的振动,景光动动手指删除几条提示弹窗,看到来自萩原研二的那条:“一切平安?”,他笑着揉揉眼睛,干脆盘腿坐到了地上。今天在警视厅撞见萩原时他刚从上司那边回来,心事重重的样子自然瞒不过他这位敏锐的朋友,当时来不及说清楚,现在——现在也无从开口。景光没怎么犹豫,打了“放心吧”三个字点击发送,萩原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狗狗探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又问:最近我们三个想着聚一聚,你和小降谷两位大忙人有没有空呀?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和零相提并论的大忙人了?诸伏景光挠挠脸颊,用问题回答问题道:近来你们都比较清闲吗?
萩原:有惊无险地安顿下来了哟~
景光知道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萩原前阵子执行的拆弹任务完全称得上九死一生:炸弹在剪断引线后又开始倒计时,虽然只一秒就停住了,但还是把在场人员吓出一身冷汗。当时萩原都做好了怀抱炸弹冲向窗户的准备,好在最后全队平安撤离现场,萩原也全须全尾地回到幼驯染身边挨了一记拳头和一个拥抱。
这场风波过去不久,景光偶然在茶水角和松田阵平打了个照面,闲聊几句后松田低声提了件令人在意的事:他和萩原工作以来参与解决的几个炸弹似乎都是从同一个渠道提供给罪犯的。爆破物处理班原本有顺藤摸瓜调查来源的打算,上报情况之后二人正摩拳擦掌,结果意外收到警视厅上层叫他们不要越职深究的指示。尽管心存疑虑,爆破组还是放弃了调查。聊到这里,松田忿忿地捏瘪了手中的纸杯,景光则无奈一笑,嘱咐他们务必注意安全。
类似的事班长也找他谈起过,但不是炸弹,而是氰化物一类的毒药。伊达航入职搜一遇上的第一起案件就是氰化物谋杀,案情较为简明,比起凶手身份,药物来源才是棘手的问题。更有办案经验的前辈目暮十三明显也察觉到了什么端倪,却在撰写结案报告时将其草草略过。伊达再提起,目暮就意味深长地摇头,说什么“这不是需要我们的地方”云云,搞得他满腹不解,但也不知道该从何调查。
诸伏景光相信他的同僚们对黑暗有着灵敏的嗅觉,这些貌似不起眼的小事件,背后恐怕牵扯到某些更严重的犯罪——对于刚刚毕业的新手警察而言,暂时无法涉及的大型犯罪。不过,他和零作为公安警察,早晚会参与其中,他一开始加入公安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粉饰太平的幕布委顿于地,景光才发现浓烈的阴影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笼罩在无数人的头顶,而只有包括他在内的少数人被给予了认清现状的机会。那个时候,青年还是察觉到内心在微微动摇。
卧底,熟悉又陌生的词汇,意味着完全脱离现有的人生,亲身潜入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去找一个击碎它的可能。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是相当简单的逻辑:阴影最浓的地方,光也从那里来。只需在太阳底下走一走就能明白。然而晨光熹微和万丈天光是不同的,很显然,他们中的大部分无法迎来后者。
“你是这个秘密任务的合适人选。”几小时前在警视厅,上司对他说。彼时黄昏铺满了空荡荡的走廊。“你能力优秀,可塑性强,社会关系网也比较简单。最重要的是,你有值得信任的勇气和觉悟。”
景光没被这番赞扬弄得晕头转向,他沉默片刻,问了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我真的通过考核接下任务,我身边的人——”
“潜入行动正式开始后,公安会保护好他们。”
得到了所需的保证,青年便不再说什么,垂眸看向自己交叠的十指。上司透露给他的那部分任务信息在脑海循环播放:一个染指军火、毒品的国际非法组织;以乌鸦为标志,部分成员有酒名作为代号;国家的各行各业都有他们渗透的痕迹;几十年过去,首领的真实身份仍然迷雾重重;有消息称组织正暗中招揽擅用枪械的人才,因此潜入搜查的理想假身份暂定为狙击手……那么警视厅得到这个消息的途径是——
“在今天之前执行这项任务的人,”诸伏景光抬起头,凤眼一眨不眨地观察对面人的反应,“他们都牺牲了…吗?”
上司坚不可摧的严肃模样有了细微的裂痕。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组织是个危险的庞然大物,对付这样的敌人,我们必然会失去很多宝贵的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是啊,毕竟是卧底,这就是卧底。
“请——容我考虑一晚。”最后他说,“明早,我会给您答复。”
尽管说了要再考虑,内心的天平不知何时已偏向了同意的一边。景光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深处或许对飞蛾扑火之类的行为怀着一种天然的兴趣和向往。这是勇敢吗?还是愚蠢呢?他尚不能坚定地做出判断,所以,他决定再给自己一段时间。
遇到萩原就是那之后的事。景光步履匆匆,两个人只是简短地打了个招呼。萩原是他们中最敏锐的一个,觉察到些异样也是意料之中……萩原——天哪,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和萩原聊天!
诸伏景光这才回神,连忙看向聊天界面,大概是他太久没回消息,朋友的状态已经变成了“离线”,最后一条留言是:“忙过这阵记得多联系哦小诸伏。晚安咯~”附带一个猫狗贴贴的表情。
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好几秒,景光还是选择了不去回复。“抱歉啊萩原,”他喃喃自语,“恐怕我要忙上相当长的一阵子了。”
假如他突然一声不吭地从朋友们的生活里消失,那四个人将作何反应呢?这群头脑机灵又掌握了足够线索的家伙一定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们应该会担心,搞不好还会生气,但是绝对不会否定他的选择,因为他们五个是灵魂相似的人。
能够同时发出的呼唤,无需眼神交流的默契……无论过去多久都记忆深刻,真是很新奇很美妙的感受,景光想。而这种瞬间的闪光可以创造奇迹,他在22岁从窗户一跃而下,被四位朋友用樱花班旗安全接住的那一刻,就对这点深信不疑了。
就算未来某天被鸦群从空中抛落,总觉得朋友们也会接住他——停,诸伏景光,卧底不该有这种感性想法。
2.
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腿有些发麻,景光起身时摇晃了一下才站稳当。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月亮在窗边露出一个角,透进来的月光淡而轻盈,作为这方小房间的光源倒也足够。家具的影子投映在墙上,看起来奇形怪状的,这让景光忽然笑了笑:印象里小时候经历过几次暴雪导致的停电,每每这时,母亲便点起蜡烛插进家里的烛台来照明,一家四口围坐在烛火周围,父亲借着这簇光亮给他们表演手影戏:为了报恩带浦岛太郎去龙宫的海龟;巧用计谋赶走坏狸猫的兔子;陪伴将军征战沙场的骏马……曾经他好喜欢那些变幻莫测、令人浮想联翩的影子。然而一夜过后,影子让他联想到的再也不是奇趣故事或者家人间的温情,而是鲜红血液和明晃晃的刀刃。翻天覆地的改变来时毫无征兆,可能只是几秒寻常的敲门声,弥合它带来的人生裂隙却需要长久的岁月。
说起来,那烛台也不知去向了,或许早已在变故中摔得粉碎。那似乎是母亲很珍惜的礼物,但它具体是什么模样的呢?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景光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可记忆仍然自顾自地溯流而上,他想起更多小时候的事:患了失语症的孩子缩在被子底下,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浩大的沉重的杳无尾声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难以忍受时就给哥哥打电话,无论多晚,哥哥总是很快就接通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被泪水打湿的呼吸试图向哥哥诉说什么。而高明会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低缓又规律的呼唤化作温暖的手掌在身上轻轻拍打。那声音像父亲也像母亲:景光。景光。景光。
回忆带来隐晦的寂寞和柔软。诸伏景光忍不住反思他今晚是否过于多愁善感了。联系哥哥的念头在方才的一瞬间坚定到足够支配行动,不过现在已经被理智压抑住。既然今后兄弟间的来往必须减少到零,他不能再由着性子找哥哥说话了——实际上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但在彻底断联前,景光打算留下一个谎。哥哥一定会看穿,这倒正合他意,借由此,那个清醒又聪明的人会明白他的苦衷,明白他在做什么,又是为了谁。
这样就好……这样很好。
他靠上床沿,面对着窗户。高层公寓视野极佳,加之室内比外面要暗,窗玻璃映出的世界清晰开阔,视线尽头是犹如天幕剪影的远山。
山对他而言总有种亲切感。长野就是多山的地方。
幼时离开长野去往东京的前一天,哥哥曾带着他去了一趟家附近的山,尽管不理解此番出行的目的,但因为是哥哥,所以被问及意愿时他没有拒绝。深秋时分天黑得很快,他们走到海拔最低的观景台时,最后一抹夕阳余晖都消散殆尽了。昏暗的山林对于受过重大精神刺激的孩子而言不再是萤火虫出没的宝地,反而异常森然可怖,他不由得两只手都抓住了哥哥的手腕。路上始终一言未发的哥哥停下脚步,伸出另一只手把他护进怀里,就那样蹲下来侧首眺望。
“景光,你看。”哥哥说。他顺着哥哥的视线望向山脚,月亮升得高了,家家户户都点起灯来,兄弟二人生活了十三年和七年的城镇卧在山峦环绕的小盆地里,像一只挂着彩灯沉眠的温顺小兽。
“那里是我们的家;那里是父亲和我们工作、上学的学校;不远处有座闪着光的喷泉的地方,是母亲常带我们去的公园……”哥哥一边说,一边遥遥指给他看,声音像讲睡前故事般柔和。
漆黑的夜里望去,这些建筑的光点不比天上的星星大多少,它们如此自然而亲密地融在整座城镇的灯火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他还是努力睁大双眼寻找着,每对应上一个地点,他心底就有一扇阴翳的窗亮起,仿佛蚌壳微微打开,回忆泛出珍珠似的光泽。
“那里是叔父的家,”他记得院中那棵兄弟两人才能勉强环抱的银杏,以后给哥哥写的信,就会寄到那个地方去;隔了几个路口的方正建筑,“那是小镇的图书馆,”对了,父亲总带着他们去那儿,木制楼梯走到第三十一阶,就能在旁边的书架上找到最引人入胜的故事书;“再东边那片飞檐斗拱,是善光寺,”啊,是一家人新年初诣的地方,寺庙的钟声能传得很远很远,一直到山的那头。
“最外围延伸到群山背面的,是出城公路。路灯都亮着,这么看很像波光粼粼的千曲川啊。明天,你会从那里离开……”
听到“离开”这个字眼时,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在哥哥怀里依偎得更紧了些。当时也是个小孩子的哥哥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目光流露出令人眼眶发热的温度。
“这里真是美好的地方啊,对吧?”
他忙不迭点头:所以我才不想离开这里,一点儿也不——但哥哥紧接着说:“我是指……人间。”
“书里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但书里还说,我们活在世上一天,人间就可称作家乡,就算离开出生的地方,也不曾失去归属。父亲和母亲一定会这样希望,希望你能留在这里慢慢长大,慢慢变老……因为这里很美好,因为他们很爱你,而爱远比死亡更强大。”
“我知道,生离死别非常痛苦,感到悲伤和害怕是正常的。可是,景光,东京也会有这样的灯火,东京也会有这样的温暖。舅舅一家都是很好的人,你在东京会好起来,会认识新的朋友,创造出更多值得留恋的美好回忆。来者犹可追……别让已经消亡的时光困住自己。”
说罢,哥哥停下来,抿住嘴唇,像被山风吹迷了眼似的匆匆揉了揉眼框。
“还有……我在这里,景光。我会在这里。”
这句话含着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坚实、熨帖、闪闪发光,让他想起故事书里描绘的那座海浪间守候的灯塔。喉咙里有热流奔涌,他太想说些什么了,但代替声音冒出来的又是眼泪。泪水淌过脸颊,而后被带着凉气的手背轻轻揩去。
哥哥站直身子,牵起他的手,微笑了一下。
“我们走吧。”
下山之前,他又望了出城公路一眼,努力辨认它延伸的方向,仿佛只要记住离开时走的路,回来便会容易许多。可惜兜兜转转十数年,他再也没回去过。如今要走得更远了。
但是,他仍然在人间行走。哥哥会说,这就足够了。
3.
静坐片刻,景光蓦地起身走出卧室,从玄关处背来了自己的贝斯包。
除了读警校时弹过有限的几次,这把贝斯从他大学毕业后已经沉寂了相当一段时日。巴克斯的WL700,是当年养父母和已经工作的哥哥一起送给他的二十岁成年礼物*。
景光横抱起贝斯,一旋身坐上窗台,覆着一层薄茧的手指熟练搭弦,先弹出几个音符测试音准,而后无比自然地连成第一小节:
——他学的第一首,也是弹奏次数最多的乐曲,《故乡》。
“我曾追逐野兔的那个山冈,我曾垂钓鱼儿的小溪流旁。”
“那山水依然频频来我梦中造访,如何忘怀呦我的故乡。”
唱到这里,景光下意识留了空拍,随后在安静中笑着摇摇头:曾经他们合奏的时候,从这句开始就是零来唱了。
“故乡的父母可还安康?故乡的朋友是否无恙?”
“风雨中闯荡的日子里,魂牵梦萦呦我的故乡。”
“……”
又随意哼了几句,诸伏景光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索性不唱了。他微微侧头抵住玻璃窗,前额传来冰凉触感,轻浅的呼吸落在玻璃上,变成一层薄薄的雾气。从这小小一扇窗望下去,东京的街景尽现眼前。是时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白纱一样的月光里如此闪耀,连点成线、汇流成海,疑是地上银河。
果真是美好的地方啊,人间。景光想。那些亮着暖融融光芒的窗户每一块儿都是一个家庭的全世界。多么渺小的光亮呀,但它们却比星星和月亮更珍贵。他坐在窗前专注地睁大双眼,像儿时凝望家乡那样凝望着东京的盏盏灯火。收养他的舅舅的家;零的家,那儿意外是个古朴的宅邸;他和零一起就读的国中、大学;并肩矗立的警视厅和警察厅;萩原和松田合租的公寓,从那里到神奈川有很便利的交通;班长带他们去看过的、他和娜塔莉结婚之后要乔迁的新居……它们——或者说他们——都在这片灯火里,无法真正触摸到,却切实存在于心。忽然间,他从一个或许过于温情的角度明白了卧底的初衷:
因为想要守护这一切的愿望如此强烈;因为爱远比死亡更强大。
再也听不到内心发出动摇的碎响,闭上眼睛,一条光荣的荆棘路正从脚下笔直延伸向前,通向那个他必将奔赴的终点。诸伏景光感到浑身轻松,尽管无形的重担在做出决定的瞬间便落在肩上,但他已经清楚自己不会被压垮。
扑火的飞蛾是勇敢还是愚蠢,说到底是他人的盖棺定论,现在还远不到那个时候呢,他与黑暗的较量才刚要开始。只是,在真正踏上自己的道路前,把这首曲子弹完吧。
“心中的理想终将实现,知不知哪一天能回到故乡。”
“青山绿水还记得我的模样,故乡呦……我的故乡。”
-END-
*日本2022年才将法定成年年龄下调至十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