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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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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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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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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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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9

【敢高】所以你和我

Notes:

*含诸伏兄弟,因为小景只在对话里出现就不打tag了,m28卖我点兄弟好吗好的🙂‍↕️
*虽然是奔着搞cp去写的,但感觉两位已经超越爱情到亲情范畴了,怎么回事?作者也很奇怪(。)

Work Text:

“敢助君,你今晚有空吗?”

临近下班时,大和敢助的办公桌前迎来一位情理之中的客人。他正忙着校对表格,分神随口回应道:“怎么了?”

“是这样,”高明很有个人特色地从头开始解释,“托你的福,之前啄木鸟会事件里我的车中了三枪,现在它总算修好了,我认为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如果你有空,今晚想请你喝酒。”

意料之外的邀请附带堪称小题大做的理由,成功吸引敢助抬起眼来,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高明,好像对方壳子里换了个人似的。

“你还真是宝贝你那辆车。”他持怀疑论调。

高明仍然面无波澜。“所以你有没有空?”

“有。但我得先把工作收尾,要晚一点,你——”

“我知道了。”诸伏高明干脆地说,“那么,我会做好晚餐等着。冰箱里没有太多食材,最简单的蛋包饭怎么样?”

蛋包饭配酒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啊。敢助如是想,继而一个更重要的信息占据脑海:“你打算让我自己想办法过去?”

“有什么关系,你有备用钥匙啊。”高明丝毫未觉不妥。

“不,不是这个问题,你车不是修好了?”言外之意,你为什么不能等一会儿我,我们一起回去?

“做饭也需要些时间。”主动邀约的那方这时反倒一副疏淡姿态,“你结束工作后我们再联系,如果可以我会来接你。”

敢助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回。”

眼前人似乎笑了一下,顿时让敢助警铃大作地复盘起自己是否又在哪儿落入了他的语言陷阱,不过诸伏高明没再多嘴,道声“晚上见”便告别离开。他从头至尾都保持着白水一般公事公办的语调,作为受邀者非常缺少这是一场约会的实感。大和敢助跑神片刻,复又很轻易地将注意力转移回了眼前的表格上。

高明的公寓离敢助家和县警本部都不远,在地图上连接这三点构成的形状近似一个等边三角。敢助曾经闲来无事问过这是不是刻意挑选的结果,高明回答,只是合情合理地选了性价比最高的位置,而且“论几何图形的话,其实我更喜欢圆”。

行,随你喜欢去吧。敢助撇撇嘴,在高明把这个话题引向不可预估的方向前终止了它。

大概是算准了自己到达的时间,公寓的门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打开了,备用钥匙全无用武之地。鉴于长野的治安情况远谈不上“夜不闭户”,下次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在玄关换鞋时,敢助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高明没出来迎接,他也没大声问候或者叫名字——左右都是无甚必要的事——就径自走了进去。

敢助至今觉得如果忽视整面墙的藏书和空气中熟悉的淡香,高明的公寓与其说是某个人的家,不如说是装修公司拿来做范例的样板房,太整洁太乏味了。高明身上也有同一种香气,他不知何时起养成了熏香的癖好,哈,真把自己当什么古人。敢助过去常见他跪在矮桌前认真拨弄香炉的模样,高明说这种香叫做“二苏旧局”,怪名字,但气味和高明很相称——也可能只是他闻习惯了。

其实自从雪崩事件后,大和敢助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来过这里,走进室内才觉出些微妙的改变:家具的布局似乎为了方便拄着拐杖行动而调整过。也就是说,对方一直有在为他再次造访做准备吗?心跳莫名因此加速了几秒。诸伏高明正在厨房,仿佛听见他这边的动静,打开推拉门看了一眼。

“来的正好,敢助君。先请坐吧。”

“哦,我不客气了。”

两份蛋包饭已经端上餐桌,袅袅冒着热气。不晓得高明还要忙些什么。大和敢助坐到桌边,一边等待一边拿叉子戳了戳凝固的黄澄澄的蛋液。高明取来酒和玻璃杯,见他一副相当松弛、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禁挑起眉。

“需要番茄酱吗?”他问。

大学时期,敢助专程去东京找过一次高明,晚间两个人就窝在廉租房里吃高明做的蛋包饭,彼时敢助被问了同样的问题,便很干脆地推给那人让他看着挤,自己抱着手臂旁观,想着,他搞不好会写字吧,“一以贯之”云云,结果高明反其道而行,用番茄酱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高明的字很清俊,钢笔字和毛笔字都赏心悦目,敢助有理由认为书写工具是番茄酱也没问题,但在其他艺术领域,比如手工,他可谓一窍不通。学生时代的美育课上,捏的耕牛泥塑会被老师误认成水龙头,就是这样的水平。

如今,大概是过了画笑脸的年纪,诸伏高明面对再次被推到眼前的蛋包饭,只是很简单地让番茄酱留下一道波浪状的痕迹。

“……之前就想说了,蛋包饭配酒,还是威士忌,总觉得很不伦不类。”看清了酒瓶上贴着的标签,敢助忍不住咋舌。

高明把瓶盖打开,闻言微不可查地皱了皱鼻子。

“嫌弃就不要喝。”

“才没有。我知道这是好酒。”

不像敢助只会做牡丹饼,高明的厨艺相当优秀,无论是普罗旺司鱼汤那样的考究食物,还是家常如朴素的蛋包饭,他都信手拈来。这么说,“君子远庖厨”大概是不值一晒的话吧。但另一方面,他的胃口就横向对比而言称得上纤细。眼见二人已在餐桌上坐了半晌,高明盘子里的食物只下去少一半,酒倒是斟了一杯又一杯,大和敢助逐渐心生在意,屡屡朝那人投去不赞成的目光。

“明天还要当班,你心里有个度,别耽误事。”

“不会。你何时看我喝醉过?”诸伏高明不以为然地反问。

诚哉斯言。高明的酒量深不可测,是那种聚会时能顶着大家恶趣味的劝酒保持清醒,并留下来收拾残局的人。

“我还觉得你不要一直闷头吃饭。既然承认这是好酒,贪杯也无妨吧。”

“……车修好了就那么值得高兴?”

“毕竟是很重要的出行工具啊,而且,还作为案件证物耽搁了维修时间。结果在年前修好真是没想到。”

敢助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想必本地的修车行业在补弹孔的业务上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

“嗯,修复得很完美,现在一点伤痕都看不出。”高明假装没听懂他的挖苦,眼都不抬地问:“你怎么样呢?”

这两句话之间仿佛横跨一个宇宙。敢助没跟上对方思路,露出一副带点儿傻气的表情,匙子停在了嘴边。“什么怎么样?”

“昨天是三枝和秋山送审的日子。”高明说。

借由格外柔和的眼神传递出的探询之意,比寻常锐利的诘问更难以招架。大和敢助张张嘴巴,一句话还没吐出来,高明便垂下眼帘,又铺了一阶台阶:“你虽然一副可止小儿夜啼的模样,心思其实很细腻。嗯,所以才是个麻烦的家伙。”

“后半句就没必要了。”敢助把舀的满满一匙饭狠狠扣回去,银匙柄和瓷盘清脆共鸣。“那两个人是说了点儿丧气话,但我还没那么容易动摇,你不用操这份心。”

这绝对不是谎言。敢助认为对方理应心知肚明,然而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一直没有消散。高明看起来简直像在耐心等待孩子给出幼稚借口的老师,转念间觉得,这气质倒是和他父亲一脉同源。

好吧,好吧,诸伏老师。大和敢助无奈作想,你非要我再回忆回忆亲眼见到他们坐上那把铁椅子时,完全是两败俱伤的场合吗。

“既然能这么快这么轻易地看穿我的把戏,为什么没能早点阻止啄木鸟会?为什么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杀了我妹妹的凶手的朋友?!

“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一个腐烂的地方,仍然值得你,值得那些一无所知的年轻警察们为之付出呢,大和警部?”

遭到用心栽培过的后辈如此指责诘问,倘若说他内心真的毫无动摇,那也是撒谎。其实敢助冲动下将要厉声辩驳,但看着秋山心如死灰的脸,忽然又觉得没了必要。……一开始不是这样的。秋山信介刚刚加入长野县警时对他说过,是因为亲身体会过受害者家属的痛苦,为了宽慰妹妹的在天之灵才选择了这份职业。那时候,青年拥有的正是一双好刑警的眼睛,虽还稚嫩,却无比明亮和坚定,所以敢助作为指导员——即便隐瞒了那层晦暗的身份——的确也曾倾囊相授,衷心期待着见证一位新生代同僚的成长。结局如此,实在叫人扼腕叹息。

“应该是对整个警察系统失望了吧。”审讯室外,他听见身后的由衣惋惜道。而他丧失了对此发表任何意见的兴趣。良久,不远处飘来一句熨帖回应:“水至清则无鱼。秋山先生似乎高估了警界的廉洁程度。”是高明。“不过这也没什么。无须奢求所有人都保持初心,只要有人不会忘就好。”

声音逐渐靠近,敢助下意识举首四顾,高明就站在他旁边,目光交接的刹那,他听见他低声问:“需要我给你买一罐咖啡吗?”

敢助一时难以预估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那双微微敛起的凤眼为这份无措留着余地,刻意没再去看他。“……行,多谢。”他终究应下来,随后也朝由衣摆摆手,独自走开了。敢助知道,高明一定在想同样的事,这让他既尴尬又挫败,非要承认的话,隐约还有点动容。

九年前,目睹昔日朋友死在竹田组长枪口下的那天,大和敢助主动包揽了街道混乱的善后工作,东奔西跑地忙完已近第二天凌晨。警局内鸦雀无声,只有刑事课一层的走廊还亮着几盏灯。敢助没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抱着大不了睡警局的念头瘫坐在供群众使用的长凳上,仰头望着白炽灯发呆。

“在和灯泡玩儿瞪眼游戏啊,真有闲情逸致,敢助君。”

这个声音——敢助蹭地坐直了身子,半惊半怒地喝问:“你怎么还没走?!”

诸伏高明双手背后,慢悠悠踱着脚步走过来,在一个适合聊天的距离站定。“竹田组的同事们告诉我,你和组长起了不小争执。我希望能亲口向你确认,此事错不在你。”他说。

“……掺和什么?用不着。”

“另外,经我重新计算,关于街道损失的总额度数值出了些小差错,明天我和你再去找街坊们确认一遍。”

“这不是你分内的事!”敢助粗鲁地回绝,“少操这份心了!你很闲?”

高明全然不理会对方的消极态度,兀自继续:“那位朋友,我记得你们上大学后就断了联系。个人渠道买到大量管制药品很困难,我猜测他的药物来源和轻井泽大学医学部发生过的教师团体走私有关,如果你想追查这个方向,我可以帮你调卷宗。”

“什——”

哽了半天,仍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敢助由衷为自己的语言系统感到骄傲。他发泄似地猛蹬了几下长腿,便又恢复了颓丧的坐姿,嗤笑着自嘲道:“实在很不像样吧,我这个人啊。”白炽灯在头顶静静地照耀着。“不仅犯算错数这种低级错误,被没法挽回的事蒙蔽头脑……还把脾气撒在和这一切无关的你身上。”

“撒气?不,事实上正相反。”高明走到他旁边坐下,目不斜视地递来一罐热咖啡。虽然仍冷着表情,言语却意外富于温度:“你可以迷茫,可以感觉没办法面对现实,可以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暂时逃避难以解决的问题并不可耻。没人会因此取笑或者看轻你,包括我。”

青年的侧脸看起来像绝不受风霜磨损的大理石。大和敢助捏紧手中的咖啡罐,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这不是偶尔也能说点儿中听的话嘛,高明。”

“那么,也请你回报给我同样中听的话吧。”

“我可没什么好说的。”

高明扭头看他,轻声道:“是这样吗?”

又来了。小桥葵笔下“好像可以看透一切的,清澈无邪的瞳孔”。接下去他是不是该“静静地,同时却又无比沉重地说出真相”了?敢助欲盖弥彰地举起咖啡,贴上嘴唇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打开易拉环,已经恍惚到如此程度,让他顿时抛弃了嘴硬的欲望。咖啡罐一下子重比千钧,坠得手臂颓然垂下。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啊……”

“如果要问我的看法,我认为不要浪费精力去想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不在你身上,甚至不在他身上。这并非偏航或者脱轨,敢助君,他只是做出了和你不一样的选择。”高明再度直视向正前方的虚空,斜飞入鬓的双眉微微皱着,竟显出点儿落寞模样。“因为,人们脚下的道路本就不尽相同。既然会殊途同归,自然也有同道殊途的时候。”

沉默片刻,敢助问:“那你呢?”

“我当然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高明说。

“你和我同路吗?”

诸伏高明飞快地笑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扫过他心头。

“目前看来,是的。但将来……谁也说不准。”

——所以你尽早接受有的路只能一个人走完这个事实比较好。

回忆结束在对方吐出这句未免残酷的话时古井无波的表情上。那张白净昳丽的脸如今依旧端坐在自己面前,好像将来也不会改变。

“听你这么讲,我大概可以放心啊。”高明把嘴里的食物细嚼慢咽完才悠悠道:“可毕竟你喝了那罐咖啡,故此我觉得有一问的必要。”

“你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关切才邀请我来的?”大和敢助口是心非地反问。

一瞬闪失,匙子从手中滑落,摔下桌面。高明不禁叹息。“是,也不全是。”他思忖数秒,直截了当地交代道:

“我下个月就要到东京去了。有一段时间不会回长野。”

说罢,为了逃避对方的一手反应似的,高明迅速弯腰去捡拾,再次支起上身时面容已经捕捉不到丝毫困窘的痕迹,安然等待着敢助的回答。

“……人事调度?怎么这么突然?”合情合理的疑惑。

“是黑田管理官那边的意思。”

敢助不满地搅了搅盘中的残羹,“那个净会折腾人的大叔……”又问:“其他人知道吗?”

高明略微顿了一下。“如果你指的是由衣,是的,我发消息告诉她了。”

“然后?”

“她也很惊讶,但没有细问,只是祝我在那边一切顺利。”

“所以现在轮到我了。”敢助笑着耸耸肩,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怎么选择和我面谈?”

诸伏高明的回答单纯而简洁:“因为你不像由衣,是会没有分寸地问到底的性格,所以交代起来很麻烦。可是,如果不告诉你,又会是更大的麻烦。”

敢助故意拉长尾音“噢”了一声,“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我就直接问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看向别处,嘴里却丢出一连串质问:“你具体去哪儿做什么?警视厅搜查一课?一般这种调度,总厅那边不是也会下派警官吗?怎么县本部没收到任何消息?”

他料定诸伏高明绝不会老实回答,总要听几句拐弯抹角似是而非的废话。可这次高明的态度更干脆——他抿着嘴巴,一遍又一遍用纸巾擦拭银匙,好像装作充耳不闻就能让对方参悟自己的潜台词似的。

“……你难道也不清楚?”敢助忍不住拔高了音量。管理官不明不白的一纸调令,就无条件选择服从,高明是这种人吗?

不管是掩饰还是果真洁癖发作,那人没完没了的擦拭动作终于停止。高明抬眸看了他一眼,再度撇开时,敢助的倒影随着上挑眼尾扑簌簌飞出去。

“‘Need Not To Know’。”他说,“就是这样的意思。”

敢助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少跟我打哑迷。”他微微眯起那只独眼。

高明毫无动摇地喝了口酒。“随你怎么理解。”

说罢他放下杯子,但仿佛突然做不到直视敢助,动作停滞片刻,就又举起酒杯挡在两个人视线中间。然而,腕骨处蓦地传来一股决绝的握力,强行将他手臂按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很大一声响。

“搞什么?!”

敢助迫近了质问道,面容沉沉彷佛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可是迎面与几欲喷薄的怒火相撞,高明反而恢复了常态,甚至颇有余裕地笑了笑。

“你想吵架吗,敢助君?”他问。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大海在安静地燃烧。于是遵循着山野间以火制火的道理,大和敢助咄咄逼人的气势被迫收敛了,仿佛意识到已经无济于事,收回手,怔然瞧着他。

“我不想和你起冲突。”高明没有对这复杂目光做出任何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让我们相安无事一顿晚饭的时间吧。”

“嘁,油嘴滑舌……我吃好了。”敢助板起脸把盘子一推,抱臂重重坐了回去。本就凌厉的五官配上严酷神色,是种天然的威吓,这一特性曾在审讯中无往不利,可惜高明从来不吃这套,他只是视若无睹地说:“酒还有多呢。”

“别想了。这张餐桌上出现一个醉鬼还不够?”

“你真是思虑周全。”诸伏高明面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但是呢,你应该多喝点酒的,这样,大脑也方便忘记今晚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靠酒精麻痹自己来忘记,我可没有那么窝囊。”大和敢助冷哼一声,“倒是某人,连说实话的胆量都没有。”

高明浑然未觉桌上气氛已经不适合进食,低下头接着慢条斯理地享用晚饭,顺口回呛道:“我拒绝接受如此幼稚的挑衅。”

一拳揍在棉花上,敢助心里更不痛快了,却还记得高明声称“不想起冲突”,耐着性子把夹枪带棒的话咽下去,但尚未收敛四溢的怨气。身边坐了这么大一个压力源,真亏高明依旧能旁若无人地吃下去,让这顿难得的二人聚餐免于惨淡收场。

“当真一口不喝了?”起身收拾碗筷时,诸伏高明温和发问,所剩无几的威士忌酒液在晃动的瓶中发出古怪音律。

大和敢助头也不抬地摇摇脑袋。“你看我像有心情喝酒的样子吗?”大概表述的是这层肢体语言。

“那么,桌面交给我来收尾就好。时间不早了,如你所说,明日还有工作,你差不多就回家吧。”

沉默。

“怎么?逐客令下早了?……应该不至于需要我送吧?”

漫长的沉默。

高明略有为难地做了个把鬓发别到耳后的无意义动作。“今晚谢谢你来。”他边说边走向厨房,“邀请的时候,其实我有点紧张。总之,你能来我很高兴。”

身后,敢助终于舍得开口:

“喂,别死了啊。”

远去的脚步暂时停下了。高明回头,不咸不淡地评价道:“敢助君,好顺耳的吉祥话。”

“我是认真的。”敢助的确如他所言,昂起头,目光炯炯,瞳孔磁石一样有股强烈的引力,“只要你活着回来,我保证什么都不问,不好奇也不追究。但是,假如你死了,你所隐瞒的一切,我都会竭尽所能去查个明白,我才不在乎这有多危险。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高明。”

“妄立誓,则祸近。”高明眨了下眼,轻而易举便脱离那种吸引,克制地摇摇头,“倘若清楚是有概率落空的誓言,就不该说出口。”

餐桌发出今晚第二声惨叫。敢助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几乎掀倒椅子。“你——连我都留不住你吗?!”

这个问题,哪怕是不假思索的真心,也未免过分矫情了,而且,隐含着认为自己理应在对方心目中占据特殊位置的、越界的自信。若说这份看重止步于心照不宣倒罢了,然而摆到口头明面上,一时间让僵硬的气氛雪上加霜。

大和敢助强行屏蔽掉脑海中沸腾的尴尬乃至于羞耻。他需要一个答案。雪崩后这具不再健全的身体带来了很多从前难以想象的困难和烦恼,却也让身边人的重要性鲜明彰显。他目不能及、力不能及的地方,诸伏高明会在那里。他的存在填补了那侧不幸的残缺。无需言语要求,无需视线确认,无需肢体触及,高明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停留、离开,并且总会再回来。

仔细算算还真不可思议,他和高明认识的时间快要赶上由衣的年纪了,度过躁动的青春时代后,他从未料想彼此间的孽缘能延续至半生的长度。简直像两块被命运硬拼在一起,却最终互相打磨到完美契合的拼图一样。哪怕有朝一日脱身,对方施以的影响和改变也已经过分深刻,因此客观上无法忽视这份关系转而去兼容其他存在。就算他们心高气傲了很多年,在对方施以援手时屡屡推拒回绝,但敢助那时说的“与你无关”句句是违心之言。他一直认为高明同样如此。

喂,我没办法想象与你无关的人生,难道你竟然能轻飘飘地抛下我,就这么走远吗?

真正想问、真正想确认的,其实是这一点没错。

可诸伏高明这家伙,果然就不会说任何一句顺人心意的话。

“正如我也没办法阻止你。”他释怀地笑了笑,“不过,你的‘行李’比我要多得多,他们会留住你,我知道。”

高明言尽于此。他转身走进厨房,关上了推拉门。门后很快响起水声和些微锅碗碰撞的声音。敢助对着那个方向愣了许久,似乎难以置信他得到了一个怎样傲慢的回应:就是说,你不相信我会为了你追查到底,对吗。你觉得孤注一掷是孑然一身之人才有的特权。好没道理,凭什么看轻我的决心?就凭你足够……足够不幸?

他突然无法再责备下去。是,他是比高明幸运,但难道他需要为此愧疚吗?高明的不幸又不源于他,恰恰相反,他是对方唯一的失而复得,自认为应当属于幸运的那部分吧。

然而如果不是愧疚,坠在心底的这种压抑又刺痛的感情,又该称作什么呢?

可惜,敢助不擅长在此类问题上寻根究底。他的分类是板上钉钉的行动派,与其纠结抽象的感情谜题,他宁愿把它抛之脑后,做点活动手脚就能完成的事——

高明习惯成自然的思考动作身边人都很清楚:一手背后,一手捏着下颌,身姿挺拔如松。一旦见到,便说明不是贸然打搅的时机。但是,近来敢助觉察出些微不对劲:当处于高度专注、神经紧绷的状态,那家伙越来越频繁地伸手探进西装外套的衣襟,好像下意识想要攥住什么东西似的,在那儿,紧贴胸口的内侧口袋里。只能隐约看见轮廓,大和敢助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也不好未经允许去动对方的私人物品,只是今晚,他改变主意了。

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单人公寓,对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来说未免拥挤了些,敢助暗自希望水声能掩盖住他的脚步和拐杖发出的难以避免的动静。高明的外套毫无防备地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今晚他刚进门后瞥见,脑海中就闪过了要一探究竟的念头,眼下被胸腔里莫名涌流的报复心理支配,终于还是付诸行动。

这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蓝西装上,同样有那种怪名字的香气,笼统地说大概是檀香,以及隐约的茉莉花的气味。装在它口袋里的东西,从外面摸起来扁平而坚硬,四方形,恰好能握进手掌的大小。敢助内心疑惑更甚,干脆取出来一看:果然只是一部手机。——不,“只是”并不准确,这部手机已经彻底坏掉了。屏幕正中央有一个显眼的孔洞,周边狰狞的裂痕深处能分辨出某种深色的嵌合物,背面则有一个用利器刻写的H,刻痕触感圆润,应该是许多年前刻上去的。

“……所以,就是这么个东西。”大和敢助自言自语,“一部被子弹打穿的手机。数据多半没有恢复可能了。”上下左右都摸索查看了一番,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发现,刑警的直觉却持续发出警报。“怪事,高明装着这玩意儿做什么?总不至于是哪起案子的证物吧?”

“这是我弟弟景光的手机。”

高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这家伙,猫似的没有脚步声——开口时语气像一杯寡淡的茶,让敢助大吃一惊的同时几乎以为他早等着此刻抓自己现行。

实际上对方应该是刚清洁罢碗筷,袖口还有濡湿的痕迹,背光站在那儿,对半晌没注意周围的敢助而言,倒仿佛从天而降。

他又说:“你们好奇了很久的那个信封里,装的正是这件……物品。”

“你弟弟的……?”待大脑踢开名为心虚的绊脚石重新理顺思路,高明便已俯身靠近,却不并打算拿回手机,而是直直望着敢助的独眼,问:“我应该不是什么需要依法搜身的嫌疑人吧。你觉得呢,敢助君?”

通常而言,摄入酒精容易让人变得情绪化才对,可高明喝过酒后,表情反而更少了,因此心情也更难揣度。这句彷佛是让步又仿佛是抗议的话,敢助面对他那惨白面具般的脸竟完全无从回应,而且,被对方威严的凤眼盯住不放,压力很大。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过于软弱了,不行;“我就搜了你能怎么样”,啧,远非嘴硬的时候;“这我捡的”,不不不,简直异想天开!——这种场合无论说什么都太逊了。于是大和敢助勇猛地保持沉默,直到诸伏高明移开目光,问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看着它,你能想到什么?”

那名词的音节仓促间呼之欲出,但敢助最终咽下了他的答案,齿列上下咬合时惊险地蹭过舌头。如果刚才的猜测是真的,至少这个悲哀的真相不该由一位外人点破。

“我想到死。”高明说。

他伸出手指,轻触屏幕破碎的边缘,口中娓娓分析着:“中间这个地方,是弹孔。手机屏幕全部碎裂,血液也渗得很深,所以,开枪时距离极近,子弹几乎是贴着它射出的。”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射击他人时,再如何确保命中率,也会保持一定的距离。我能拼凑起的解释,就是持枪的人其实是景光自己。他从警校毕业后,大概率被分配到了公安部门,之后,某次潜入行动中,他把这部手机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当那个时刻来临,为了守护其中的信息,选择调转枪口对准这里,心脏的位置,扣下扳机。”

他的描述太客观、太具体,乃至于随着他话音落下,大和敢助似乎当真听到一声撕裂血肉、终结生命的枪声。

砰——!

不过是想象罢了,然而这道声音仍然无比真实地刺穿双耳,让大脑产生片刻虚幻的疼痛。这就是聪明人的苦楚,认知的产生是没有退路的,一旦他懂得,就再也无法不懂得。敢助和立时凝滞的空气抗衡片刻,干巴巴地问:“把这个东西给你的那位东京的警察……你和他聊过了?”

“他不在了。一年前出了车祸。原本,这份遗物应该早一年到我手中的。”高明回答,口齿清晰语句通顺,仿佛早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这段说辞,“他可能知道详情,可能不知道,总之,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是单方面做了些推测。弟弟死前经历了什么,我一无所知,甚至,恐怕永远不会得到答案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回手机,却不知是否因为受到酒精影响,迈步的瞬间身体蓦然失去平衡,顿时跌坐到地板上。

“喂!没事吧!”敢助也顾不上还拿着“人赃并获”的证据,连忙伸手去扶,竟被此人反手拽得差点倾倒。攀附上手腕沾着湿意的低温,和那金属死物相差无几。

“敢助君,你这是什么表情?”高明低声问,手在神经质地轻微颤抖,“为什么一脸苦相,晚饭不合你胃口吗?”

高明的皮肤很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冬季出现场他独自站在人群外,整个人看上去宛如雪塑成的,太阳升起时他会不会跟着化掉?这时敢助便大声叫那个绰号,让他过来,不要总是一个人站在远处。但只拉近物理距离白费工夫,譬如眼下,尽管他们离得足够近,近得敢助能看清对方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可是高明的神色、目光,包括他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好陌生、好怪异,就像站在地球上,却窥见月亮的背面。

“不,你——”敢助切实感到大脑的语言中枢运转过热,让他几次卡壳才把这句话吐出来:“你不应该让真相远离我这么久!”

“真相?”这个词的口吻尖锐得不可思议,“一个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人寥寥推测几句,你就把这当作真相,实在太看得起我。”

大和敢助试着挣脱高明令人心烦意乱的钳制,但他显然不会被放过。“……我不打算为难你。”诸伏高明重复:“回答我,为什么做出这副表情?你在想什么?”

短短一句话像鱼骨哽在喉间。敢助习惯了直来直往,然而无所顾忌的坦诚太容易带来灾难,打定主意要三缄其口,又难以直视那双眼。高明似乎看穿他的纠结,激将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之,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让我远离真相,是吗?”有些刻意,好在足够管用。敢助卸下优柔寡断的伪装,沉声直言:“因为我同情你。”

他终于找到心底宛如荆棘盘匝的感情的名字。

“同情。”高明困惑地咀嚼这个词语,彷佛听见他所不熟悉的另一种语言,“不过如此而已,哪里值得你避讳了?”

“像你这种,自尊心比天还高的人——”

“为什么顾忌我?你才是对的,这是正常人的正常情感,我理应接受。”原本死死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逐渐减弱,高明摇了摇头,遗憾道:“但我不喜欢它,它很廉价。”

语毕,他总算彻底解除自己执拗使然的桎梏,可似乎大脑仍没有转过弯儿来,只是原地端正了坐姿,脊背挺直得好像从来没有摔倒过。“何况,我不是在诉苦,更不是在向你乞怜。在你出事的那段时间,倘若我日日以这副表情面对你,恐怕早被你赶出病房了。”

大和敢助重重叹了口气,看上去比以往面对任何一桩疑难案件时还要苦恼一百倍。想拉这人起身的手悬到半空,忽然改了主意,转而递还那部手机,高明却没有接。“请你放回原处。”兴许是这种意思。

“……你打算一直装着它?”

“不。至少我不会带它去东京。”

“去东京”。三个字盘旋在空气里,掀起一场小型海啸,理念交锋的火花还来不及迸发就被彻底浇熄,洪波吞没一切可能的话术为寂静。最后,敢助只是再次发出叹息,放下拐杖,慢慢走近他,降低重心坐了下来。由于腿部神经不可逆的损伤,这种需要蹲下身才能坐好的低矮位置他一向避之不及,如今这种艰难笨拙的姿态,仿佛是故意做给诸伏高明看的。

这算什么?失态的等价交换?没等高明摸索清意图,便听见他略微生硬地保证:“如果你现在赶我走,我会立刻离开。”

狡猾的说辞。你想把我摆在不讲道理的坏人的位置上吗。高明环住自己的双肩,用同等含糊的音量回答:“我不赶你走,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又来?啧,我告诉你,你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够长了——太长了!”大和敢助语气骤然激烈,但他并非面朝着高明的方位,因此看起来更像在和空气据理力争、对薄公堂:“既然事情没有好转,就该考虑换一种处理方式,难道正常的逻辑不该是这样吗!”

无人回应。呼吸声清浅,微不可察。敢助用余光去瞥,见诸伏高明屈起双腿,安静端正地把下颌搁在膝上,看着某处虚空,眼睫一颤不颤,专注得似乎要望穿时间。敢助犹豫片刻,也把手落到那人肩头,略微按了按。

“喂,高明。你说点儿什么吧?”

“有什么好说的呢?”

“行啊,那就先听我说。下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宅那边打扫?我请假和你一起去。”

“……谢谢。但今年,今年应该不回去了。”他轻轻甩开敢助的手。蜷缩身体好像创造了足够的安全感,高明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面部神经恢复了些温度。

“……最近,我反复做过一个关于父母和景光的梦。

“梦的内容很空洞,我甚至没有看见他们的脸,只是站在老宅的门外,手搭在门把上,知道他们就在里面,像几十年前那样生活着。我很想打开门,走进去,说:‘我回来了。’这样的话。可每一次我都只能长久地站在那里,直到醒来。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

“那感受……非常奇怪。和小时候走进家里的案发现场时一样奇怪。我似乎变成了一个三人家庭悲喜剧的旁观者,谢幕之后却仍然坐在台下不肯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摆脱这种可笑的隔膜感。”

之前我从没听你提过你的这种感受。大和敢助想,一边别别扭扭地挪了挪身体。在拥有高大身材和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的前提下,降低存在感绝非易事,不过他也尽力去做了,留足空间给高明难得旺盛一次的表达欲——有些话倘若现在还不讲,注定永远烂在心里,那就太糟糕了。

“……然而实际上,可笑的人是我。情感缺失了一部分的人是我。一而再再而三缺席的人也是我。”高明忽地把讥诮的话锋对准了自己。“如果我在场的话,从很多很多年起就在场的话,结果会不一样吗?”他像操刀手术一般谨慎地在真心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切口,问着无人能给予答案的问题:“梦里的我,是不是就有勇气,是不是就有资格……打开那扇门了呢?”

勇气?资格?你到底在说什么,那是你的家人,是你的家吧。多半是幻觉作祟,敢助的嘴里苦得好似儿时夏天那次误食一捧莲心,让他瞬间难看了表情。今年不回去,是不是因为你不想太快戳破那场梦里岁月静好的假象?你这个生来注定思考一切的人,打算在一扇明知虚幻的门面前临阵脱逃吗?

——无所谓,无所谓的,只要你希望这样,那就这么做吧。但是,还有一种可能性:要是你失去了所有能“回去”的地方,我可以为你搭建一个。

“高明。”敢助用近乎发号施令的口吻说,“站起来。”

“什么?”

“站起来,出去,快点儿。”

那双狭长的凤眼睁得溜圆。“敢助君,这里是我的公寓,而且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啊,当然是要你拿着钥匙出去。”无视高明写满“何必多此一举”的眼神,敢助直接把自己的备用钥匙强塞进他手里,“打开门时记得说那句话。”

“哪句?”

“就是‘我回来了’——非要我说这么明白吗?”

高明不安地看着他。“……为什么?”

“问那么多?别磨磨叽叽的,做就对了!”敢助率先撑着墙起身,催促般抓住他的双肩晃个不停,直到高明终于不堪其扰地点了头。

门扉打开时,夜色和寒气一齐涌进来,室内的光和暖也毫无野心地扩张出去一尺有余。高明站在分界线上,回头确认道:“你只是想让我出去,再打开门进来?”

“对,特别简单吧。”

“到底为什么——”

他没能问完。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很响一声,唤醒了走廊里的声控灯。随即,周遭陷入寂静,几乎能听见空气正上下浮动。虽然已经习惯了敢助的强硬态度,但这次未免过于莫名其妙。高明难得感到些许动摇,身体却依然诚实地握着那把钥匙,握得紧紧的,凹凸不平的边缘硌痛了掌心。无论如何……只需要用它打开门就好,这甚至用不了半分钟。他心底默念,可是手臂莫名其妙沉重得像灌了铅般,抬也抬不起来,仅剩无挂碍的目光能自由行动。高明苦中作乐地自我开解道:也许白白注视着这四方形也算某种格物致知。门,一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我是属于哪一边的呢?又或者,其实哪边都没有我容身的地方?钥匙渐渐被体温焐热,声控灯在漫长的寂静中熄灭了。一片黑暗里,终于传来细微的、锁孔转动的声音。

“呃!”

门后是意料之外一脸吃惊的敢助。他站得很近,快要撞到额头的距离,手同样握着门把。是自己迟迟不开门,让对方担心了吗?这样的猜测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敢助后退了一步,欲言又止地抓抓头发,似乎还在期待什么。啊,对了。如同最拙劣的演员,诸伏高明缓缓背诵出只有一句话的台本:“我回来了。”

倘若这真是一场戏,大和敢助作为导演也许是满意的,因为他笑着一把抱了上去。“欢迎回来,高明!”

陌生的、好像可以把人熔化的热度,和满满当当填充在胸腔内,属于生者的律动。这是这个拥抱所给予的一切。高明没能好好接住,身体超出承受限额似的渐次僵硬,像具失活的木偶。

“欢迎回来。”敢助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轻松道:“你看,这件事没想象中难,是不是?”

有那么稍纵即逝的片刻,高明仿佛忘记了呼吸,等大脑从短暂缺氧中恢复,敢助已经结束了拥抱,拉开一段距离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为何,神色带着点震惊乃至于不可思议。

“……太蠢了,敢助君。”他想一如既往用阴阳怪气的腔调戏谑对方,却碍于声线发颤,极度缺乏应有的效果。

“那也——不至于蠢到要哭的地步吧?”

“嗯?”

眼下理解这句话比什么都困难,高明愣了足足五秒才恍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他习惯了冰封情感的罅隙,因此指尖传来的潮湿触感非常陌生。那双深蓝瞳孔泪雾氤氲,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得像死水一潭。这种属于普通人的、摇摇欲坠的时刻从未在高明身上出现过,大和敢助不禁怀疑起这眼泪究竟是否真实,便也伸手去碰,却被对方小幅度偏头躲开了。

敢助没有强求,转而尽可能温和地问:“哭什么啊?”

倒并非给不出原因,只是想听高明亲口说出来。

“……”

兴许是声音里的哽咽不好控制,高明放弃回答这个问题。接连涌出的泪水仿佛疲于寻找源头,甘愿不求甚解地流淌着,又或者因为受了太久压制,早已忘记最初的理由。普通人诸伏高明倚在门边,徒劳维持用手背擦拭眼眶的杯水车薪的努力。敢助的目光四下乱飞,而双脚仿佛被某种负罪感钉住了:他是否本不该如此轻率地打破这张波澜不惊的假面?落得个进退维谷的现状,绝非他的本意。

但,话又说回来,能见证对方……非常新鲜的一面,他可耻地感到满足。他们两个里,会被情绪扰乱心神的往往是敢助,受伤之后的复健期,这种差异格外明显。当情绪的浪潮拍打而来,只有他一个人会遭它裹挟,狼狈不堪。敢助记得,他甚至曾经因一时失控把拐杖掷出去打在了高明身上,虽然立刻理智回笼道了歉,对方却根本没有为此流露半点惊讶或者愤怒,无事发生一般帮他拾起拐杖,平静地说: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既然还活着,时间就站在你那边,凡事不必操之过急。

这个人一向如此,很擅长体察他人的“不稳”。偶尔敢助觉得,诸伏高明是永恒立于风暴眼的人,是如同波涛汹涌间寂然的海礁的人,可无论什么花哨比喻也改变不了本质:人类不会错把自己当做河蚌,所以痛苦的砂砾在体内埋藏得再深再久,也不会变成珍珠的。恰恰相反,人总是被各种各样的苦难磨损,直到看不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大和敢助当了十几年刑警,见过许多这样的犯罪者和受害人。可能一时不觉得有什么,然而一旦伤害叠加,心灵磨损到了一定程度,人就由内而外地崩溃了。

毫无疑问,高明很强大,他的痛苦阈值高到至今都没突破临界点,但他依旧是人,既然这样,迟早会有无法再忍受下去的一天,那天可能在比遥远更遥远的未来,也可能就是明天。

还能流泪就好啊。敢助想,假如在别人面前,高明一定还能控制住情绪吧。是不是其实与酒精无关,而是因为在这儿的人是自己,他才觉得可以稍稍安心,才愿意吐露那么多话,给了感性一次可乘之机呢?

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大和敢助短暂地魂穿九年前的那个深夜,枯坐在走廊的自己,那杯终于入口时变得又冷又苦的咖啡,以及彼时高明略显落寞的表情。

奢求太多的话,命运的馈赠就会沦为诅咒。你最清楚这点了,不是吗?“无欲则刚”。可是我觉得,要把这样的理念一直一直贯彻到死,一定无聊又辛苦。敢助打从心底这么认为,却显然不会如实说给这个已经吞咽了太多苦果的人。

他用力揉乱了脑后的发辫,开口时挺起胸膛,摆出了副堪称孤注一掷的架势:

“你不愿意解释就算了。总之,我必须告诉你,像从前你对我说的那样:你可以迷茫,可以感觉没办法面对现实,哪怕已经做出了决定,也可以动摇,反正这之后你又会理所当然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了。我不会阻止你,说话算话。”手中拐杖助威似的敲了敲地面,“我只是希望你……能轻松一点活着。起码在我面前,不要这也克制那也克制的,我看了很不爽。记住没?”

随着敢助话音落下,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了二人。高明正看着他,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月亮和灯都沉寂下来的灰调世界里,唯有那双凤眼闪烁着难以忽视的细碎亮光。几滴来不及擦拭的泪水滑过脸颊和脖颈,消失在衣领遮掩的地方。他的目光虽然笔直望过来,却好像雾一样弥散开,无声无息地包裹住敢助整具身体,让他联想到方才那个浅尝辄止的拥抱。

大和敢助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但是很坚决地再度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直到彼此几乎气息交织。

“闭眼。”他要求。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亲吻高明了。年轻时仅存的那次回忆很糟糕,因为高明动作激烈地推开他,控诉般大声说:“我以为至少你是不会变的!”

完全超乎预料的反应让敢助愣在当场,而高明就此头也不回地“逃跑”了——好吧,这说辞听起来有刻意贬低的嫌疑,但敢助认为那就是逃跑。迄今为止,他们都没再提起那件事,不约而同当作它没发生过。这份默契有时感受上像是累赘。他现在迟了些年月才意识到,所谓“暂时逃避无法解决的问题并不可耻”,原来高明竟是最先应用在他身上的。

可是,敢助很早便想问了,他“变”在哪里呢?换句话说,挚友、爱人、亲人之间的界限具体在哪里?再或者,自己在高明心目中到底是怎样一个定义?要是果真问出了口,会被说“敢助君就是敢助君”这样泛泛的话吧。

真见鬼。敢助想,明明自己才是行动派,怎么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总落进对方手里?

然而无论如何,这次高明没有再逃跑。毕竟,在对方面前掉眼泪已经是比接吻更逾矩的亲密行为。一触即离的吻之后,他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果然,你远比看上去温柔啊。”说不清在感慨还是遗憾。

敢助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才回敬道:“而你远比看上去残酷。”

“也许吧。”高明脸上笑意更深,“也许是吧。”

“笑什么?我可没在夸你。”

“不,只是想想愿意去爱一个残酷的人,这份勇气和想象力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呢?”

好惹人牙酸的说辞!敢助很是呲牙咧嘴了一番,末了仍然不平:“不要说得像多可悲一样。”

“可悲……我的确觉得有点可悲。对不起。”高明略微踮起脚尖,手臂环过敢助的脖颈,“但是谢谢你。谢谢你。我遇见过很多很多个渡口,唯独你,似乎是归舟呢。”

“意思是我是被留下的旧事物喽?”

“听起来你不太满意啊。”

“要我来定义的话……”敢助拉过高明的手,拿起始终被握在掌心,已经变得十分温暖的那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会在这里,只要你打开那扇门。——就是这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