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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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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5
Words:
9,93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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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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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授權翻譯]Gasoline

Summary:

巴士帶著沉重的慣性晃動前行,那種緩慢又不可逆的感覺,就彷彿一台古老的機械。承載過無數無名的故事,並且還會繼續承載更多。安提諾烏斯冷笑著,拇指一彈,打開了打火機。啪嗒。一抹微小的火焰舔舐著空氣,暖和了他的指尖。啪嗒。熄滅。這是唯一能阻止他朝著自己倒影揮拳的事物。回望他的那張臉輪廓分明,看上去無聊至極,在街燈掠過時映出半邊光影。他看起來像一匹無獵物可追的狼。也許這就是他父親恨他的原因。也許這就是他恨自己的原因。巴士再次顛簸向前。他仰起頭,讓眼睛半闔。這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車門嘶嘶地開了。冷空氣如刀鋒般切裂這片陳舊的暖意,短暫地,世界彷彿歸於虛無。然後,一道身影踏了上來——高挑、瘦削,帶著那種即使不刻意,也能輕易劃破空間的存在感。

忒勒馬刻斯。

Notes:

  • A translation of [Restricted Work] by (Log in to access.)

作者的話:

我對這兩人的腦洞已經炸了。
靈感來自 Halsey 的 Gasoline。
Pinterest: https://ru.pinterest.com/harrowedsparrow/telemachus-and-antinous/
播放清單: https://open.spotify.com/playlist/2kyrAfbHAtGm5JPPEAGjXE

(此外,我相信紐約州的伊薩卡是個很不錯的小鎮,但這篇主要是從安提諾烏斯的視角來看,所以畫風可能不太美好。)

Work Text:

巴士上瀰漫著陳舊皮革和酸臭啤酒的氣味。有人在他旁邊的座位上灑了某種黏膩的液體,但安提諾烏斯對此毫不在意。他懶散地癱在座位上,彷彿這地方屬於他似的,雙膝大剌剌地張開,頭抵在顫動的車窗上,看著街燈模糊成一道道光束,在玻璃上拖出斑駁的痕跡。這個時間的伊薩卡像是一座鬼城,濕漉漉的街道與忽明忽暗的霓虹燈,讓人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消失,卻不會有人發現。輪胎與瀝青摩擦的低鳴聲如某種節奏般滲透進了骨子裡。

他的父親總會發現的。一切只是時間問題。當屋子裡安靜得太久,當鄰居們開始竊竊私語,討論起那個總是不知分寸的麻煩製造者這次是不是真的一去不復返時。

巴士帶著沉重的慣性晃動前行,那種緩慢又不可逆的感覺,就彷彿一台古老的機械。承載過無數無名的故事,並且還會繼續承載更多。安提諾烏斯冷笑著,拇指一彈,打開了打火機。啪嗒。一抹微小的火焰舔舐著空氣,暖和了他的指尖。啪嗒。熄滅。這是唯一能阻止他朝著自己倒影揮拳的事物。

他離開是因為他需要空氣,因為如果他再待在那棟屋子裡,哪怕一秒鐘,他大概就會把拳頭砸進牆裡。或者砸向他父親的臉。同樣的爭吵,一遍遍重複的陳腔濫調: 你該敞開心扉,讓人走進你的生活,你更需要的是朋友,而非泛泛之交,你本可以過得更快樂,你不能因為失去了母親就覺得這個世界欠你的。 說得好像悲傷會有賞味期限一樣。說得好像他還沒理解這世界會將柔軟的事物給活生生地一口吞下般。

巴士在他身下轟隆作響,沉重地載著他,帶往某個不知名的方向。他已經漫無目的地坐了一個小時,讓這座城市在自己身旁攤開又收攏,像旋轉木馬般不斷重複著加油站、商業街、空蕩蕩的人行道的循環。上上下下的乘客也如同幽靈——疲憊的護士、醉醺醺的學生、身上散發著廉價古龍水和失落的時光的老男人。其中一個討人厭的傢伙呆呆地望著窗外,彷彿見了鬼一樣。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問他要去哪裡。

他又彈開了打火機。這次火焰停留得久了點。他盯著那抹藍色的核心,看它跳躍、不停歇地、持續吞噬著周圍的空氣。他想知道,這座城市要被燒毀掉多少才會有人願意在乎。真想知道佩涅洛普.阿爾賽德 夫人 的臉沐浴在火焰中、一邊看著烈焰吞噬掉她的王國時上面會是什麼表情。

這個念頭令他感到安心。反正她過著的日子也稱不上活著:擁有這麼多房產,卻什麼都做不了,只是死死扣住她那位已故——哦,不對,消失——的丈夫留下的關鍵股份,不讓其他股東插手(但也撐不了多久了)。

金錢並不是真實的。至少不像人們希望它是的那樣。它不是忒勒馬刻斯腦子裡的那種整齊數目、銀行對帳單,或者印著老家族姓氏的產權證明。錢會流動,會溜走,在合適的條件下甚至會發霉。錢不屬於任何人,它只屬於在它燒燼前能將之把握得最久的人。

他的父親曾擁有過錢。像他那種人總是擁有的方式——骯髒的手,安靜的交易,在停車場、在密室裡,在那些沒有人會留下簽名的桌子上進行的交換。他的父親教會他,錢不是拿來存的,不是拿來守著的。錢是用來花的。用來滾出更多錢,在它變成別人的東西之前花掉,在它消失之前用掉。

他的父親從不好好守住任何事物。而現在,他也不會。

巴士停下。車門嘶嘶地打開。冷空氣湧入。一小群人縮著身子,抵著寒風,慢吞吞地走下車。安提諾烏斯看著他們,又像是沒在看,他的思緒在表層掠過,拒絕沉入更深的地方。

他啪地一聲合上打火機。深深地塞進夾克口袋裡。盯著窗戶那片漆黑的玻璃,看著自己的倒影。回望他的那張臉輪廓分明,看上去無聊至極,在街燈掠過時映出半邊光影。他看起來像一匹無獵物可追的狼。

也許這就是他父親恨他的原因。

也許這就是他恨自己的原因。

巴士再次顛簸向前。他仰起頭,讓眼睛半闔。

這不重要。

一切都不重要。

車門嘶嘶地開了。冷空氣如刀鋒般切裂這片陳舊的暖意,短暫地,世界彷彿歸於虛無。然後,一道身影踏了上來——高挑、瘦削,帶著那種即使不刻意,也能輕易劃破空間的存在感。

忒勒馬刻斯。

安提諾烏斯沒有動,但內心的某處卻繃緊了。打火機在他手中啪地合上,聲音清脆而銳利。

忒勒馬刻斯一開始沒注意到他。他走路時總像有個目的地,有個明確的方向,但今晚不太對勁——他的雙手緊握在身側,下顎緊繃,像是在抵禦某種無形的壓力。這小子總是走得像不屬於這裡一樣,太乾淨,和這種深夜的巴士格格不入,對於這昏暗的城市背景板來說就像一抹過於明亮的光。他的肩膀挺直、姿態嚴謹,像那種書包裡總會帶著行事曆的學生,像那種快遲到了還會給母親打電話讓她來接送自己的孩子。

安提諾烏斯打開打火機,關上;再打開,又關上。忒勒馬刻斯環顧車內寥寥無幾的座位,如他所料,沒有選擇坐在他旁邊。聰明。他在前排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肩膀微縮,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安提諾烏斯打開打火機。火光閃爍。啪地合上。黑暗歸來。忒勒馬刻斯猛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想說些什麼,又像是早已知道這是個壞主意。安提諾烏斯勾起一抹笑意,探身越過座椅,看見他手裡捏著一張城際巴士車票。

「伊薩卡對你來說同樣太小了是嗎?小王子。」

「我愛這座城鎮。」

「你聽說過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

忒勒馬刻斯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冷淡得不像是個大二學生應該擁有的。公車顛簸前行,車燈劃破雨水浸濕的街道,城市景象在車窗上支離破碎地滑過。他沒有立即回答。安提諾烏斯差點為此對他生出一絲敬意。

「你不該在某個派對上嗎?」忒勒馬刻斯終於開口。「還是說,在假裝不在意自己沒被邀請?」

安提諾烏斯輕笑出聲,低沉而銳利。「你一直在練習這句話,對不對?」

忒勒馬刻斯沒有上鉤,只是繼續望向窗外,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也許是焦躁,也許是不適。也許,他只是不喜歡跟那個他母親在每個以為自己兒子早已入睡的深夜裡與之爭吵過太多次的傢伙共處同一空間。

安提諾烏斯向後靠在車窗上,雙腿伸進過道裡,故意占據更多空間。

「你媽居然允許你這麼晚還待在外頭?」 他帶著嘲弄的語氣說,因為他控制不了自己。

忒勒馬刻斯微微側頭,在閃過的街燈照映下,神情晦澀難辨。「怎麼,你還希望她也來關心你嗎?」

這一擊乾淨俐落,精準得讓安提諾烏斯還來不及決定是否要對此感到惱火,就已經先感覺到那一絲刺痛。

他再度打開打火機。火焰在兩人之間亮起。

忒勒馬刻斯注視著它。

車輛繼續行駛。

車輪顛簸地碾過一個坑洞,忒勒馬刻斯卻幾乎沒晃一下。他有那種與生俱來的平衡感,那種源自於多年來習慣性地挺直背脊,活得彷彿自己天生就該屹立不倒的姿態。彷彿他腳下的土地理所應當屬於他,即便事實並非如此。

安提諾烏斯不自覺地看著他,手中的打火機啪嗒作響,開合的節奏漸漸融入骨子裡。火光。黑暗。火光。黑暗。

忒勒馬刻斯裝得很好,裝得好像真的沒注意到他。像個乖孩子筆直地坐著,可能在想作業、想著他的母親,或是想著那塊他家族死命堅守住的土地上的地產稅。而像安提諾烏斯這種人,則得靠揉皺的鈔票和一堆爛藉口勉強湊齊房租。

又或者他在想他的父親。

一個十年前失蹤的男人。

一個和安提諾烏斯的父親做了交易,卻沒來得及確認是否清償的男人。

安提諾烏斯不禁猜測忒勒馬刻斯是否曾試著將這些線索拼湊起來。是否曾獨自坐在那棟過於空曠的房子裡,問過自己, 為什麼 他的父親會突然消失,為什麼那筆本該同他回來的錢從未出現在他們家門口。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忒勒馬刻斯肯定知道安提諾烏斯和他家老子已經兩個月沒交房租了。這點清楚地寫在他緊繃的肩線上,寫在他每次聽見打火機劃動時,下意識攥緊膝蓋的手指裡。安提諾烏斯懶洋洋地笑了,讓沉默拉長,只為了觀察忒勒馬刻斯會不會先撐不住。他一向擅長這種事——等待,剛好推到臨界點。

忒勒馬刻斯深深吐了口氣。沒有回頭。「你們到底欠我們多少?」

安提諾烏斯啪地闔上打火機。在膝上慢悠悠地敲打,故意放慢。「看情況。你是以我的房東身份問的,還是以我父親的命債討債人身份問的?」

忒勒馬刻斯終於轉過頭,神情緊繃,難以讀懂。「兩者皆非。」

安提諾烏斯揚起嘴角,「那可惜了,本來還指望皇室能網開一面呢。」

忒勒馬刻斯冷哼一聲,搖搖頭,像是已經後悔開口與他對話。「你覺得這很好笑?」

安提諾烏斯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我覺得很無聊。」

忒勒馬刻斯低笑一聲,但沒帶上任何笑意,鋒利如刃。「是嗎。對你來說,這就只是另一個數字,對吧?只是又一次擲骰。一晚是好運氣,一晚是壞運氣,不是賺翻了就是死在街頭,至於到底有多少人被你拖下水根本無所謂。」

忒勒馬刻斯已經後悔開始這場對話了。當話一出口,當讓安提諾烏斯察覺到自己已經被影響時,他就該打住了。他本該轉頭回去看窗外,本該像往常一樣,對那些不重要的人選擇沉默。

但安提諾烏斯不是「不重要的人」。這正是問題所在。

安提諾烏斯半闔著眼,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本該覺得有趣的。忒勒馬刻斯,金童、傳奇人物的兒子,努力假裝自己屬於腳下這座早在他出生前就開始腐爛的城市。他和其他人一起坐在這輛巴士上,裝作自己也是他們的一份子。

還有別人也在看著。巴士的中間,一個男人在座位上微微前傾,低聲咕噥著,目光掠過安提諾烏斯,最後落在忒勒馬刻斯身上。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黃的牙,聲音拖著慵懶的醉意。就只是另一個可憐的、令人嫌惡的瘋子,待在一輛駛向虛無的巴士上。

「這張俊俏的臉真不該就這麼浪費掉。」

忒勒馬刻斯沒有轉頭,沒必要。他知道安提諾烏斯也聽見了。

安提諾烏斯也沒有轉頭。只是慢悠悠地笑了,像頭餓狼,眼底閃著銳光,微微側過頭靠向忒勒馬刻斯。他聲音低沉,接近懶散,話語如煙霧繚繞。「你覺得我這張臉俊俏嗎?」

忒勒馬刻斯緊咬著下顎,一動不動,不看他,不給出任何反應以給他帶來滿足感。

安提諾烏斯又靠近了點,語氣幾乎像是在談論某種私人的、只在兩人之間流轉的事物。「來嘛,王子。我打賭你至少有點看法。」

忒勒馬刻斯繃緊身體,膝上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但還是沒有回頭。

安提諾烏斯身子微傾,手肘抵在膝蓋上。「說點什麼,王子。您的見解是甚麼?」 一陣停頓。街燈掃過,將他的臉切割成銳利的線條。「還是說,你只敢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偷看?」

忒勒馬刻斯從鼻腔裡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上鉤,只是搖頭,把視線重新投向窗外。安提諾烏斯盯著他,嘴角的笑意還在,卻沒真正抵達眼底。

然後,剛才那個男人笑了——那種濃稠、濕潤的笑聲,像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你們兩個,」 他咕噥著,身子前傾。「真可恥。」

安提諾烏斯沒有回頭,手指緊握住打火機。某種尖銳的、電流般的東西竄過他全身。

「可恥,」他重複,語氣輕柔,似乎在思索,「不如你告訴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公車顛簸著碾過又一個坑洞。車內的氣氛變了。

忒勒馬刻斯終於微微轉過頭,非常輕微地,剛好足夠朝後方瞥去視線。

然後終於,一切崩裂開來。

 

***

 

「住手!」 忒勒馬刻斯低吼,將安提諾烏斯拖出來,而且成功地做到了。他瘦削、高挑、倔強,這些特質勉強彌補了安提諾烏斯比他更強壯、更……好吧,更瘋狂的事實。

這次車程最終以血腥作結——不是他的,至少不完全是,但夠多了,足以令他每動一下下顎都隱隱發疼,每當深吸一口氣時,肋骨都傳來鈍鈍的悸痛。另一個傢伙傷得更重——這點安提諾烏斯確保無疑——但這場架令他興奮又空虛,疼痛蔓延至全身,揮之不去。他朝掌心吐出帶血的唾沫,裂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舌尖滿是銅銹味。另一個傢伙倒在地上呻吟,司機則對著他們兩個大吼,喊著趕在警察來之前給我 他媽的滾出去

安提諾烏斯刻意放慢動作,他慢吞吞地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跡。肋骨因受到重擊而在他胸膛裡抗議著。他能感覺到下顎的瘀青會變得很深。他不緊不慢地走進寒風中,走進伊薩卡街頭閃爍不定的路燈光影裡,手已經探進口袋裡開始摸索香菸。他仍能聽見剛才的尖銳聲響,皮膚撕裂、牙齒撞擊、拳頭落擊,在某個界限被突破之前,它們全都聽起來一模一樣。他舌尖在臉頰內側滾動,滿口的鐵鏽味,於是他低頭朝人行道上吐了口血沫,身後公車的門在他背後嘶嘶作響地關上。

忒勒馬刻斯站在街道邊緣,肩線緊繃,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安提諾烏斯咧嘴一笑,血跡染紅的牙齒泛著光。「打算說我活該嗎?」

忒勒馬刻斯猛地吐一口氣,把手插進口袋。「不,」他嘀咕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轉身,然後離去,走得像是壓根沒想到自己會被人尾隨。這種態度,不知道該說是自負,還是樂觀。而安提諾烏斯從來就沒善良到會讓帶著這兩種態度的人過得自在。

所以他跟上了。

不至於跟得太緊。只是剛剛好。剛剛好能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一直走這條路回家?」他語氣輕鬆地問,走近對方身旁。

忒勒馬刻斯沒有減速,甚至沒看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我的日常行程感興趣了?」

安提諾烏斯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掛著一抹笑,步伐懶散。「你搞得好像我們是陌生人一樣。」

忒勒馬刻斯猛地呼出一口氣,其中帶著某種安靜、苦澀,幾乎細不可察。「難道不是嗎?」

安提諾烏斯笑得更開了。哦,這下可有趣了。

「你知道的。我差點就打給你了,」他撒謊了,只為了看看這話會讓對方有什麼反應。

忒勒馬刻斯終於瞥向他,眼神犀利而懷疑。「不,你沒有。」

安提諾烏斯大笑起來,微微仰頭,好像只是在享受夜晚的空氣。「沒錯,我沒有。」

忒勒馬刻斯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也都知道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安提諾烏斯沒有打電話給他,忒勒馬刻斯也沒有主動聯繫過。但儘管如此——他們仍然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當安提諾烏斯終於意識到忒勒馬刻斯為什麼選擇搭公車而不是開車時,他的笑意變得更加鋒利——假設對方還能負擔得起汽油的話。「你媽出城了?」

忒勒馬刻斯還來不及阻止自己就已經先僵住了。雖然動作很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安提諾烏斯還是看見了。當然他能看見。這正是他所擅長的——找到裂痕,然後用手指按進縫隙,直至感受到某些東西碎裂開來。

「你為什麼在乎?」忒勒馬刻斯問,語氣平淡。

安提諾烏斯露出一抹緩慢且意味深長的笑容。「只是想到了一些機會。」

忒勒馬刻斯搖了搖頭,慎重地、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氣。「是嗎?你是想盡早被掃地出門嗎?」

安提諾烏斯笑了,笑得太輕鬆、太自信,就像他已經決定了這對話會如何作結。「不,」他說。「只是想看看夜晚會把我領去哪。」

安提諾烏斯跟著他,雙手仍然插在口袋裡,微笑自若,步伐悠閒。他的一舉一動都不帶絲毫急切或不安。他走路的姿態彷彿整條街道都屬於他,彷彿這夜晚欠他些什麼,彷彿他讓忒勒馬刻斯帶路只是因為這讓他感到有趣。

忒勒馬刻斯沒有回頭看,但他能感覺到他就在身後,就像一種無法觸及的癢意。

「所以你現在是打算跟著我回家嗎?」他問,氣息乾燥,在寒夜裡蜷曲成霧。

安提諾烏斯低哼了一聲,微微歪頭。「這可不是第一次。」

忒勒馬刻斯冷笑。「對啊,你是不是每次房租到期就跑來我家後院搭帳篷過夜?」

安提諾烏斯咂了咂舌,假裝一臉受傷。「天啊,你讓我聽起來好像一點都不知恩圖報。我還以為我們只是兩個友好的鄰居在外面散步透氣呢。」

「你不是我鄰居。」

「技術上來說,我是。」

「不,你是個——」

安提諾烏斯戲劇性地嘆了口氣。「我們真的還得再討論這個嗎?真無聊。錢來了又走,房產才是永恆的。」

「我很清楚這點。」

「對啊,老錢,老建築,老勢力。」安提諾烏斯輕笑,「擁有一堆歷史過往卻沒有現金一定很累吧?既不能賣出,也不能拿去熔成金子。」

「是不能,但我們可以收回它。我母親只是在拖延,你很清楚這點。她知道你都利用我們的房產做了些甚麼。那些性俱樂部,密室,那些你假裝沒發生過的事。」

「然後呢?」安提諾烏斯聳聳肩,「這正是使它有價值的方式。不然,它也不過是由石頭、木頭和一堆死人名字刻在上面所組成的。沒人關心過去。他們只關心一個地方現在還能拿來做些什麼。而我的——我們的——確實正在運作著。」

他懶洋洋地抬起手指,示意忒勒馬刻斯看看遠方的房子。「我們之中的有些人就是生來幸運。」

忒勒馬刻斯搖頭,下顎發緊。「你以為我不用靠努力爭取就能得到所有我要的?」

「哦,我相信你肯定付出了努力。」安提諾烏斯滑到他身旁,動作流暢得像腳底抹了油。「作業。名聲。當伊薩卡的『金童』。」他咧嘴一笑。「一定累壞了吧?」

「你知道什麼才是真的令人精疲力盡的嗎?你。」

「多謝讚美。」

他們走到門前的台階上。忒勒馬刻斯轉身,終於直視安提諾烏斯的雙眼,厭倦了這場無休止的繞圈子。

「你到底想要什麼?」

安提諾烏斯挑眉,故作無辜。「這可是一個危險的問題。」

忒勒馬刻斯深深地嘆氣,用手隨意揉亂了自己的頭髮。「你需要碘酒,」 他喃喃道,轉身朝屋內走去。

安提諾烏斯露出一個緩慢而鋒利的笑,同時皺起眉心。「這算邀請嗎,王子?」

一個不太禮貌的手勢。「你要進來,還是打算繼續像個自鳴得意的白癡一樣站在那裡?」

安提諾烏斯笑得更開了。「多麼慷慨的邀請啊。」

屋內靜得詭異,像是一座因空等得太久而變得沉悶的處所。安提諾烏斯游刃有餘地走入,彷彿他曾來過這裡——因為他確實來過。不頻繁,不是以任何真正有意義的方式,但足夠了。足夠理解撐起這屋宇的姓氏之重,足夠感受到牆墩是如何承受歷史的沉壓。

安提諾烏斯笑了,銳利的笑意藏在嘴角,將雙手插進口袋。「真高興能知道王后何時不在家。」

忒勒馬刻斯翻了個白眼。「你真噁心。」

安提諾烏斯聳了聳肩,像是在說,我們生來如此。 這算不上邀請,不完全是。但忒勒馬刻斯也沒有叫他滾出去。所以安提諾烏斯就這樣跟著進來了,畢竟,何樂而不為呢。

屋內仍舊沉靜,像是它屏住了呼吸。空氣裡彌漫著舊木頭與洗衣劑的味道,讓這裡聞起來像屬於某個生活舒適規律的人,像那種按時作息、多喝水、做事井然有序的人。

安提諾烏斯討厭這種地方。

忒勒馬刻斯在其中穿行,假裝自己不在意安提諾烏斯的存在,但他的確在意。他的身體僵硬,目光不敢停留太久,就算在自家也無法真正地放鬆下來,因為他知道安提諾烏斯正看著他。

安提諾烏斯一直在看著他。

「要喝點什麼?」 忒勒馬刻斯問,語氣生硬,像是已經後悔開口了。

安提諾烏斯挑眉。「你是好心請客,還是希望我拒絕?」

忒勒馬刻斯冷哼一聲,走進廚房。趁他忙著翻找時,安提諾烏斯的目光開始在屋內遊走——裱框的照片、堆疊整齊的書、乾淨無瑕的表面,沒有任何東西不在應有的位置。當然了。

忒勒馬刻斯回來時,手裡拿著一瓶啤酒,看都不看他就逕自遞了過來。安提諾烏斯接過去,直接用牙齒扭開瓶蓋,純粹是為了表現得像個混帳。

「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王子?」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後問道。

「沒有。」

「果然,這座城裡永遠沒有新鮮事。還沒徹底厭倦我們親愛的老伊薩卡嗎?」

他能清楚看到忒勒馬刻斯握住自己瓶身的手正微微收緊,且他吞嚥時喉結上下滾動得稍微太急了點。還挺可愛,真的。

「你一定厭倦了吧?而且,沒人能讓你享受一下?」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你又開始收留流浪狗了。」

忒勒馬刻斯不看他。「只是為了讓你把欠我們家的錢還清, 寄生蟲 ,」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購物清單。

話題逐漸飄遠,一如既往。舊怨用新詞包裝,鋒利的刺語披上玩笑的外衣,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在他們之間盤旋不去,卻沒有人願意為它命名。安提諾烏斯許久沒有動作。只是坐在那裡,感受著疼痛,肋骨的鈍痛,還有一種更深沉,他難以觸及的痛。他看著忒勒馬刻斯的舉措——他那精確、慎微的雙手,看著他總是帶著某種防備,彷彿隨時準備迎擊防禦的樣子。

安提諾烏斯討厭他這樣。

討厭這動作讓他想起某樣他想摧毀,卻終究沒能下手的東西。

廚房燈光微弱,拉長了櫃檯上的陰影,安提諾烏斯慵懶地坐進椅子裡,姿態隨意,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正忍受著疼痛。他看著忒勒馬刻斯從容自然地取出紗布與消毒藥水,彷彿這一切稀鬆平常。

「你母親教你的?」 安提諾烏斯語氣輕快,只是想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忒勒馬刻斯的指尖微微收緊,但他沒有抬頭。「我可沒那種等著別人來幫我收拾爛攤子的奢侈。」

安提諾烏斯低低地笑了,帶著一絲喘息。「天啊,你聽起來跟她一模一樣。」

這句話讓忒勒馬科斯停頓了一下。只是片刻的猶豫。一絲裂痕。

安提諾烏斯隱隱作痛。比起外傷,更痛的是內裡。肋骨上的瘀傷遠不及胸腔內那股恆久、尖銳的鈍痛來得折磨人,那股揮之不去、撕扯著他內心的東西,那種他永遠無法擺脫的事物。

忒勒馬刻斯結束了手上的忙活,放下東西,轉往水槽走去。「自己清理,」 他語氣平淡。「我沒那麼多時間。」

安提諾烏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讓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忒勒馬刻斯沒有回頭。

安提諾烏斯等了一會兒,直到他聽見水管的低吟,水流聲響起,是忒勒馬刻斯在洗手——洗清自己,洗掉安提諾烏斯光是存在就給他染上的污痕。

安提諾烏斯又等了一秒,然後才動作。不急不徐,也不馬虎。只是……好奇。疼痛在胸口更加尖銳地攀升。

然後,他看見了它——那瓶酒,安靜地躲在櫃子裡,等待著某個比這更好的去處。

 

***


水持續流動,水管發出陳舊的呻吟,某種深埋在骨骼裡的什麼正試圖從沉眠中甦醒。鏡子裡的自己凝視回望,在忽明忽暗、嗡鳴作響的日光燈下閃爍不定,清晰與模糊來回切換,安靜而冷漠,映出一張他幾乎認不出的臉,一副仍在努力成為某種存在的軀殼,不只是個由等待變為遺憾的碎片所拼湊而成的集合體。是他自己。或者某個接近的東西。某個被太多不眠之夜拉扯得單薄的存在,某個被太多鋒利的思緒刺傷卻始終無法說出口的事物。閃爍的燈發出低低的嗡鳴聲,在某個瞬間,他的倒影顫動了一下,像是只要盯得太久,就會徹底崩裂。他的指關節泛白,緊扣著冰冷的瓷面,手指深深扣住台緣,像是如果鬆手,它就會從他手中滑走。

安提諾烏斯在廚房。

這個念頭沉重地落入他腦海,像是屋內擺設被移動了一寸,足以察覺,卻不足以改變什麼。不至於讓人伸手去修正。它比想像中的還要沉重,在他的肋骨之間落下,壓進那些沉默的縫隙裡。他能聽見他在動——緩慢而刻意,拉開椅子,手指輕敲桌面,像是在宣示所有權,彷彿這張桌子是他的,像這世上的任何東西都該是他的。玻璃劃過木質表面的輕響,男人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是一種習慣了等待、習慣了觀察、習慣了決定一切該何時發生的人的呼吸聲。安提諾烏斯從不著急。從不開口詢問。他總是在那裡。直到他不在了為止。

忒勒馬刻斯緊抓住盥洗台的邊緣。鏡中的倒影沒有變化,沒有背叛他,沒有隨著他內心的起伏而動搖。

我想要你。

這些字詞在牙齒後積聚成某股壓力,像是某種陌生的東西,像是他不確定是否該說出口的話,但又知道自己必須說出來。房間顯得過於狹窄,空氣沉重。他盯著鏡中的嘴巴,在脫口而出之前注視話語的形狀,而突然間,這感覺像在溺水。像正走向某個深邃黑暗的邊緣,知道一旦跳下去,就再也無法回頭。

他趁著還能多想點什麼之前轉過身。

踏出浴室。

屋內寂靜無聲。

廚房已空無一人。

椅子仍在那裡,微微拉開,一瓶半空的啤酒在木桌上留下潮濕的水環。房間裡仍殘留著他的形狀,他的氣息,他的鬼影,但安提諾烏斯本人已經不在了。就這麼消失了,像是五分鐘前根本沒坐在廚房桌前喝著他的啤酒,像是沒在那裡漫不經心地流著血。沒有留下任何話語,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剩下他消失後的空缺,如同一根燃燒的火柴墜入黑暗。

忒勒馬刻斯緩緩吐氣。一次。兩次。他的手指微微顫動,像是在尋找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場從未真正發生過的對話的回音,一個還未來得及掌握,還未打定主意如何處置它便已經從指縫中溜走的瞬間。沉默在耳邊嗡鳴作響,空蕩、白噪音般的血液脈動聲。

所以,他離開了。

外頭的空氣鋒利、稀薄,迴盪著伊薩卡夜晚沉靜的脈動。遠處有狗吠聲響起。一列火車在遠方黑暗中低鳴。忒勒馬刻斯沒有思考自己要去哪裡。空氣銳利地噬啃著他的肌膚,但卻沒有真正觸及他。他穿行其中,沒有知覺,沒有想法,如同一個人在未完成的小說最後幾頁裡飄盪,還未寫下結局便已身處其中。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直到他已經站在那,站在那座泳池邊——那座因季節變換而被抽乾的泳池,一張大開的口,裂痕斑駁的瓷磚,被遺忘的夏天——直到他站在邊緣,低頭望向這片廣闊、空蕩、等待著什麼的深淵。

他爬了進去。

混凝土冰冷,透過牛仔褲滲進肌膚,在他放低身體時咬噬著掌心。他伸展雙腿,向後靠去,仰起頭,凝視著夜空。群星向他眨眼,冷漠、遙遠。

忒勒馬刻斯緩緩呼吸。

星辰在他上方延展,巨大而冰冷,遙遠得讓他內心某個角落陷入靜止。死亡是一種平靜的形式。混凝土吸走了他身上的熱度,但他幾乎毫無察覺。他微微歪頭,讓視線邊緣的星空變得模糊,讓它的重量壓迫著他的肌膚,讓夜色將他吞沒,讓自己消失在其中,但也就那麼一點。他理應覺得自己很蠢。他理應該感覺到什麼。

他原本打算說出口的。

但現在已經無話可說。

***

記憶如疾馳的列車般撞來,支離破碎,佈滿裂痕。

在俱樂部的那個夜晚,與往常無異,一片燈光與軀體堆織的廢墟,煙霧在空氣中懶懶盤旋,濃得幾乎能嚐到味道。霓虹燈在牆上拖曳出刺眼的光痕,太亮,太快,忽明忽暗,如同瀕臨停擺的心跳。音浪從地板深處震盪而來,低沉而持續的鼓動順著脊椎往上攀爬,滲入肋骨,震盪顱骨。安提諾烏斯穿行其中,越過汗濕的身軀,越過過於喧囂的笑聲,越過啤酒的酸臭味與某種更甜、更銳利的氣息,那些埋藏在汗水與香水的層疊之下的氣味。一個時間自我折疊的場所,一個黑夜無關緊要、肌膚相觸、姓名無足輕重的場合。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夢境中遊走——半醉,另一半是某種更模糊的狀態,某種在他意識邊緣啃噬不休的東西,某種他拒絕命名的存在。他並未在尋找任何確切之物——

但他在那裡。

忒勒馬刻斯轉過身。他們的目光在煙霧瀰漫的空間中交錯,這空間從來就沒寬闊能到將他們分開。安提諾烏斯慢慢地笑了,尖銳地,像是早已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像是他已經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忒勒馬刻斯沒有回以微笑。但他也沒有移開視線。這就夠了。

時間感被拉長到不真實的程度——太過強烈,以至於顯得遲緩。燈光閃爍,紅光灼燒過他的顴骨、喉嚨,以及那因襯衫被扯開而裸露的鎖骨尖角。他沒有看向安提諾烏斯,還沒有。但安提諾烏斯一直在看他。在他自己察覺之前,就已經開始注視了。

忒勒馬刻斯在笑,唇微微張開,他的聲音被音樂吞噬。氣息貼上耳畔。

一道瘦削、鋒利的笑意,落在碰撞前的瞬間。忒勒馬刻斯仰靠在一張痕跡龜裂的皮質沙發椅上,頭微微後仰,瞳孔擴散。

指尖纏繞住布料,伸入髮絲間。一具不肯退讓的身體,一具同樣強硬壓制的身體。忒勒馬刻斯將他拉得更近,熱浪與觸電感交織,混亂又衝動。齒尖抵過肌膚。指節互相扣緊。鹹味在舌尖蔓延,他的味道仍帶著某種乾淨的氣息,儘管汗水浸透,儘管此刻混亂不堪,仍然純粹。

一道粗暴的聲音抵著他的耳朵:「我恨你。」

「我比你更恨你,」 這句話被低語進嘴裡,落在喉間,破碎成喘息,如同一次懺悔,如同一次赦免,如同他們雙方都無法信服的謊言。

一隻手推開了他,狠狠的,然後忒勒馬刻斯又把他拉了回來。手指深入他的髮間,拉扯,糾纏,揉亂。瘀痕壓進髖骨,指尖施力足夠留下他們的印記,宣示著他們永遠不會承認渴望的東西。

血的味道——他的,還是忒勒馬刻斯的,他不確定。他永遠沒法確定了。

片刻的窒息。片刻的沉寂。片刻的投降。

安提諾烏斯感受到這一切,又一次同時席捲而來,如同一道陳舊的傷痕被撕裂展開。

他們不該這麼做的。

但他們做了。

而在之後——它不安靜。也不溫柔,更不像它應該成為的模樣。

忒勒馬刻斯盯著他,像是憎恨他,像是渴望他,像是不確定哪種感覺更糟。當安提諾烏斯正點燃香菸時,他伸手接過,指尖微微顫抖。當他終於開口時,聲音是顫抖的,但安提諾烏斯並沒有在聽。安提諾烏斯在他說出真話之前轉身離開,在他能毀掉一切之前抽身離去。

安提諾烏斯離開了。沒有回頭。

直到現在。

***

他父親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低沉而疲憊,帶著歲月磨損的痕跡——以那種長時間和錯誤的人們交談後會有的語氣。

「你得處理那筆房租的事,」 他父親說。「讓他們相信錢會到。」

「不會,」 安提諾烏斯點燃一根煙,望著夜色盤旋在窗板上。「至少,不會是我們給的。」

「不需要來自我們。只需要看起來是。」

安提諾烏斯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去。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金錢的假象,穩定的承諾,一個謊言說得夠久,終究會變成別的些什麼。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父親低喃著。

「我們早就沒有時間了,」 安提諾烏斯回道,然後掛斷了電話。

稍晚,不,更晚一些,深夜裡,安提諾烏斯走進了自己的屋內,把酒瓶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叩響聲。

他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扯開錫箔紙,拔掉瓶塞。

酒香瀰漫開來——乾淨,清冽,昂貴——瀰漫進空氣中。他將一些倒進了一隻有裂紋的玻璃杯。然後舉到燈光下。

然後,什麼也沒說,他轉身將全部都給倒進水槽中。

那價值百元的氣泡翻騰著,在排水口邊旋轉消失,像被浪費的黃金。

安提諾烏斯默默地看著它流走,一言不發。

接著,他從流理台上堆著的帳單中拿起那張逾期的水費帳單,用它來把水槽擦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