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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仗】虚掷的夏日

Summary:

钻石就是雨滴/分别的寂寥也如同电影/即使决不会忘记明天也照样来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东方仗助不曾抱怨自己的出生,只是有过短暂的疑惑。他自然是带着爱来到世上的小孩,从他明事理的第一天起,仗助就对此深信不疑。但一直到他上了小学,在每学期结束后的家长会上,当仗助看到其他同龄的小朋友们一左一右牵着双亲的手走出校门时,他还是会感到微妙的困惑,那时的朋子虽注意到了儿子的目光,却没有做出太多的解释。

直到仗助升入国中、慢慢开始有两性意识,朋子才挑了某个春天的下午,花了几小时的时间同仗助简单提到了他的生父。她将十几年前的故事概括得很简略,无疑省去了很多仗助真正感兴趣的细节,并且也主要围绕在二人如何相识的部分,而非聚焦于那个男人的确切身份。彼时的东方仗助只有十三岁的年龄,却已经有一颗尊重和体谅母亲的心,所以不用对方多说,他也从未起过要去找寻这个男人的念头。但等到仗助进入漫长的青春期、轮廓和五官都逐渐定型,每个他需要花很长时间在洗手台前打理发型的清晨,仗助都有注意到身后的母亲在对着他镜子里的侧脸发愣。有一次仗助在早饭时问到这件事,朋子便耸耸肩向他解释: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你老爸了。于是每到这时,仗助都还是会忍不住思考他从未谋面的父亲究竟长什么样。他日复一日地在上学路上偶然路过的玻璃窗前确定自己的长相,却发现自己仍然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上会有另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这样的疑惑持续了接近两年的时间,直到东方仗助在高一开学的校门口第一次遇见空条承太郎时,谜题才就此而解。他在世界上的另一张脸的轮廓比他更为紧实,连带着五官也更加锐利,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爱戴白色的帽子,虽然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这个帽子就被火大的仗助毁了个面目全非。

所以在遇见乔瑟夫.乔斯达之前,东方仗助的心中就已经形成了对“父亲”这个词的第一个具象化记忆——在葡萄丘高中的校门口,淅淅沥沥的喷泉声和他被迫接触的爬行动物皮肤上传来的微妙触感一起,混杂着白金之星那份压倒性的绝对力量,共同关联并构成了仗助的第一个认知:他感到些许的威严和恐惧。而在他抬头对上对方藏在帽檐下的脸庞时,理智告诉仗助他的生父不应该如此年轻,但有那么一瞬,他还是放任自己和后来的朋子一样,将承太郎误认成了自己的父亲。

 

如今想起来,第一印象大概真的很重要,或许这就促成了日后他看见承太郎时总是条件反射想到血缘的原因。东方仗助在高中入学的第一天就被迫迟到,放学后果然也没能逃过朋子的怒火。等到他装疯卖傻地敷衍完妈妈的质问、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卧室后,门关上了,仗助背靠在门板上,听见朋子仍在客厅里对他大声念叨着什么。而仗助的脑海里却又一次出现了白天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踢掉拖鞋、将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上,然后对着空荡的天花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微妙的一瞬里,他总感觉自己的生活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果不其然,从那以后,一切事情都开始按飞速发展,东方仗助原本持续了十几年的平静的小镇生活被就此打破。而在短短两天后,他的外公倒在了客厅的血泊里。仗助上一秒还分明站在窗台边、看见的士前的承太郎在同他挥手示意,而下一秒他回过头去,迎面而来的便是外公触目惊心的死亡。他立刻冲上前去,在承太郎踏入屋子的瞬间叫出疯狂钻石修复了老人的身体,但那也只是空洞而徒劳的修复而已。这是东方仗助自从觉醒替身能力以来第一个没能成功救回的人,在承太郎的手搭上他肩膀的瞬间,仗助第一次意识到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如自己设想那般称心如意。

 

外公离开了,朋子得到的解释是突发的心脏问题,但仗助却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而在葬礼现场所有来哀悼东方警官的人中,唯一能理解他的或许只有相识还不到一周的空条承太郎。仗助回过头去,准确地找到了那个在人群中也格外高挑和亮眼的身影,他看见他穿着黑色的正装走在人群中,而在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承太郎停下了脚步,他伸手摘下帽子,对母子二人微微颔首致意。仗助却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读出一种微妙的共情,于是他恍然大悟:他们的确是同一类人,在此之前,他竟天真地以为白金之星停止时间的能力会让承太郎无所不能,可直到这时东方仗助才终于明白,被给予的能力并不能让他们次次都好运地保护至亲逃离死神的镰刀。

他们在外公下葬后的一周迅速地联手解决了安杰罗的事,就此完成了仗助人生中唯一一次复仇。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就此结束,小镇上的替身使者开始像多米诺骨牌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们周围。于是仗助在一次次的对战中缓慢拉近了和承太郎之间的距离,男人的每一次出招,都教会他如何娴熟地运用自己的替身能力,也就此一点点完善了仗助对他的印象。

 

如今再想来,导致他们关系转折的第一个拐点应该发生于一个普通的周中,而在事情的最开始,仗助的确没想太多别的。那段时间他和亿泰都全身心投入于替身使者的事宜中,翘掉的课和没写的作业实在累积得太多,导致成绩下滑得厉害。当周的小测试卷发下来,仗助自己都被上面鲜红色的数字吓了一跳,自然更不敢拿回家给朋子签字。而考得比他还差的亿泰蹲在一旁,神情倒显得相当无所谓:还好我哥哥死了。他顿一下,又补充一句。爸爸也疯了。

仗助没让自己为这个地狱笑话笑出声来,而是适时地展现出一段愁眉苦脸的沉默。身旁的亿泰见状,便冲他勾勾手指,接过了仗助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他垂头思考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你可以找承太郎先生帮忙签字!他为自己的主意打了个漂亮的响指。不是吗?他本也是你血缘上的亲人。

仗助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可当承太郎的脸出现在仗助脑海里的瞬间,他打了个哆嗦,就像被那双绿眼睛一脚踹回了现实的世界。怎么可能!于是仗助一把抢回了自己的卷子,全当亿泰是在胡扯。可亿泰却碰碰他的肩膀: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在接下来的自习课上咬着笔盖反复思考着亿泰的提议,只觉得这个念头就像夏天赶不走的苍蝇,绕着他的脑袋飞来飞去。最开始,仗助认为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差劲的馊主意,可后来却越想越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尝试的可能?虽然承太郎先生看上去并不比东方朋子好说话,但他应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对自己大发雷霆,吧?

保险起见,仗助认为自己还是应当准备一些东西来贿赂承太郎,虽然对方看上去什么也不缺、也经受得起种种诱惑。他在当天放学后一脚踏进了校门口的文具店里,以一种相当郑重其事的目光挑剔地审视了展台上摆放出的每一支钢笔。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它们流线型的笔身,却觉得没有哪一支能让自己立刻感到一种无可指摘的满意。他想象了一下它们出现在承太郎手中的场景,只觉得每一支都显得那般廉价而稚气。于是仗助从那家小店跑了出来,强迫自己回忆对方原本别在胸前的那支笔的每一个细节,而他为此跑遍了镇上几乎所有商铺。直到终于在街角尽头那家高级的商店里,仗助相中了一支他自认为很切合承太郎气质的笔。尽管在他准备结账时,连店员都显得相当迟疑,他反复打量着仗助身上那件葡萄丘高中的校服和略显稚嫩的脸庞。可仗助却对他扮出一个鬼脸,毫不犹豫地刷掉了他卡里那笔本想要用于买鞋的钱。他拿过盒子,扬长而去。

 

他们约好了五点半在承太郎住的酒店里见面,等到仗助敲开门走进房间后,他立刻将怀中那个包装漂亮的盒子递了出去。盒子的缎布表面在仗助的指尖散发出一阵微弱的热度,是他方才在怀里揣了整整一路的证明。而承太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过来,他的双手仍然揣在裤子口袋中。他垂下脑袋,先用眼神询问了仗助,仗助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作出正面回答,他学着承太郎的样子,同样一声不吭地将盒子朝对方的方向更用力推了一些,示意承太郎赶紧打开。

承太郎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他败下阵来,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礼盒,然后拆开包装。而仗助为此咧嘴一笑,他看见对方的视线长久地落在里面那支白色钢笔的笔身上,于是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些。仗助用眼睛细细观察着承太郎此刻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没能猜出来对方究竟是否满意这个礼物。承太郎只是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于是他主动出声解释道:上次打Surface嘛,弄掉了你的笔。讲到这里,仗助突然“啊”了一声,他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这才反应过来:不过你好像压根也没注意。

承太郎在他的余光中将盒子重又盖上,仍然没有说话。他低头时帽檐也跟着下移,就此遮盖住表情,搞得仗助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他担心对方不喜欢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然后直接退还给他。所幸承太郎没有,他转身将盒子放在了身后的书桌上。

谢谢。承太郎稍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他藏在帽檐下的绿眼睛。我确实缺一支笔用。

仗助松了口气,他为此放松地微笑起来,忍不住往下多说了几句:嘛,但做工肯定没有你原本的那支好啦。该死,你那支笔一定超级贵吧。仗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但我已经有在很努力地挑合适的了!

承太郎看了他一会儿,像在努力思考他这段毫无意义的废话的重点。最后他歪歪脑袋,问仗助道:花了很多钱?

仗助不过脑子地同他报了个数字,报完又立刻觉得自己有点傻,这些钱在承太郎眼中估计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他为此尴尬地转了转眼睛,正打算说些什么来岔开话题,却听见对方顺着他点了点头:是挺多的。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次。谢谢你,仗助。

 

仗助心想,你谢太早了。把礼物送出去后,他终于卸下了心中那点本就为数不多的负担,立刻将包里的卷子拿了出来,开始一改嘴脸进入正题:承太郎先生,他眨眨眼睛,我有个事情想拜托你帮忙。

承太郎显然以为是替身攻击的事,最开始便默许了他往后说下去。但当仗助说完自己的真正来意后,承太郎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地沉默了很久。仗助被他盯得有点发虚,但他确实没办法,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没有退路,承太郎不答应的话自己估计得挨两头骂。仗助为设想中朋子的怒容打了个哆嗦,只好在心中给自己重新打气,用血缘关系绑架他的亲外甥:怎么了嘛,你确实是我家里人呀!

承太郎又看了他几眼,而仗助在这两秒的时间里迅速模拟好了等会儿疯狂钻石的防御姿势和他的逃跑路线。但两秒过去,承太郎只是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那张试卷,然后叹出一口气: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计划成功了。承太郎如他所想的那般取出了盒子里的钢笔,在他一言难尽的分数旁留下了自己工整的签名。而仗助对着卷子上那个全新的笔迹眨眨眼睛,直到很后来才颇为讽刺地意识到:他送出的那支笔的第一个用途竟是拿来向第三方佐证空条承太郎是自己的血亲。

但当时年仅十六的东方仗助只是在心中咧了咧嘴,他对整件事情的发展相当满意,本以为就到此结束了。仗助正打算抽回自己的试卷、然后打道回府。可下一秒,身前的承太郎却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按住了它,制止了仗助后续的动作。他弯下腰去,目光落在试卷上那几处醒目的红叉边,绿色的眼珠随着题干的黑字和仗助填出的可笑答案来回滚动着。而仗助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看自己的错题。

仗助感觉自己的心因为对方的举动奇怪地抽动了一下。

 

在过去十六年的东方家里,妈妈从未像承太郎这般认真钻研过他拿回家的每一份试卷。但这并不是说朋子不是一个好母亲,仗助知道,这只是单纯的性格原因,让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所以在此之前,他都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遇到眼下这样的场景:承太郎把帽子摘了下来,坐在酒店棕色的沙发上为试卷里的高中几何轻轻皱起眉头。而在充盈满整间屋子的白炽灯光下,他的脸部线条难得显得不那么锋利了,边缘转而被光线镀出一层温和的色泽。这一切都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更别说当仗助视线上移,还看见几缕黑色的发丝在脱离帽子的固定后掉到了承太郎的额前。

承太郎突然抬头问他:有很多题不懂吗?

仗助本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质问中感到紧张,但他却一点都没有。这一点也不像白天面对学校里的老师们那样,尽管仗助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对方恐怕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填写在答题卡上的甚至都不是一个标准的错误答案了。此时此刻,承太郎手中拽着东方仗助那张漏洞百出的数学试卷,但他偏偏也知道,承太郎问自己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是出于责备的目的。

于是他也跟着坐了下来,当承太郎微微偏头看他时,仗助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不太确定对方只是随口一提还是怎样,但直到这时,仗助才突然想起来承太郎到杜王町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准备他海洋学的论文。于是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比起回答问题,更像是压根没过脑子般将涌现在心头的第一个想法脱口而出:...承太郎先生高中一定是个好学生吧!

承太郎居然为他的猜测笑了一下,虽然更确切的形容应该只是抽动了一下唇部的肌肉,但很快,他就抑制住了这股莫名其妙的笑意,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聊另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事情:我翘过的课比揍过的人还多。

啊。仗助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惊讶。这是承太郎第一次主动同他提起自己的过去,虽然之后对方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重新引回了那些试题本身,但这仍不妨碍仗助在当晚回家的路上想象承太郎高中时期的模样:穿着改版校服、打两个耳洞的承太郎,翻书时不会因为眯眼动作而在眼角泛起细纹的承太郎,更年轻也更张扬的承太郎。

 

第二天数学老师把东方仗助叫到办公室里,指着卷子上那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陌生姓名问他:这是谁?

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家里人。仗助显得相当有底气,甚至还微微抬起了自己的胸脯。妈妈这几天不在家来着,所以拜托他给我签的。

老师怀疑的目光仍旧徘徊在卷子上那个同他大相径庭的姓氏上,仗助看出来了,于是继续向下解释道:是我外甥啦,但他比我大很多哦,应该有十二岁吧。

老师的疑虑显然没被他的一己之言打消,而仗助对此早有对策:不信的话您可以去问亿泰。

老师对他露出一个“我也压根不相信虹村亿泰”的表情,他想了想,突然把正在办公室另一边改英语听写的广濑康一叫了过来:康一君,你过来一下。然后又回头对仗助道:仗助同学,你可以先回去了。

仗助从善如流,在离开办公室前,他透过门缝瞧见了康一那张摸不着头脑的侧脸,于是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这大概是他今年遇到过的最戏剧性的事情,竟然会有人怀疑他和承太郎的血缘关系。

仗助就此顺利过关。在康一从办公室回来以后,他成功拿回了自己的试卷,而老师果然也没有再另行通知朋子。仗助把试卷揣回了包里,一路哼着歌回家。等到他吃完饭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准备拿出习题本时,仗助又一次对上了夹在里面的卷子上呈现出的那个空条承太郎的签名,于是他再一次回想起昨天在杜王町大酒店的房间里,承太郎半垂着眼睛同他低声讲解那些错题,轻柔的呼吸几乎要扑到仗助脸上。而他低下头去,看到试卷上仍保留着铅笔留下的淡淡的演算痕迹,向仗助反复证明着他回忆里的画面并不是睡梦中的假想。他慢慢抚上了卷子上的那些笔迹,却又在触碰到的瞬间触电般将手弹开了。

 

承太郎自然也没有在朋子面前多嘴这种小事,更何况他们本身就不常见面,仗助倒是因为替身使者的原因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同承太郎见得越发频繁。他们一起对付的敌人越来越多,配合也越发默契,所以后来承太郎已经逐渐习惯带着仗助一同出行。如果遇上周中的要紧事,对方甚至会直接来到葡萄丘高中的校门口等他下课。仗助还记得承太郎第一次出现在校门口时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匆匆忙忙地跑过去,而承太郎长话短说:时间有点紧,我需要你的帮忙。

于是仗助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噢,好!他迈出一步,又突然想到什么。等一下,但我要先和妈妈说一声,不然她肯定要等我回家吃晚饭的说!

承太郎头也不回: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

 

后来仗助倒是习惯了承太郎这样雷厉风行的性格。有段时间他的座位恰好轮到靠窗的地方,上课开小差时从窗口看出去,总是能恰好瞧见承太郎在校门前的身影。而仗助注意到:多数时间的他都喜欢站在那棵古老的槐树底下发呆,为数不多的几次会和人讲电话、或者躲在无人的角落点起一根夹在指缝中的烟。仗助第一次抓到承太郎抽烟时觉得相当新奇,因为在此之前他和承太郎的每次出行,仗助都从未在他身上闻到任何刺鼻的烟味。...是什么时候散开的呢?仗助托着下巴,想得有点出神,直到承太郎突然转身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仗助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笔都差点掉到地上。承太郎对他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而仗助吐了吐舌头,看见白金之星也在他背后摆出一个好好上课的手势。

但这还是没有妨碍他在放学铃声响起前就收拾好了书包,于是仗助几乎是踩着下课铃声头一个冲出了教室。他三两步下了楼梯,穿过教学楼前的操场、一路小跑到承太郎身前,毫不意外地发现烟味又散得干干净净。仗助抬起头来、气喘吁吁地问他: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承太郎摇摇头:没什么大事,我已经解决好了。

仗助的表情一定是显得有够困惑,因为承太郎就此撩起了他右边的袖子,露出里面浸透了鲜血的纱布。显然,对方在等他下课前只是潦草地包扎了一下。而仗助为此瞪大眼睛,他突然反应过来,方才承太郎抽烟时用的也不是他惯用的右手。

绷带上的血色在阳光下刺得他几乎眼睛痛,而仗助对此相当不满地撅起嘴:这么严重的话你就应该早点叫我出来的。

承太郎居然轻轻笑了起来:好让你翘掉最后这节课?

仗助瞪他,怀疑他压根就没有痛觉神经。他作出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才不是啦!他哼了一声,然后叫出疯狂钻石,自己的手也跟着覆上了承太郎的小臂,疯狂钻石的四周开始溢出暖洋洋的金光,于是半分钟过去,血止住了,连带着内部的骨骼也一同归位。而直到这时仗助才发现:自己压根没必要跟着替身一起碰他的。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立刻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所幸身旁的承太郎看上去并没有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他的目光仍聚焦在自己方才受伤的部位,尝试着弯了弯复原的手臂:好像没问题了。

仗助松了口气:还好这个伤没有看起来严重。他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如果下次受了更严重的伤,你就直接进来同老师说一声、把我叫出来就好,反正也不会耽误太久的时间。

说完这话,仗助又猛地想起承太郎方才的玩笑,便以为他还是会继续摆出那副大人的做派,告诉他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不要随便翘课,借此把自己教训一顿。但承太郎没有,他看着仗助的眼睛,反而答应得相当爽快:好。

仗助愣了一下,怕对方反悔似的,又补充了句:我是一年b班的。

承太郎点点头:我知道。

仗助彻底闭嘴了。他没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继续追问承太郎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最大的可能就是白金之星那几乎有点吓人的高清视力了。他想起方才上课时窗外的白金那似有似无的一瞥,没忍住打了个冷战。

 

等到他帮忙治疗完承太郎手臂上的伤口,其他同学也已经陆陆续续收拾好书包走出来了。把头发扎成整齐单马尾的女孩们和他打招呼:JOJO!而在看到仗助身后那个高大身影的瞬间,她们停下了脚步。哇,那是仗助君的爸爸吗?好帅啊。

仗助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承太郎侧过了身子,并不太自在地往下压了压帽檐。于是他扯出一个笑容,帮忙挡在了承太郎身前,然后冲她们随意地摆了摆手:这么年轻怎么会是我老爸啦,但的确是家里人哦,家里人。

女孩子们被他打发走了,而亿泰和康一也从后面并肩走出来,恰好对上承太郎的脸。亿泰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说仗助今天怎么跑得这么积极呢,原来是因为承太郎先生来了。

仗助有点尴尬,他不敢回头看承太郎的表情,只是小声地辩解了一句:我平时下课也很积极的说。

亿泰大笑起来,仗助很想冲过去踹他,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正准备带着身后的承太郎速速逃离校门口,又在转身前突然看到他的数学老师也走了出来。于是仗助停下脚步,一改往日的做派,同老师响亮地打了声招呼:老师再见!等他说完,又故意歪了歪身子,露出背后空条承太郎那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而在对方看到承太郎的瞬间,他的面部神经古怪地抽动了一下,仗助没让自己错过这个。他为此尤为爽快,于是咧嘴一笑,终于舍得离开这个地方,却在转身时出乎意料地看到身后的承太郎也跟着自己一起冲老师的方向点了点脑袋。

 

回去的路上一直是仗助在说话,他一边注意着脚下的步伐、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不能踩到横线的弱智游戏,一边同身边的闷葫芦没话找话:最近我的成绩进步了哦,昨天的随堂测试还拿了个不错的分数呢。怕承太郎不相信似的,仗助直接从书包里抽出了那张卷子,在承太郎眼前挥了挥:锵锵!怎么样,这可不是偶然哦。你之前跟我讲过的那些题我也没再做错了。

承太郎简单扫了一眼,然后言简意赅道:挺好的。

仗助把卷子放回书包里,又抛出其他话题:而且不止成绩,我感觉疯狂钻石的精准度也越来越高了。承太郎先生,你有注意到吗?其实我经常都在偷偷观察白金之星的出拳方式。

承太郎点了点头。

仗助忍不住咧开嘴笑:而且连电子游戏都过关了呢,最近真的超great的说!对了,承太郎先生会打电动吗?

不太擅长。承太郎给了一个仗助意料之内的回答。他想了想,又主动往下多说了几句:以前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玩过一个打棒球的。

仗助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呀,我也超级喜欢棒球游戏呢!他绕到了承太郎的左边,开始兴致勃勃地追问。怎么样,承太郎先生有赢过吗?我感觉这种竞技游戏只要赢过一次就会上瘾的说!他凑过去打量承太郎的脸,并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肯定的答案,便颇受鼓励般继续说道:承太郎先生说自己不擅长电子游戏,该不会是在谦虚吧?否则输给你的人得多不甘心啊!

承太郎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差不多,我能赢只是因为跟老头子一起联手出了老千。对方也不怎么服气,但后来就被我打进了医院。

仗助沉默了,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应该有的游戏体验。他甚至都不太确定承太郎究竟是在说一个确切发生过的事实还是只是在一本正经地逗他玩。而对方为他当下的反应扬了扬嘴角:好了,到家了。他这样说道,于是仗助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家门前。

进去吧。承太郎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目送仗助走进了家门。最近镇上不太安全,有很多替身使者出来作乱。在离开前,他这样叮嘱道。所以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母亲。

 

东方仗助很后来才知道那时的承太郎并不是在开玩笑,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幼时生病原因的完整始末。而在此之前,仗助却将全部功劳完全地归结于那个和他相同发型的男人,但这倒不是说他后悔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只是在意识到承太郎才是那个真正阴差阳错地挽回了自己性命的恩人时,仗助想起他们的第一面、甚至还在为自己的发型打架,只能感慨命运的造化弄人。

他在和承太郎一起猎完鼠后回到了杜王町酒店的套房里,受伤的男人在他身前主动褪下了半边衣物,第一次露出了自己赤裸的胸膛。而仗助站在他的两腿之间,意外地发现自己对对方身上那些被毒素侵蚀后开始缓慢发黑的皮肤接受良好。但仗助认为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目光落在了更值得注意的地方。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强行集中注意力,然后召唤出疯狂钻石,开始准备还原那些不断往外翻滚的骨肉。而承太郎在他的治疗中一言不发,只是别过脸、咬牙隐忍着,仗助看见汗水正沿着他脖颈凸出的血管和青筋一点点往下滑,视线也就此呆滞地凝固在那些水珠上,这好像是他印象里第一次看到对方这样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

在疯狂钻石散出的金光中,他的手指跟上愈合的速度,一点点划过承太郎重又缓慢成型的完好小臂,仗助沿着血管一路上行,又停在对方裸露的胸膛。承太郎依旧没有做出太多表情,而是像从前那样纵容着默许。于是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仗助的手绕过了脖颈,直接抚上了男人光滑的脸庞。承太郎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偏了偏脑袋,让额前黑色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掉落在仗助的指关节上,而他感觉自己的心正为男人的这个举动砰砰直跳着。

仗助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吻他,但和这样纯粹而青涩的爱意一同萌发的、却是他赤裸且肮脏的性欲,爱欲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起挟持了东方仗助的心——他清晰地感觉到从自己裤子里传来的张力,才就此发现他的性器已经在这样简单的触碰中半勃起了。仗助为此隐忍得快要发疯,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拉开一点距离。而就在这时,承太郎却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要走吗?

仗助没有马上给出否定的答案,于是承太郎将其理解为默许。他牵住仗助的手稍微用力,就此将他摔进了身下的床垫中。男人的左手体贴地托在仗助的后脑勺上,然后俯下身来吻他,而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仗助终于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他为此呻吟了一下,于是承太郎空余的右手便在仗助来得及做出反应前拽下了他的校裤,抚上内裤里那根半勃的阴茎。他立刻蜷缩起身体,忍不住想要为身下密集的快感尖叫,却又被年长者用吻堵回了喉咙里。

承太郎抚慰的速度越来越快,让仗助的腰腹也在空中绷成一条敏感的细线。他伸手抓过承太郎打理干净的黑发,几乎崩溃地发出惨叫:承太郎先生,我要,我要——

男人却为他的反应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呼吸声海浪一般拍打在他的颈边,让仗助感到一种无比类似于溺水的绝望。

但他从唇间落下的话却那样温柔。他用手指轻轻抚去仗助眼睑上的水雾,看向他的目光接近哀怜:去吧,他喃喃着说,去吧,仗助。

 

仗助在睁开眼的瞬间射了出来,在凌晨五点还略显黑暗的房间里,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还在高潮的余韵中嗡嗡作响。仗助勉强撑起身子、平复着自己错乱的呼吸、右手则掀开被褥往下探去,发现内裤里那些粘腻的液体正向他证明着方才的梦境并不是自己记忆错乱的想象。相反,这是个足够真实的梦境,但此刻已经逐渐清醒的仗助还是敏锐地辨别出了和现实的差别:他们下午疗伤的地点根本不是酒店的套房里,而是在那个郊外的山坡上;疯狂钻石的治疗也并不像梦中那般饱含痛苦,于是现实中的承太郎自然没有借此营造出太多的温情时刻,他的确就像仗助所说的那样,几乎没什么痛觉神经。之后他们在街道的分叉口告别,仗助就这样踩着夕阳一路回到家,简单地完成洗漱后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他的梦只在现实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又一点小小的改变,却就此延展出了一个全新的可能,让仗助忍不住去设想它真实发生的概率。如果、如果当时他们真的回到了酒店再开始治疗,那故事的发展又会是怎样?

仗助咽了咽口水,适时打断了自己越发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是拖到回酒店、那承太郎先生估计会没命吧?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

仗助认命地爬起身来洗内裤,他蹑手蹑脚地钻进浴室,把水流声放得很小,因为怕吵醒了朋子。杜王町正在缓慢地进入夏季,等到仗助在阳台上晾好衣物,凌晨的风带着些许夏日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让仗助回想起方才梦境中承太郎温柔的手掌。而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他终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承太郎抱有某种远超亲人的别样感情。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得越来越奇怪,承太郎待他的方式自然还同从前一样,可仗助却越发意识到自己的不清不白。在这个周遭的同龄男生都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有着nice body的女孩身上时,仗助却想花更多时间和这个年长他十二岁的男人待在一起、干什么都行,他几乎固执地想,即使不是联手去对付替身使者、单纯地靠在一起虚掷夏日也好。

仗助知道这样不对,但他还是没办法阻止自己更频繁地去找承太郎。他动用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告诉承太郎说:自己想要和他讨论有关吉良吉影的情报。于是他们约好了下午在酒店见面。仗助踩着约定的时间来到熟悉的门前,但他还保留着一些理智,在走廊上先把那些仍萦绕在脑海中的梦境赶了出去,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来给他开门。一声、两声,一秒、两秒,房间内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抑或其他的动静。于是仗助愣在原地,下意识将事情想到了消极的方向,即使理智告诉他,能打倒白金之星的替身使者现在多半还在娘胎里,但他仍然没有办法去忽略那或许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仗助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为他描绘出一幅幅承太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他想象着从天而降的刀子贯穿了承太郎的脸颊和心脏。…万一吉良吉影找到了新的帮手、在承太郎毫无防备之时便主动找上门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呢?

想到这里,仗助立刻叫出了疯狂钻石,一拳破坏了房间的锁。他先谨慎地往里踏了一小步,调动了所有感官神经来勘测房间内部的动静,并做好了随时让疯狂钻石战斗的准备。但当仗助再往里走了几步后,却只听到了从淋浴间传来的水声。于是他眨眨眼睛,终于意识到对方只是在洗澡。仗助为自己的小题大做松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将方才打坏的门锁重新复原了。

但他就此来到了承太郎的房间内。东方仗助站在那里,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不请自来的尴尬感,就像在承太郎没有同意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自作主张地一脚迈入了对方的领地。他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用视线代替脚步依次扫过房间里陈列的种种物品,直到定格在那张离自己最近的工作台前。仗助扭过头去,看到承太郎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些画着不明海洋生物的图纸、打印出的全是英文的表格、还有一些仗助看不懂的文献资料,他注意到有些纸张上还留有潦草的勾画和批注的痕迹,而仗助的良好视力毫不费力地替他分析出那是钢笔留下的墨水痕。

于是他往前再凑近了些,果然在草稿纸旁找到了自己送出的那支钢笔,而现在的笔帽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使用后的痕迹。仗助感觉自己的心也为此雀跃起来。他将目光左移,又看到了被台灯挡住的一些植物标本和厚重的古英语词典。

 

这张桌子上的物品就此为东方仗助勾勒出空条承太郎从未在他们这些高中生前展现出的另一面。仗助想象着他在没有替身使者出现的白天,当自己咬着笔盖在国文课上发呆时,对方却走在杜王町郊外的平原上,背着双肩包、拿着放大镜,用镊子代替手指精密地收集着那些小小的、不曾被常人注意到的痕迹。而到了深夜,在仗助为那些背不完的英语单词犯难时,承太郎就坐在这张工作台前,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流畅地写下全英文的批注。仗助不确定像他这样的人会不会也有解决不了的专业问题,而那时的承太郎究竟是会捏着鼻梁低头沉思、还是去阳台点燃一根白天很少拿出来的烟。

仗助突然感觉自己已经很了解承太郎了:他高中时的模样、受伤时拜托疯狂钻石治疗的模样、吐出一个个烟圈时的模样,和眼下被仗助偶然捕捉到的这样。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像迫不及待想要记录并占有眼前这个鲜为人知的承太郎一样——他想带走一件东西,以此证明方才的十分钟里他观察到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假想。

可仗助的眼睛依次扫过桌面上的物品,却感觉每一样都有它们留在这里的价值。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来来回回地仔细审视着那些物品,直到终于好运地在一本摊开的英文文献上找到了一张被撕下来的废纸。仗助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反复检查了好几次,确定上面什么笔记也没有。那里只渗了一滴浓黑的墨水,而现在,连那滴墨水也已经干涸了。

浴室的水声还没有停,于是东方仗助抓住了这个间隙,做贼一般将纸条迅速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没有人见证了他方才的行径,承太郎无疑还在浴室内,但当仗助转过身去时,酒店里的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像代替承太郎的手将偷偷摸摸的他抓了个正着。仗助被吓了一跳,几乎有些傻眼地盯着那个放在茶几边上嗡嗡作响的座机,但没事,没事,他很快回过神来、安慰着一惊一乍的自己。仗助皱起眉毛,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接,于是只好挪到浴室边,想要征求一下房间主人的意见。

承太郎先生。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里面的水声也没有停。对方似乎仍然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仗助正打算再用力些,铃声却在他抬手的瞬间彻底停止了。于是仗助放弃了再叫他,转而重新回到客厅的沙发边。

但很快,熟悉的声音又在浴室没有停下的水声中响了第二遍,仗助站在茶几前,默默思考了一下对面身份的可能,或许那是他也认识的人:比如广濑康一、或者乔瑟夫.乔斯达。但退一万步说,就算是SPW那边的电话,仗助也可以帮忙作一些简单的解释。对面是任何人都行,只要不是丝吉Q奶奶,虽然仗助也已经为此想好了对策:如果真是她的话,自己就装作是酒店里的保洁人员好了。

想到这里,仗助点了点头。他勉强抑制住自己此刻的心情,伸手代替承太郎接起了那个电话。你好?他捏紧了听筒,感觉心脏都在为这样亲密的行径砰砰直跳着。直到在两秒的停顿后,对面发出一声略显疑惑的声音:承太郎?

仗助也顿了一下。他意识到那并不是老头子沙哑而迟缓的声音,也不是他先前以为的最坏的结果。这是一个温柔的、年轻的、纤细的女声。

仗助没有说话,而对方很快发出了第二声询问,但这一次的她似乎有些犹豫:...是承太郎吗?

 

她流畅的英文口音将仗助一脚踹回了现实。他终于回过神来,心跳也逐渐回归了平缓的速度。仗助意识到电话那头是承太郎的妻子,于是只能强迫自己发出了点声音,示意接电话的人他并不是。于是那边又问道:您是?

仗助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突然有些莫名的固执,不想在空条夫人面前像曾经在老师同学们面前那般、大方地承认自己和承太郎之间的血缘关系。他想起他们过去几个月里经历的种种,只觉得承太郎和他之间根本不应当被这般浅薄的定义所概括。但如果不这么解释,仗助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究竟是承太郎的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更别说仗助直觉这也不是一个在眼下这个瞬间就能立刻想明白的问题。

直到空条夫人在对面第三次友好地出声提醒他,仗助才终于开口了,但他只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东方仗助,我是东方仗助。

他沉默却固执地等待着对方第四次追问自己的身份,可空条夫人却出乎意料地了然道:啊,原来是仗助君。

仗助注意到她用回了日语。

他站在原地,没办法阻止自己去想承太郎究竟是怎样教会他的妻子这些晦涩的日语词汇的,也没办法阻止自己深思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谁。仗助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混乱,无数个想法和画面都在这个瞬间从他心头蒸腾而起,而在这一个又一个繁杂的思绪中,唯有一个画面显得格外清晰——仗助想起了承太郎那日傍晚教自己几何题时的模样,他半弯的腰、低垂的眼睛、还有轻轻扑打到自己脸颊上的呼吸。所以他也有像那日一般,几乎握住她的手掌吗?

这场酷刑并没有因为仗助瞬间酸涩的心情友善地结束,行刑的斧头裹上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和的嗓音,持续在他的脖颈间降下刑罚:承太郎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吗?

仗助低下头去,轻轻吸了吸鼻子。他想直接挂断电话,可又深知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办法去这样狠心对待这位无辜的女人,仗助发现自己在听到这个问句时的第一反应,竟是她的日语仍有些磕磕巴巴。

于是仗助张了张嘴,还是选用了一些最基础的词汇简单地回答道:对,他在洗澡。

对方很快地理解了,她花了点时间措辞,然后在仗助的等待里终于努力拼凑出一个完整又礼貌的请求:那,可以麻烦仗助君,转告承太郎,有空时,回一个电话吗?

仗助呆呆地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来对方看不见他的动作,于是赶在电话挂断前仓促地出声保证道:好。

 

电话挂断了,四周耳鸣般的噪声也停了下来。而在这瞬间,仗助只感觉曾经那些缠绕在夜晚梦境中的幻想也跟着落了个七零八碎——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承太郎生活中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他波澜起伏的人生中一个小小的停驻点上的不重要的旅人。仗助站在原地,感觉心脏也为这个残酷的现实在空荡的房间里砰砰直跳着。他的心跳声太过强烈,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浴室里的水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

身后传来一声门被推开的吱呀响,承太郎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而在看到仗助的瞬间,他似乎有些惊讶。于是仗助勉强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想了想,主动同他解释道:我找前台的姐姐要了房卡。他随口撒了个不重要的谎。

承太郎哦了一声。他一边用毛巾继续擦拭他的头发,一边也同仗助解释:抱歉,我下午接了一个SPW那边打来的电话,耽误了很长时间,忘记告诉你可以晚点来了。

仗助并不介意,但他一定看上去浑身不自在,因为承太郎注意到他的表情,稍微迟疑了一下:怎么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这是承太郎给他的第一个可以坦白的机会,也是最好、最自然的机会,但在仗助意识到这一点前,他的嘴巴就已经代替理智作出了行动:没有,当然没有。

他在说这话时,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那张偷来的废纸条。仗助为那奇特的触感眨了眨眼睛。他的回答分明那般漏洞百出,可承太郎却难得没有起疑。他只是简单瞟了仗助一眼,然后就走回浴室,把毛巾挂回去了。

东方仗助没有把那通电话的事告诉空条承太郎。但他应该转告的,他明明都已经答应好了。

 

他一直到晚上回家后都还在想这件事,仗助洗完澡,把自己丢到床上,感觉心里五味陈杂得厉害。他还是没办法否认自己的确做了件错事:空条夫人一定有要事找他,不然不可能一连打来两个电话。...所以会是什么事?成年人的世界里究竟什么事才能被划为两个电话的紧急程度?又或者说,在他们二人更加亲密无间的夫妻生活里,又是怎样同彼此约定的?

仗助想不明白,但他第一次意识到空条承太郎和自己的不同,他不仅活在这个小小的杜王町,他还活在一个家庭里。他是一个丈夫,也是一个父亲。

仗助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伸手拿过那件挂在椅背上的校服,从口袋里再次摸出了那张下午他从对方的工作台上偷偷顺走的纸条。仗助把它摊开,在屋内的白炽灯光下看了很久那滴墨渍、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干涸的触感,他为此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却还是重新折上、放回了口袋里。他躺回床上。

但仗助仍然睡不着觉,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下午承太郎走出浴室时的身影、还有那几滴从发尖滚落进地毯的水珠,于是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仗助翻了翻身,屈起双腿,手往下探去、三两下扒开了自己的睡裤。

他在抚上阴茎的瞬间再次想到了空条承太郎的脸,想到梦中的他饱含情欲的鼻息。仗助为此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为自己瞬间高涨的兴致加速撸动了几下阴茎。他的大脑在逐渐勃发的快感中变得昏昏沉沉,连带着想象里承太郎那张熟悉的脸也像纸条上的墨渍一般浸泡开了。他的脸开始抽离得空洞又陌生,仗助眯起眼睛,缓慢地认出了那是一张父亲的脸、丈夫的脸。而空条夫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耳边响起,啊,原来是仗助君——她和自己打招呼时甚至还在微笑。仗助突然发现自己此前从未在承太郎那里看到过她的照片,所以对方究竟长什么样?有着那么温柔的声音的女人,应该也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吧?比起男人,她的五官一定更精致、更圆润,连带着身材曲线也曼妙多姿。如果是和承太郎相仿的年龄,那她应该要比朋子更加年轻,并且和朋子一样,她也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开始想象他们在床上的模样,并效仿着承太郎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指伸进了股间的小洞里。仗助在插进手指的瞬间忍不住叫出声,因张力而凝结的汗水也发疯般弥漫进他的两腿间。好痛,好紧。但尽管如此,仗助仍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他以承太郎进入女人身体的方式用手指操弄着自己,仗助机械而麻木地重复着进出的动作,刺激那些敏感的凸起,并感受着完全没被触碰的前端随着身体的起伏摩擦进被褥间的微弱快感。仗助咬紧了自己的右手腕,几乎分不清眼角滑下的泪究竟是因为痛苦还是快感。

高潮来临前他甚至没来得及扯张纸巾,几乎全射在了半褪的内裤上。仗助仰头平复着呼吸,直到情欲随着眼前因高潮而闪现的白点一点点退散后,他疲惫地撑起身体,突然觉得自己好恶心。仗助胡乱地抹掉了脸上几近干涸的泪痕,然后匆忙地爬起身来,冲到卫生间去洗澡。他用肥皂搓洗了整整三次自己的身体,直到指尖都被热水泡出泛白的褶皱,仗助才觉得自己终于勉强拾回了呼吸。他换了套新的睡衣,然后从浴室走出来,回到卧室的路上突然瞟见阳台上那点微弱的亮光。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没有。仗助走近了些,惊讶地发现穿着睡裙的朋子正坐在那里,而方才那点闪进眼中的光点是她指间夹着的香烟。

仗助没说话,而是一声不吭地搬了张凳子到朋子身边坐了下来。窗户对面的高楼在他年轻的母亲脸上落下了错落有致的阴影,而仗助不知道自己为此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他在过来前就已经做好了挨骂或者装疯卖傻的准备,可朋子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就这样在深夜的阳台上咀嚼着一份共同的沉默,仗助用视线追随着那些被朋子吐进空气中的烟圈,感觉自己平生第一次想要追问妈妈和乔瑟夫相识的故事。在他们坠入爱河的那段时间里,她知道对方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吗?又或者说,难道她就好运气地没有一次误打误撞地接起过对方妻子打来的电话吗?

仗助很想以此质问,却又不敢听到妈妈的回答。在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仗助都始终坚信并确定母亲没有做错任何事,并且不管出于怎样的原因,他都理解妈妈的选择。可此时此刻,以他现在复杂而微妙的心境,仗助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母亲的回答。

他想了很多、犹豫了很久,最后也还是没能问出口,而朋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窘态,便从烟盒里主动抽了一支细烟出来、递给仗助:喏,就这一次,下次要等你成年后才能抽。在仗助略显诧异的目光里,朋子换上一种故作凶狠的语气,凑过来看仗助的脸。抽完就赶紧回去睡觉。

说完这话,她站起身来,在回卧室的途中路过还在发呆的仗助,伸手宽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仗助不确定妈妈看出了什么,但他从小就没什么事能成功瞒过他的母亲。他坐在那里,用力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中朋子的香水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的古怪气息。仗助为此发了一会儿的呆,然后才用妈妈留下的打火机点燃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他学着朋子的姿态在火光跃进烟头的瞬间深吸了一口,果不其然被呛得厉害,那些烟雾在仗助的舌间爆发出很苦的味道,让他再一次想起校门口的承太郎抽烟的模样。

他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喜欢烟草。

 

东方仗助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以后究竟是该和对方保持距离、还是要珍惜最后这段屈指可数的的时光。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在解决完杜王町的事后,承太郎就会和乔瑟夫.乔斯达一起回到美国,自然也不会再因为手臂上的一点小伤就千里迢迢跨越太平洋来杜王町找自己帮忙。承太郎的身边想必聚集着更多更厉害的替身使者,或许也有和疯狂钻石相同类型的替身,仗助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可或缺的存在。更不用说像空条承太郎这样的男人,即使不依靠任何人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

在打败了吉良吉影后,承太郎在杜王町的最后一段时间显得相对平静很多。他不知道承太郎和朋子说了什么,但对方没有再多追问他身上的伤口。妈妈帮他和学校请了一周的假,好让他在医院安心养伤。等到仗助出院的那天,承太郎来家里看他,告诉他他们已经买好了第二天晚上的机票,从S市直飞纽约。而在此之前,他们需要搭游船离开杜王町。

仗助哦了一声,对他眨眨眼睛:这么快。他只是说。

他撒了谎,其实并不快,东方仗助想,他已经为这一天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了,长到足够支撑他在目送承太郎离开时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承太郎又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他: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对吧?出行没问题?

仗助愣了一下:没问题。怎么了?

承太郎紧盯着他的眼睛:那晚上一起去海边散散步吧。

 

东方仗助没办法不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感到振奋,之后的整个下午,他都在思考究竟怎样漂亮而体面的告别才能让承太郎印象深刻。仗助花了最短的时间吃完晚饭,然后一路小跑到了他们约定的海边。等他赶到时,承太郎已经在那里了,他难得没戴帽子,而傍晚的海风将他的白色风衣吹出一个孤寂的弧度。他没有回过头来,却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仗助的存在,承太郎转过身,冲他轻轻招了招手,仗助就冲他的方向跑过去。不愧是白金之星的敏锐视力,他在心中感叹。

之后他们聊了一些无谓的琐事,仗助还是像以往放学的路上那般喜欢和承太郎分享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而对方也仍然耐心地倾听着。当仗助找不到话题时,他们就一起坐在海滩边上,安静地听海浪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其实仗助很想问承太郎为什么会选海洋生物学,但正当他转过头去、想要抛出这个轻松的话题时,却迎面对上了承太郎的目光。承太郎正在看他,但那种眼神并不是从前仗助习惯的那样温和的注视,而是更为复杂的、稍显犹豫的、仗助无法解读的目光。

东方仗助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这样的凝视中砰砰直跳,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承太郎,在仗助的印象里,对方向来都是果断和无畏的代表。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承太郎吞吞吐吐、摇摆不定的模样。于是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了承太郎仍然没有主动开口的迹象,可仗助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他想要抓住眼下这个机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于是仗助鼓起勇气,替承太郎开口道:怎么了吗?

承太郎终于说话了。他没有错开目光,但却语速缓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还记得之前来酒店找我的那天吗?我在洗澡,没有帮你开门的那天。

 

仗助愣了一下。他眨眨眼睛,只感觉这句话像一盆当头冷水,瞬间浇灭了方才还盘旋在他心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仗助现在只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并且与之同时的,一种冰凉的寒意正沿着他的脊椎上蹿下跳,而他被这样强烈的后怕感折磨得几乎头晕目眩、有些坐不稳了。

所以一切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样,这不是东方仗助最后的机会,而是空条承太郎给出的最后一个忏悔的时刻。他在心中嘲笑方才在承太郎的眼神中得意忘形的自己——他到底是怎么敢擅自将那个目光按照自己的心意胡乱解读的?仗助听见自己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那日空条夫人柔和的声音,他怎么敢想去挑战他们夫妻间的信任,又是怎么敢自以为是地瞒过事无巨细的白金之星的?

承太郎显然从他呆滞的反应里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的目光逐渐从复杂和犹豫转向了严厉与果断。像是白金之星将敌人的脑袋按进水槽里延长受刑时间从而达到审讯的目的一般,承太郎用另一句话催促仗助开口,和他黏在自己身上的锐利视线不同,承太郎放轻了语调,看似温和地循循善诱: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仗助?或者有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了?

仗助咬紧了自己的下嘴唇,他不敢同承太郎对视,于是只好低下头去。没事,没事的,他在心中给自己鼓气,然后反复演练着待会儿打算做出的表情。他一定要显得足够自然,仗助想,很简单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只要用很轻松的语气告诉承太郎自己忘记转告了就好,再不济说成是高中生无聊的恶作剧也行。

但还来不及他开始这场虚伪的表演,承太郎又再一次开口道:仗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比以往还低。而仗助只感觉这道声线同那日空条夫人的混杂在一起,化为一把锋利的镰刀强迫他低下头去,仗助几乎要为即将到来的审判恐惧得闭上眼睛。

承太郎却说:“你是不是拿走了我的一张纸?”

仗助愣了一下,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问题,于是他茫然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怎么发现的?

他为此短暂地松了口气。但不对、这不对,两秒后,仗助又迅速反应过来,他的言下之意绝不仅是那一张废纸。相反,这只是对方给出的一个体面而友善的台阶,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仗助感觉那层虚汗仍在他的脊柱上滑行。

承太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替身是本体的精神投射。他这样回答。你猜白金之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精密度?

仗助又不说话了,他现在非常确定对方已经发现了那件事,并且不止是那件事,连带着那张被他偷偷拿走的纸条、那个被他破坏后又复原的门锁、他每一个有承太郎出现的梦境、自习课上他透过窗台向校门口投去的眼神、和疯狂钻石一起抚摸上他小臂时的私心,这一切的一切,都被眼下的承太郎连根拔起。尽管他没有直接挑明,只是用那张最不足挂齿的纸条掩盖了背后真正危险的东西。承太郎给他们之间的关系留了一些余地,也给仗助保住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可仗助却为这样的体贴感到难过了。他想,还不如直接叫白金之星出来把我痛扁一顿呢,也比现在这样来得爽快、也好让我彻底死心。而不远处女孩子们的疯笑声混杂进海风中向他一并吹来,这种独属于青春期的爽朗笑声几乎让仗助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委屈,干嘛呀干嘛,他几乎酸涩又不解地想,为什么全世界只有我的爱需要被审判和忏悔呢?

 

承太郎显然没有在意和理会他心中这点别扭的小情绪,他平静地向仗助伸出了手,理智得近乎残忍地继续往下说道:你现在带着那张纸条的,对吧?他抬了抬自己平摊着的手掌,还给我。

而在这瞬间,那张被仗助工整地折叠后放进口袋里的纸条就像是长出了嘴脚,叽叽喳喳地发出声音、想要从他的口袋中跳出来,回到原主人的怀抱。仗助宁愿他那天是拿错了,宁愿他带走的是一张真正记录着重要数据的纸条。可那真的不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东方仗助曾无数次将它拿出来,用视线和手指描摹过上面的每一处痕迹。而纸上除了那滴早已扩散开并且风干后的墨水外什么也没有,那真的就只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条。

但承太郎显然不这样认为,他敏锐地读出了仗助的行为给这张废纸赋予的那层危险的意义。他仍然平静地注视着他,可仗助分明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严厉意味。承太郎此前从来没有这样严苛地对待过他,就算仗助一见面就试图给他一拳、在小测里考不及格的分数、和亿泰一起干一些幼稚的蠢事、面对老鼠时没能百发百中,空条承太郎也未曾给过他哪怕一次训斥。

仗助还想再挣扎一下,又想给自己保留最后的尊严。承太郎那只布满茧印的手掌仍然不由分说地摊在他眼前,就此击垮了仗助心中最后的那点肖想。于是他挫败地呼出口气,伸手掏出藏在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递回了承太郎手中。

在接过那张纸条后,承太郎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下来。他把纸条收进了外套口袋中,但仗助知道在他们离开这片海滩后,承太郎就会毫不留情地撕碎它、将它随便丢进路边的某一个垃圾桶里。他们之后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仗助也没再主动说话,反而是承太郎和他谈了些其他有的没的。就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仗助的幻听和假想一般,尽管他的口袋里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份熟悉的触感。可承太郎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这让仗助几乎认为自己没有犯错,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错误。这根本不是畸形又危险的乱伦倾向,也不是坏人姻缘的无耻行径,这只是一点属于青春期少年的不该有的错误的迷恋,仅此而已。

尽管他知道这分明并不是。

 

承太郎和乔瑟夫在第二天下午踏上了前往S市的游船、离开了杜王町。而从那以后,就如仗助预料的那般,承太郎再也没有主动同他联系,甚至连逢年过节的问候也杳无音讯。在刚刚告别承太郎的一两年里,仗助感觉那张早已被对方随手撕碎的纸条的残骸仍漂流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处缝隙,就像永远伫立在街道口的安杰罗岩石一般,代替承太郎继续恐吓和震慑着他的心。可一直到仗助就这样过完了高中三年的生活、选择跟随外公的脚步报考了S市的公立警校,当他们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仗助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他就越发不可控制地思念起1999年夏天的承太郎的身影。

朋子在大学开学的前一天为仗助置办了一个移动手机,而仗助拿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盘腿窝在沙发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录下了妈妈和朋友们的电话号码,亿泰、康一、托尼欧、由花子,甚至还有讨人厌的岸边露伴。而在做完这一切后,仗助想了想,还是从妈妈那里要来了承太郎的号码。朋子看上去似乎有些诧异,原来你不知道吗?她这样问,又从口袋里翻出自己的手机,头也不抬地继续补充道:但这也是承太郎两年前给我的号码了,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在用。

仗助却对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仗助想,因为他只是需要一个能点开将自己和承太郎再次联系起的聊天框的契机而已,但他绝不会主动和对方发消息。他深知这一点,就像仗助同样也知道承太郎的手机里绝不会存下自己的号码一样。

 

两年前的空条承太郎从东方仗助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所以公平起见他也只能保留一样,于是那张曾被仗助短暂偷走过的纸条也被他就此收走。可承太郎却忽略了一切的最开始、忘记了他留在仗助考卷上的那个签名。而在离开杜王町前,东方仗助特意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张高一的试卷。他用剪刀整齐地裁切下那几个字,并将纸片折好、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钱包夹层内侧,就这样连同着其他行李一起伴随他去了S市的警校。

上了大学后的仗助决定不再苛求自己,他不再刻意压抑对承太郎的感情,却也没有放任自己错过其他任何可以带他走出这段近乎诡异的单恋的机会。夜晚的仗助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在每一次自慰时想到二十八岁的承太郎那张大理石像般的侧脸,而白天的他却也对同学们组织的联谊邀请来者不拒。他开始尝试像每一个普通的同龄人一般去交男朋友或女朋友,拜这张遗传了乔斯达血统的脸和性格所赐,仗助尝试着相处过不少对象,可惜每一个都谈不了多久。他仍和亿泰保持着联系,有空时便会带着他当时的伴侣和亿泰一起见面吃饭,直到某次亿泰开玩笑般揶揄他:所以你的取向就是喜欢比你年长一点的人吗?而仗助直到这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这看似平静的生活里的百般漏洞。

他在大学三年级时参加了某场和隔壁女校的联谊活动,就此在饭桌上认识了一个同他热情搭讪的女孩。仗助喝着酒,本来对对方那套老土的说辞兴致缺缺,直到他突然从和女孩同行的伙伴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而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仗助感觉自己的酒都立刻醒了过来。于是没有丝毫犹豫的,他朝着那个女孩的方向走近了,仗助玩了一些信手拈来的花招,难得一反常态地主动追问了几句,于是对方受宠若惊般告诉他:空条承太郎博士下周二要来我们学校开一场海洋生物学相关的讲座。

在仗助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嘴巴就已经快过了大脑的思考:我能进你们学校吗?他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对面的女孩冲他歪了歪脑袋,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仗助很久:当然可以,帅哥甜心。半晌,她这样说道,然后展现出一个足够暧昧的微笑。没什么难的,只要你能答应在讲座结束后和我一起吃顿午饭就好。

仗助眨了眨眼睛。

 

等到星期二上午的讲座开始前,女孩跑来学校门口接他,对方显然精心打扮过,也对仗助的穿着十分满意:这件外套很nice!她冲仗助甜甜地笑,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很高兴你比起联谊更重视我们今天下午的约会。

而仗助不动声色地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微微侧过头去,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提前十分钟来到了那个开讲座的教室,并惊讶地发现里面早已人满为患。于是仗助如愿和女孩一起坐到了最后一排某两个不太起眼的位置。而在等待讲座开始的十分钟里,仗助紧张得几乎手心出汗、坐立难安,他压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为此莫名其妙搭进去一顿午餐。仗助不断回想起五年前和承太郎分别的前夜,反复咀嚼着他在海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分明知道的,凭白金之星的眼力,自己根本就没有瞒过对方的可能。

想到这里,仗助心一横,正打算借着上厕所的名义赶在承太郎进来前迅速离开,但显然上帝没有给他这样的好运气。在他起身的瞬间,五年后的空条承太郎抱着讲义走了进来。当东方仗助抬起头看向对方的刹那,他仍然挺拔的脊梁、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只有神情微微改变的外表,共同填满了仗助记忆中缺失的部分,让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仍对眼前这个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特别是当他视线下移,看到承太郎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支熟悉的钢笔时。

 

承太郎在讲座结束后主动给他发消息:看见你了。下午有事吗,一起吃个饭?

仗助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又是何时搞来的自己的号码,也没想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选择在五年后的今天才主动发来了第一条短信。仗助对着屏幕里的那行小字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推掉了那个本和女孩约好了的饭局,而女生对此几乎难以置信,在楼梯口怒不可遏地给了他一耳光。仗助倒诚心诚意地觉得这巴掌自己挨得不冤,他摸了摸稍微有些肿胀的右脸颊,然后掏出手机,给承太郎回消息。

而承太郎的回复在五分钟后发来:好,那稍微等我一下。他这样说。我还要和几位教授交流一会儿,尽快结束。

仗助回他:不急。

之后仗助去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抽了根烟,但一直等到他用鞋尖踩灭了烟头、然后回到那间开讲座的教室门前时,却发现对方仍未结束。他没什么其他可去的地方,只好在走廊上默默等待承太郎。仗助将身子倚在墙边,透过门上的玻璃隔窗,他看见承太郎在里面侃侃而谈的侧脸,又突然想起以前在杜王町的时候,承太郎穿着风衣在葡萄丘高中的校门口等他放学时的模样。仗助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回忆起当年的每一个细节,其中甚至包括承太郎那古怪的点烟方式,可那竟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他自嘲地想。他们交换了位置,没变的似乎只有自己依旧不被回应的目光。

空条承太郎在十分钟后终于结束了会后的交流、从教室里走出来,而在他们时隔五年四目相对的瞬间,反而是东方仗助先走上前去,主动跟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讲得挺好的,空条教授。

没什么好笑的,但承太郎还是对他笑了笑。他的视线徘徊在仗助脸上,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古板般郑重其事道:长高了,好像也瘦了些。他这样说,然后顿了下,又敏锐地嗅到了空气里一些熟悉的气味。你开始抽烟了吗?

仗助不觉得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便冲他耸了耸肩膀:不可以吗?

承太郎正准备说话,身后的门却再一次被推开了。其他教授们依次走了出来,似乎很惊讶承太郎还在门口,他们的目光越过他挺拔的背脊,打量起另一边的东方仗助那张更年轻却又极为相似的面庞:这位是…?

承太郎张了张嘴巴,但仗助已经赶在他开口前率先解释道:我是他舅舅。

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承太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而仗助冲他做了个鬼脸,试图扮演出一副爱占辈分便宜的无赖模样。之后教授们同他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就此离去,寂静的走廊上重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而承太郎往仗助身后看了眼,然后对他挑了挑眉毛:你女朋友没一起来吗?

东方仗助为此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而在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今天会主动留他吃饭了。他右边的脸颊还因为女孩对自己的背叛给出的巴掌火辣辣地泛着疼,可仗助却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像是被甩了更重的一掌。可眼前承太郎看向自己的眼神仍然困惑得那样真挚,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平平无奇的回答。于是仗助放任对方误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承太郎当年给他的那个委婉的台阶一般,仗助听见自己笑着说:她下午有点事,就先走啦。

承太郎恍然大悟:这样。

 

他们在学校门口找了家餐厅吃了最后一顿午饭,聊了聊这几年里各自的生活。当承太郎还是像从前那样为他那些毫无幽默感的玩笑露出无奈的笑容时,仗助越发觉得这就像个错误的奖励——他本不应该得到的,是他用欺骗作弊换来的。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年长者微笑时眼角堆砌的那些越发明显的细纹,暗暗想到,或许如今白金之星的眼力也不再如当年那般敏锐了。

但仗助还是很庆幸他能在多年后如此心平气和地和承太郎吃一顿久别后的午餐,尽管他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像过去几年设想中的那样为重逢感到兴致勃勃。所以当承太郎礼貌地询问他下午要不要一起在附近散散步时,仗助婉拒了这个邀请。既然要演戏,那就得做全套,他心想。于是仗助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不用啦,我下午还要去找我女朋友呢。

承太郎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冲仗助点了点头,说好,快去吧。他诚心诚意地微笑起来,藏在眼底里的笑意显得那样真挚,就好像他当真在为仗助的新生活感到由衷地欣慰和欢喜。而仗助不发一语地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感觉自己的心情五味陈杂。他正打算转身离开时,承太郎却突然伸手圈住了他的手腕,让仗助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一下。但那只手很快又松开,仗助回过头去,听见承太郎又补充一句:但真的很高兴能再一次见到你,仗助。

他终于从口中吐露出了五年前的自己想听到的那句话:存下我的号码吧,承太郎这样说,以后也常保持联系。

仗助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承太郎报出了那串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可他还是得假装不知道,便在承太郎看不见的手机屏幕上随意敲下了几个毫无意义的数字。好,那就之后再联系。他听见自己体面地回答道。仗助把手机揣回了外套口袋,和他的钱包紧贴在一起,然后像逃离案发现场般离开了那条街道,努力不去在意对方一直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这是空条承太郎一贯的做法,没什么其他深意,他这样告诫自己,就像以前送他回家时那样。

 

仗助自然没打算和承太郎再联系,他甚至连对方那次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日本都不太清楚。但自打他们重逢以后,每年的节假日或特殊时期,承太郎都会礼貌地向他发来一些问候,仗助没让自己错过任何一条短信,却也一条都没回复。他还在倔强地、不受控制地喜欢着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但仗助早已不再是高中那样还会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年纪,他开始学会理智地保持距离。那些源源不断的短信就像一个神秘的潘多拉魔盒,仗助总觉得只要自己心软回复了其中一条,某种被他苦苦维持多年的平衡就会被因此打破。

东方仗助在警校毕业后如愿当上了刑警,但在他刚进警局的头两年里,恰好不巧地遇上了S市的案件高发期。于是仗助在还没来得及适应工作节奏的情况下就被迫投入了高强度的案件侦查里。那几年他的压力不言而喻:刚入职场的不知所措、面对凶案时的力不从心,连带着和家人故乡分别的怅然,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压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而每当仗助在结束工作的深夜回到空无一人的独居公寓时,入睡前,他总会把承太郎这几年给他发过的短信翻找出来,连带着钱包夹层里那张写着对方姓名的纸条一起,在无数个身心俱疲的夜晚从中汲取信心和勇气。仗助不觉得自己还像高中和大学时那样不讲道理地迷恋着承太郎了,他现在的心情其实更贴近于一种对青春的追挽——他能分清这个。

仗助就这样在高强度的环境中工作了几年时间,断案能力也相应提高得很快。从最开始他还需要靠疯狂钻石在危急关头作点小弊,到现在仗助几乎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失了分寸。有天他在警局的茶水间门口偶然听到了新来的后辈们对自己的评价,而在那之前,仗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和成熟可靠这些字眼挂上关系。再过一段时间,同部门里年轻的后辈开始对他穷追不舍,而仗助对此哭笑不得。他自然没有答应对方的追求,但同时心里也没有感到多么厌恶或被冒犯。他只是突然理解了当年承太郎的心情。

 

后来东方警官的职位越升越高,经手的任务也越来越复杂和危险,他在二十八岁那年接到了一个来自上级亲自指名的卧底任务,需要他在某个黑帮组织里潜伏一年左右的时间。这是个跨国际的大型黑帮,甚至还牵扯到了不少政界的知名人士,而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关键节点,他们需要一个有能力、但背景又足够干净的人来完成最后的里应外合。出于安全考虑,仗助在出发前只告诉了朋子和亿泰、康一这些关系足够亲近的好友,然后便切断了和其他所有人的联系。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开始习惯自己的假名和新身份,也更换了手机号码,一心扑到这个艰巨的卧底任务上,自然也不再有余裕去留意大洋彼岸的承太郎的消息。甚至连那张被他随身携带多年、几乎像护身符一般守护着他的写着空条承太郎姓名的纸条,也和原来的手机一起被仗助留在了杜王町的家中。他冒不起这个风险,更不敢将本就为数不多的家人置于险境,事实上仗助都不确定一年后的他是否能够活着回来,在出发去S市执行任务前,他就已经清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仗助本以为自己在这么多年和替身使者、杀人狂魔们打交道的生活后,已经不会再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惊慌失措,但直到他从钱包里拿出那张跟随了仗助接近十二年的纸条,并在意识到在未来的一年里,这个护身符都不会再被他打开的瞬间,仗助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安与茫然,即使他现在已经长到了和当年的承太郎一样的年龄。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十六岁,想起那个承太郎没有及时赶来、于是他只能被迫独自一人面对吉良吉影的瞬间,那个稚嫩的、毫无经验和技巧的、笨拙得几乎有点可爱的自己,还为差点失去的挚友掉下了脆弱而后怕的眼泪。

于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仗助还是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到杜王町的海边,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地随着海浪声放空大脑。而在这时,他突然想起那张已被承太郎撕毁多年、毫无意义、只有一滴渗开的墨水痕迹的废纸条。仗助近乎苦涩地想到,如果那张纸条还在他手边的话,或许是陪同自己出这次任务最好的护身符。

 

值得庆幸的是,东方仗助还是在一年后平安无虞地回到了杜王町,但他仍不可避免地受了点外伤,落了一道几乎贯穿全脸的触目惊心的疤痕。但比起那两位同他一起潜伏、却因提前暴露身份而被黑帮折磨致死的同伴来说,仗助已经算得上足够幸运了。或许那个被他留在杜王町的护身符最后还是发挥了作用,他这样想到。等到仗助成功完成卧底任务、彻底剿灭了那个黑帮组织后,上级给他放了个带薪的小长假,以此犒劳东方警官这一年来的出色表现。而他在回程的路上伸手抚摸起脸上的那道伤疤——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格外担心朋子对此的反应。

朋子果然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哭了,所以仗助没有马上去拿行李,而是给了妈妈一个久违的拥抱。他在杜王町的港口上下左右全方位地观察着朋子的脸,直到确认了对方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几乎没什么差别后,仗助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很庆幸自己的母亲还是如此年轻、健康且漂亮,单单这一件事,就足够让他对上帝怀抱感恩之心了。

当天晚上的餐桌上,仗助听着朋子滔滔不绝地跟他讲述着自己离开杜王町的这一年来小镇上发生的故事:康一和由花子结婚了,亿泰也因为工作原因暂时离开了杜王町,露伴还在坚持出版他的连载漫画;高中时期的仗助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倒闭了,隔壁邻居家养了十几年的小狗也在去年冬天离开了这个世界。等到她终于同仗助依次交代完了这些不大不小的琐事后,朋子稍微顿了几分钟,而仗助一眼就看出了妈妈的欲言又止,于是他放下筷子,冲朋子挑了挑眉毛:怎么了,还想说什么?他故意作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让我猜猜,难道是嫌我年纪大了,迫不及待地想把我介绍给哪个阿姨家的女儿吗?

仗助本以为朋子会像以前那样假装生气地敲一敲他的脑袋,抱怨他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像个幼稚的三岁小孩。但她没有,朋子仍然局促地坐在那里,似乎对接下来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非常不安。于是仗助收起了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以为是朋子遇到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怎么了?他主动追问了一句。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了吗?

朋子在他的询问中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放轻声音:是承太郎的事,她久违地说出那个名字,让仗助觉得有些微妙的违和。承太郎离开了。

仗助没能马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离开哪儿了?他有些茫然地问道,他又来杜王町了吗?

朋子摇摇头:他离世了。

东方仗助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在此之前,他从未将这两个词关联在一起过。而在二十八岁的承太郎的脸重又浮现进他脑海中的瞬间,仗助想起的第一个场景竟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葡萄丘高中校门口的喷泉发出的声响,那是钻石一样的雨滴声,嘀嘀嗒嗒,就此淹没了回忆中承太郎暂停时间时的轻狂模样。可他曾经分明是那样绝对而权威的代表,仗助不止一次领略过白金之星那压倒性的力量,于是几乎错觉没有什么事他不能做到,而其中自然也包含了逃离死神的镰刀。

朋子还在继续往下说:我也不太知道具体的情况,最开始时只听说他受了重伤、在医院疗养,但机体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反应。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况又莫名其妙好转了。那段时间他甚至主动联系过我,问我你是不是换了新的手机号码、为什么联系不上。我告诉他你没事,只是在出一个长时间的卧底任务,没办法回私人消息。他了解情况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仗助虽然也不清楚背后的隐情,但他可以肯定承太郎是死于一场替身攻击。之后他吃完饭、帮妈妈洗好碗筷后,回到了自己高中时期的房间。仗助想了想,然后弯腰翻出了床底下那个脏兮兮的收纳盒。

他伸手掸去表面的灰尘,将一年前放进去的手机和充电线一起找出来,却又在开机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这个手机已经因为老旧而损坏了。于是毫不犹豫地,仗助叫出了疯狂钻石,替他重新复原了手机的部件,他麻利地开机解锁,然后点开短信箱,发现里面果然装满了这一年来承太郎给他发来的消息。他一条一条地滑下去,看见了一些惯例的节日祝福,和一条一个月前发来的信息:我需要你的帮忙。

而最后一条消息就在前一条的半小时后发来:听说了你最近的情况,希望你任务顺利,也不要再受伤。等你回来后像上次那样一起吃个晚饭吧,去海边走走也行。上次太匆忙了。保持联系。

仗助握紧了手机,感觉心情有些五味陈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承太郎在校门口轻描淡写给自己作下的保证——“这么严重的话,你就应该早点叫我出来的。”承太郎没有食言,但这一次没有赴约的人却是他自己。

 

晚上仗助洗完了澡,躺在床上,两眼空空地望着天花板,挫败地发现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睡不着觉。他现在都有点怀疑是这张床有问题。他弯了弯膝盖,又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关节正在潮湿的水气中肿胀得发疼,明天估计又要下雨。

彼时的东方仗助刚结束一个跨国的大案、在庆功宴上笑着看年轻的后辈们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模样。而在他出生入死的这么多年里,有很多个瞬间,仗助都意识到了自己年龄的增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围绕在他身边的面孔越来越年轻,而他早已不再是会在校门口的喷泉旁鼓励自己摸乌龟的年纪,承太郎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所以仗助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早就习惯了,起码在这长达一年几乎折磨得他身心俱疲的卧底生活后,他不该再像人生中第一次面对外公的死亡那样茫然、亦或是在面对虹村亿泰的重伤时那样失态。他以为自己会表现得更成熟些的。

好像只有在面对承太郎时,仗助才会感觉到永恒的时间差距,他本以为自己会永远比承太郎小上十二岁,就像宇宙第一铁律般不容置疑。再年轻一点的东方仗助甚至还想过要拼命缩短这点差距,他把自己的脚步修饰成成年人的姿态、将出拳的动作效仿出冷静又理智的方式,想要借此挽留并吸引年长者的目光。可当现实真的以另一种方式替他达成夙愿后,仗助却发现自己比起长大、还是更想回到过去,他几乎恐惧地意识到如今的自己总有一天会长到比承太郎更年长的年龄。

他越发睡不着觉,干脆直接坐起身,重又掏出那个手机,把这八年里承太郎发来的每一条短信都翻出来再看了一遍,像就此重新走了一遍过去几年的人生:二十一岁那年的圣诞节,和亿泰在冬天的居酒屋里喝黄油啤酒时,短信的提示铃被仗助放任进四周人们突然爆发的大笑声里;二十二岁妈妈崴了脚的养伤期,仗助翘了整整一周的课,在从S市回到杜王町的游船上,他烦躁地划走那条写满问候的短信,在游轮的鸣笛声中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顾虑;二十三岁的毕业典礼上,他检查着相片里自己的表情,而手机顶端的消息栏突然涌出一个标识,仗助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置之不理;然后就是在S市正式上任的二十四岁、再一次被对象分手的二十五岁、不慎在任务中负伤的二十六岁;还有二十七岁不小心染上流感的初秋、和他一样大的二十八岁的生日。最后是仗助完全切断联系的二十九岁,二十九岁,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远胜五秒的终止键。

 

等到他一一回复完每一条消息,窗外已是天明。仗助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午饭时也没走出卧室。而朋子在下午两点敲开了那扇门,给仗助端进来一盘削好的水果。她伸手拍了拍书桌前仗助的肩膀,然后说:承太郎还有些遗物,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让空条夫人帮忙寄过来,她之前也有问过我这件事。

仗助思考了很久,最后不太确定地问妈妈:…他是不是留下了一支笔?

还不及他进一步完善形容,朋子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空条夫人发来的照片里是有这东西来着。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是不是笔身很旧,做工看上去也有些劣质?

仗助却在心中为妈妈的措辞苦笑了一下——朋子口中那支劣质的、几乎想象不到会是空条博士长年使用的钢笔,却是十六岁的自己在整整一下午的精心挑选后,能送出的最好的一支笔。

但他没有在母亲面前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对。

朋子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回头和空条夫人说一声就好,她会帮忙寄过来。

 

东方仗助在半个月后终于收到了那个跨洋而来的包裹。他本以为里面只有那支他需要的钢笔,可当仗助拆开包裹时,却发现信封里还夹带了一张边角泛黄的老照片。于是仗助用手指将那张照片取出来,就此明白了对方一同寄给他的原因——那张照片上记录着十六岁的东方仗助和二十八岁的空条承太郎,是在1999年夏天的一次追踪里,吉良吉广为他们拍下的。大概是非刻意摆拍的原因,仗助在照片里的脸显得那样滑稽。还只有十六岁的他,穿着改造过的葡萄丘高中的校服,圆润的脸庞上白白净净,没有现在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而二十八岁的承太郎就站在他的右侧,在观察的间隙被捕捉到的侧脸仍显得那般耀眼而年轻。

当年的东方仗助在顺利逃脱吉良吉广的攻击、走出那间诡异的屋子后,就没有再关心过这张照片的去向,或许承太郎只是单纯有保留一切物证的习惯,所以才代替仗助收下了它。但后来,随着吉良父子的失败和死亡,这张照片也依旧没有被他处理掉。不仅如此,承太郎还将它从杜王町带回了美国,在他的书桌上存放了整整十几年的时间。

身旁的朋子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便也凑过来看仗助手里的东西:呀,她为此发出一声略显惊讶的叫唤。我还不知道你们有这样的合照呢,什么时候拍的?

仗助干涩地笑了笑:我也忘了。他随口敷衍着说。毕竟也不是什么很有意义的合照。

朋子看了他一眼,又注意到什么似的,用食指戳了戳仗助的小臂,提醒他道:背面好像还有张纸条呢。

 

于是仗助把那张照片翻转过来,发现背后的确如妈妈所说的那般还附着另一张纸。而在对上那几条熟悉的横线格纹的瞬间,他愣在了原地,甚至在还没有翻开的情况下就立刻明白了这张纸条的来历。东方仗助感觉他的心脏也在这样时隔多年的重逢里砰砰直跳着,像是收到了一份跨越时空、来自十六岁的礼物,让他又重新返回了那个不得不将它放进承太郎伸出的手掌的海滩边。而女孩们的疯笑声再一次传进他的耳朵里,带来一丝1999年夏天的海潮气。

身边的朋子还在不明所以地催促着他,于是仗助只好努力维持着手指的平衡,缓慢地摘下了那张因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发黄的纸条。他把它在手心中打开,毫不意外地对上了里面那滴干涸的墨水痕迹。

东方仗助本以为这张纸条早在十几年前,在他们踏出海滩和彼此告别的第一秒里就被承太郎撕了个粉碎、然后扔进了杜王町某个不起眼的垃圾桶内。但承太郎没有这样做,他没有轻视它、破坏它,甚至完全相反,他把纸条完善地保存起来,连带着那张夏天的照片一起,将男孩微不足道的心意和那些小小的迷恋,当成海星标本般至高无价的宝藏。

朋子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声音,她伸出手来,从仗助手中接过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一会儿:这是什么?寄错的废纸吗?她皱着眉头问道,我还以为他会给你留些话来着,还是说这是什么你俩之间的独特暗号吗?

仗助摇摇头:什么也不是。他这样说道,然后把纸条从妈妈手中抽了出来,按原来的痕迹妥善地折放好了。

 

什么也不是,这只是东方仗助对空条承太郎长达十几年的不明不白、稀里糊涂的感情,就像纸上这团早已干涸、糊在一起的墨水一般。仗助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究竟算什么。

他回到房间,将那张照片放进了床下的收纳柜里,和一年前放进去的签名纸条摆在了一样的位置。而在做完这些事后,仗助又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钱包,将这张意义不明的纸条放进了夹层里,代替了原先的那个签名,像全新的护身符一般伴随他的左右。仗助想,这样就算是日后再出卧底任务,也没有再单独拿出来的必要了。

 

这就是1999年的空条承太郎留给东方仗助的全部记忆:一个用于提醒他们之间血缘关系的签名、一张只有一团干涸墨水的纸条,和一枚泛黄的照片。而仗助在小镇里安心休完了自己剩下的假期,又赶在秋天来临前买好了返回S市的船票。在朋子送他去港口的路上,当他路过某条街道时,才后知后觉地瞧见那家出售钢笔的小店也倒闭了,现在那儿变成了一个嘈杂的服装市场。

无数行人从他们母子二人身边走过,而仗助不自觉地用眼神观察着每个路人脸上的表情,惊讶地发现和1999年的人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空条承太郎的死没有为这个世界带来多么绝对性的影响,而在这个承太郎曾经生活过的杜王町、甚至在他和仗助一起建成的安杰罗岩石面前,也不是所有人都记得这个男人的姓名。于是就这样,2012年的夏天,几乎对所有人来说,都跟1999年的夏天没什么两样,理所当然地度过了。

 

FIN

Notes:

*Summary来自谷川俊太郎《钻石就是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