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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月夜》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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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神鞭抽下去的瞬间,像是回到了曾经待过的海底炼狱一般刺骨。
大殿前跪着的便是华盖星君敖丙。银发冠束起他碧蓝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披下来,额前一对碧色龙角似在昭示他的身份。
他与众人衣着不同,既无文臣朝冠锦服,也无武将盔甲,不持神兵法器,又无配腰牌,仅一身宽松的素袍把他裹住。
再厚的衣袍也无法掩盖他身体上的异常,小腹微微隆起,已然是有了月份。
他难以支撑地倒在地上,脊背上一道血淋淋的鞭痕把雪白的素袍浸得斑驳。
打神鞭,七分打肉体,三分碎魂魄。
敖丙被这种从未经历过的剧痛折磨得失去意识,只本能地护住腹部,整个身子倒在地上,根本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待清醒些,他看见眼前的白玉地砖上有几滴殷色血珠,才觉得口中锈涩。
凌霄宝殿上一时鸦雀无声,姜子牙手中的打神鞭被一柄火尖枪挡出去很远,牢牢地钉在地上。
竟是威灵显赫大将军,只见他收了风火轮,从殿外走来。人人敬他,惧他。
若不是他将姜子牙的打神鞭挡了大半,敖丙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他走近敖丙,打神鞭即使被挡了不少威力,那道鞭痕仍在敖丙消瘦身躯上十分刺眼。哪吒眼中的明暗难以看清,许久,他侧身,灵珠强大的气息如同一股洪水埋没了四周,除了高高在上的天帝和他旁边的敖丙,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不感受到了这种压抑。
金盔铁甲,口吐青云,足踏盘石,云降雨从,乾坤烁动。他便是灵山会上被封威灵显赫大将军的李哪吒。玉帝册他为三十六员第一总领使,天帅之领袖,中坛元帅。
哪吒一言不发,甚至未向玉帝行礼,只是环视四周。人到得很齐,这种处刑的有趣场面才会来这么多人。
几个言官秉着承牌;分水将军申公豹、师傅太乙真人并跪在大殿地上;仙尊天玑女没有跪着,而是站了起来。
哪吒尤其带有敌意地瞪了一眼姜子牙——那条被火尖枪钉住的打神鞭上,浸染着新鲜的血液。
姜尚微低下头,避开了目光。
敖丙在哪吒靠近后,单薄身躯微微有些颤抖,但他无法起身,没有丝毫力气动弹,只是虚弱地颤抖着。
似乎是随后赶来的显圣真君杨戬打破了尴尬。
“臣见过陛下,我与中坛元帅…前来复命。”杨戬的声音明显停钝了一下,他偷偷瞥了一眼敖丙,似乎有些犹豫。
天玑女松了口气,她一身墨绿色朝服,昭示她庄重尊贵。“来得晚了些。”
“不……大将军来……来得正好,”申公豹拱手说道,“先不提威灵显赫大将军本就是灵珠子转世,龙族偷换灵珠一事不攻自破;而打神鞭乃是元始天尊亲赐,这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各有一条,只打得了榜上之人,总不能作假。”他挑了挑下巴,指向敖丙,“瑜灵司官,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敖丙是因篡改了封神榜才封…封得神呢?”
场面嘈杂着,而哪吒脑海里嗡嗡作响,完全没有听进去。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在被揉碎着。
威灵显赫大将军与敖丙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一度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女仙们最常谈起的八卦,而敖丙也因为这层关系才平静了段日子。
有人觉得,哪吒本就是斩妖除魔的首将,与妖类厮混在一起,定会招来大祸。更何况是敖丙。龙性本淫,现如今与魔族有染,还怀上魔种。先不提其他,单只这档子事儿,就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热闹。无数眼光冷冰冰地刺在敖丙身上,讥讽取笑,漠然旁观。
“啧啧,早听说龙性本淫,没想到啊……”
“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小杂种是谁的。”
“不是说是揣的魔族之子嘛,别说,还真门当户对。”
“害,妖终究是妖,进了天宫都狗改不了吃屎。”
“……”
像在这前,有碍于哪吒的身份,众人从不敢这样议论,若传入这阴晴无定的大将军耳中,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事。而现在不一样,两人关系正僵着,所以这些窃窃私语并没有压低声音,就像是要故意让人听到似的。
“这天庭之上,倒像个茶馆。” 一旁的天玑女面不改色地微笑,冷冷地打趣道。
这句话极无礼了,但玉帝像是没听见,继续稳稳地坐在宝座上,泰然地居高看向台下。
才有人记起两朝功将的天玑女负责驻守星辰,观星察相。华盖星君的星象有变却一直未被发现,她岂能不知?
除非……
不过与此同时,去怀疑一个德高望重的仙尊并没有什么好果子,可没有谁敢无视这位仙尊的话。于是场面很快又平静下来,众人的注意力不觉转回在敖丙旁站定的大将军身上。
太乙赶紧圆场:“说不定其中有误会撒子……”
“既然还有疑问,”瑜灵司官趁热打铁,拱手道,“不如问问奉旨追查妖魔动乱一事的神威大将军,和二郎神君。”
“二郎神君若还有证据,便拿出来罢。”
“确是,还勿有所偏袒。”
这还有什么偏袒,摆明了让他做刽子手。杨戬皱起眉,身份使然,他只是厌恶地瞥了那些七嘴八舌的老滑头一眼,杵在原地。
“二郎神君。”一直在白玉台阶之上,旁观这场闹剧的玉皇大帝终于开口道,“你们几日不回,可有事发生啊?”
玉帝开口,就算是身为侄子的杨戬也不得不说了。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可他不知有没有万全之策,冥冥之中又觉得不该掺和。
“臣与……神威大将军一同追查妖魔大肆摄取人类魂魄一事……”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哪吒冰冷的表情。杨戬犹豫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放着两片晶莹剔透的蓝色龙鳞。
“托塔李天王之女李贞英,为救几个凡人引开魔族,被取了七分魂魄。而我们在附近发现有龙族的鳞甲……”
这鳞甲看似与寻常龙鳞无异,可这鳞片有仙气缠绕,在天庭之上的龙族,唯有华盖星君敖丙。
这下可好了,竟然私自去人间作乱,还伤了神威大将军李哪吒的亲妹妹。
“这……还有何可狡辩啊?”太白金星甩了一下浮尘,好像要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
“不如让星君化作龙身,看看是否有残缺的鳞片。”
“星君在封神大战中受了伤,根本无法化作龙身。”天玑女板着脸说道。
“打神鞭都挨了,还怕这不成?”
各路声音中,敖丙艰难地从地上撑起来,背后是一片模糊的血色,顺着鞭痕韵开。他面色苍白,几缕蓝色的头发贴在额前。就算是有孕在身,身段仍是柔美,一副凄惨的模样着实满足了看客。
自然也有不少官员十分严肃,或根本不去正眼瞧;也大有人觉得蹊跷,认为华盖星君的为人和品性,不可能做出与魔族通奸这种苟且之事。
敖丙强忍剧痛,拖着身子一点一点向哪吒靠近。
几乎是在拖着,脊背的血迹铺开,在白色的衣衫上格外刺目。
哪吒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杨戬的话语停住,只见哪吒俯下身去,突然拽起敖丙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揪起来,动作粗暴得像拎起一块破布。
四周霎时就凝固了,没人敢出声,这种场面发生在凌霄宝殿,还是神威大将军身上,无论多么好奇都不会有人起哄。
敖丙瘦弱得像张薄薄的纸片,任人宰割地被拎起来,仅虚弱地挣扎了一下。他已是没了气力,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全身明显地不住发抖。
哪吒的手拽得紧了几分,他看敖丙的脸,难看得像个死人,像是随时都要晕倒。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哪吒的心头,半晌,他一字一顿道:
“你那天,没有私自下界,也没有见过我妹妹。”
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敖丙苍白如纸的脸上,唯有嘴角淌出新鲜的血珠,他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辩解啊。
为何一言不发?
“说啊。”哪吒语气很平,可眼神逐渐变得可怕,像在哪见过。
杨戬面露惊异,他熟悉哪吒这个眼神,是在战场上斩妖除魔时的冷漠。又发觉不像,其中夹杂着的,还有些许犹豫。
那可是敖丙啊,怎么能去纠结他会与魔族勾结呢?他又为什么要去重伤李贞英?杨戬恨铁不成钢,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好的方向进展着。
“你,是被迫的吗?”
哪吒看了一眼敖丙在大衣之下的腹部,最终是试探性的疑问句,甚至带有祈求色彩。
敖丙抿上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哪吒的双眼。
墨蓝色的瞳孔渐渐暗淡,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顺着脸颊掉下去,无声地滑落。
哪吒眼中灰暗了许多,在万千思绪中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松开手,敖丙从半空中狠狠地摔到地上。他紧护住小腹,有些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哪吒的手仍举着,半天才放下。在众人眼里,两人已经决裂,没有哪吒庇护的敖丙,根本就是卑如蝼蚁,谁都能踩一脚。
“启奏陛下,这敖丙罪无可恕,应依天罚处置,以示天威。”
“可要重判才行”
“陛下,妖魔如此胆大妄为,定有龙族背后支持,不如借此一举剿灭龙族余孽。”
“是啊陛下,可不能再心慈手软!”
“仙官说得轻巧,”哪吒冷冷地说道,“仙官如此义愤填膺,不如便由各位率兵剿灭。”
“这……这怎么行……”
这下众人迷惑,神威大将军怎的还在帮他说话。
姜子牙拱手道:“陛下,岂能冒然进攻。龙族恢复了些元气,但也兴不起风浪。为保险起见,暂时先扣押华盖星君,二位将军继续去查魔族动乱一事,或可水落石出。”
此时才有人想起,龙族早就不是海底炼狱里的囚犯了,自脱离阵锁,龙族日益强盛,而敖丙在天庭犹如一个牵制东海龙族的人质。
“朕还没说话,你们就都替朕安排好了。”玉帝起身,站在玉阶之上观望着下面的一切。
文武官员纷忙下跪,道:“臣等不敢,望陛下恕罪。”
玉皇大帝盘着紫檀念珠,踱了几步。
“来人,将罪臣敖丙押走,关入若水大狱。”
若水狱可不是一般囚牢。天玑女“扑通”一声跪下,拱手作揖,似要说什么,可她倒吸一口气,终是没有说话。
“传朕命令,不可用刑。”
……
狱官挑着昏暗的明灯,引威灵显赫大将军进入若水狱。他身着金玉铜甲,脚踏银丝绣红靴,肩披桂丝绒披风,与阴森潮寒的囚狱十分不搭。似乎以他的身份根本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若水狱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连透进来的月光都是如迷雾般诡秘。牢笼后关着形形色色的妖魔,骚动并尖叫着,而在哪吒路过时皆安静下来。他们藏在阴影里,咂磨着獠牙,眯起细细的眼睛瞥向哪吒。
“若水狱潮寒恶劣,曾专门关押死囚。那里的狱官各个手段毒辣,动用私刑是里面不成文的规矩,进得去出不来。”
天玑女坐在软靠椅上,把细药粉用银勺分到四角匣里,“还好昊天那老家伙还有一点点人性,下旨不让动刑。”
哪吒坐在客位上,桌边是一盏好茶,未曾碰过。
“你有腰牌,进得去若水狱,华盖星君本就身子弱,况且有身子的人哪里进得那种地方,这药你一并帮我带过去……”
“天尊,”哪吒硬生生打断了天玑女的话,“我来为我妹妹,李贞英求药。”
天玑女拿药的手停住,不动声色地将银药勺放下,神情闪过一晃尴尬。
“啊……你妹妹……”
“之前未认出仙尊,还望恕罪。”哪吒起身,半跪在地上作礼,道,“我知您医术高明,我妹妹李贞英被夺了一半魂魄,现如今昏迷不醒,找了所有医师都没有办法。”
“是,我知道。可我还以为你来是为了……”
“天尊!”哪吒赫然说道,“若天尊不愿,我便告辞了。”
他站起来,转头向门外离去,鲜艳的披风带起一阵凉风,把药粉都吹到了地上。
“大将军等等。”
天玑女叫住了哪吒,勾起一抹浅笑,“我身为天庭最大的药门,雪阁的阁主,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她用指尖拨开旁边的金花云纹药屉,却拿出一把银绣刀。
“我这,有最苦的药,和最利的刀。”
哪吒一直走,脚步越来越沉重,在狱官的引路下走到大牢尽头。层层牢笼后,单独关押着龙族重囚——华盖星君敖丙。
敖丙静静地躺在地上,素衣裹身,碧蓝的长发铺开。
哪吒在囚门前停下,狱官拿着一大串钥匙开了锁,随后引路的狱司和随从知趣地退了下去。
囚门吱呀作响地打开,敖丙莹蓝的睫毛微微扑簌几下,晕晕乎乎地睁开了双眼,他微弱地咳了几声,艰难地从地上支撑起来,连同锁住手脚的镣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无论多么昏暗的亮光,他都不会认错。
敖丙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或是说惊喜。
“哪吒……”他轻轻喊出这个名字,随即就顿住了,像是突然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哪吒的手从腰间的匕首处下来。
敖丙眼中的惊喜瞬间变成了恐惧,他脸色发白,护住自己的小腹,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去。
链锁每每发出声响,敖丙便会停一下,看看哪吒的脸色。
哪吒没有抽出天玑女给他的利刃,看到这般的敖丙,他的心头颤了一下,涌出难以言说的苦涩。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自己明明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敖丙与魔族……
何必等到现如今,亲妹妹垂危,而敖丙也被关入天牢……
说不定……说不定……
哪吒直愣愣地走向敖丙。敖丙一直退到紧靠着冰冷的墙壁,无路可走地发着抖,手仍然死死护住自己隆起的小腹,表情多了几分敌意。
哪吒皱眉,蹲下去和敖丙的视线持平。
敖丙的表情吃痛了一下,应是运了灵力。明明封住他的镣铐是囚灵锁,这种镣铐封压灵力,灵力越强,越发勒得紧,最后勒得皮开骨断。敖丙却下意识倔强地想要反抗,对哪吒手中的匕首不怀有一点希冀。
此时哪吒再仔细看他,一如的削瘦,嘴角有明显的血痕,少了些温润尔雅,可在这种情况下,越发像在无助地挣扎。
哪吒凑得更近些,抚上敖丙的脸。敖丙闭了下眼睛,向旁边躲闪。
仍然在颤抖,脸很烫,在发烧。怪不得苍白的脸竟有些薄红。身上的伤终是发炎引起了烧热。不知为何,明明现在是对立的位置,可哪吒用手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敖丙的气息平稳许多。
“你有什么苦衷?是被迫的吗?”哪吒再也控制不住,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敖丙薄薄的肩,看向他的腹部。他觉得自己疯了,苦苦地想要个答案。
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摇头。
敖丙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并非被迫。”曾经温柔好听的声音变得沙哑又微弱,“小神……咳咳……不曾与魔族有染。”
“那这个孩子呢?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敖丙浅浅地笑了:“大将军……”
听到这个称呼,哪吒愣了一下。
“有魔族血统,就定是魔吗?大将军……以斩妖除魔盛名,可愿与我这种妖魔扯上关系?”
哪吒直愣愣地松开他,眼里一下子暗了许多。他空洞地看向前面,冷冰冰地回答道:“我自然是不愿的。”
“咳咳咳……咳……”敖丙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不知是不是咳出的泪。
哪吒等他停止了咳嗽,一字一顿道:“我以为,你和那些妖魔不一样。我妹妹那么护着你——”
敖丙突然拽住哪吒的袖口,拼命摇头:“我不曾与魔族勾结,龙族也不会……我以为她已经安全了……是我……没保护好她……”
高烧令敖丙的意识模糊,本能地拽住哪吒不放。哪吒有些僵硬地把他抱进怀里,水一般的龙族太子,现在身上竟烫得要命。
哪吒拥抱他时也有些颤抖。半晌,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向敖丙的衣领挥去。
似乎是感觉到寒刀的光影,敖丙挣脱出他的怀抱,整个人像是被水淹过一般。
哪吒拿刀的手一挥,刀非常锋利,敖丙闭上眼睛,后颈处的衣领被轻易划开一道。
袭击妹妹的魔族中,真的有敖丙吗?擅离天宫,真的是去勾结魔族吗?
没人会在朝堂之上相信他,只是一味地去强加罪名。他一定是揽下了,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只要关乎族人,一定全揽下了。
因为他一直是如此的。如此确信的。
打神鞭不愧是压制众神的神器,背上已是大片血迹,皮肉与血衣染在一起,这件衣裳几乎扯不下来。
“你妹妹失了的魂魄一时是找不到了,不过还有另外的办法。”天玑女用金绸布细细地擦着这把漂亮的银刀,说道,
“我可用龙筋给你妹妹铸魂,失了龙筋,意味着再不能化龙,一旦化龙便有生命之危,这种抽筋断骨之痛将一直折磨着他,难以医治。
“不过你若下得去手,就能换来令妹的醒来,合算的买卖不是吗?”
不……
不对……
再等等,会有转机的,还没有水落石出。
如此多的疑点,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答,他到达灵霄宝殿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们定是刁难他了,他刚刚说自己与魔族没有勾结在一起。
“啪嗒”银匕首掉在了地上。他终是没能下手
哪吒抱住敖丙,他感觉自己变了,变得犹豫,变得不像自己。面对敖丙,他似乎没有了手刃妖魔的能力。
哪吒顿住。敖丙的里衣被自己解开大半,他伸手摸过去的应该是脊背,可为什么——
一道凹陷顺着脊梁,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椎骨。
“敖丙……敖丙!”
哪吒发现怀中之人早已昏迷。敖丙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浑身都十分滚烫。
哪吒再次确认那道狰狞的疤痕,与前日打神鞭留下的血痕完全不同,更像是贯穿的,叠加上深深的鞭痕,血肉开绽,都要碰到骨头,触目惊心。而那个位置失去的,就是——龙筋。
他的龙筋,早就以粗暴的方式,被夺走了。
“是谁做的——”
哪吒恍然失神,呼吸急促起来。他脱下披风,手忙脚乱地把敖丙裹住。他很瘦,要比纸还轻薄,一件披风就全裹住了,殷红的布绸更像是被血浸湿的裹尸布了,只有发烫的身体和微弱的气息能证明怀里的龙族还活着。哪吒把敖丙横抱起来便冲向牢门。
空——
似乎是被什么屏障挡住,哪吒被挡退几步,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门,有一股反冲的力量在阻挡。
“狱卒何在!”哪吒高声传唤道,很快几个狱官赶来,在牢外跪下。
“为何我出不去?”
“将军息怒,这是若水狱,专为这龙妖设了卦阵,除非陛下亲令,否则龙妖走不出这结界。”
狱卒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快速低下了头,互相对了几个眼神:“不如您把他放下,便能出来了。”
“你——”
哪吒轰然释放法力,可对阵法干扰不到分毫,皆被全盘吸收了。
“咳咳咳……”他怀里的敖丙咳嗽起来,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领缘。
哪吒突然回想起朝堂之上,人声嘈杂。
“不如让星君化作龙身,看看是否有残缺的鳞片。”
“星君在封神大战中受了伤,根本无法化作龙身。”天玑女板着脸说道。
“打神鞭都挨了,还怕这不成?”
灯火通明的雪阁,天玑女用丝绒擦护着银刀,直到擦得光亮,递给了他:“失了龙筋,意味着再不能化龙,一旦化龙便有生命之危,这种抽筋断骨之痛将一直折磨着他,难以医治。”
天玑女作为一直照顾敖丙的医师,怎会不知,却还让自己来取敖丙的龙筋。
为什么——
这盘棋上到底是什么局……
……
……
子时已过,雪阁一如暖意和安静,仍有宫楼透着澄澈灯火,不时阁女们执着灯笼巡夜。
东偏阁处有个隐蔽的小门房,几盏灯火便让整间屋子通明了。
天玑女将麟管毛笔放回砚台中,墙上贴挂着一副笔墨未干的小词——
遥琢天上月,借风过人间。
人间春不顾,飞絮染红殷。
高处观楼台,辰星不可见。
相遇无相期,天地作枕眠。
刹刃不染衣,昆仑江山移。
金台将军令,陌路骨寒侵。
百尺乾坤门,残月铸团圆。
隔岸两相望,无缘行并肩。
天玑女拾起砚台,把墨汁倒入凉透的银耳莲子汤里。
“和他父王一样,明明亲爹都不要,偏想自己的生下来。”
她小声自言自语着,用勺子舀动着墨色的汤羹。
记忆转回到那天,那抹红艳戎装的身旁,总会看到一个素衣龙族的身影……
——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