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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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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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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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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奈图]稗草之末

Summary:

密谋败露了。你的王要求你折断手里的银杀戮,在御前与你隐秘的盟友——奈费勒,进行一场决斗。败者的头将在城墙上悬挂示众,活下来的人则继续苏丹的游戏。于是……在黎明到来之前,你与奈费勒进行了最后一次长谈。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事情发生在这个国家的午夜之后,黎明之前。

上朝前,你不断地打着哈欠,心脏砰砰跳着。你因昨夜一晚没睡而有些状态异常。你的手脚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疲软,但头脑却奇妙地保持着亢奋和机敏。

昨晚是你和奈费勒的第十次密会,在月光下,你们交换了宝贵的情报:你策反了苏丹身旁的最后一名近卫,而奈费勒则设法得到了一支军队的支持。当你们用刀在墙壁上刻下第十条刀痕的时候,你的喉咙就像是喝下葡萄酒一样滚烫。

苗圃里收容了一批新的孩子,在奈费勒的指导下,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安定下来,茁壮成长着。洗漱干净的孩子们身上有一股奇妙的味道,像是,像是热烘烘的乳酪,晒过太阳的小狗崽。对奈费勒疲弱的身板来说,这些孩子有些过于热情了:他总是被撞个满怀,然后趔趄着倒下;但他看上去倒是从不介意这种冒犯;天知道这些孩子怎么会那么喜欢这个枯槁的男人。每当你看见这种温柔的微笑显现在奈费勒的脸上时,你会感到一股夹杂着恶心的,唔,嫉妒的,快乐。就好像在又一天的勾心斗角之后,世界施与你一剂止痛药,让你暂时地飘飘欲仙,忘记过去的、未来的疼痛。

“风车草是时候修剪了。”在临别前,奈费勒若有所思地说着。苗圃一侧,池塘旁的草丛。或许是因为吸饱了水、阳光和希望,它们疯了一样长高。奈费勒正用手抚过那些翠绿的,柔软的叶片,它们扫过他的掌心。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你并不想在他面前模仿这个动作。

孩子们早就沉沉地睡去。晨雾正在升起,月色洒在苗圃的花园里;今夜之前,你从未发现这个国度的月色如此皎洁。

“明天见。”他对你说。

“拜托你明天在朝上口下留情,好吗?别把我说得坏成那样。”你没好气地说道,就当是一种友善的告别了。

“别抱希望了。我一定会的。”奈费勒淡淡地说道。

他向来如此。

 

苏丹带着疲容坐到王位上了。看上去,这又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朝觐。新的消息还是那些:今年收成怎样欠佳,哪里发生了鼠灾,城外的森林出现了神秘白鹿,某人的领地发生了无关紧要的动乱,云云。至高无上的苏丹照常用几枚金币、几句敷衍,把一些喋喋不休的大臣打发下去。你的心已经像热气球一样飘到别处去了,今天早些时候,你派鲁梅拉去苗圃为孩子们上一堂课——她和那些小孩混得还好吗?这些小脑袋跟得上这个聪明绝顶的女孩吗?天啊,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混在这群酒气冲天、臭气冲天的权臣之中?

奈费勒还是表现得对你怨气冲天,阿卜德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报告。就在你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又躲过了一天的时候,苏丹忽然像是来了兴趣一样直起身,用手支起了下巴。

“对啦,说起来,我的小小鸟们向我汇报了一些让我很惊喜的消息。”苏丹一边说,一边拨弄着指甲。

“他们告诉我:最近,在我眼皮底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似乎变成了一种新的时髦——你说是吧,阿尔图卿?奈费勒卿?”

你猝不及防,仿佛有冰锥刺进你的脊髓。你瞪大了眼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伏在你的王身前。你用余光看到,同样那么做了、但比你从容一些的还有奈费勒,一丝惊异从他的脸上闪过。你喉头发紧。

群臣鸦雀无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苏丹通常不会亲自发怒,他连张口都懒得;光是关于他的符号就已经足够震慑人心了,只需要偶尔挥挥手,处死一个宫廷小丑,足矣巩固他的威压;所以他通常只是懒散地靠在王座上,搂着他的爱妃而已。但是今天他一反常态。你明白这股故作出来的天真之下,潜藏着巨大的恐怖,比狂怒的大吼更糟糕的恐怖。

“我讨厌老鼠。”苏丹说,抚摸着贝姬夫人的绒毛。

“躲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吱吱叫,传播讨厌的瘟疫。还不断地生更多老鼠,怎么都灭不完。”苏丹忽然倾身向前,他的阴影庞然笼罩了你和奈费勒。“皇宫里怎么可以有老鼠呢?”

你压低你的姿态,恨不得迫进自己的阴影里。你敢说,你不知道苏丹为何发怒吗?几个不那么糟糕的可能性依次经过你的大脑,你企图找出借口挽留它们,但那都是徒劳……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

“陛下,微臣不知该当何罪。”奈费勒轻轻地说道。

苏丹危险地打量着这枚微臣。这样的眼神若是放在任何别人身上,恐怕都会让其立刻溃散成沙。然后他转向你。

“有一些,传言。”他说。“很坏很坏的传言,关于推翻我的。你有什么头绪吗,爱卿?”

人们因他的重音而不寒而栗。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国家之内了,更别说是君主的口中。

“我不明白,陛下。”你干涩地开了口。“全天下都知道,我阿尔图无胆无谋,不过一介小丑而已,怎敢……”

“当然,当然。”他懒洋洋地笑着,摆了摆手。“只是我真的很惊讶,我竟然能在这些,传闻里,同时听到你们两个的名字。真是不可思议呀,究竟是什么让你们两个冰释前嫌的?”

你和奈费勒几乎同时开口:“陛下!我从未——”“臣绝不会——”

苏丹不耐烦地一摆手,叫你们住嘴。

“啊,真是的。”他说。“我一点都不想听解释。我早就听厌了这种陈词滥调了。不过,我猜你们应该都喜欢游戏。没有人不喜欢游戏吧?”

你的呼吸好像进入一副空壳。

“我想……阿尔图卿,我准许你明日在御前折断一张杀戮卡,与你的好朋友奈费勒进行一次决斗;败者斩首示众,至于胜者……哈哈,我赋予胜者继续玩这些卡牌的权力。你们一定不会讨厌的吧?毕竟,谁都知道你们仇恨彼此很多年了呢。”苏丹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对自己的安排感到沾沾自喜,心满意足。他的眼睛渴了,想要看到更多鲜血。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锈铰链缠上你的脖颈,仿佛有咸涩的水没过你的口鼻,你不知道如何回到这具窒息的躯体里。许久之后,世界的声音灌进你的耳朵。你艰难地支起你自己,像是在地上摸索自己的碎片;你向你的王叩首,感谢他的开恩,然后踉跄着退了下去。

你的余光在群臣中扫到一个人。那是个年轻人,刚被赐封爵位、重重地赏了一笔钱财。你一看见他,他的眼神就躲闪着移开了,仿佛光是和你目光相接就足以烫瞎他。你记得他,你在一场和奈费勒的秘会中看见过这个人;随着你的回忆,他当时的眼神,遮掩的说辞,绷紧的手腕,眉梢向下的假笑,全部涌入你的脑海,就像一阵海啸。

你溺水般张了张口,只感到天旋地转。

 

“冷静点,阿尔图。”当你喘着气,披着隐形衣翻进窗里的时候,奈费勒淡淡地说。他早就预料到你的造访,因此现在正在为你沏茶。你的脚被隐形衣的束带勾住了,你狼狈地把它从身上扯下来。

“如果我逮到那个告密的混蛋、那个小叛徒,我会把他的皮扒下来,我发誓。”你气喘吁吁地说。一半是因为疲劳,一半是因为巨大的愤怒。

“这根本无济于事。”奈费勒摇摇头。在幽暗的月色下,他看上去苍白而削瘦,侧脸像是刀削一样。“那是个糊涂的孩子。他甚至不是为了利益,而是因为恐惧。根本不需要你动手,苏丹本人也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痛苦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做的还不够吗?我们忍受得还不够多吗?我们难道还不够谨慎吗?更可怕的问题是,难道人们对苏丹的恐惧,还是压过了对一个新世界的向往?这向后的阻挠,就能够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地拦截你们向前的角力吗?

你忽然想起,鲁梅拉还不知道,今早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你。

“总有人会因恐惧而变得愚蠢。”奈费勒啜了一口茶,将另一碗推给你。“我早就料到这一点了……只是没想到它来得那么快。”

你心烦意乱地坐下来,没有喝茶。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明天怎么办?”你问道。

奈费勒不回答你。这阵沉默使你的不安进一步升级,你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自己的手心。

“至少,还不是最糟糕。”奈费勒喃喃道。这反而让他的话听上去更苍白,像是某种徒劳的自我安慰。你忽然更想念他的冷漠了,至少他冷漠的时候相当自信。烛光摇晃着他的脸,他看上去惝恍而惊疑。

“至少他没有当堂命人把我们拖出去斩了。所以他要么没有完全相信传闻,要么把我们做的事当作儿戏。”

“‘传闻’?哈!”你咬着牙说。“他的那些‘小小鸟’甚至没有物证,又不是在你的宅邸门前捡到了我掉的头巾什么的。如果我要死,也应该死得更有理有据一点……”

“羊和狼有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格呢。”奈费勒喃喃道。

你的拳头捏紧了,然后又松开。是啊,你差点忘了,你们的疯王啊,甚至会因为一个贵族朝觐时佩戴的首饰与他相像而命人将其斩杀。现在他想要你们死,又需要什么确凿的理由呢?

你好像又看到朝上那个年轻人的脸了,他的脸在你扭曲的想象中成千上万倍放大,其上有着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犹疑的眼睛,它们被蜡厚厚地封着;你在他脸前咫尺之距的地方大喊、大叫,但他摇了摇头,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于是你继续失声,继续作哑。究竟是你的坐标在倒退,还是整个世界都在倒退?在这场眩晕的终端,你似乎要像无数个前车之鉴一样,落入铁锈的齿轮的咬合处,瞬间被碾成猩红的油泥,成为这台机器新的润滑剂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你说。“我们得逃跑。我在黑街有很多人情,萨达尔尼妃给了我出城的信物。趁着夜色尚早,我们完全可以……”

“不可能。到处都是守卫。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抵达城门的。”奈费勒说。

“万一我真的有这个本事呢?”你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奈费勒看了看你,似乎在掂量你这话的重量。然后他微微谈了口气,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逃亡的日子会很不舒服。”他说。“像是一场无限延期的死刑,刀永远悬在脖子上。为一个根本没有尽头的道路奔波,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惨笑着,伸出手来,握了握你放在桌上的手。

“何况,他们会一把火烧了苗圃的。”他说。

你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这……”你焦躁地揉着头发。“总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不应该是一群孩子。”奈费勒幽幽说道。

听见这个语气,你就知道,逃跑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把那群孩子扯了进来,奈费勒或许会化身为你见过的最可怕的卫士,他就算赴汤蹈火,也不会置他的苗圃于险境。

你不想他余生都怨恨你。因为你见过他看这些孩子的眼神。于这个世间,你想知道的最后一种概念就是这种程度的爱的反义词。

你转动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不知道是因为它已经变冷,还是因为你感觉不到烫。

“你应该在决斗上杀了我。”奈费勒说,以一种轻柔的,异样的语气。

你喉头发紧,于是用翻了个白眼的方式来掩盖:“开什么玩笑。”

“我说真的。既然你我都知道我们不可能今晚就揭竿而起,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你是在和我比谁先提出这个建议吗?这是某个试胆大会吗?”你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阿尔图,是我把你拽上这趟贼船的。如果有谁应该为此付出代价,那应该是我。”奈费勒轻叹了口气。

“天啊,怎么会有像你一样自命清高的家伙!”你冷哼一声,尖酸刻薄的话像肥皂一样滑出了你的嘴。“省省吧,既然你把我拽了进来,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贼人。船要沉,我们要死,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冷静地看着你。

“你是那个做事的人,你手上的资源比我多,你打通的人情也比我多。退一万步说,你的钱也比我更多。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能够推翻苏丹的统治的话,那就是你了。和你比起来,我只是个监督者而已。”

“我不理解。这是我们共同的疏忽,但是你却想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后果,凭什么?”

“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总会有的……总会有办法的……!”

“用我的命来换一场成熟的谋反,值了。”奈费勒说。

“用一个贤者的命来换一个小丑的,不值。”你说。

“谢谢你抬举我。但是今晚就免了吧。”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你别想耍花招,不管你说什么,你休想让我当坏人。”你搏斗着,企图让他收回这些话。

“要是你不那么做,你才是坏人。”奈费勒摇摇头。“至于我,我早就做好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了。事实上,我已经不下五次准备好去赴死了。能够看到今天的景色,我死不足惜。”他轻轻地说道,像是某种程度的喃喃自语。“我没有家室,没有子女,没有惦念的人。就这样空空而来,空空而去,何尝不是我命中注定的归宿呢。”

“所以你真的要我杀你?”你几乎大叫起来。“他们会砍了你的头,把你挂在城墙上,直到你——”

他皱了皱眉,将食指放在了嘴唇上,叫你噤声,仿佛你是个不明事理的笨蛋。

“我不害怕死后的侮辱。我活着的时候已经受了那么多侮辱,又怎么会担心死后的那次?”

“只是,你不只是要杀了我那么简单。你还要假装恨我,作出与我殊死搏斗的样子,最好是先让我负伤,再杀死我。只有这样才能打消苏丹的怀疑。”

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惊讶于他对自身冷漠的程度。仿佛活着只是一项政策,一笔注脚。然后他忽然微微笑了。“我知道我一直对你很残忍,现在,请让我对你最后残忍一次吧。在万民的痛苦之下,我们这两株稗草的痛苦又算得上什么呢。原谅我,阿尔图。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新王,你会是个善良的,贤明的王,我知道这一点。”

“开玩笑!没有你,我要怎么称王?”你失态地大叫。“没有你在,我一座上王位,就会变成一个昏君,一个暴君!看在神的份上,我会变成下一个苏丹!我怎么可能……我……”

“你不会的。”奈费勒冷静地,温和地说道。“——因为我的死。”

你说不出话,几欲作呕。但你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他的惨死能代替他的监督,起到同样的作用。这残忍的事实啊。

“我会下地狱的,奈费勒。”你喃喃道。

“为什么?因为杀我吗?”他平静地问。

“神啊,我……你……苗圃的孩子们,你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父亲。你要我怎么向那些孩子交代?要是他们知道我杀了他们最敬爱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这次,在你的急中生智下,轮到奈费勒沉默了。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压抑某种巨大的情感。你等待着他的答案。

许久,他起身离开桌子,走到窗户边,取下了鸟笼。他打开笼子,鹦鹉听话地落在他手指上。你看着他将这长羽毛的生物贴近脸旁,背过脸去,似乎是和它悄悄地说了什么话;然后他的手一振,鸟儿扇动翅膀,腾空而起,转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这就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他喃喃说道。

你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漫长的勾心斗角、唇枪舌战之后,你第一次听见他向你道歉。他有向任何人道过歉吗?你不记得。

他的眼睛忽然灌满了夜色。生平第一次,你看见他有些悲伤。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些孩子说。”他说。“他们还太小。死亡是一节课,但这节课来得太早了。现在的他们,除了仇恨和痛苦,什么都没法学到。”

你伸手想要掏出一些话语,但是你的手伸进了一口空布袋。你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喔。你不需要提醒:孩子们有时比你想象得聪明得多。他们知道鱼会藏在哪块石头底下,他们知道天是不是要下雨,他们知道小动物会在何时死去,并为此哭哭啼啼;他们也知道哪些笑是不怀好意,哪些笑是善解人意。人,草木,生命与意识,他们尽收眼底,只是尚且不知道如何与其沟通。正因如此,你心里无比清楚:他们也会知道奈费勒的失踪不是偶然,而是一次预谋已久的惨案,其凶手正是你,最初建造苗圃的人之一。你也知道,无论怎么解释或隐瞒,不可避免地——他们都会恨你的。你还能期望什么呢?杀人凶手有什么被原谅的资格?

“唔,至少我们扯平了。”你说。

“……嗯?”

“你马上要失去生命,我马上要失去许多爱,听上去还算公平。”

他瞥了你一眼,然后抿起嘴。你不知道那是用于表达什么的神情,但那大概不是一个反驳的迹象。你闭上眼睛,疲惫得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肋骨。在这场从一开始就下了定论的辩驳中,你又一次输给了奈费勒,而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唯一算不上慰藉的慰藉是——至少现在,你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后果都不用承担了。

“可以借用你的隐形衣吗?”奈费勒忽然问。“我想……再去一次苗圃。”

 

到处都是守卫。你们披着隐形衣和盗贼斗篷,小心翼翼地在小路上穿梭。好在夜色掩盖了你们的行踪,守卫也十分疲乏;就算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钻过,那些举矛的卫兵也只是用食指揉揉鼻子而已。

宿舍里,孩子们都已经睡深了。你刚刚推开的门将一些月色泄露进来,但没人因此醒过来。几双小脚从毯子下面伸出来,一些头发乱蓬蓬的脑袋搁在枕头上。你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成人沉睡时的呼吸相比,他们的呼吸带有独特的纯洁;那一双双未曾用于哭泣、用于咒骂的喉咙,还什么都没经历过,只是幸福地吐息着晚间清新的空气。

房间里弥漫着孩子的味道。那是一种汗,牛奶,秸秆,蜜渍杏脯与熟过头的无花果的味道,出于某些奇妙的原因,这股味道能触碰到你虚幻的满足感。奈费勒扯下你们身上的隐形衣,卷成一叠拢在胸口。他穿过床榻间的缝隙,慢慢地踱步,脚尖触底,脚跟着地;依次经过每一个孩子床头。

在心头这股微小的幸福升级之前,你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安宁的夜晚了。于此同时,这也是奈费勒最后一个人世间的夜晚了。哦,你胸口的感觉啊……你还以为,在那么久的折磨、这么长的失望之后,你已经难以体会到更大的失望了。

“我要么来得太早,要么来得太晚,只能见到他们熟睡时候的样子。”奈费勒轻轻地说道。比起一句成型的话,这听上去更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照顾好他们。”他说,然后轻柔地掩上了房门。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遗言。”你苦涩地说。“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恐怕得回去和我的仆从聊聊了。”他说。“或许再享受一杯美酒。”他无畏地笑了笑。

“要是我弄死了那个苏丹,我会用对待宰相的规格埋葬你,为你立碑——你拦不住我的。”

你的政敌嘲讽地笑了笑,这使你更加憎恶他云淡风轻的态度。“别这样……”最终,他没有更激烈地推脱你。毕竟在那之后,不管是污名他,还是纪念他,他都没法阻挠你了。

“你是我的朋友。”你说。在这股复杂的愤恨、悲伤、嫉妒、愧疚之中,你不知道用什么来告诉他:你会思念他的。

但他似乎听懂了。他长长地注视了你一眼。无数次……不知不觉间,你们斗了无数次,这期间结下的默契,使解释变成了多余。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在苗圃的门口与你分道扬镳。你知道,他和你的话说完了。

你目视他的身影消失在隐形衣中,而隐形衣在空气中搅动出的波澜又消失在夜色里。你不知作何感想,你只知道胸口的感觉——正在越来越痛。

 

再见到奈费勒,那是在第二天的角斗场上。今天,到了你与对方一同履行这不死不休的杀戮诺言的时刻了。在令人眩晕的阳光下,你抬头望向看台——你的妻子来了,伴随在她身侧的是你最忠诚的追随者法拉杰,他们看上去面色苍白。

苏丹本人也来看你们了,带着守卫和妃子莎姬,一个比表面上更酷爱残暴的女人。两头食人的豹子,饶有兴趣地看两只羊相互残杀……如果你的手里有一把弩的话,你会毫不犹豫地对准这疯王……你的喉管里嘶嘶作响。

看台上没有奈费勒的人。他独自前来,带着一柄剑。

决斗的号角吹响之前,你们的身影笼罩在角斗场巨大的阴影之下。你看向奈费勒,但他没有看你。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追寻你看不见的幻觉。你不禁怀疑,这真的是一场决斗吗?这真的是一场*公平*的决斗吗?谁都不难看出,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求生欲,你只要轻轻松松就能割断他的气管……

忽然,你看见了他的右手,他未拿着剑的、空着的右手,正在无意识地抚过某个东西……你花了一点儿时间看清楚,那是一株杂草。他没有折断它,他的手指轻柔地拢过那株草的叶沿,微微改变了它挺立的姿态,就像一阵轻风。然后,一股极尽温柔的,眷恋的神色,显露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你心中陡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创痛,它是那么大,重重地撞击了你的胸膛,以至于你一下子难以站稳。但你不能被击倒。在泪眼模糊中,你告诉你自己,你不能心软,你不能。你们约好的,你要杀死他。

你走进决斗场。阳光照亮了即将洒满鲜血的灰土地,你将昨夜就着月色磨利的剑拔出鞘,直指奈费勒的眉梢。他也同样那么做了。

他漆黑的眼睛看向你,与你的目光交接了:你看见向那里面,在那深处,有一个无声的应允。

决斗开始了。你一个箭步,向他的肩上砍去——“你不只是要杀死我,你要装作恨我,与我殊死搏斗”,他的话划过你的耳畔,正如他的刀剑。他侧身躲过你,你的剑间堪堪擦过他的胸前。

“杀了他!杀了他!杀呀!”一片混乱的喧哗中,有人朝你大叫着。

你想要从你心底的深处挖出对他的仇恨,但你往那里一掏,却掏出了你第一次在见到他时的回忆;晃过你眼前的不再是一阵刀光,一片鲜血,而是一个春日的早晨。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裹在对这具消瘦的身躯来说过大的外衣里,有着倔犟的嘴角和眉梢。那时候,他刚刚继承父亲的爵位;一场炎症摧毁了奈费勒的身体,让他罹患腿疾。苏丹嘲笑他:连他那老死的父亲尚且无需拄拐杖,而他却颤颤巍巍,软弱无力。那,是他一万次失望中的第一次。那时候,他的火焰在当时还未燃尽成一阵灰,一片无言赴死的坦然。

你咬紧了了嘴唇。你曾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厌恶他,但此刻,你越是努力去恨,其效果就越是适得其反。你挥出的剑成为了一阵庭院的风,你急促的追击变成一阵缓慢的踱步,你听到的欢呼化作一片窃窃私语,刺痛你眼的阳光化作一片柔和的橘斑……在茂盛得令你心碎的树影之下,你看见奈费勒微微笑着,垂头思索着什么,细碎地念着什么。你透过树叶的缝隙,像是透过命运的锁孔偷窥……奈费勒,时代的弃子,王国最后的贤者,向你投来一个略微惊讶的注视,然后扭过头去,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藏起他眼睛里的东西——

——嗤啦。奈费勒的剑砍伤了你的面颊,而你的剑劈过他的身体,从右肩到左下腹。观众里传出了巨大的欢呼声,你在刺痛中倒退了几步,捂住自己的脸。那里的疤永远不会消除了,但你却感到无比庆幸,你终于能用抹去脸上的鲜血来掩盖你的泪水了。

奈费勒踉跄着,摇摇欲坠,但他并没有倒下。他的衣服被你的细剑划破了,鲜血正在洇开。他吐出一口血,猛地提剑向你刺来。你在最后一刻抬剑防卫,铛地一声,两把刀重重地碰在一起——

 

“如果我们活下来了,你有什么打算?”他抚摸着手里的鸟儿。

“我吗?……我大概会逼你喝酒。”

“别这样。”奈费勒叹着气。

“拜托,你只知道喝茶。你真该试试看享受美酒。”你应该是有点儿醉了。“如果人生没有酒的话,活着还有什么好的?……要是我们活下来的话,我会喝很多很多酒……然后,然后,我会说——致我们的新王!哈哈!”

你陶醉在那一刻的想象中。在这同幻灭一样浓郁的幻想之下,你伸了个美满的懒腰,然后瞧向你的政敌——看在神的份上——他在笑。

“致我们的新王。”他举起手里的茶杯。

 

你尝到了血和泪。剑刃一寸寸逼近着,逼近着,你咬着牙步步紧逼,他开始慢慢地脱力。电光火石间,他的剑滑铮地脱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你的眼睛,垂下流血的手腕。你知道,这一刻终于还是来到了。

这一回,你不该让他失望。

你猛地刺出利剑,以一种极致的精准穿透他的心脏。他微微地怔住了。然后,命运的衔尾蛇叼住了自己的尾巴——你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宽慰。这与你们第一次在树影间碰面时他脸上的的神色如出一辙。

你穿着粗气,看着他的眼睛,扭转剑柄,以确保撕开他的心室。他瞳孔深处的光闪了闪,银色的灵魂就从这对眼睛里寂灭了。温热的鲜血喷溅到你的身上。在朝后重重地倒地之前,他已经死了。

场上传出一阵巨大的欢呼,但你的耳朵里却像是宇宙的尽头一般寂静。或许是在指北星湮灭又重新复明之后,当啷一声,剑从你的手中脱落。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奈费勒。

 

这场决斗之后,苏丹允你折断一张银杀戮。你麻木地照做了,就像是先前的无数次。他无疑做了一些超乎你想象的,残忍的事情,以此摧残你的心灵:你的王并没有烧毁苗圃,而是命人带领他们去城墙,观摩奈费勒残缺的尸体——对于这段记忆,你无可奉告。

奈费勒死后第三天,他的鹦鹉飞进了你家的窗户。仆人为它准备了食物和水,但它一口也不吃,只是勉强栖在你的书桌上,哪里都不去,将自己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

而你的状态比这只可怜的鹦鹉更差。那场决斗在你的脸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疤,缝上皮肤的过程是恐怖的,但与你心中的伤痕比起来,它根本无足轻重。你像是在一天之内老了二十岁,仿佛你灵魂的一部分随着那可怖的一天一起埋进了泥土。你睡不着,也动不了,你固执地不愿洗去身上奈费勒的血污。妻子和仆人害怕得哭了,他们知道你会痛苦,但他们没料到你会陷入疯狂;他们摇晃你,拍打你的脸颊,但是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还留在那个决斗场里。

你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在那之后,每一分、每一秒,你都无法入眠。或许是连神明都可怜这个凡灵了,在第三个漆黑的夜晚,你蜷缩在床上,做了梦。

你梦见午夜与黎明的交界之处,首都的神树下,远远地立着奈费勒的魂魄。他只剩下一点,尘世间的最后一点,像是烧过的羽毛,一滴干涸的墨迹,一尊正在消融的盐像,一片消瘦的虚影。

你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在旁人看来,你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出于某些原因,你知道这是一次昙花一现的梦境,与此同时,你也想起了一句话:死者通常拒绝与杀人凶手说话。一想到这个,你就心急如焚,双手冰冷……你踉跄着走向那片虚影,跪在泥泞里,乞求他的原谅——虽然他早就提前原谅了你的罪行,但是,神啊,你杀死了这个国家最后一个贤者,你怎么能原谅你自己?

奈费勒的魂魄向你伸出了手,如同一段枯树枝的影子——他说:“阿尔图,我不愿意看你痛苦至此。”

“可我把你抛在哪里了……把你抛在那个可怕的地方……我,我去看了你,他们把你吊在城墙上……”

在精神错乱中,你瑟瑟发抖着拼凑起词语,像是用手拢起碎了一地的瓷片。

“不,我不在那里。”奈费勒的魂魄淡然地、温和地说道。“我已行至往生者的大门前,你所见到的只是一具躯壳而已。”

你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泪水源源不断地从你眼眶中滚落。在这漫长的一生中,你从未如此确切地感受到罪恶,感受到痛苦。你什么都说不出来,连哽咽和放声大哭都缓释不了你的痛苦,所以你只是抓挠你的胸膛,仿佛里面有一块烧炭。

然后——奈费勒的手触碰到你的肩膀。比起触碰,他更像是一阵晨风,一阵冰凉。这就是魂魄的触感吗?

“我的朋友。如果这能抚慰你的心的话——我请求你:在七日之后砍断吊着我的绳子,带走我的残躯,用火灼烧它们,然后将我的灰撒向西边的风吧。”他说道。他听上去轻而空灵,他听上去并不怨恨,并不后悔。

“你是无罪的,我会为你向全能的神辩解。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乐园重逢。”

你怔怔地看着他。晨曦正在盖过夜色,在愈来愈明亮的曙光中,他正在变得稀薄。

“现在,醒来吧。”他说。

越来越明亮的一片白茫茫之下,你迷惑地睁开了眼睛。强烈的阳光照耀着你的脸;刀割般的疼痛还留在你的喉头,但你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手脚、自己的脸颊了。

“……我梦到你了。”你喃喃道。

 

你甚至不在乎,究竟是他真的来过,还是这只是你的意识造就的幻象。这根本无关紧要;在这样的绝望之下,人只能靠着本能行事。

照着梦里的指示是一件很蠢的事,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你去做了。火焰熄灭后,你独自一人来到郊外,将一捧灰撒向傍晚的微风。当他从你的掌纹路中飘散时,你真的感觉到那股剧毒的错乱正在从你身体里消散。

你长久地跪在草地里,几天来第一次,你平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与泪水。

然后你看到了一株杂草。你眨掉眼睛里的模糊,伸出手,喃喃自语着什么。在一片橘色的夕阳下,抚过它的叶片,摩挲着。它们的叶尖刚刚变得硬挺,往下,有一些枯黄的卷边,有一星蚜虫咬噬的痕迹。你一寸寸感受它拔节的脊梁,灰绿的躯干,沾着露水的绒毛,略微扎手的新穗。

有什么东西降临到了你的身体里……那是死亡,是生命,是启迪,如同恒星一样明亮,如同宇宙一样漆黑。你站了起来,这个疯狂的王国依旧伫立在你背后,但是你的心不再为之动荡不安了。因为你已经知道,在步入那个决斗场之前,奈费勒的心是怎样的了。

“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乐园相见……”你喃喃道,向王都的方向走去。你的盟友还在那里等你。

 

end

Notes:

一些note:
还是像无光之夜里写的一样,我觉得人的本质是分裂的……如果你爱一个人到某种程度,就算看着他的尸身也会感到温暖踏实;如果你恨一个人到某种程度,就算是看着他小时候在草地上奔跑的照片也会严重反胃。在这篇里阿尔图对奈费勒的感情同时包括了两者,正是这种矛盾的感情让他短暂地疯狂,又把他拯救于水火之中。

还是同样的理解,我觉得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接近于这个的羁绊,或者远远超出它的一些感情,不管是仇恨,欣赏还是惺惺相惜,都要沉重得多。在这种情况下,藉由死亡搭建起的桥梁才能让阿尔图成长到一个新的程度吧。

其实我还想写很多东西,比如说阿尔图当上苏丹之后,别人问起他脸上的刀疤,他会作何反应……毕竟留下这道疤的是他的挚友(至少奈费勒死了之后图图会把他当作挚友吧……)可惜本文已经臃肿到再塞一个情节都会爆掉的程度,只好不再加了……

如果你读过希腊神话的话会有一些既视感 哈哈

感谢我的朋友们O^O 不仅当了本文的第一批受害者,还提出了很多宝贵的建议!很遗憾没能用到大家为奈费勒的鹦鹉取的名字,实在是过于千奇百怪,给枯燥的写作过程带来了不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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