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接到电话的时候,崔然竣刚在路边买包烟,手机夹在肩膀和脸中间。
电话里的女声跟他说,干啥呢,忙不忙。他刚把包装纸撕开,烟叼到嘴里就先说话,妈,多少年了没找我了。女声说,哪有多少,也就四五年,找你点有事。崔然竣还在犹豫,对面接上说,别推,你也说了这么多年,我和你爸就这点事求你,你爸给你那房还空着一间,我知道,明天来个人找你,你去接下。
我和你爸这种称呼让他很陌生,他那段时间里没有见过家里任何人,家庭关系就从身边消失了,自然用不上“和”的这种称呼。那年,人们迫切地向时代的洪流涌去,他中学没上完,他爸说要去远处挣把子钱,心里暗自盘算着借这个机会出去走走也很难得,由此一家人被迫分离,他爸带上他,他妈留在家里带女儿。后来父亲留给他刚来时的一间房,五十来平,两个屋一大一小,把一切办结后,留给他一些钱,自己和新人开启第二春去。
他过了两年才知道他爸为什么把他带出来,他爸妈关系紧张他早就有察觉,只是没想到,他爸在那个城市有相好的。父母闹离婚,说得夸张,整个过程其实没有人闹,每个人都想要挪个地方,再把日子过上,至少刚毕业的崔然竣是这么想的。今天他妈让崔杋圭投奔向他,电话里说是妹妹考大学到你那,他猜八成是母亲到了往前走的那一步。时机总是环扣得刚好,有亲人送到身边,也算不上拖累,他情愿相信是命里安排好的。有些模糊的身影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趁还没有切实的感受,他问了崔杋圭什么时候到。
这件事他妈跟他说得很迟,这一点上崔然竣心里带着埋怨,通知前没有问过他在不在、方不方便,大约是想到他不会拒绝,有什么不方便也直接抛给他去解决。一切就在即刻赶到,带着不容拒绝的紧迫感。当日他打了几个电话,推迟了后面一段的工作,连同和朋友的约会一起,没有向人说明原因。他路上买了新的床单,回去后拆了小屋的窗帘下来清洗。房间平时他用不上,用来堆些陈旧器材,取用也只涉足门口一片,下脚的地方还算光洁,其他角落都积满灰,打扫比预想的要辛苦,一天清扫起来满头大汗。
之后他收到信息,上面写了火车的班次和到达时间,是崔杋圭发来的,来自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
母亲替她打好前瞻,她才姗姗来迟。分别后他们也有过几次通话,或是讯息,无非就是询问彼此的状况,父母的状况,学生时代平和,再问也无转变,唯独生长分出相形渐远的枝条。他记得有一次,崔杋圭哭着给他打来电话,传来母亲生病住院的消息。他那时也忙于备考和一些生计,却淡淡地直说要回去探望。电话里的不再细嫩的女声有些陌生,崔然竣脑中闪过许多母女相依为命的戏码,最后却被崔杋圭几句话按下,说不很严重,不用担心。许是单方面倒出苦水便好了,脆弱暴露给远方疏离的血亲,在后知后觉的难为情中,他们在那之后便再没联系,什么时候换了号码崔然竣都不得而知。
次日他到火车站早了很久,蹲在出站口的石墩中间等,把香烟抽掉半包,盯着过往的行人,始终回忆不起她的长相。印象里那个女孩比他矮一头还多,小圆脸,辫子总是歪扭着抽出发丝,到了五官就有些囫囵,以至于崔杋圭真的站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她穿着浅色碎花的上衣,牛仔裤,凉鞋,都是当下常见的款式,乌黑顺滑地搭在肩膀,圆眼笑盈盈左右打探。等女孩开口喊他哥,崔然竣才站起来,夹着的烟头还没掐掉,甩掉一截烟灰跟着风刮回到他身上,有些狼狈。这时他看出女孩已有到他下巴的那般身高,毫不生疏地替他拍打身上的白灰,弯腰能看到身上背了很大的背包。
她问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一声两声哥哥喊得清脆不拖沓。
他这才把烟掐灭,接过她的背包,转身去窗口买了两张巴士车票。车子开出时崔然竣坐在靠窗一侧,膝盖已经顶到前排的座椅,行李箱只能卡在崔杋圭那侧,她把腿倾斜向崔然竣,用膝盖顶着的,好奇着向车窗外张望,目光不时划过崔然竣的侧脸,迫使他们对视。之后崔杋圭就微笑,让崔然竣有些无所适从,到了将近五次的时候他找些话来问她,什么时候出发,有没有吃饭,路上累不累,拘谨又刻板的问题,崔杋圭都一一回答,吃过了,不累,睡了很久。等到崔然竣想不出下文,她才眨着眼跟崔然竣说,哥,几年没见,变帅了很多哦?
到家时他察觉崔杋圭反而比他自在很多,没有换鞋就走进房间观摩,从玄关到房间,到了新家的动物巡视领地,掀开马桶盖看看再盖回去,半敞的窗也要开合一遍。不用崔然竣的指引,她也成功找到自己的房间,身影消失在门口,房间里传来惊叹声。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对了对这些年的事情,崔杋圭只是念书,崔然竣相对丰富,他爸做唱片生意,自己跟着学了些调试设备的手艺,之后以此营生。对话只有他在不停讲述,崔杋圭在他对面听着,时而点头微笑,如同相亲,让他有些不自在。之后的几天崔然竣会莫名早醒,屋子里多了个人,有些不常见的,来自于另一个人的动静。但崔杋圭是安静的,留在房间时几乎没有声响,出去后他能看到杂物布置微妙的变动,像溜进来偷食的流浪猫,在地板上留下几根毛发外悄无声息。
崔杋圭入学的那天,两人一起去的学校,她不需要办理住宿,手上没拖行李,所以他们进大门时,广场上一片蹲着“接活”的男生接二连三起身,看她身边有人又悻悻地退了回去。等到她完事回到校门口,他哥身边倒是多了几个身份不明的女生,围着他叽叽喳喳,看到她过来便纷纷散去,留兄妹两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得意。崔然竣问她你是笨蛋么,男生都吓跑了还在这美呢。崔杋圭说,这群人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看着就不干净,不喜欢,以后再说吧,手上把崔然竣挽得更紧了些,商量起等下去哪里吃饭。
和血亲回归同一屋檐下,总有近且不可回避的理由推着他们熟识。像是在崔然竣步入满是雾气的浴室时,抬头看到阳台上挂着女士内衣裤时,少女的形象才从妹妹的外壳中挣脱出来,在他的胸骨上敲敲敲,问问里面有人在吗。
他很想叫她少来叨扰,但总是事与愿违,他的房檐下堪堪挤下他们两人,只是抬头也会对视。那天他从外面回来,天气热得像下火。进门时听见厕所有哗啦啦的水声,刚脱了外衣就听见那边传来他妹的喊声,哥,你回来了吗?来帮帮忙。
他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进去,崔杋圭在水池边洗头发,眼睛里进了泡沫,叫他帮忙递条毛巾擦一擦。他递过去后就倚到门框上,看她往头上抹粉色的洗发水,揉搓出泡沫,露出白皙的脖颈,香气就着体温蒸腾在狭窄的瓷砖房里,脸颊被温得通红。随后泡沫被流水带走,露出头发在水池里形成黑色的河流,明亮柔顺。
她又在喊崔然竣,他哥体贴地再用毛巾裹上她的头发,香气绕到他跟前,托在手心,沉甸甸暖呼呼的一团很有分量。他见他妹还闭着眼睛,水从额头滑过眼皮,说了一声别睁眼,替她抹掉眼睛上多余的水滴。崔杋圭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它便伸出向前摸索,碰到他哥裸露着的胸膛,凉凉的带着点薄汗,手指顺势摸到臂上,在肌肉上结实地捏了两把,随后被崔然竣打掉了手,捏着嗓子说哥诶,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呀,睁开一只湿乎乎的眼睛上下打量。
于是崔然竣松开扶着头发的手,转身进了房间,重量坠得崔杋圭原地转了一圈,从门缝里传来“小气——”的喊声。
待到再熟稔了些,互相知道了对方常有的日程,齿轮慢慢嵌合到一起去。崔杋圭知道她哥有些朋友,或者说是熟人,在一个小酒吧,隔三岔五要聚一聚,无聊又规律。久之他便叫上她一起,美其名曰一个人在家不放心,遭了崔杋圭一拳便改口说怕你在家无聊,叫她下了课自己过来。
崔杋圭跟着检场的人进来,有说有笑中抽身打招呼。他看出她妹来之前还打扮了下,头发柔顺垂直,脸上涂了淡妆,平时爱穿的牛仔裤换成半长的裙子,遮不住膝盖,口红薄薄一点颜色不显成熟,看起来就是中学生。
他,还有驻场的那几个乐手,帮忙的,几个人总是围在一张折叠桌前,宣传单上摆上酒水,烟灰掸到脚面上,人来齐时围成严密的圈,没有多余的空档,烟气围在一起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多了一个人过来,便要打破这个圆圈,崔然竣身边就被打破了,因为检场的那个小子往后挪了板凳,和后来的他妹妹并排,说起话来更方便。他妹妹也十分从容,谈话间很有兴趣,不时会看向他哥,乐一乐,回头继续和那人充满兴致地讨论。
圆形的人墙破了个口子,闷在里面的烟气从破口处泄漏,形成烟河从他面前流过,他自己没有抽烟,无事可做的嘴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趁这个档口,崔然竣去拍身边那人的后脑勺,支他去买两瓶汽水回来,被那人看病人一样看了一圈说,这不喝酒呢吗喝哪门子汽水儿,你这闲人还指使我。崔然竣捂着嘴咳得更猛了些,眼睛从手缝里露出来死瞪了他一眼,跟他说门口来客人了你不去看看。等到那人识相地起身出去,崔然竣拉近了那个空着的板凳,随后自己挪过去坐,一手挽过崔杋圭的肩膀填上桌边的空缺。
几个人头凑到一起,有人说每回都干喝多没意思,还来上回那个游戏呗,酒下去得快。崔然竣这会儿才意识到,右手边是刚拉过来坐的他妹妹没错,左边是驻场一伙里的一个女生,唱歌很好听,妆很浓,跟他很熟,正伸着手兴奋地附和着赶紧倒酒,头一摆动,波浪长发扫着他的肩。
崔然竣摆了摆手说不来这个了,还有没有别的,又有人故意说要么就大冒险呗,跟哥们讲讲你前面那几条女子都怎么处上的。崔然竣不满这样的说法,几条女子这个称呼过于轻浮,况且也没有这么多,连带他相识的过程都被讲的不太正规。他皱着眉不敢回头,他知道崔杋圭死死盯着他,脸上春风得意似的好奇,追光灯一般的热度烤在他的后背。身旁那个女孩很快会意,凑近,提着声音说,怎么回事啊,妹妹在这倒想起来检点了?捏着杯子的手肘靠上崔然竣的肩,随后周围是一阵哄笑,酒水漾出一点滴到他身上。女孩帮崔然竣把水珠掸掉,眯起粘了睫毛的眼皮,越过他看了看在一边嘬着果汁的崔杋圭。
“妹妹,你哥这是护着你呐。”
他哥把肩上的胳膊扒拉下来,淡淡说换个吧换一个,被那女孩说真够没意思的,最终选个手上的行令,起哄着玩了起来。崔杋圭看看那女孩,又看看他哥,一言不发地把吸管吸出呼噜声。
几轮下来崔然竣总是被抓到,总逮着一个人罚,没意思,几瓶啤酒喝完了人就散了。崔杋圭在一边等他,他被那几个乐手叫住,跟他说要准备演出,请他抽空把器械养护一下,几个人里就有那个检场的男人。崔然竣想把那句你不是闲着呢送回给他,想起自己靠这个营生只能作罢,等人走了搭过那人的肩膀,拍拍那人的胳膊跟他讲,杋圭还小呢,别打她主意了。她妹在后面听得真真,冲过来弹开他哥指着人家的手指,大声说哥说谁小呢,我不是才比你小两岁?
回家的路很近,他俩没有打车,并排走在路上隔了挺远。往常有风刮过来,崔然竣会把外套搭给她妹。这次她穿了裙子,腿嗖得发颤,他哥还保持着距离,低头默默在他斜前方走得飞快。她紧追两步挽上崔然竣的胳膊,贴近了上身说好冷啊。崔然竣没有甩开,只低头迅速斜了她一眼。
“穿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冷?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爱穿裙子了?”
他站住脚,回身捏了捏她的脸颊。
“什么时候还化起妆了?”
手劲大了,崔杋圭借着一点痛叫出声,崔然竣才松了手插到兜里,接着往前走。
“不就是输了两轮游戏嘛,拿我撒气…”
“…还有你跟门口那小子聊什么呢?”
“还能有什么,就瞎聊呗。你的朋友不能聊?你当哥哥的怎么连妹妹跟人聊天也要管?”
一串小话吵得很,崔然竣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气泄了大半,只好放低了声音跟她解释。
“那几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他跟自己解释。
她追问那是什么游戏,你不让玩,崔然竣说撕纸,一块餐巾纸叼嘴里,一个接一个撕,撕不到了就输了。他妹没再继续讲,嘟囔着我真的不小啦哥,把崔然竣又挽得紧了一点。
如果非说她是对那几个人有了兴趣,崔然竣也不会服气。那人样貌平平的,一嘴炉灰渣滓,没正形,烟鬼,崔杋圭最讨厌烟味儿,个子矮,猛地看比他妹还矮点。非要挑人,总要收拾得像自己一样干净的,个头也不能太矮,不能太咋呼,最好能跟她一伙打游戏,省得带着她到处乱跑,耳根子也清静些。但爱打游戏的人估计做不到这些,一个个邋遢得要死才对。
想到这里,泡在水里的手心暖暖的。
他把衣服从水里捞出,叠起来拧了三圈,到没有水珠滴下。
阳光晒到中厅,屋子里有了些热气,自来水流出来前还在屋外被冷风嗖着,手指在水里浸久了也冻得通红。他拎着湿衣服穿过中厅去晾,回身看见崔杋圭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半袖的睡衣盖不住身体,上半身不自觉蜷成一团,大半截腿露在空气里,只有膝盖被太阳晒着,白得透明得腿上暖出一小片咽红。
他坐到近前才看出,崔杋圭身上穿的不是睡衣,领口已经洗得松掉,印花也破碎,是他夏天穿旧了的T恤。略长的下摆将将盖住她腿根,因为蜷着的姿态包裹着圆圆的臀,多动一下就要露出内里短裤边际,一片白色的切片,比她膝上的日光还要刺眼。
他伸出手去挡住视线,意味不明,还红着的指头悬在半空中游走,从臀边到腿窝,恐怕冷气散到皮肤,维持暧昧的距离。
挂在阳台的衣服还在滴水,打在盆里几声清晰。像还是被凉气沾到了腿,崔杋圭闭着眼,将弯着的腰身舒展开,喉里哑出长长的呵欠。那几根手指险些碰到的瞬间,崔然竣抽回手,顺手塞进崔杋圭热乎乎的颈窝。
那一小片肌肤在被冰到的瞬间抽离,连同带走缠进指缝的发丝,只留下触觉丝滑地带走热气。拉长的哑声被打断,她随后又发出颤音,闭着眼睛转过身,还能精准地咬上崔然竣的手臂,左右甩了几下也没甩开。
崔然竣面无表情地惨叫了两声,才让崔杋圭松开了口。
她睁开一只眼睛瞥崔然竣衣袖上留下的齿印湿痕,装作才清醒的样子埋怨,哥哥,太吵了,把腿伸到崔然竣跟前,伸开懒腰时小腿还在他腰上蹭了两回。崔然竣用了点力推开她,崔杋圭揉着胸说他当哥的不拿人当妹妹,都把我揉痛了,让崔然竣停下发作的苗头,愣着想了想自己几时往她胸上推过,手上也生出些柔软的错觉。
他听见远处空荡荡有汽笛作响,像警钟。错觉引发微弱的刺痛在指尖,还有胸腔,被他当作一种心尖的按摩上瘾。崔然竣想起上一次生出错觉,很久以前,在那个早早分离的少年时代。少年的生长过程漫长也急促,女孩的认知来自妹妹,但妹妹的认知又与女孩不同。等到了在家乡仅存的一点中学时代,班上的女生不知深浅地掀他的衣服,打闹,随后是一周里被人言语上取笑的经历教给他,在家中他妹妹常有的鬼计,自己也朦胧中触碰回去过多次,换做旁人却有些越界。
等到当天回家里,妹妹再次将热乎的手伸进他衣服里面时,崔然竣便不留情面地拎起她的小手腕高高举起。他已经到了飞速生长的年纪,刚褪去幼圆没多久的脸凸出颌骨的线,只年长了两岁,身形要比她高出将近一半,一手将女孩拎得几乎脚尖抬起。踮脚的女孩随即喊他松手,声音尖利又可怜,落地后用虎口揉搓那一节细小的手腕,直到在缝隙里露出的皮发红了,她撅起嘴巴说着哥哥就这么欺负妹妹,哥哥捏得好痛,让崔然竣再无还口的余地,只能撇嘴说你你你,以后别这样了,不忍等到妹妹诧异地质问出口,便慌忙逃回房间。
时隔久远,一点刺痛顺血管流回相似的位置,和当下并无不同的景象,只有两人的房间那么小,这次没有地方可以逃掉了。
崔杋圭彻底醒过来,起身,崔然竣知道她下午有课,三点到五点,东校区。有了家人的生活,如同将他放入可视的程式中不断反复循环。他看着崔杋圭从阳台摘下晾干的连衣裙到房间,出来时头发精细地扎成松垮的辫子,涂了口红。他故意对她讲,嘴巴涂这么红。崔杋圭显然心情不错,没有顶回去,摇晃着辫子说因为我嘴巴本来就红啦,随后就出门去。
她每周几天会打扮,早上早些起来洗头发,这样发型会好看一些,不叫他去学校找她,在家话变少了,爱盯着手机傻笑。这时他莫名又开始想抽烟,口中干涩。这点事明晃晃摆在眼前,却没好心人提前知会他一声,唯一的坏心人还对他如此冷淡。他那次去给她送东西,见得那名嫌疑人。她口中的学长个子很高,崔杋圭就仰头跟在后面,神态扭捏,到了不远不近又看不到崔然竣的距离就分开,不会认错。
那人远远看白净整洁,戴个眼镜,头发短而整齐地趴在头顶,不够精神,他想。崔然竣偷看了她的通讯录,那人也是个姓崔的,逼问了几回他妹才乐意说两句,问这么多干嘛,我跟学长打游戏认识的呀,边说边抠手指上的倒刺。这小子还爱打游戏?该死的,血亲在这时同步得要命做什么,理想男友的画像共脑至此,他还要怀疑是自己乱想生出的言灵。崔然竣只冷笑一声,对他说少跟来路不明的人走那么近。
眼见的真实反而让他陷落进痛苦里。他先是苦于埋怨她妹,无解后便埋怨自己心眼小,才团聚多久的妹妹就要掌控,连晚饭都经常因气性罢工,让没饭吃的崔杋圭只能留在学校食堂可怜地进食,进而回家愈发的晚,进门时脸上总是春风得意,话也不多说就钻进自己的房间,随后传来游戏启动的提示音。崔然竣随即慌忙重回灶头,在崔杋圭到家的前一分钟准时热菜上桌,不解的她妹被他按到桌前时,她才看出他哥把头发梳得仔细,稳妥得好像涂了发油,身上穿得也不是在家常见的破烂t恤,衬衫整齐地卷起袖口,扣子恰到好处地敞开两颗。崔杋圭倒也乐意多看两眼,甚至还闻到似有若无的香水气,眼睛在领口恋恋不舍地游离两圈。
“你今天出门了?”
“……怎么?”
“有近视也没说过,都没见过哥戴眼镜?”
“啊…干活太废眼了,配了一副……”
崔然竣扶了扶镜框,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饭碗放到崔杋圭面前。她把手垫在屁股底下,顺着面前的手一路盯到手臂,干净纤长的脖子,最后隔着眼镜片和他哥对视,之后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一双眼睛眨了眨。
“哥你辛苦啦!但是我从今天开始要节食了哦…”
两个小时之后,他把头发洗干净,在镜子里看着还在滴水的脸,问它到底哪里不如他。
不过好在,答案很近,当时在向前奔走,当事则向后流动,马不停蹄。
崔然竣接到崔杋圭的电话是那天晚上9点,他正在调试一台唱机,手里这单修理放了很久,不能再拖,做起来就忘记关注时间。他知道这晚她没有晚课,打扮了许久,说了不回来吃饭才出门去。没有等到她开口,崔然竣问她你在哪。她的声音很轻,听筒对面传来呼呼的风声。
她在学校,崔然竣似乎很久没有去了。车子开到西边校区,这个时间,还有些学生在楼下来往,远远看见她穿着眼熟的裙子,蹲在门口,扎了发箍的头发蓬松柔软,被风吹得飘出发丝,脸上的线条精致而平静,刚拆封的人偶一般,被丢弃在街边就由他捡到,崭新得带着塑料气味。她说,我错了,崔然竣想说点什么,她继续说,他原来不是喜欢我啊,声音很快就飘走。崔然竣想笑,嘴角扯到脸颊的皮肤,又痒又酸,拎起地上的人塞进车里。路上崔杋圭缩在副驾发呆,整个人蜷缩在坐垫上,鞋子在海绵上留下凹陷,崔然竣跟他说这样危险,她说哥开得稳不是么,但还是把脚放下来,在裙摆上踩出两道脚印。
她被崔然竣塞进房门,塞进沙发,鞋子蹬到地上,还维持着那个绻缩的姿势。她低着头说,哥,我想喝酒,崔然竣说不准,她说,又拿我当小孩子,崔然竣便不回话了,老实拿来两罐啤酒推给她,一瓶烧酒摆在面前,拉环拉开时有气泡在开口处炸开,崩到手上有丝丝凉意。崔杋圭没有去拿酒,气泡一般开口,嘴唇碰上又弹开。
“我跟他说喜欢他,他说谢谢。”
“嗯。”
“我跟他说可不可以交往吧,他说对不起。”
“……我早说过这人不好。”
“你什么时候说过啦……”
“……”
“他说他拿我当朋友,所以对不起。好离谱啊哥,我又没问他为什么,说这么多……”
崔然竣拧开烧酒给自己倒上一杯,抿到嘴里时有灼烧感,咽下去烫出一道线,和她的话一起奔向胃肠,源源不断。崔杋圭伸展开身体,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继续说着,上个月,送他那个手柄,我都舍不得用,真是浪费了,还有他总吃的那家火锅一点也不好吃,跟他吃了好几回真的要吐了。她举起易拉罐,又放回去,整个人瘫进沙发垫里面,哥,每天化妆扎头发真的超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跟人一起埋进棉花里。
这些都是他没听过的事,连带上时间地点,十分陌生,若不是她现在急需倾诉,恐怕很久也不会知道。故事跟酒灌进身体里,慢慢满过水位线,胃飘在上面,半截浸在热辣的水里翻滚,有热潮溢出来,整个人都昏沉。
他印象里,崔杋圭和他讲话总是问句,问到她的事也不爱正面回答,乖巧的只有长相,难得说了这么多关于她的事,到头来还是要掺着另人才能继续。他见过她观望那人时仰起的头,发丝垂在后背,离他很近,她触碰自己时,他们却离得很远很远。那些话里的她似乎很乖巧,听话,还很漂亮,不会在他工作的时候戳他的痒痒肉捣乱,如远近不定飘忽虚无的鬼影,一点气息冰凉凉地萦绕在颈间,向前一步就被挂在城头,脚下的乡邻在指指点点,万劫不复。
热气冲到头上,鼻头眼眶都有些酸,他向后靠进沙发里,半个肩膀依在崔杋圭身上,她没有躲开,沉下肩膀,他哥的头便滑到胸口,压迫感上来还是有些不自在,索性把他哥按到腿上躺下,他哥就在这时失去了意识,打结一般的姿势躺在她妹的大腿上,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崔杋圭凑近,听见崔然竣说,好瘦,太硬了,毛绒绒地在大腿缝上乱蹭,崔杋圭抖腿颠了几下,他便呲牙咧嘴地哼哼。
“杋圭啊…别再节食了好不好。”
“说什么呢…哥怎么先醉了?”
“我明明……比他好多了……”
房间陷入安静,对话听得很清晰,惹人心软。
“……怎么哥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崔杋圭没再闹他,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她又开始发呆。
崔然竣再次醒来时凌晨,两个人叠在一起,他妹也跟着挤在沙发上半坐着熟睡,衣服头发皱成一团,没了精致的样子。他把他妹推个半醒,今晚第三次把她放置到正确的地方。清晨又听到厕所传来洗脸的水声,然后声音转移到厨房,没多久空气中就有了灶头的香气。她做熟了早饭回去继续睡觉,盘里的煎饼被另一个盘子盖住,被冷凝水浸得湿润。
她又变回那个轻手轻脚的流浪猫,在夜晚安静地窝在房间,冰箱堆积的甜食无声地消耗殆尽。崔然竣不用在天黑下来后时常查看时间,只要路过她的房门,她就窝在床角,窗帘拉紧半透出路灯的光。崔杋圭喜欢不开灯,游戏机的屏幕光照亮她没有表情的脸,方形的光斑在棕色的瞳孔里抖动。他都觉得很安全。
他进房间不会打开灯,就着台灯的一点亮光坐到一旁。什么游戏?单机的,卡牌类的。怎么没打网游了最近?这个新出的,不打完,被人剧透了。好玩吗?还不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妹讲话,他妹也不抬头看他,他摆弄起桌上的相框,全家福,上小学的他和更小的妹妹。房间里她的脸灰暗,相片保存了许多年反倒多彩一些。他拿着照片和傍边的人比较,眉眼五官总归是像的,但总觉得有出入,有些东西被斩断,隐藏,有些曾经被什么藏起来的东西浮上了表面。
相片里的小孩抱着个不小的盒子,他想起那是个八音盒,问起崔杋圭,这个八音盒你还有么。崔杋圭迅速把游戏机放到一边,站起来去翻床底下他带来的行李箱,角落里翻出个一样的东西,捧在手里一点点大。
崔杋圭把它递给崔然竣,说你不提我都忘了,我特意带过来的。崔然竣摇起金属的摇臂,两圈之后便松软无力,垂下来左晃右晃。崔杋圭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坏了,现在的哥,修好它应该不是难事了吧。
为什么她说又,那个八音盒是崔杋圭给他的礼物。崔然竣那年生日,放学回家看见他妈在训妹妹,小孩戳在他妈面前抹眼泪。之后他拉着手问她怎么回事,小孩不肯说话,跑到书包前,翻出这个盒子塞到另一个小孩手里。胡桃木色的外壳,铜丝嵌花,底上贴了商标,1999年生产批次,和崔然竣年纪一样大。崔杋圭哼哼唧唧说,爸爸不给零花钱,我就自己去拿,但是那张钱是破掉的,被发现了……想给哥哥礼物。他帮小孩抹眼泪,蹭下来的水抹回崔杋圭衣服上,被崔杋圭蹭了蹭又抹回给他,之后她又拉着他急忙说,它坏掉,商店的叔叔骗我。
小孩拉上小小孩去店里讨说法,到了才发现是家旧物店,老物件从门口堆到天花板,不知道小孩在这里找了多久。老板人还不错,笑眯眯地说货已售出概不退换,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放了多久没人要的,有本事自己修,拎着俩小孩放到门外。之后崔然竣拆开了那个小木盒子,一片齿轮断在里面,和自己一边大的玩具,零件不好找,他骑着车跑过城里杂货铺,五金店,小脑袋里塞进机械知识,最后用一个塑料片勉强代替,那个木盒又响了起来。之后每次崔杋圭哭,他就给她听八音盒,吓唬他说塑料的齿轮不结实,听一次少一次,每次都会奏效。
崔然竣再次打开那个盒子,塑料片果然已经裂开,好在那是个从前流行的牌子,量产过几年,不如干脆找原件换上去,一时间又无从下手,只能搁置。想到崔杋圭来了半年多,快到他的生日,他托了几个熟人找个同款,只要01年产的。顺便问崔杋圭生日想干什么,她猛地把手柄放下,抬头盯着他说,那是得好好想想,怎么也得榨哥一顿。
之后崔杋圭依旧沉迷游戏,崔然竣找那只盒子要花时间,没有商量好要去哪里,只在生日那天早早说好,让他哥来学校接她,春天到了,出去走走。他嘴上揶揄等你下课天都快黑了,还有什么好逛的,当天提前交了活,没有包装八音盒扔在副驾,车停到学校门口等着。
如他所说的,天黑得很早,又是到了天空闪着靛蓝色,还没有看到她出来。无聊时他掏烟要点,几个眼熟的女生在远处喊他,一声哥长两声哥短。他问她们有没有看到崔杋圭,女生说她提前走了,看是往她那个学长那去了,没跟你说吗?
等到崔杋圭从楼栋里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声,路灯下的树荫里有明暗忽闪的星火,才想起很久没见过崔然竣抽烟,他脚边掉了烟头,比那日在车站落在身边的还要多上两颗,烟雾升到半空缠绕作一团,赤裸地在灯光下暴露无余。
她快步走向另一边,崔然竣从后面赶上,抓住她向一边撤,周身瞬间被烟气包裹住,踉跄地跟着他走。她想着他们是往家的方向去,想过每一种可乘的交通工具,马路上的车流向他们身后奔去,风溅到身上是一片钝圆的凉感。崔杋圭反扯过他到道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黄色的车门停到她绝望地边缘时,崔然竣又反过来把她塞进后座,随后自己踉跄着跌进来,正如他们平日一般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做一些无谓的拉扯,最后躲在两端,车厢显得更加局促。
她想着该解释点什么,低着头说,哥。崔然竣没有听见一样。她看见司机从后视镜里斜视了她一眼,随后很快直视前方,继续说,我听她们说学长生病了,流感,好几天没看见人了,我就去看看,他一个外地来的。崔然竣说,就你不是外地的。他把窗户摇到底,风灌进来她才闻见崔然竣身上有酒气扑过来,酸苦味儿。
崔然竣说,今天是你生日。声音没有波动,很快被风刮走,崔杋圭没有回答。
下了车没有几步,崔然竣又追上来扯住她,脚步声回响在黑洞的楼道。回家的楼梯她走了几百次,崔然竣更走了无数次,即便是摸黑也不需要人带领,黑暗中甚至感受到台阶上的污渍和油黏粘在脚底,拐角处的破纸箱,还有小孩丢下的泡泡糖,在其间踉跄的穿行让崔杋圭生出一丝屈辱,用力甩开崔然竣说,我自己会走,你把我抓疼了。崔然竣看着她说,不抓着你,你会走到别人家去。她又想要解释说,我就给他送点吃的,不然真的没人管他了。崔然竣忽然转身,按着肩膀把她顶在墙上,脊背上撞出冰凉的痛。
“你还跟我说什么,你就是不死心!”
他们的距离顷刻间缩短到几乎消失,灼热带着酒味的呼吸包裹上来。她听出他的声音有微弱的震颤,如同他的瞳孔一般,在通红的眼眶里摇摆不定,有水光在里面流动。
“不……不死心又怎样?从我来你这里到现在,能有几个朋友,难不成我还能跟你谈?”
她声音很小,带着畏怯,崔然竣听得出她在恐惧。他脑袋嗡得一下,话语冰凉地灌进血液里。
那时她年轻姣好的面容映在崔然竣眼中,随着渐弱的声音迅速坍缩,露出内里谄媚的相儿。崔然竣很久没有如此近地,仔细地看过她的脸,印象里光洁白皙的皮肤上竟生出许多细纹,几道斑痕被化妆品掩盖了一半,干涸地生出纹路,眼线的边缘参差不齐,睫毛上蒙了尘,嘴唇上的唇膏干透了,翘起的死皮几乎在他眼前剥落。
眼前容光的坍塌叫他惊心动魄,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嘴唇。
十分奏效地,一切都暂停下来。
他贴上来得很急,嘴唇包裹着牙齿撞上她的唇边,湿滑的触感在她嘴上滑动,蹭得她很痒,也很痛。五感在热气中消退,崔杋圭听见窗外有风,月朗星疏,树影沙沙作响。她只是被吻上了嘴,连同手脚像被他锁住,手指攀上崔然竣的手臂,被他的温度触得僵直,只敢捏住他的袖口不能动弹。按在她肩膀的手跟着喘息向下摸索,一两把揉捏过她胸前的柔软的脂肪,掀起上衣的下摆,手指摸过覆了细汗的腰肢。
楼下传来陌生的脚步声。崔杋圭瞬间僵住身体,没章法地把崔然竣往外推。脚步来到他的身后,他的唇舌放开了崔杋圭,只将他们的额头顶在一起,身体贴得更紧,让她能感受他温度的程度,双手掩住她的脸,听到有人咳嗽了两声后从他身后穿过,鼻腔口腔呼出的热气,难以遮掩的是可以称为欲望的声音。
他牵着崔杋圭进了家门,转身又摔上门出去。等到他再次进门,崔杋圭依旧呆站在门口愣神,手指在嘴唇边来回触碰,看到他进来,身上轻微地震颤。而他也只是往她手上塞了个东西,转身回了房间。
捧在手心里一点点大,胡桃木色的八音盒,背面的商标上写着2001。
那之后她发现,崔然竣也可以很忙,清早也可以出门,半夜也可能会回家,在她已经关了灯躺在被子里的时候,门轻巧地开一个缝隙再关上。人影没了,两个八音盒并排放在电视柜上,她成了饲养幽灵猫的那个房主人。
她去摇那一只新一点的盒子,很轻易地上弦,咯哒声后发出铜片的弹响,随后是小时候唱腻的歌谣。她摸过另外一只,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响声。夕阳斜进屋子,橙色的光下面盒子上,划痕清晰可见。
前几日莫名来了场暴雨,淋过的地皮渗满春水,之后太阳暴晒,雨水归还天空,从闷湿到炙热只过了两天,直接迈进夏天一般,令人生出许多幻觉。
天空是紫红色,明天会是大晴天,窗沿在阳台投下影,沉静鲜明,晒得她心里发慌。
她起身想去换件短薄的睡衣,崔然竣的旧T恤,叠成一摞放在衣篮旁,回忆起他哥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些,也很久没有在屋里看见他的影子,最上面的一件蒙了薄尘,只有他的被子时常换了个姿势瘫在床上,穿过的衣服丢在床脚四散凋落,凑近有人的气息,甘美混着烟草的苦涩。
揉扁的烟盒从口袋里滑落,塑料外纸撑起形状,里面只剩下两根烟。她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左右摸不到打火机,她到厨房点开煤气灶,蓝色的火中冒出红色的火星。
她把滤嘴的一边凑到唇边时,大门传来锁芯的响声。关门的重响惊吓里她深吸了气,烟雾被吸进嗓子里,呛得她猛地咳嗽。
他几步到她面前抓起她夹着烟的手,凑上去吸了一口,别过头把烟吐成云雾,从她手指里捏过刚点燃的烟蒂,掐灭在窗台上的花盆里。
他们都没心思弄饭,并排坐在沙发上,崔杋圭捧着游戏机按,崔然竣盯着手机按键皱眉头。
没有话讲,天就这样暗下来。电视播放一段纪录片,解说独自讲话,非洲西部一种丑陋的鼹鼠,封闭的生态环境中大多只能选择近交,反而保留了在绝地中顽强生存的基因,地底的低氧环境也完美适应。而相似生态中,体态矫健的美洲狮却因近交加重关节疾病,成年后体重压倒不得移动,最终在荒原中孤独地死去。崔然竣伸手去拿遥控器,快碰到时被崔杋圭抢一步拿走,他下意识地抽回手,手心擦着她的手背离去。她调了两个台之后,画面停留在街头访谈,一名交警掷地有声地批评着二轮车司机。
“我说,然竣呐。”
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闪烁。崔杋圭没抬头,故作深沉地说话。崔然竣没有理他。
“……哥,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
崔然竣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抬头。
“干活,怎么了?”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忙,突然总不在家耶…都看不到你人。”
“你不是过一阵要考试,我不在家,你还能清静点。”
崔杋圭真的想笑,就算不爱搭理她,也犯不上突然关心起学习,反而显得心思不纯。她把游戏机丢到一边,凑上来闻闻他哥的肩膀。
“不会是…又谈女朋友了吧?”
足以让崔然竣惊吓到僵硬。一是“女朋友”,二是“又”。他没想到曾经酒局上开玩笑的话,会被她记这么清楚。崔杋圭眼睛向上盯着他,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目光机灵而炽热。
他下意识想要掐她得腰表示反对并叫她老实些,他想说天气暖了,大小活动都要开,本来就比冬天时订单多一些,你夏天才来的,不知道。嘴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串解释的话语,又被她的视线压着硬生生吞下,太不矜持。他干脆闭上嘴,想要掐人的手只在她腰间轻轻戳了一下便收回,淡淡回答,没有。
崔杋圭听了心情不错,拾起游戏机轻快地按,盯着屏幕说,那只好我去看看你啦,不然一家子都过成室友咯。崔然竣不太同意,跟她说东西多,很脏,人也杂,你别来,忙完这段我就歇了。崔杋圭没再理他。
他明白几句话是不能把她拦住的,但崔杋圭出现在仓库门口时,眉头还是皱到一起。考完了测试,炎热还在继续,她有了穿连衣裙的正当处境,白色波点裙垂到小腿,长发扎在脑后,只有发丝垂在颈子上,手里提着些吃的向他招手,笑容灿烂。
他在角落搬了个废音箱给她坐,她挽了挽裙子跳上去坐下,洗净切好的水果在饭盒里,递到他眼前,崔然竣故意撇开头,绕进袋子里掏了块点心放在嘴里,继续回到设备前敲敲打打,偶尔抬头,朝那个角落看上一眼。
仓库就是工作间,还有其他人在,看有姑娘过来便三五围上来套些近乎。崔杋圭认出人群中的熟脸,有上次在酒吧门口检场的人,兴奋地朝她打着手势。再等到崔然竣从工具堆里抬起头,她已经不在那个角落,和那个熟人站到门口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把前言续上了,男的夹着烟,她悠闲地靠在门框上,身边的男人离她有一些近。
他用鼻子叹出很长的气,跟其他人说今天先到这,我干完了。门口的俩人听到后进了门,那个男人和她说,你哥最近忙,你在家多没意思,多出来玩呀。崔杋圭被他哥拉到近前,听崔然竣接过话说,再说吧,她到这来远不方便。
崔杋圭听着捂着嘴笑起来,边笑边斜眼瞟向他哥。
那男的接了通电话,跟他们打了招呼便往外走,和外面一群他做堆的兄弟聚成一堆交谈,其间几个生人听着向她看过来,黑黄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她本以为崔然竣和她回家是稍作休息,或是就此忙完。但他说只是先送她回来,再拿些东西做行李,之后要跟一个组合去隔壁市的演出,这种活一般乐意开价高点,活不是很多,效率很高,就是要两天不在家。
不在家,崔杋圭琢磨着这件事,意味着独享房间,自由,吃饭也变得简单一点,按理说她应该高兴。但她坐在一边看崔然竣在房厅间穿梭,去阳台摘下衣服塞进包里,心里没有想要去帮他哥拿的动静。崔然竣嘱咐她,过两天好像要来台风,窗关好,没事时买些吃的存着,看天气不好就别出去了,我应该会在过境前回来。她不懂台风会怎样,老家没有过,坐在那看着崔然竣后背耸动的骨在皮肤下滑动,紧身背心包裹不住纤长精壮的肩,灰色裤子扎着口耷拉到地上,收拾完到了门口,也没有换掉拖鞋的意思。眼睛转了两圈,她嘴里生出一股酸味。
“你就不怕我带人回来?
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崔然竣把提包扛在肩上,回头看看崔杋圭,微长的刘海遮住半截眼睛,银色的耳环没摘,还挂在那,显得他脸上很苍白。他半边嘴角提起来笑了笑,很快恢复平静。
“别让别人进我那屋。”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报,台风灰狐将于几日后抵达,来势汹汹,学校暂停修习,请各单位做好防护。
她听崔然竣的话去买了物资,一些水一些食物,把自己关进家里,听窗外逐渐起来的风拍到玻璃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一直开着,搅出一点声音,没人在意。
她趁雨还没来之前要把衣料洗净晾干,去崔然竣房间取散落的衣服,发觉不知何时床褥被恢复平整,连枕头都摆放整齐,惨白的光下很刺眼。气温在几日晦暗的风中骤降,她换上长袖的睡衣,手指泡浸在冷水池里时,热流在皮肤下游走,她突然没了兴致。
她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后坐回他的床边发呆。
只有滚筒的声音在轰隆,电视在客厅里讲述着台风的轨迹。她想起他说的话,还有阴影下意味不明的笑,热流从手心流到胸口。身后的床单还不合时宜地平整着。
她把自己丢进他的床。
被子裹上来时带着凉意,很快被她的体温煨暖,蒸腾出不属于她的气味,来自崔然竣浸润的气味,猛吸几次,在烟草的微苦中剥离出甘甜。
早上的家务让她很累,她又睡着了。
闭上眼,梦境模糊,黑暗似来自他的包围,额发挡住的脸向她凑近,他翘挺的鼻尖冰凉,裹在呼吸里变得温热,两片柔软的唇游走在自己的颈,蔓延到胸口,划过沉寂的乳尖,最后回到她的唇上,没有迟疑地贴在一起。他的手也如那日般在身上摸索,没有急切,着实地抚在她的臀上,划过大腿外侧,向腿间探去。
他在耳边喊她,杋圭。
她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急促。
洗衣机响了,她起身去拿衣服。衣服洇湿了她的袖口。她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凉意浮在身体表面,皮肤下温温的热流如潮在腹中散开,暗涌到四肢和关节。她想起那两个沉静的八音盒,乖巧地在桌上审视她的异样。自己那只写着他的生日,依旧一言不发。
热流涌上心口,几乎到了喉咙。窗外的天在灰暗中接近黄昏,雨来了,只是细密,她拿起那个沉默的盒子夺出了门。
雨密得像雾气。她凭模糊的记忆来到他哥仓库的附近,印象中有些简陋的店面,是如同礼品店一样简陋的乐器行,推开门的瞬间,屋内三两的陌生男人一并向她转头,打量,如在篝火边审视猎物的野兽。
她有些无措,还是说出了请将它修好的理由,中间的男子接过它开始操作,干涸的嘴里笑着说着怎么,你哥这么厉害都没帮你修好,妹妹,多跟哥哥们玩,有你的好处,顿时人群里传出此起彼伏的笑声。男人规矩地将它修好装回,递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拿的时候被那一双很脏的大手攥住,连同木盒一起不得抽回。
她顿时被恐慌包围全身,奋力抽出手后夺门而出,慌乱间她迷失在店旁的窄巷子,回不去来路。只见刚刚逃离的人影从一边逼近,缓步来到她跟前时她还在向后退去,知道被顶到巷的尽头,那个男人已经逼到了跟前。
陌生人压迫下来的时候崔杋圭只管挣扎逃脱。只是在陌生而浓烈的热气喷到头顶时,她莫名想起那股暖流,在腹中隐隐发痛,脑海里闪过梦里的,还有夜晚楼道里的气味回闪在心口,恍惚间错失了逃跑的时机,回过神来已经被那双粗糙野蛮的手狠狠抓住,带着酒臭味的口舌摩擦在她的脸颊,干燥的皮几乎将她皮肤划伤。
她几次挣扎都无从挣脱,只能闭上眼,咬着牙,连呼吸都紧闭着。
随后,从她身上作祟的男人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似受到撞击,猛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几个男人顿时朝那边围了过去。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崔然竣被雨水包裹,举着半截钢筋站在其中。
罪魁祸首迈步上前,抓住崔然竣的衣服,发狠,像是在威胁,其他人也紧逼过来。崔然竣从人群中朝她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听了几秒,毫无征兆地挥起钢筋向那个男人抽。那个粗壮的身形顿时轰塌下去,不时有鲜红的液体蔓延到积水中,混入黑色消失不见。
人群顿时慌乱,喂叹和吼叫声从中间炸开。她看到有人将人群支开,让他们拖走受伤的人,自己则堵住崔然竣想要追击的去路。她看清那个人,便是前几日与他交谈甚欢的熟人。
雨又下得大了,冲刷过他们的头发。崔然竣兴奋地掐住那人的脖子,迫使那人的头都向后仰去,再把呜咽得不能说话的男人丢进水洼,捡起身旁的砖块拍向他的头顶,直到那些逃跑的人闻声跑得更远,随即消失,那块砖已经沾满血腥,他仍没有歇手,砖块的碎末散了一地。
直到那人几乎不再动弹,崔然竣才在一片水声中起身,碎裂的砖块丢到一旁,用虎口狠狠擦过自己下巴上的血渍,抹出一片脏的血痕。
他支着那只脏兮兮的手,拉起崔杋圭搂进怀里,一步步逃离这条窄巷。
进到家门,崔杋圭便把自己关进浴室,花洒的声音漫出来。崔然竣在门口蹲下,湿透的身体还在滴水,听不清他妹在浴室中的动静,只不停用手捋过带水的额发,眼神空洞,不时回手在浴室门上敲击一二。
花洒的声音停了,他们回到寂静。他听见浴室传出崔杋圭的声音,叫他,哥,你进来。推开门,他看见她全身赤裸地蹲在浴房角落,同来时一般浸满水流,,黑发如河般在她惨白的后背上流动。
他蹲到他的面前,为她拨开脸上的碎发,小心地问她去那里干什么。她脸颊被搓洗得发红,带着指印。她低着头说,哥,我走神了,我本来可以躲开,但是我走神了,我想起了你,就在他凑过来的时候,我想起你了,为什么呢。
她把自己抱得更近,有水顺着脸颊滑落。崔然竣没办法回答她,抱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用干燥的浴巾裹住她布满红痕的身体,抱起她回到房间。
她被崔然竣塞进那条熟悉的被子,裹紧,毛巾擦过还在滴水的头发,便不再滴水,在被子里洇湿一大片,弄得她又冷又热的。她想过逃回自己房间,再把房门锁起来,但窗外风雨起了,风裹着水泼洒到窗上,如同扑笼的猛兽,嘶吼声让她有些震颤。她看着崔然竣用胶带在窗上贴出米字,撕拉声是屋里唯一的声响,很快一卷就用完了。天黑了,她顺着床背儿滑落在床上躺下,侧着身,崔然竣应该是背对着她,躺在身后,不确定。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向她吞来,包裹住所有感官,一时分不清空间大小、方位和时间,只有身后的热源,还有床垫时而传来的震动,带着她回到他的房间。
窗外有雷声轰隆,第一道劈下来的时候,她是真的害怕。闪电下来的瞬间外面和屋里白茫茫一片,随后突然的声响地动山摇,她没有准备,吓得在床边缩成一小团。随后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布料声,热源似是靠近了几分,又在那里停下,等了一阵,又恢复安静。之后的雷声中,她便不再掩饰,舒展开手脚后迅速蜷缩,肩膀绷起力气发出一些颤抖。果然,身后的他似乎翻过身来,面对着,呼吸撒在她头顶,之后感受不到再多动作。崔杋圭终于再等不及,朝身后伸出手,摸索到崔然竣的手腕向自己拽过,覆盖在还在震颤的肩头。崔然竣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另一只手臂穿过腰际和床垫的缝隙,之后拉过,抱紧,两具温热的身体紧紧契合到一块。崔然竣在她耳边问,害怕吗?她点点头,转过身把自己埋进他胸口,崔然竣就抱得再紧些,呼吸都混到一起。身体很快暖起来,渐入一段又一段昏沉。
之后的几日无所事事,她发觉每天醒来,不论睡着时有没有牵过他相拥,崔然竣都会躲到床的另一侧,一夜沉静,在他们中间留下一条冰冷的宽河。他默许她留在自己的房间,偶尔趁着光亮对杂物稍作整理,时而去厨房或是阳台,不久后回来,身上便裹上一些烟味。
风雨太大,城市还是停电,崔然竣说这很常见,家里存了蜡烛,一点点亮光不足以照亮太多,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点亮一支,两张脸凑在一起照亮。只有在他想要抽烟的时候,在阳台,打火机的火苗先点出火星,再点亮烛芯,烟灭了再将它熄灭,烛火吸走呛人的烟火。崔杋圭在一旁问他,香烟是什么味道,我也想尝尝。崔然竣说,苦的,没什么好尝,再说你不是偷着吸过了么,把你给呛得。
崔杋圭盯着外面的风雨,说,好像世界末日啊,哥,世界末日也这么无聊吗?崔然竣说大概吧,预告说不会下很久了。她笑了笑说,如果就想这样,哥岂不是过了很多次,这是第一次和我一起。崔然竣吸了口烟,低下头,然后点点说,一个人,恐怕还省心的,不用总惦记着你闯祸。她笑出声音,接着说,小时候以为世界末日就是不停的哭,哥走的那天对我来说就是世界末日。她回头盯着崔然竣,说,现在看来并不是呢。
她又凑到崔然竣手边,去叼手指间发黄的过滤嘴。崔然竣抽回手,嘴里的烟顺势吐到她脸上,把她呛得又开始咳,伸手要去开窗,被崔然竣急忙拉住手止住。他说,你想死吗,这会儿不能开窗。她便赌气撅起嘴巴,手指缠上他握着她的手心。指腹如热流攀沿向上,游走过他线条分明的手臂,来到胸口,抚摸过薄而精美的肉体,之后流连在清晰的锁骨间。他其实被摸得很痒,但手上还是掐灭了烟,上身摆在那儿,任由他妹用手指探索把玩。
风裹着水拍到他们身旁的玻璃,远处有雷声轰鸣,钻进来的风替崔然竣吹灭了烛火,两个身体凑近重叠,鬼使神差地,他们在黑暗中亲吻到一起。
手还在她的腰上揉捏着,顺势滑向她的胸前,手掌揉捏两捧温水般的软肉,又顺着后背的弧线下滑,毫无障碍地揉上她的臀瓣,指头伸进裤子的松紧带边缘。
身后有力量推搡着他们到屋里,到床边。他在闭着眼亲吻的时候想,这些接吻,还有抚摸,都做过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嘴唇却还在品尝来自他妹妹的湿热和香气。他不敢就这样继续,推开还在他唇上细数的女孩,起身出了房间。留崔杋圭呆坐在床中间。
等他回来时,手上多了盒避孕套子,她看得清楚,盒子是拆开过,里面躺着两片或者三片完整的铝箔包装,顿时心生恼怒,一把抢过盒子顺着房间的门扔得远远,撞到什么东西发出一串撞击声。
“和别的女人用剩下的,打算给我用?”
他便不再解释,捂着脸好似害羞般闭眼傻笑。她等不及崔然竣要跟她说什么,拉过他继续急切地亲吻,唇齿交织间牵过他的手指,引导着抚摸过自己的胸口,到腰肢,最后在圆润的胯间忽然松开,自己撩起垂在上面的衣角不动,等着那张熟稔的手自主捏过她的臀肉,两指撑开贴身如纹身般的蕾丝内裤,勾住丝质的布料向下拉扯过腿根,到细软滑嫩的垦节便滑落至地板。
衣裳散落到地板上,她后退坐到床边,手牵着有些木然的崔然竣到他面前,眼睛对着眼睛。他不敢看向它处,只盯着她恍过水光的眼睛眯起,舌尖不安分地舔过嘴角。两人手指重叠着划过她的胸口,柔软的腹窝,之后是腿间湿润的裂缝,丰腴温暖的肉唇被他们拨开,露出鲜红的阴唇已经渗出水来。
指尖缠着指尖,轻易剥开唇瓣向里探去,温热的逼肉即刻包裹上来,几乎烫到崔然竣的手指。目光还在纠缠,她低着头,脸颊红润着,湿润的嘴唇发出长长的谓叹。等到他们到了深处,指头似在一个凸点碰了碰,她的大腿便开始颤抖。退出自己的指,只留他在温热的腔里摸索,一指换做两指,更深更直接的触感。
她仰起头,腿也随着快感夹紧,颤抖着拌进许多呼吸,喘着气叫他旋转,向里伸,动一动,看不到的地方被他把玩,一会儿夹腿一会儿敞开,雪白的肉在他手腕上磨蹭得泛起红色,止不住从深处涌出温热的液。她看不见身下的光景,只觉得穴里的手还在抽插着,另一股热气贴上穴口的软肉。随后她意识到,几分钟前还和她接吻的唇舌舔开厚厚的肉唇,那根舌头应该是灵巧聪明的,舌尖拨开穴口的皮肉,发红肿胀的肉蕾被含到嘴里,听到滋滋吸出声响时快感像电流般窜过身体,忍不住想要夹紧双腿时腿肉夹住的是崔然竣毛绒绒温热的头发。在阴穴里抽插的手指进而变成拍打,搅着黏腻的水声灌进他们耳朵里,当齿尖磨上已经肿胀不堪的阴蒂时她突然屏住呼吸,嘴里的抽气声变成尖利细小的尖叫,甬道抽搐着收缩,逼穴溅出一大股腥热的液体,顺着还在动作的手指喷涌出来。
她想那些腥液应该是喷到了崔然竣的脸上,还有嘴里,止不住的震颤时崔然竣还扶着她的腰,软绵绵的肉挤在他的手指缝隙里。她低头看到她哥把手指抽出来,用手抹掉脸上透明的液,还没收回的舌尖殷红地拉出晶莹的丝线,自己的穴肉被揉得通红,在空虚中一张一合吐着水。
“这么敏感,平时自己没少玩吧?”
舔着嘴边的水,崔然竣站起身来靠近,像质问小朋友一样盯着她,潮湿得手在她脸颊上拍了拍,热的。她便也像要证明自己不再幼小一样腆起脸颊,细软的头发如瀑布流过肩头,眯起眼睛凑到他耳边说,没错啊,哥睡觉的时候,我就在屋里,自己玩。
腿上的震颤还没停下,她的声音也跟着发抖,听起来迷药一般灌进他的耳朵。崔杋圭牵着他站起身,向身后的床上倒去,引着崔然竣盖在自己身上,两腿跪到她的身侧,纤细的手指慢慢抚摸上他的裆间,他已经很硬了,隔着薄的布料撑起一个骇人的弧度。崔杋圭忽然暗了眼睛,垂着头对他说,哥睡过那么多别人,现在也不该害怕。他看不懂她脸上晦暗不明的表情,这样的话还是刺激到了他。崔然竣低声说着现在该害怕的是你才对,三两下褪掉自己的裤子,硬挺的性器从衣服里滑落出来,涨得发亮的龟头被他扶着,顶上还在张合的阴唇,挤出一串湿黏的液体。
炽热的顶端贴上来时,她正如他所言地怕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到一起,再被崔然竣用手掰开舒展。他冷笑着说别乱动,气息吐在她红得要滴血的耳朵里。他们都有些害怕,呼吸此起彼伏地交缠着,偶有空档都让人心惊。他扶着阴茎像已经熟稔的阴道里送,破开穴口时阴唇柔软的肉在颤抖。他看着崔杋圭闭着眼咬起牙齿,齿尖在嘴唇上留下痕迹,便舍不得再进去得更多,附身下来舔吻撬开紧闭的牙关,灵活的舌抚平骇人的齿痕。崔杋圭却似等不及了一般,扭动着腰将那根性器往自己身体里送,被崔然竣掐着腰说别乱动,自己猛地将阴茎捅进深处,洇在穴里的水被一股脑挤到外面,沾湿了一大片床单。
他们都在喘气,崔杋圭忽然很想要流泪,闭着眼睛挤出的泪水,和体温等同,混在汗水里滑过脸颊毫无知觉,被崔然竣用手心一把抹掉。他的呼吸很重,从鼻子里吐出气,把脸埋到她泛粉的颈窝里哼哼着说,才没有睡过很多人…鼻尖的汗水都蹭到她的皮肤上,凉凉地让她清醒几分。她拱起腰,尽力收着穴道,让穴壁夹紧含在里面的肉柱,笨拙地扭动腰模拟着抽动,嘴里还带着点哭腔地说,哥,你动一动,动一动呀。崔然竣撑起身体,一只手掐过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眼里似有水光滑过,悲悯中闪着锐利的光,颤抖的喉音尽力发着狠,他用力地叫她的名字,崔杋圭。
“你之后要是后悔了,我可不会原谅你。”
几乎是和话音同步的,身下的肉棒开始毫无规律的顶撞。崔杋圭想要回答他些什么,被瞬时的抽插顶得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媚叫声代替了一些没有意义的话语,头脑里也只剩下一波波快感从下腹流上脊髓,逆流而上,意识都已经模糊,只剩下乱七八糟地叫着他崔然竣,哥,哥哥。
肉柱不停碾过穴里的敏感点,爱液被搅得粘稠起泡,挂在穴口黏出一圈沫子流得床单都变黏腻。她很快就被顶的得又一次高潮,手攀在他的背上胡乱抓挠出鲜红的印子,没多一会儿便肿胀出痕迹。他不恼火,只沉着脸卖力地往阴穴里操,三两下便找到了抽动着的宫颈,颈口张合着含住破进来的顶端,夹得他险些忍不住射掉。
他咬着牙啃上她的颈窝,到肩头,力道没有控制,让崔杋圭淫叫中嘶哑着喊着痛,分不清是啃噬还是操弄的痛。尖细柔媚的叫声又让他兴奋了几分,用手把人托到怀里,低头咬上臊得泛红的乳肉,一捧白嫩的乳房沉在大手中揉搓,早就挺起来的乳尖红润如果实,被同样鲜红的舌间卷进口中品尝吮吸得滋滋作响,一排齿痕就漫过白皙的皮肤,流向肋侧,腰间,后背。她坐在他的肚子上,痴痴地扭着屁股让阴茎在肚子里搅,向后仰的时候小腹上能撑出一个明显的凸起。
崔然竣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她顿时泄了力气,大腿根的软肉猛地震颤起来,抖动着泄开抽动的宫颈口,丰腴柔软的腔体终于包裹上硬挺的不行的阴茎,关卡磨过冠状沟脉,埋在皮肤下的血管忍不住跳动,他终于不再把持,滚烫的热液大股地射进那道孕育生命的温床。
抽出来时性器带出很黏的液体,透明的还有白浊的混在一起,张合的穴口吐出许多。他还没有完全软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瘫倒在凌乱的床单中喘着气,眼眶脸颊红做一团,眯起眼睛笑了笑,撑起上身抚过半硬的柱身含到嘴里,腥膻顿时在口中扩散开。
她舔得很重,很快伸到喉咙口,迫不及待地用舌根和喉咙侍弄,舌头裹着阴茎上跳动的青筋。它很快就又硬了。
崔然竣扶起她来到窗边,撑着窗檐从后面进入她。玻璃的另一侧被雨水冲刷,撞击声混着黏腻的水声,还有她的呻吟都l被风雨声掩盖,这样她可以叫得很大声,但他还是听不清。穴里的汁液被性器挤出,顺着大腿留下一道滚烫的痕,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不大不小的污浊。他一手抱在她胸前揉搓已经发热的乳肉,另只手顺腹沟向下摸索到丰润的腿间,中指很快地找到那颗抽动着的阴蒂揉搓玩弄,很快穴道又随之夹紧,挤得崔然竣爽得倒吸一口气,在她耳边骂她从哪里学得这么会缠人。她高潮了太多次,快感的冲击下腿站不住,垫着脚尖不停发抖,他便抚摸着她腿根的软肉滑动抱紧,两幅躯体没办法贴得更近,只好让腥热的液体灌进身体里,交换着他人和自己的体温。
他再一次射进去后她终于没了力气,靠着墙壁坐到地板上,他抱着她坐在一旁,亲吻她红润温热的脸颊。等到喘息平复了,外面的风雨声也小了,越来越静,之后他们可以听到他们的呼吸,平稳而热切。
她越过崔然竣的身体去够床头的烟盒,被他攥扁的纸盒里还有两根香烟。崔然竣没有拦他,看着她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又越过他去够打火机。崔然竣将她推开,手臂上是湿滑的触感。
他把火机攥在手里,抽出另一根烟叼到嘴边,按出青紫色的火星,点燃,撑着红色的光点凑向崔杋圭,用一点火星点燃她嘴里烟蒂。
她试着吸了一口,苦涩灌进肺里又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崔然竣拍拍她的后背,吸了口烟含到嘴里,用唇把那口烟气渡到另一副唇里。她的甜味里也沾上了苦,他想,烟味里也品出一点甘甜。
她说,哥,哪天世界末日真的来了,我们就这么过吧。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哦。
云就在这时散了,夕阳忽然斜进屋子,橙色的光下面,两道青烟升腾着,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