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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泊公最后一次从神庙回来后,意兴阑珊很久,对每日吐纳运息的内功外法修炼不再勤勉。反而常常枯坐房中,摩挲一本手抄诗集,面色倒是淡淡:「罢了,如何能逆天而行……」
如何能逆天而行……
他长叹一声,这一世暗暗自持的一股子狂傲终于散尽,气运之子终究也改不了生死天命,异世界游魂附体的玄异奇事全天下只有他范闲能遇上。一块郁郁而终的磨刀石,哪能有那么好运气留得一缕芳魂与在世间他柳暗花明呢?
道不同,无缘再为谋。
于是澹泊公含笑阖眼,薄薄一册诗集紧紧攥在手中,贴在胸前:「这次不必再有来生了。」
除非,能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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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睁眼,融融春日里,一间素丽雅致的正殿中,下首笔直跪着一抹清浅纤细到几近孱弱的身影。
范闲凝眸,上一瞬死亡的记忆只是黄粱一梦?抑或他这抹尘世顽魄再次鸠占鹊巢寄托于别人的身上还了魂?
不过短暂思忖间,便听到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威严低唤响彻耳畔,将他思绪拉回:「范闲!」
宛如时光倒流,范闲略有错愕地转过头,看见年轻了十几年的庆帝面如沉水地看着自己。
「是你振振有词,道拜师授艺——这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而后九叩圣人,三拜恩师,奉上六礼束脩,再而后净手净心,由师尊朱砂开智。小范大人,你这套道理朕复述得可有错漏?」
范闲心头大骇:这是回到了收李承平为徒的节点?记得自己当初没这么多讲究啊?
旧日君父多年未见,范闲仍是下意识对李云潜的话点头称是,为自己一时走神抱歉。再次看向下首,那纤薄身影,竟是李承平吗?
只听李云潜又道:「泽儿等你为他正衣冠呢。」
泽儿?
这名字令范闲那颗古井无波死了很久的心涟漪又起。更确切地说,霎时间,范闲心跳如擂,大脑一片空白,耳腔内嗡鸣作响,是气血凝滞又骤然急流的噪。
跪在他面前向他行弟子礼的,竟是——李承泽?
大他几岁、自己按理说该唤声「二哥」的李承泽?
范闲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低头看看自己这具刚上身的躯壳,又看看对面跪着的少年。
具体年纪不好说,但自己肯定比这拜师少年要年长,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体格。
李云潜轻咳一声。范闲怔怔然扫视四周。
威严的皇帝身边端坐一位秀美温雅的宫妃,不是李承泽的生母淑贵妃又是谁。
这宫室,范闲转转眼珠——自己来得不多,但印象深刻,正是淑贵妃所居。
他手微微发抖,蓦地站起身来,叫侯公公又咳了几声提醒,可范闲顾不了这么多,他快步走到那少年面前,托起对方的那截细腕:「起来吧。」
少年被未来师尊忽然的莽撞吓了一跳,尖尖一勾下巴抬起,明澈如水的凤眸定睛,薄薄两瓣红唇微张:「师……范……」
之前被父皇授意,暗命他拜这位儋州来的文坛新秀为师,对方却闭门不见,推三阻四。听说是庆帝几番敲打规劝,这年轻气盛却文名在外的儋州诗仙才勉强同意收徒,却又抛出一大堆拜师学艺的繁文缛节,明显是在为难人。好容易一切都按这位范大诗仙的旨意备好,择了吉日,也就是今天行拜师礼,对方却是鼻孔出气,看也不看自己这位皇子一眼。
李承泽一向乖巧温柔,只恭恭敬敬做好自己的本分。到了吉时,正冠礼开始,他大气不敢出,跪在地上等未来的师尊吩咐起身,对方却像入定一般沉默。满座人等,从高高在上的君主,到忐忑不安的新生,都以为这范大诗仙又要拿捏脾气。
没想到对方忽然像是大梦初醒,判若两人。此刻急匆匆地扶起自己,李承泽恍然觉得,自己这脾气古怪的未来师尊,姿态简直有些亲昵。慌神之下,素来谨守礼节的小皇子,一时竟乱了称呼,于是秋水盈盈一双妙目带着几分愧意,望向身前的青年男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端详自己这位名声煊赫的准师尊。早听说对方相貌俊美,面若好女。如今一见,果非凡品。少年皇子白面红了红,垂下因为羞意而泛起淡粉的薄薄眼睑。
范闲嘴角含笑,眼中泛泪。
本以为死生不复相见的故人居然又活色生香地站在眼前——虽然年纪辈分完全乱了,虽然对方稚气未脱的青涩幼态让范闲一时间不敢相认——但一种熟悉的直觉告诉他,这玲珑小巧身量未足的小美人,正是前世与他争斗半生不死不休的宿敌旧恨,李承泽。
范闲摸摸眼角。
侯公公又轻咳一声,捏着嗓子朗朗道:「吉时已到,师尊替弟子,行正冠礼。」
师尊?这什么土了吧唧修仙文的称呼?
范闲皱眉,转脸看向侯公公:「先生。」
「啊?」侯公公抬抬眉毛,满面不解。
范闲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是——先生,替弟子,行正冠礼。」
「先……」侯公公刚要依言改口,想到上面那位还没发话呢,只得为难地递上一道请示的眼神。
庆帝捻捻唇角的胡须,冷笑一声:「之前小范诗仙一定要泽儿礼成后敬你为师为尊,怎么现在又改口?」
范闲摸摸脑袋,笑了笑:「叫先生,更亲切些。」
庆帝扬眉。
闻言,拜师中的纤弱少年目光闪了闪,又立即垂下羽睫,眼尾到耳尖微微泛出红晕,只觉得自己这未来的师尊,哦不,先生,实在是古古怪怪,叫人摸不透。
许久,庆帝微微颔首,侯公公长舒一口气,提声道:「吉时已到,先生替弟子,行正冠礼。」
范闲弯了弯唇角,走近李承泽一步,抬起手,滑过对方尚未束发的满头青丝,指尖轻轻触到头顶半髻上的小小金冠,象征地正了一正。
侯公公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宣告下一步礼,却见范闲正完李承泽的发冠后,并没有依礼坐回去等着受李承泽叩拜。反而站在原地,指尖滑下,碰到李承泽额前一弯清丽可爱的刘海,仔细理了一理。那弧度本已完美的刘海,于是恰恰好停在年轻皇子昳丽的眉眼之间。
李承泽的脸莫名其妙更红了几分,对上未来先生含笑的眼睛,竟是不好意思再看。他垂眸避过对方的目光,嚅嗫道:「谢……先生……」
却没想到范闲这礼还没完,手继续往下,又来到李承泽的领口。
今日拜师,小小少年特意脱了皇子的华服,穿了一身寻常书院学生的弟子服。严丝合缝一板一眼的高高交领之下,仍是露出金枝玉叶一截天鹅般洁白修长的颈项。范闲手探到李承泽领口,轻轻拢了拢他的衣襟。
皇子一张玉面云蒸霞蔚一般地艳红,别样明媚。这情状,不像行拜师礼,倒像新妇羞答答地与夫君拜堂。
范闲心里莫名其妙转了这个念头,呼吸竟然一滞。
一波三折的正冠礼终于结束。范闲回座,李承泽恭敬俯身叩拜。侯公公神经紧张,随时预备着范闲加戏,没想到对方之后倒也没有再多话,正襟危坐领了李承泽的三叩首,接下六礼,肃然观对方一双芊芊玉手在盆中洗净,寓意去杂存精,日后学习中心无旁骛。
最后一步,朱砂开智。
宫人们手捧托盘将朱砂送到范闲面前,对方望了一眼,唇角一勾,望向面前的学生,柔声道:「你过来。」
李承泽依言上前,在范闲膝前跪下。诗仙伸出两指,抬起未来学生的尖下巴,令对方看着自己。
记忆中灵慧沉静时而阴郁刻毒的凤眸此刻却是懵懂中带着羞意,范闲接过宫人递来的笔,在李承泽烟笼寒水的细眉间,轻轻一点,殷红欲滴一尖朱砂落下,化成一颗小小的红痣,映照李承泽的冰肌雪肤,令尚未长成的小美人更添妍媚。
范闲的眸子一时失神,恍然记得当年那跋扈的二皇子殿下,脚踝上也有这么一颗如血一般郁艳的朱砂痣。
「朱砂开痣(智),殿下拜小范诗仙为师,日后定能开启智慧,目明心亮。」侯公公面上露出喜色,吉祥话说完,卸去重担一般宣告,「礼成。」
李承泽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那一星魅人的红痣,无比乖巧的模样。范闲心软成一团,伸手去扶:「泽儿,起身吧。」
听得侯公公面色又一僵,偷眼望望上首帝妃,二人听了范闲这一声唤,倒未露异色。
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庆帝淑妃能唤一声「泽儿」,范闲这位师父、哦不,先生,如何唤不得?
李承泽红着一张小脸,乖顺地听由范闲把自己扶起。
庆帝似是对这师慈徒孝的一幕颇为受用,拊掌道:「好,好!泽儿,以后你搬入小范诗仙的书院,要好好侍奉师父,晨昏定省,不离左右。更要勤学苦读,不可怠惰。」
李承泽颔首应下,声如细蚊,带着几分羞意:「泽儿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