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83年11月2日,由于不久前的贝鲁特军营爆炸案,关心世界的人们心事重重,新闻头条写得很清楚,241个可敬可怜的同胞死于黎巴嫩内战期间的袭击。不过,苏联还没垮台,他们又担忧联邦不得不投入更多的性命,为此在酒馆里的男人们分为许多派系,唾沫横飞地争执各自的观点。
同一时间,雅达利公司走到了破产边缘,媒体中的好事者早已指出,《导弹指令》的受众是否与那些关心冷战局势的社群有一些定位的偏差。不幸的是,由于劣质游戏的推出数量远大于人们脆弱的情感可承受范围,玩家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酒馆,宣泄对此事的不满。
要是问那年在民生福利局工作的官员情况如何,他说不准会向你展示白兰地订单,以反馈焦虑与忧郁是这样地横行。无怪乎恶魔又悄悄地穿上人皮,时兴的穿衣风格没有拒绝简陋叛逆的旧衣,总归是街头混乱的产物,某些不便言说的气味弥漫着,连恶魔也承认:这混乱主要荣誉是归功于人类自己。
夜晚,猎人Dean Winchester驾驶着67年雪佛兰黑斑羚,从南方的小镇出发,一路的行驶线路看似毫无规律,或者称为一个悬案爱好者的侦察线路。轿车穿过位于堪萨斯劳伦斯的一片居民区,镇上的风景在十一月实在萧瑟,人家倒是不少,一个个社区星罗棋布在堪萨斯的荒原上,远处有开垦后荒置的耕土。Dean穿着一件有些朴旧的皮衣,苔绿色的双眼因月光和车前灯的照耀而熠熠生辉,正搜寻路边有无供他安睡一晚的汽车旅馆。
同一个夜晚,Campbell家的住宅因不明原因失火,已知的所有当时在建筑内的人员都丧命于火海。干燥的夏季风吹走了云层,许久无雨的空气让火势轻易蔓延又浩大,等到消防员来时,木质结构已经全部碳化,门窗插销甚至被高温炙烤至粘黏,需要破门锤才能打开前门。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Dean怀里抱着一个有着棕色卷发的婴儿,刚睁眼不久的孩子紧闭双眼、皱着鼻子和眉毛,因为火焰的高热和高亮而啼哭。预言一般的哭泣除了Dean和婴儿自己,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命运。就在六个月前的仲夏夜,当猎人们聚集在Ellen的酒吧,互相打赌、喝酒和夸夸其谈时,Dean在和其中一个红发的女人比赛。他们的赌桌上堆着子弹壳,猎人们用这些漂亮的黄铜当作筹码,常用的扑克因为太多人吃完薯条没洗手就玩牌而变得泛黄且油腻,太久没更换以后有无法恢复的弯曲:根据物理规则,这也可能是长期存放于潮湿环境的后果。如果打翻的杜松子酒没有不可避免地渗入的话,说不定它还有得救。
Dean吊胃口地掀起一角看着自己的牌,迟迟没有翻开。周围人伸长了脖子,老练的猎人用余光去觑视牌桌对面的女人,可叹她神色淡定,嘴唇居然不赶时髦地涂抹唇蜜口红,而是素净地赤裸,并且恬静地微笑着,似乎志在必得。终于,Dean翻开他的牌,而女人也毫不纠结地跟着翻开自己的,围观的所有人都发出失望的叹息——胜率最高的猎人也有失手的时候。押冷门的肯定赚翻了。
那个有着红色长发的女人却照旧脸色平静,根本不见胜利的喜悦,只是提出:“我不要钱,Dean Winchester,我要你放弃在十一月你遇到的第一个意外之物。”
Dean感到一阵奇怪。他们已经撤下赌桌,把场地留给其他人去玩德州扑克,刚结束赌局的两个人坐在吧台前,一人面前摆着金汤力,而另一人面前有一排倒好了伏特加的shot杯。Dean往他的shot里点火,焰火飞舞的宝蓝色映亮了一头深金色的短发。
被天使指为代行人的长生者今已两百有余,腰间别着一把珍珠镶柄的手枪,脸庞还和他二十七岁那年见到神圣时一模一样。镶嵌在他眼眶里的两池向来活泛的春水,在他的二百余年人生里总闪着魅力,自由潇洒的猎人把火焰一饮而尽——那些逸散的能量连让他皱一下眉也做不到——并对名为Anna的女人再次确认:“意外之物?比如什么,从天而降的树枝?被吹到我窗台上的鸟?这不是巫师们才偏好的意外律吗?”
Anna摇了摇头,又赞同地颔首:“等你遇到,就会知道那是什么。的确,巫师偏好神秘的预知,但不是只有他们才选择用意外律来偏转命运。”
“之后呢?如果你愿意给我你的号码,说不定我还提供送货上门服务。”
女人因他的邀请笑起来,那些有几分昏暗的灯光披在她柔软的衣物上,锁骨处的反光仿佛两只收拢的白翼:“不,就像我说的,你要放弃它。如果我们重逢,我会知道你有没有履行赌约的。”
她拨开垂在耳边的一缕红发,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挂钟:“他们都说你是天使照拂的人,这么说,天使一定会指引我们重逢的。”
Dean皱了皱眉,他喝了不少酒,但依旧神志清醒。那些人类的酒水对他来说就像液体跳跳糖,对舌头有点刺激,但并不会致人酣醉。
“天使什么时候担任了导游?你得说得再清楚点,别绕弯子。”他对涉及神秘的一切都很戒备,即便是那头闪着暗光的红发也不得偏爱。Dean的上半身坐直了,似乎即将因模糊的话语发怒,而Anna却毫不在意。她的眼眸低垂,却毫不退缩。
“记住我说的话,Dean。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就在Dean开口进一步询问之前,一个恍惚,Anna却消失了。
挂钟刚好摆到零点,仲夏已过。
对于与神秘相关联如此紧密的人群来说,意外律就是他们最有可能寻找到极具魔力的事物的办法。尽管如此,下一个意外什么时候到来,又有什么后果,却是人们无法预测的,这就是为什么只有童话故事和少数巫师还在编排这桥段。对Dean来说,身为天使的代行人,他根本不用忧心一个没头没尾的奇怪赌约,大不了就给Ellen留一点酒钱,下次看见Anna免费请她喝一杯,这也是猎人们的游戏里常见支付赌资的方式。何况Anna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本就是娱乐的赌博已经不再作数,按照猎人们的规矩,玩乐不能影响工作。
Anna几乎什么也没留下,甚至让人以为那个红发的瘦削女人只是个幻觉。猎人毫无头绪,只好先暂时搁置此事,正当Dean打算和Ellen道别时,他抬头看见了挂钟玻璃上光滑的反光里出现了一道人影,黑色短发、穿着卡其色风衣。似乎正是为了让他确认这并非幻觉,那人影停留了几秒才消失。Castiel的影子。
Dean结了酒钱,匆匆离开酒馆,在一个拐角背后,天使的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这些超自然生物总是学不会更像人一点。当他走近,Castiel开口问:“晚上好,Dean。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个也会瞬间移动的女人?”
“我不太好,什么叫‘也’?你才能——她是天使或者恶魔?”
Castiel歪了歪头,幅度轻微,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不用操心这个。不管她叫你做什么,反过来做。”
Dean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想想看,放弃的反义词是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会发生什么,Cass,或者发生了什么。”
Castiel却摇了摇头:“这不关你的事,Dean,上帝自有他的考虑。”
这话反倒让Dean想要笑出声来。他为天使们工作了很多次,尽管体量不一,那些任务总是有着明确的意义,那就是维护上帝神圣的地位。但假如九月的第一个意外是有人扔易拉罐卡进了Impala的轮毂,那把路边遇到的垃圾捡回家也能拯救世界吗?
“那和所谓的‘意外’又有什么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堂也要参与进童话故事了?”
岂知天使却认真地回答:“天使一直被写进童话里,只是以幻想和美化后的形式。何况,你清楚意外的意思是什么,我只能得知只言片语。就算我能告诉你,那又能改变什么?”
对于Dean来说,他对预言一类的事情总是心怀质疑,要是观察命运的结果不是得到个莫比乌斯环,事情就会简单多了,但即便是天使也无法一眼看穿未来,洞察到这反复无常的世界在下一个春天会有多少变故。Dean感到熟悉的和天使打交道的无奈,他皱着眉头,似乎还想要与莫名其妙的命运抗争一下。
天使没再就今晚的赌约说什么,他抬起手揣进风衣兜里。又是一阵恍惚,Dean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天使从来不愿意好好说话,特别是涉及未来的时候。Dean腹诽着转身。被莫名地遛了一通,他再没心情回去喝酒,而是在五月的夜风中自在地吹了一会儿。他的金发柔和而蓬松,蓄着空气中清新的草木气息。夏日是生命正蓬勃的季节,他离开酒馆,走进一片停车场。
猎人找到他的车,打着发动机重新上路。他要去南方做个调查,今天只是路过Ellen的酒吧来和老朋友叙个旧,据说她打算要孩子了,Dean还祝她一切顺利。
在五月到十一月之间的日子里,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和往常一样,如果天使没有带来指示,Dean就自己搜集新闻剪报,在旅馆的桌上铺开手提笔电,寻找超自然的踪迹。吸血鬼的脑袋被砍下,聚集的矮妖被驱逐,野蛮的神祇被猎杀,而Dean决定喝下一杯又一杯威士忌。
身为差不多是看着新美国成长起来的人,Dean当过流浪汉,做过牛仔,还兴致勃勃地围观过决斗,最终他自认看过大风大浪的意志被人类互相屠戮的战争所困扰,一路从魁北克走回落基山脉,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赎罪之旅上,只不过不是赎他自己的罪——就像人们说的,原谅罪人是上帝的事,Dean的职责是送怪物和罪人们去见上帝。硬要说他的坏习惯,除酗酒、不做祷告、小偷小摸以外,还有身体上的不贞,他总是被不固定的床伴和居所吸引,就像他人生的自二十七岁到如今的二百余年。但论起情感上的不忠,却是没有的,原因是他就没有交付过自己的爱情与任何人。
沉浸在这样自由的,依然是流浪汉式的生活中,当他被一个讯息吸引着自德克萨斯出发北行,才发现已经是深秋的十一月,金色的叶片落到Impala的车顶。
十一月的堪萨斯吹起寒冷干燥的风,意味着这片多农业的土地已经进入了短暂的休眠。行车开过那些麦田和果园时,穿行在枯败叶片之间的风搅起声响,仿佛看不见的大手搓掉了枝头的枯枝败叶,这让Dean一路上都有点疑神疑鬼。他不得不考虑一下,意外律会为他带来什么,但连一场一夜情他都没得到。堪萨斯像土地本身一样沉默,忙于消化冬日的枯寂,对一个猎人的疑惑视而不见。
但这样的情况不会一直持续。因为在进入堪萨斯的劳伦斯,一段平静、连超自然事件都没发生的时间以后,他在寻找落脚处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尖叫,其后是不详的寂静。旁边正是一片居住区,夜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Dean摇下车窗警惕地观察着。
当猎人出色的嗅觉捕捉到一缕硫磺的气息时,Impala的方向盘立刻转向尖叫的来源。那一定是个足够强大的恶魔,以至于行经的路径上都有硫磺残留,这是上帝创造的世界对邪恶与叛逆的排斥。他太熟悉这个气味,几乎形成了一个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反射弧,这种邪恶的气味刺激着猎人敏锐的感官。
轿车在柏油路上飞驰,黑斑羚奔跑在这个不祥的夜晚,原先柔和的月光也变得冷冽。天神和邪恶一同在斑驳的银光中伴随车辆的轮毂投来目光,冥冥之中有两颗心脏靠近,如同彗星相撞。
车前窗一闪而过了一抹亮色,尽管模糊,Dean确信自己看见了一簇火苗,在被风吹起一角的窗帘之后模糊地闪现。他跳下车,跑向那栋即将起火的房子,敏捷地攀住住宅的边缘,从窗台的凸起向上爬去二楼。当他抬头看时,不祥的火焰多半已经点燃了某些家具,隐隐的光几乎不再被窗帘遮挡,火势极快速地蔓延,就像有什么在助燃。
终于,几次危险的攀越后,Dean来到了火焰起始的房间,从没有关紧的窗户跳进其中。只一眼他就感到毛骨悚然,睁大的目中闪过震惊。
在那自上而下垂落如穹顶的火焰痕迹中心,Dean看见了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吊顶燃烧的金发女人。她穿着一袭白裙,还没死亡,大约是子宫的位置有一道还在缓慢弥漫的血痕侵蚀睡裙,滴下的血液正正落到摇篮中婴儿的脸蛋上。这孩子还没断奶,母亲最后哺育他的液体却是自己的血液。
不知名的女人看见了能在火焰中穿行还毫发无伤的Dean,也许是母亲的本能、最后一点回光返照驱使她生息渐消的双眼重又亮起来。如同被撕裂了声带又缝合,女人嘶哑地悲泣,说出人生最后一个请求:“带他走,求求你,带Sam走吧!救救他!”
长生者被这久违的混乱所震惊到了。在他不生不长的二百余年间,的确见过许许多多的悲怆与遗恨,但即便是他这样经验丰富的猎人,也从未碰见过这样的场景。为什么母亲死亡于孩子的摇篮之上,难道这是恶魔的某种仪式?Dean匆忙地尝试呼唤天使,从他最熟悉的Castiel到不那么喜欢的Raphel再到最不肯理人的Zachariah……然而在这个夜晚,不会有任何的神圣靠近被亵渎的房间。硫磺的味道已经浓郁到刺鼻,且在火焰中危险地变化为有毒的气体,Dean不是巫师,不知道如何破解母亲身上恶毒的诅咒,可是婴儿似乎并未被束缚,那孩子只是哭起来。悬挂在婴儿上方的小小吊饰,是一群马戏团似嬉戏的海洋生物,正像海水沸腾了似的疯狂旋转,发出巨大的哗哗声。
在Dean被火光映成金色的眼里,烈焰的光屑飞旋着。陌生的母亲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双眼满含泪光。对幼子的担忧让她的双眼怜悯哀怮,似乎在她最后的几分钟时间里,已经预见了孩子一生的坎坷。她是为了儿子尚未降临的痛苦落泪的。
Dean来不及对母亲的恳求作出任何回答,火焰似乎一开始避开了摇篮的所在,但如今也在蚕食地板上的空间。从硫磺上推断,也许这是一丛地狱火,在把房屋烧得无可再燃之前,人类是没法灭掉它的,就像白磷。猎人伸出手,抱起襁褓中的婴儿,热浪已经轻而易举地烤炙天花板上垂坠的白裙,母亲衣裙上脆弱的月亮被地狱的烈焰吞噬。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受神圣庇护的猎人也庇护了怀中的孩子。他已经回应了母亲的请求。
那双苔绿色的眼睛转向室外清光,在塞勒涅冷冽的注视之下,猎人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拉住窗台边缘跳出去,靴子轻盈地踏在石板上,没有留下引人遐想的压痕和污迹。他不留痕迹地离开了现场,赶在消防到来之前就坐上Impala驱车离去,地狱与尘世最神秘的联结一半被燃烧殆尽,一半被Dean挟在怀中。
Dean拨打了Castiel的电话,但天使常年往返于尘世与天国之间,并不总是能第一时间联系上,又或者是什么事情耽误了他的脚步。总之,直到Jimmy Novak留下的语音信箱响起,他也没能看见天使的身影。
看来,Dean只好自己先想个办法解决有关婴儿Sam的问题,就从他要怎么才能安抚一直在哭泣的小型警报器开始。
Sam已经哭了很久。中途大概是哭累了,婴儿还曾睡着一小会儿,Dean趁那个时间把他扔到车后座,结果很快他又响起来,像一个蜂鸣器般固执。别无他法,Dean只好把车停在公路边的林间空地,转过身去把孩子抱出来。
这周围是一片白蜡树林,间或有杉树与柏树,十一月的堪萨斯够冷了,Dean穿着的皮衣严实地遮挡了夜晚的寒风,可婴儿只能无助地躺在Dean的臂弯中睁大双眼,月光温柔地照拂他柔嫩的皮肤,但再轻柔的触碰也使他感到无所适从。母亲的气息完全被混乱而陌生的世界代替,婴儿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惧怕,只好号啕大哭。
婴儿嘹亮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地回荡在公路边的树林中,Dean无措地抱着他,脑子里旋转着无数个念头。他不可能把这个叫Sam的小孩抛给某个孤儿院,那个酒吧里的女人、天使们、某个强大的恶魔,都让这个孩子越来越特殊,几乎毫无监管的孤儿院绝不是个好选择。就算他只是个普通的婴儿,Dean也一点都不相信如今的慈善体系会怎么对待Sam。
但他对带孩子一窍不通,该死,难道Sam是饿了?被颠吐了?要换尿布?
“嘘,嘘…别哭了,Sam,Sammy。”猎人努力地回忆着妇女们安抚婴儿的样子,拙劣地将婴儿抱在臂弯中,“爸…呃,哥哥在这呢,good boy。”
实际上,Dean的年龄大概够当Sam曾祖父的曾祖父的……曾祖父,但他就是不愿意承认。想想吧,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要是这个孩子把他当成了爸爸,以后他还怎么泡妞?
他试着把自己的手掌环过臀部、穿过肩头扶着孩子的头部,努力地用既轻柔又平稳的节奏拍打着Sam的背部,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地哄着哭闹的孩子。年幼的无助让他紧张又同情,Dean坐在Impala的车前盖上,希冀着对母亲们拙劣的模仿会奏效。他把风从来向挡住,这样就不必担心婴儿会生病——至少他是这样希望的。
也许是柔和的安抚起了作用,Sam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这孩子睁着一对小鹿似的大眼睛,Dean借着月光看清了他有中央虹膜异色症。榛绿色的眼睛中央镶着一圈棕色,随着角度的变化呈现出亦棕亦绿的色彩。Dean又用那个更亲昵的小名呼唤他:Sammy,Sammy……
孩子朦胧地想起某个同样有着金色光泽的温暖怀抱,他也在被这样呼唤着。只不过那个怀抱柔软、温馨,透着洗衣液的花香和乳汁的味道,家中的温度让一切都更暖和些。而如今怀抱变得更坚硬,夜风吹冷了皮衣外套,Sam的脑袋靠在上面,嗅到皮革和微弱的威士忌味。他瘪着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靠哭泣召唤从前那个温暖的怀抱,但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掌心有些粗糙,好在仍干燥而温暖。Dean的心跳稳定有力地传来,轻柔地震动他的头颅,就像有节奏的拍抚。Sam困了,于是连哈欠也来不及打,就沉沉地进入梦乡。
那之后在地方报纸的头版上,Dean找到了有关火灾的报道,Campbell家所有人口都亡于梦中,其中最小的孩子、本该在起火点内的Samuel Campbell竟然蹊跷又令人难过地尸骨无存,他的母亲Mary更是死相凄惨。这家人没有远亲,看来无论如何,Dean都找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意外”。漂泊在神明书就的轨迹之下,Sam被Dean抱着四处奔波,像一株还未长大就先在命运之河中迎接急湍激流的小草。他的绿眼睛俘获了至少一个人的怜爱,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他还是被抱回了Impala车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
无论是Bobby还是Ellen都没有意向接手这个不足周岁的孩子。Bobby是因为嫌年龄太小的孩子太麻烦,Ellen则是自己也要准备迎接家庭的新成员;至于其他更不靠谱的猎人,至多是帮Dean照看一下,但最终他还是要自己把Sam接回去。Dean甚至没有一个固定居所,Sam从四个月大开始就只好一直住旅馆、睡Impala后车座,他却没有像其他婴儿一样,因为频繁更换的环境而经常生病。在Ellen看来这简直是个奇迹,特别是她有了Jo之后,才发现不是每个孩子都像Sam一样顽强。
小小的Sam简直比许多成年人还健康。尽管目前还看不出来日后的体格,但他在汽车旅馆地上爬来爬去,对细菌们好像免疫似的,就算偶尔会因为气温的变化生病,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带孩子让每任关系都不超过两个月的单身汉头疼得很,他得在收集报纸头条和网络新闻之余留个心眼,不时就得看看比他小了两百多岁的弟弟在干什么。在口欲期的孩子总想把手指塞进嘴里,Dean眼疾手快地把他举起来的小手按下去,从行李袋里拿出奶嘴给他怼上。
最受宠的那件皮衣甚至不得不暂时退休,因为Dean发现Sam讨厌皮革散发出的味道,穿更柔软的衣物对安抚婴幼儿情绪更有助益。Rufus对此简直笑掉了牙,实际上,认识Dean的猎人们都喜欢拿他养孩子的事调侃他——只是想想一口气能喝下一排深水炸弹还能面不改色的男人,现在每晚八点就得回旅馆安顿婴儿,就让人忍俊不禁。
现在,他的每一件衣物都飘着奶粉的气味,如果不是猎魔时仍然身手敏捷,有时连Dean自己都怀疑手臂肌肉的记忆到底是猎魔还是摇奶粉。顺便一提,在他失策地直接把摇好的奶瓶放进Sam手里,而那瓶奶对婴儿脆弱的口腔来说实在太烫了,于是Sam放开奶瓶大哭起来之后,他就养成了事先挤一点水在虎口处感受水温的好习惯。
“我感觉我快神经衰弱了。”在一个Sam睡着的夜晚,Dean恍惚地一手抱着孩子对Bobby说,“你知道他晚上有多可怕吗?还有,妈妈们怎么辨别出婴儿哭是因为饿了,还是要换尿布?”
Bobby毫不留情地嗤之以鼻:“得了吧,你根本不会得神经衰弱,完美的保姆,现在你还得自己买菜做辅食,我想不出比这更适合‘铁汉柔情’四个字的故事了。”
Dean惆怅地把脑袋靠在椅背上。Sam长出了柔软的鬈发,棕色的发丝搭在头上,有点像泰迪犬的毛。那颗小小的脑袋正窝在Dean胸前睡觉,随着猎人平稳的呼吸起伏,孩子仿佛睡在一片柔软温暖的摇篮上。Dean抬起手摸了摸他弟弟的脑袋,动作相当轻柔,就像在用勺子刮布丁表面上淋的焦糖而不弄破——如果不这么轻,把Sam吵醒以后,他就会被一双神似小狗的绿眼睛自下而上地盯着。
一个这么小的东西居然能从豆豆一般的眼睛里射出不满的视线,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很擅长摆bitch face。
“天使们还没联系你吗?”Bobby低声询问。他看见Sam的手指不安地在空中抓握又展开,Dean熟稔地把自己的小指放进去,这样他就完全用一只手臂环抱住了弟弟的身体。
“不,他们很久没出现过了,但我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变化,连一个新的皱纹也没有,Bobby。我不知道天堂发生了什么。”长生的猎人也耳语般回答。
直到很久以后Dean也没能想出来,当时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把孩子托付给谁,或者等他长到足够大了就丢给寄宿学校,反正谁也没告诉他要把Sam培养成什么样的人。按照现代人的眼光,他的学历大概只有中学肄业。那么他为什么不丢下Sam呢?毕竟,他的确也没有答应当时那个金色长发、身着白裙的女人任何事,他已经救下了Sam的命,可没有人要求他把孩子抚养成人,甚至出人头地。Sam和一个小肉球没什么区别,只会咿咿呀呀、哭着表达一切需求,Dean想不出来什么理由,让他要照顾这个意料之外参与进他的人生的孩子。但每当Sam一次又一次地趴在他胸口睡去,他新奇地感受着另一颗幼小但充满活力的心脏在倔强地跳动,再次原谅了他先前在Impala上乱丢奶瓶弄脏了后座的事。Dean只是打了他的小屁股一下,换来孩子茫然的眼神。
Dean的人生奇妙地添上了一抹榛绿,柔软的褐色就像掉在林间的松果。一个孩子,他没想过自己也有和孩子扯上关系的一天,但这并不影响他觉得新奇又高兴。命运往这潭沉寂了两百多个冬天的绿色湖水中投入了一点不会熄灭的东西,许多年后他才认识到那就是“爱”的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