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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都的清晨总是潮湿,五点半的街道雾了一片薄蓝,在早夏的暑气里蒸出鱼肚白的一线曙色。距离警局三个街区外,景元将自行车斜斜倚在第五大街那片永远清不干净涂鸦的隔离墙上,少见地驻足欣赏海面倒悬般的天空。
这天大抵是开始热起来了,景元想。顺手定格下两座大厦中间朦胧的日出,快门按下瞬间却与一条犁过暖色的漆黑城际高铁不期而遇,生硬、突兀,仿佛长刀把画面拦腰截断,他正愣神盯着那条不和谐的黑线,手机一震,突然切进一通电话——“张局?……嗯,我知道了。好的,马上到。”
回过神来,列车已不见,鹅黄的云彩依旧。景元拉起自行车,听见远处遥遥传来火警笛声。
在长生种普遍拉磨上工的低效率里,景元的勤勉显然有些突出了。爱下尊上的优良仙舟传统在因业务繁重且调任频繁而显得无关紧要的荒都市警局被这位新队长揣得珍重,景元虽是调任算是半个空降,但形象好气质佳,议事待人有度亲切,谈吐举止自如大方,于是同事们便传言新队长乃是罗浮正统的官家少爷,这是上荒都镀金来了。不过一年的时间,奇策频出的景大队长便取代了去年才在石酒地铁站被射穿脑袋的里奇队长接下各位同僚尊称的一声“将军”美名。不过不出意料,美名的背后是更烫手的山芋,比如眼前这通明显临时加塞的任务电话。
荒都是对外的口岸城市,化外民比例极高,淫富且混乱,灰色产业兴盛,处处机遇又摇摇欲坠,乱象背后是剪不清理不顺的利益纠葛,没人愿意一辈子绑在各大企业、研究所厮杀的火架上烤,涉及此类案情荒都市警局首当其冲,又顺水推舟把新队长推上去,可大会上的景元竟能面露微笑,显出一派如释重负的神情。于是同事们又私下传言景队若不是背后靠山硬得能当帝弓令箭使,便是太想进步被老头们欺负不懂水深推火坑了。
风口浪尖上的当事人挨个电话通知队员后,夹着早点迈进大门同时同大厅同事们互相打招呼,往长桌一堆便上楼和队员们开紧急会议去了。短会结束队员们道谢着分走各自的早餐,景元没急着回去,在休息间慢腾腾地泡咖啡。上周五刚结束跨区办案,已有一星期没回总局的他无意多注意了下同事琐碎的聊天内容。
“……所以你们都在说的是那个?”
“哪个,你见过了吗?”
“嗨,千真万确!”
“哎,真的假的?咱们局要有新警花了?”
“这你也信,咱这个地方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我远远看了眼,背影确实好看,那长头发可美,走过去还有香味……但身高也太高了,应该不是女人别指望了。”
“狭隘!不是女人也行啊,局里全是粗汉子多没意思……见着脸没?”
“没看着,你这么感兴趣自己去看眼不就行了。”
“这不是没法进你们刑侦组吗!”
“你该不会是把受害人和当事人错认了吧?”
“哪能呢,今早还见人进了门……”
无聊的八卦,稀疏平常的一天。
那是五月五日早上六点十一分五十三秒,星期一,立夏的潮湿清晨,天空蓝得像海面倒悬,鱼肚白的曙色渐渐融化成一个晴天,一列切割线似的城际高铁永远留在那张鹅黄日出的照片上,气温开始回暖让人想起罗浮的早市,在遥远的街区生了一场大火,因为缺少方糖景元泡了一杯黑咖啡。
而他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在推开办公室门前,他尚未意识到命运竟是如此荒诞的玩笑。
那张追寻了十五年的面孔落进一片金色的海。
第一章 你或像你的人
昳丽的男子倚在桌前,蓝得发黑的如瀑长发末梢是艳丽的殷红,微微下垂的眼角与纤长睫毛无端生出柔意,漂亮的金红眸子仿若摇曳烛火,面容靡丽得发冷,如此熟悉的五官却构建成了气质迥异的另一个人。
景元的心跳在对方视线投过来的一刻停滞数秒——
这是什么意思?
来客几不可闻地皱眉,抬眼便只见人前快被鼓吹上天的景大队长此刻仿佛着了魔,神色深沉晦暗,瞪大的金色眼睛里是看不懂的情绪与难掩到让他不安的窥探欲望。无端烦厌起来,他压下移开目光的冲动,介于指导文件里的建议保持着适当的礼貌率先开口:“你好,你就是景元队长吧。”
随后微抬包裹在皮质手套下的右手,声嗓疏离而低沉:“我是刃,你的新队员。”
景元脸木着似乎还没从微妙的状态里恢复,背后便传来张局的一声讪笑:“哎呀不好意思小景!忘了和你说新队员的事了。”随后拍拍他的肩膀,凑近了一句耳语,“上头的意思,详细情况在你柜子的文件里。”
“愣着干什么,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啊。小同志你是新来的,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尽管找景队,他可是局里公认的好前辈。”张局推了推景元肩膀打着哈哈走了。
精神恍惚间,刃没注意到对面什么时候变了一张面色,直到感觉右手被轻轻握住,温热的温度隔着皮革传来,面前的景元已是一副无可挑剔的浅淡笑颜。
“你好。我……作为队长,欢迎你的加入。 ”
怪像回事的。刃搞不懂这人郑重其事的语气,尚处混沌的脑子忽视了如有实质的视线,敷衍地应了声便转身要走。
“嗯,有事叫我。”
“刃——”
男子面无表情回头,景元面色混乱,灿金的眸子却莞尔一眯:“不好意思,只是感觉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不,你弄错了。”男子面色有异,闪过一瞬阴厉金红的眸子便冷下去,不给景元继续的机会利落推门离去。
景元缓缓睁眼,眼底一片冷色。不对……诧异于对方无所顾忌展现出的疏冷与不配合,他一边思索一边迅速将那份文件抽出,神色却愈渐凝重。
手续齐全,履历透明,可以称为一片空白。
最后是一封铅黄的密封袋,他意识到这是“阅后即焚”的专信。
收拾好根本没什么东西的桌子,将箱子撤下,简单拍拍积灰的椅子,刃犹豫着把高大的身子斜着塞进桌椅之间坐定,开始打量为自己这个编外人员临时整理出的小房间——狭小的空间对他的身形不是很友好,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有一张采光很好的栅格窗,他不掩新奇地盯着切割成条状的光落在陈旧地板上,灰尘的气味似乎也没那么不好受了。
咚咚。
毛茸茸的脑袋从虚掩的门后探过来,面上依旧是软和的笑容,不知为何刃突然觉得那颗小小的泪痣十分扎眼,朝门口看了眼便撇开了脸。
“可以吗?”没法把人就这么晾着,刃到底还是微微点头,景元放下一份早点和一杯咖啡。“抱歉,今天事发突然没能好好认识,这份早点算我请了。”
“谢谢……”语气没有恶意却依旧冷淡,他看回来,熟悉的认真神色和陌生的金红眼睛又让景元呼吸一骤。“我不想绕弯子,所以直说了。景队,作为你的队员我会全力配合,你大可放心。看了报告你应该清楚,我的……状况,你要多加留意,在特殊情况下会稍微有些……麻烦。除此以外的事不必在意,不妨将我视作武器,尽管差使便是。”
正是看了那份报告……
景元没回话,嘴角几不可查地落下去一点。
“其他关于我的事你不必知道更多,这对我们都更好。”似是察觉到景元的心思,这会儿刃脑子却活络起来,提前堵死了可能出现的一系列追问。
末了,男子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你没回来的时候局长给了我这个,是交给你的东西吧。”
景元看着那枚哑银徽章不语,又撇了眼男子无异的神色。
“这是给你的,”把徽章转回对面,景元恢复微笑,表情却变得更莫测,“看来以后我们的合作会非常紧密呢。”
刃仿佛才注意到徽章上的 “副手”*字样,扯了扯嘴角,没发表什么评价。
荒都市警局大概是疯了才会让一个空降且毫无经验的新人做队长的副手,他只能最终说服自己这一切应该都有卡芙卡的打算。
“呵,当然,只要知道该知道的便是了。不过为了确保接下来的工作顺利景某还是需要更了解我的队员呢,接着聊聊吧?”
说着便从门后拽了个折叠椅,撑着下巴,总是眯着的桃花眼盯在对方脸上,神色一转端正。刃大抵还在烦厌,臭着脸瞪了他一眼,却生出一瞬的恍惚——这番情景好像很久以前就发生过。
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在醒来后,失去记忆的男人常常有或真或假的既视感,病早把他脑子搞坏了,就算他的生命曾是一页面目全非的诗,如今也早已翻页空无一文。
弃身为刃的男人是一座燃烧的雕像,意义和过往早在麻木的苦痛里消磨殆尽,此身今后唯一的道路……不过是为不负半分温暖三两真心。
过去和未来的一切和面前这个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厄运如影随形,靠近他的人只会被烧尽,就连骨头也会折屈成遗憾的模样。刃眨了眨眼,不知为何,突兀地觉得景元的笑很悲伤。
或许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或许在缺席的记忆里我就是那个帮凶。刃想。
不过此间事务未了,尚不是清账之时。他明白这记忆里的空白仍然潜藏着莫测的命运,会一直追赶他直到咬上喉咙取走代价,待一切结束,恨也好命也罢,都只是业债,景元若是想讨要旧债,届时予他所求也无妨。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周旋,虽然刃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精神状态大抵是纰漏百出,不过光脚不怕穿鞋的,毕竟他真的有底气说出那句万能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回神的时刻,刃察觉对面的男人正直直盯着自己,兴许有好一会儿了,景元见状便不着痕迹地切换回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态。
“抱歉,多有冒犯,但景某实在难以置信。坦白说,你与景某的一位故知十分相像,真是吓了我一跳。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真是令人惊叹……”
“停,”刃打断,眉头微蹙,“我说了这不可能……”
“是啊,那是不可能的。那个人若是知道我这么想的话,也会对此感到生气吧,真是罪过……”景元半是肯定半是遗憾地点头又摇头,恰到好处地表达赞同,“大概是我也到了怀旧的年纪,多少有点思念成疾了,望你莫见怪。”说着眨巴眨巴蜜色的眼,变作一副甜蜜的笑颜。“你看,你年纪也比我大几岁,多巧!所以可以让我顺应习惯,叫你一声哥吗?”
“……景队,注意身份,别开玩笑。”这算什么逻辑。刃脸色一黑,并不想被这风头正盛的小子借莫须有的理由推上台面。
“哎呀,就算能口头答应,景某平时可能也会忍不住这么称呼呢。”
油嘴滑舌。刃被这小子的厚脸皮堵得哑口无言,但还是凶巴巴警告:“不许叫。”
景元却没接茬,眼神忽然如有实质的凝定。感到如芒在背,刃的指尖烦躁地敲着桌面,不禁开始猜想景元这没来由的异常——若是试探过分热情,若是怀疑又过分拙劣,一位训练有素的警官怎么会让他一个外行也看出破绽。不过,刃没兴趣扮演景元不知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某个旧相识,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瞥了眼景元状若无害的神情,又回想起卡芙卡的承诺——权当是发病的前兆罢了。
“好吧!我投降!”此刻正形不过一分钟的男人忽然无辜地举起手,忍不住噗嗤一笑,“刚刚的话是瞎编的,毕竟哥的反应这么有趣,不逗一逗真是太可惜了!抱歉。”
自己的直属上司竟是如此孩子脾性吗,刃默默腹诽。这话听起来倒是十分的诚心诚意,但刃还是直觉哪哪不对,无意识缩了缩,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哈……说回正事,中午在会议室有个欢迎会,来和队里的同事都认识一下,也方便后续行动开展,你有什么忌口吗?”
刃其实很想立刻说不去,但又想起指导手册若干建议云云,遂忍住到嘴边的拒绝,以干巴巴的语气回道:“……我会去的。”
“嗯?好吧,那我换一个问法,哥有什么想吃的吗,支持许愿哦~”
“热水。”
这是在报复吗?景元猫一样的眼睛微微瞪大,确认刃不是在开玩笑,欲言又止地直起身子,恢复了体面的表情。
“我了解了。不过我们打个商量,我不会在人前叫你哥,也请你给个面子,不要把局面搞得太僵了,毕竟大家都是工作伙伴,成吗?”
刃抬眼,神色很是无辜,他只是要了一杯水而已,显然不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何不妥。
景元无端哑然一笑,忽然觉得这个假恭虚敬的场面很滑稽,原本坚定的心略有动摇。对面的反应这么有趣,他想若不是他哥演技好得能当影帝了,便是自己已经失心疯到出现幻觉了。
对于一个领导来说景元的废话也太多了,刃毫无自觉地想。
“我明白了,”景元语气稍冷,眼底的蜜色尽散,“那么最后一件事,讲清你的工作职责。你之前完全没有经过训练,那么作为我的副手,你只属于我,在工作时只用配合我的调查,服从我的指令,不可拒绝反驳,明白了吗?”
“明白。”虽然察觉这话有些微妙,但终于到了自己擅长的事,刃点了点头。听从指挥于军人是铁律,不过刃没那么高的原则意识,只是单纯的不在乎可能发生的后果罢了。
“很好,那今天下午就跟我走一趟,顺便给你讲讲办案的基本流程。”
“我……”刃看见景元微变的表情,止住话头。他这是不知道……算了,反正到时候麻烦的也是景元。刃颇有些恶毒地想。
“放心吧,我带新人可是零差评,手把手教导哥上手肯定很快。”
“……”
这是不打算改口了。刃也不知道对方怎么能顶住他这张拉黑的脸,按照以往的经验摆出这脸色就连孩子们都会识趣回避一下。可以排除他是神经大条,若不是故意露拙也能这么自信,只能认为景元是一头各种意义上的犟牛。
今后的工作或许很麻烦,兀自下了结论的刃头疼了起来。
无所谓了,刃想。他眼皮一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移开脸,直戳戳的送客暗示。为了完成必要的目标景元是个相当有用的队友,如果景元的手段比那张嘴巴厉害,他也不介意陪他玩玩故人新会的猫鼠游戏。当然,仅限于对方懂得知难而退的界限,而显然某人是在明知故犯。
景元似是不懂看气氛,没被额发遮住坠着玲珑泪痣的左眼微眯,蜜一样的笑依旧勾在粉白面皮上,端的是一副十成十的热情真诚模样。刃对于这便宜队长的无端殷勤兴趣缺缺,双眼一垂,目前最重要的是桌上那一杯黧黑的热饮,仅是嗅闻便令人感到奇妙饱足。
自顾自端起啜饮,探出点猩红舌尖,甫一接触微温的液面便瑟缩回去,俊朗眉目一簇,好像对于这醇饮表里不一的苦涩颇为讶异。他冷冷刀了眼热心队长,不着痕迹地推远杯子。“那么劳烦景队,要是无事,还请给我点独处时间。”
景元滴水不漏地把一切看在眼底。但再不走多少有点不体面,终于起身一退告别,末了还要留足笑颜嘱咐:“别忘了中午的欢迎会,要来哦。”
一声几不可闻的嗯,更像无意发出的哼唧。比起被景元骚扰,刃宁可变成欢迎会上的怪胎。
房间安静下来,刃再次看向窗外,一时恍惚于那蓝得陌生的天空。
他知道夏天到来,却不知道很多事情。
有些事情他并不知道,比如阳光的温暖,比如咖啡的苦涩,比如十五年前有人曾失去过重要的东西,比如十五年间有人不间断地追逐一颗早已红移的陨星,比如十五年后,有人终于在梦之外抵达一个从不回头的幽灵身畔。
他知道踏出窄门之后过往会接踵而至,但他不知道,在营养液和止痛药的塑封包装外,情感并不是咽反射和食欲一般难抑却可失去的生理性本能;但他不知道,在实验室和隔离房的白墙后,命运并不是柳叶刀和手锯一般锐利却可忍受的具象化痛苦。
被归还的命途被观测的那一刻,时针再次开始转动。
——TBC
注释:
*1.副手:本架空世界观下警局的特设职务,直属管辖的警员,属于编外,现实无对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