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淅淅沥沥的雨到了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才停，城镇到处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水汽和薄雾，卖馄饨的老板一边吆喝，一边抓起一把鲜猪肉馅儿的小馄饨，麻利地扔进锅里搅着。
太饿了。
小六子肚子里咕噜噜响，他从昨天晚上就没吃到任何东西了，家里的老爷和大太太本就是抠门的性子，这下家里闹了妖怪，扬言再找不到解决办法谁都别想吃饭。
他站在街边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把攒了几日的铜板掏出来，痛痛快快吃一顿。顾不得烫嘴，那撒了绿油油葱花的小馄饨一端上来，便用筷子挑起一个，狼吞虎咽起来。
“这世道，做点儿生意太难了。”
“可不是吗……”
旁边那一桌穿着粗布蓝褂子的两个中年男人正在聊天，脚边是一箩筐青菜，那上面还残留着雨水，和一只慢吞吞爬着的蜗牛。
只见较矮的那个喝了口滚烫的馄饨汤，啪地放下白瓷碗，一脸故作神秘的模样，探着身子和同伴说道：“老张他们家前些日子出事了你知道吗？”见同伴摇头，又说，“家里闹鬼了！”
“啊！？老张他们家？”
听了这话，小六子也竖起耳朵来，仔细听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本是小声说着，见四周的人都在听，连馄饨摊老板都凑过来，干脆放大声音，学着茶楼里说书人的样子坐直身体，把筷子当作醒木啪的往桌上一拍，挥手道：“那黑夜一降临，屋子里就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老张起来仔细一看，哎呀呀不得了了，那墙上布满了血手印，顿时一股恶臭钻进鼻腔，呛得老张直咳嗽！他点了蜡烛一照，哎呀……！”
“怎么了你快说啊！”馄饨摊老板抓着白围裙擦了把手，催促。
“啧啧啧。”那人摇摇头，“吓人啊！老张举起蜡烛，正对上那满面青紫七窍流血的女鬼！突出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刹那间脸上皮肉纷纷脱落露出白骨和一堆蛆虫，房间里的恶臭也越发浓烈，只见那女鬼张开嘴巴，缝隙裂到耳后根去，嚎叫着说要吃了老张的心脏！”
周围都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老张吓昏过去，第二天鸡叫的时候才睁开眼睛，屋里倒是没那恶臭味也没有女鬼了，只剩尿臊味，原来是老张吓得尿了裤子。”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嗤笑。
“那后来怎么了？我昨天还见着老张了，瞅着也没事儿啊！”同伴问。
矮个子男人又敲了下筷子：“听说家里请了高人过去，是个年轻的阴阳先生，身边还跟着个看起来十分厉害的帮手，他们连做法的器具都没准备，就只等着夜幕降临收拾那吃人心的女鬼。听说那位阴阳先生只随手捏个诀，就将女鬼捆起来，也不知道那红绸子到底施了什么法术，一捆上来，那个可怖的女鬼身上就冒起黑烟，没一会儿的功夫，您猜怎么着？”他手舞足蹈地做着夸张的动作，“哎哟，哗啦啦掉了一地的灰啊，掏心女鬼被烧死了，连声嚎叫都没来得及滚出喉咙，只剩下两颗还在转的眼珠子，嘿，那帮手走上前，一脚将那眼珠子踩爆，扑哧一声，浆汁四溅啊！”
小六子听得入神，连裤腿被刚才匆匆而过的黄包车溅了些泥点子都没注意到，抹了把嘴站起身来走过去，问那矮个子男人：“大哥，您可知道那阴阳先生的住处？”
“怎么，你家里也出事儿了？”矮个子男人一问，大家的目光又都转到小六子身上，期盼着听到点儿什么。
小六子叹了口气，说起自家大老爷的事儿来，今儿个要是没找到高人解决，就不准回去。
可矮个子男人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老张家里请来的阴阳先生住哪儿，摇摇头继续吃他的馄饨。
就在小六子失望之际，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拍，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再穿过两条街，挨着沈记米行有座老宅子，去敲门，那有你要找的人。”
老宅子？
小六子转过头去看，却只看到个穿着粉色中山装的背影，越行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后的白雾中。
他挠挠头，坐下又吃了一碗馄饨，和聊天的两位大哥告别，决定去刚才所说的地方看看。
要真是能请到高人到老爷家里驱鬼抓妖那可就太好了！
这么想着，小六子便朝着所说方向寻去，下过雨的街道又湿又滑，没多会儿他的粗布鞋子就浸了泥汤，脚底板湿漉漉的难受。
吱呀一声，沈记米行开门了，伙计挂上营业的牌子，朝对面看了两眼，又跑进去喊老板，说对面米行的价格比他们低了两倍。
小六子往沈记米行旁边一看，果然有一座大门已经掉了红漆的老宅子，他心中一喜，连忙跑过去敲门。
“请问阴阳先生在家吗？”他一边敲门一边高声喊着，可喊了好几声，都不见有人出来，刚才米行的伙计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热闹。
兴许是自己来得太早了，阴阳先生还在休息吧。
小六子站在台阶上等了半个钟头，夏天的大太阳最毒，晒得他头昏脑胀。
“阴阳先生，您在家吗？我想请您帮忙捉妖！”
“你家里有妖怪啊？”米行伙计靠着门框问。
这话音刚落，大门一晃，竟自己开了条缝。
小六子探着脑袋从门缝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连个管家下人的影子都没有，思索再三，他决定自己进去，说不定开门的是个自己看不见的妖怪鬼魂之类的。
他不懂风水，推门进去的时候只觉得院子里漂亮极了，穿过开满紫藤花的长廊，便见到一池人造湖，几尾金色的鱼在水中慢慢游着。湖畔是一座三人高的小假山，顶端有个四面都挂了白色纱帐的凉亭，仰头一看，那里面似是交叠着两道人影，他想起来矮个子大哥所说的阴阳先生还有个厉害帮手，心中便确定这就是帮助老张驱鬼的高人了。
小六子本该喊一声阴阳先生，却不知怎么的腿脚先动了，他一步步朝着假山走去，台阶湿漉漉，爬着蚯蚓和蜗牛，那沾满泥汤的鞋子踩上去，是硬壳破碎的噼啪声响，而顶上凉亭里的人并没有察觉。
夏风是湿热的，那白纱帐飘飘摇摇。
小六子才走到凉亭前，气喘吁吁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从那被风掀起的纱帐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只见凉亭内摆着件雕刻龙纹的红木贵妃榻，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在那上面纠缠，黑发男人赤裸着上身，腰上盘着一双腿，脚腕肤如白玉，在黑裤包裹的臀瓣上挑逗着。男人目光一沉，便伸出粗壮的手臂，捏住身下人的脖子迫使抬起头来，凑上去啃咬一番，很快那细碎的呻吟声便随风传入耳中，接着修长又粗糙的手指挑开长衫衣扣，露出带着浅红咬痕的锁骨来。
这……！
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小六子被眼前的一幕臊得面红耳赤，心里一阵慌乱，脚下一滑险些从假山摔下去，他晃悠了好几下才平稳站好，再往凉亭里看去，那两人纠缠的更加厉害，此时已经解了裤腰，黑发男人正把手往那里面探去。
被压在身下浅金发色的男人身子一抖，口中又流泻出几声呻吟，也不知道是自己被吓着了变得眼花，还是什么戏法，小六子看见那金发男人伸出布满暧昧痕迹的手臂，手心一翻，竟凭空出现了一把纸扇，只听啪的一声，那纸扇狠狠抽在了黑发男人的脸上，很快便浮起一道红痕。
“下去！”金发男人呵斥，声音却还带着些欲望的余韵和沙哑。“有人来了。”
黑发男人显然不太满意，却也十分听话的从榻上起身，去捡丢在地上的衣服，穿好之后又去帮金发男人整理衣衫，顺势在唇角偷偷落下一吻。
小六子红着脸，拼命想要将刚才的画面甩出脑海，等那帮手整理完毕，赶紧朝榻上靠着的阴阳先生鞠躬行礼：“小六子拜见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手支着头，靠在贵妃榻上一言不发，刚才那纸扇早没了踪影，倒是多了把镶着金边的烟杆来，只见帮手走上前，手指嗤地冒出金红色的火苗，着实给小六子吓了一跳，那火苗将烟杆点燃，白烟缓缓升起。
“阴、阴阳先生，我……”
“诶！”那帮手倒先开口了，他找了根头绳，将黑色略长的发尾高高梳起，“你找我干嘛？”
“啊？”小六子一愣，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榻上的人，又去看帮手。
“你不是要找阴阳先生吗？”帮手道，“我就是，我叫李云祥。”
原来是弄错了，小六子尴尬地挠挠头，又问榻上人是谁，这位名叫李云祥的阴阳先生告诉他，这才是帮手，名叫敖丙。也难怪小六子会认错人，敖丙先生那手里能变纸扇变烟杆，看着就是个法术高强的阴阳先生，而李云祥反倒像个很能打的帮手。
“渴了吧？”
也许是经常被认错，李云祥面上也没有惊讶表情，转身倒了壶茶水递给小六子，问找他来有什么事情。
小六子仔仔细细把闹妖怪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们家老爷苦恼得很，怎么也找不到那妖怪，倒是被一些道士骗了不少金条和大洋，在家里朝我们这些下人发脾气呢。那妖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每天在宅子里偷吃，还把厨房折腾的一团糟，不喜欢吃的就咬几口扔在地上、池子里，到处都是，几位姨太太们吓得晚上觉也不敢睡。”
“那万一是你们宅子里有人偷吃破坏呢？”李云祥问。
“老爷挨个儿问了。”小六子想到老爷挥鞭子的样子，哆嗦了一下，“没人偷吃。”
“行，我们过去帮你家老爷看看，先说好了，不管抓没抓到，都得给二十块大洋！”李云祥伸手比画，“敖丙，一起去吧。”
敖丙皱了皱眉，他显然并不乐意跟过去，就只是抓妖怪的小事儿，不值得跟着去一趟，不过闻言还是起身，赤足踩着凉亭的水泥地面，几步走到李云祥身边，咬着烟杆吐出散发苦味的烟雾来，喷了李云祥一脸。
“哎呀！”
只见李云祥扣着敖丙的后脑，凑上前咬住唇瓣，两人亲吻起来，小六子脸上一烫，慌忙用手捂住眼睛，可是黑暗中听觉更加敏感，他听见舌头纠缠的水渍声响，又抬手去捂耳朵。
“去呗。”李云祥舔去敖丙唇角的唾液，“要真是有妖怪，咱俩带回来当个小厮帮忙。”
敖丙看着小六子：“带路。”
小六子大喜，连忙点头，带着李云祥和敖丙一起朝着府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