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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政敌,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奈费勒一睁开眼就是阿尔图那张坏笑的脸,他带着一种近乎邀功的表情看着自己,看得奈费勒心里发毛,还没完全清醒的奈费勒下意识地就挥了一掌上去,阿尔图于是尖叫着躲开,“奈费勒!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奈费勒勉强坐了起来,眼前不是熟悉的家中,也不是附近的医馆,而是一片全然漆黑的环境,黑到让人有些不安。但鉴于眼前还是那个贱得有些熟悉的阿尔图,所以他只是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地方?”
“你难道还不知道吗?”阿尔图一歪头,轻飘飘地说出很恐怖的话来,“这里是死者的世界,你已经死了,奈费勒。”
奈费勒停止了揉捏眉心的动作,抬起头上下扫视了他一番,他没说任何话,但阿尔图看出了他眼中的怜悯——这家伙是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嘞!
“你别这样看我!我这都是有事实依据的!”阿尔图嘟囔着,“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暗杀,对不对?”
他滔滔不绝地描述着:“虽然那位刺客没有击中你的要害,但是积劳成疾的身体和过多的失血让你陷入了连日的昏迷,尽管医师竭力地抢救了我们的大维齐尔,然而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还是让你嘎巴一下死掉了。”
“但是!”还没来得及等奈费勒发表任何意见,阿尔图又接着说,“但是你命不该绝,所以我把你从冥王的深渊里拽了出来,拉进了这个时空狭缝里,别担心,宽容如我,尽管你天天在朝堂上对我大放厥词,还让我丢尽了脸,但我还是会送你出去的。”
“劳驾,”尽管奈费勒已经很尽力地在跟上阿尔图天马行空的速度,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荒诞程度,他忍不住抚了抚额头,“请允许我问一句,您是阿尔图吗?”
阿尔图对他这个问题非常不满,气鼓鼓道,“我当然是啊!”
“可是你刚刚说这是死者的世界,”奈费勒忍不住道,“难道说您前脚刚和我吵完架,后脚就同样遭遇了暗杀?您甚至还笑得出来?”
阿尔图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大,“那倒没有,你放心好了,你那个世界里的阿尔图还好好的呢。”
奈费勒觉得这个阿尔图有点太自来熟了,虽然他本身就是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轻慢性子,但之前也没有那么没大没小,但他还是暂且认可了这个说法,只是仍有一个疑问:“什么叫‘你那个世界’?”
“就是字面意思啊,”阿尔图摊开双手,“万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万个世界里面就可能有一万个阿尔图,但这一万个阿尔图或许不是每一个都能遇到奈费勒。正是无限的可能造就了无限的世界,任何一个选择的偏差都可能造就不同的结局,我们都是命运的洪流下极其微小的种子,不知道自己会被冲到哪里。当然,世界的编织也并非天衣无缝,某种神秘的力量让我来到了这些世界当中的夹缝,而我又恰好看到了在错误的时间点错误地死亡了的你,更巧的是,我也认识我的奈费勒,伟大的维齐尔,我怎么舍得看你因为一个意外而不幸殒命呢?”
他的演讲极其浮夸,颇有着在前苏丹面前狗腿谄媚的劲儿,奈费勒姑且接受了他说辞的内容,但被他的油嘴滑舌恶心到,于是冷哼一声,“你不必像恭维苏丹那样恭维我。”
“我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呢,”他笑吟吟道,“别担心,你已经死了,我根本没有理由再害你一次。”
奈费勒摸了摸手杖,“所以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这个阿尔图说的不错,他方才确实经历了一场暗杀,眼下他和阿尔图推翻又重建的政权根基未稳,百官之中群龙无首,他不确定自己长久的缺席会造成什么影响,那些被勉强压制的贵族会不会迅速反扑?阿尔图一个人能招架得住吗?更糟糕的是……他们敢向维齐尔下手,那也可能向他挥出弑君的武器,毕竟他们也是这样杀掉前苏丹的。
“这个嘛……”他带着他那一如既往的不靠谱挠了挠脑袋,然后放弃思考般地一拍手,“这你就不必担心啦,在这里时间是停滞的。”
他眼神心虚地乱瞟一阵,最后落在奈费勒的身上,“既然这样,来都来了,你就不想看看在其他世界里我们的结局吗?”
奈费勒其实有点好奇,他和阿尔图虽然确实颠覆了王朝,现状却也步履维艰,如果在其他的世界里,他们得到了真正的胜利,那是否也可以借鉴他们的治国方法呢?可是他又担心看到一些让他不忍目睹的结局,他于是别过脸,“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不必告诉我了,你只需要送我回去,继续我尚未完全成功的革命就可以了。”
他明明就想看,但是偏要说这些狗屁倒灶的话,阿尔图嘟囔着,“不要这样嘛,就当是我送你的免费节目表演。”
奈费勒冷哼一声,“我记得我已经颁布了拒绝动物表演的相关法令。”
“可我偏要表演!”
阿尔图打了个响指,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换,一片漆黑的空间突然变换了景色,两人出现在了富丽堂皇的王宫里,而阿尔图的脑袋上出现了苏丹的王冠,他穿着一身华服,如同一个审美不足的暴发户,天呢,他怎么好意思穿成这个样子的?
“抬起头来看看吧,奈费勒!”阿尔图展开双臂,在华丽的王宫转了一圈,“在这个美好的结局里,我们推翻了苏丹的暴政,人们把这个国家称为‘新日之国’呢!我成为了国家的苏丹,我把这里治理成了一个美丽的国家,至于你嘛……”
他弯下腰,故意抬头有些得意地看着奈费勒,“你成为了我的臣子,只能天天站在青金石殿抬头看我,哈哈!”
奈费勒没有把他的挑衅放在眼里,他只是挑了挑眉,“是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面前保养良好的木质长桌上堆满了文件,他眼尖地发现桌上有一篇檄文,那是他自己的字迹,于是伸手一捞,开始朗读起来:“向太阳般闪耀的苏丹致意,很高兴见到您身体健朗,还有余力在皇家猎场嬉戏,以至于让您流连忘返,置百姓之生计社稷于不顾了。不知道您游玩之余,是否感觉到万民的注视长久地凝聚在您的背后?群龙无首的这几天里,您新颁布的政策推行下去,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接下来是我的一些意见……”
“停停停!”阿尔图伸手去抢夺奈费勒手里的檄文,“别读了,别读了!”
奈费勒任由他把自己手里的纸张夺去,骂骂咧咧地藏好,让人有点想笑。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讽刺,“看来这位苏丹也没有那么伟大嘛。”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鸡蛋里挑骨头!”他狠狠瞪了奈费勒一眼,“人总是会犯错的,你要允许别人犯错,懂吗!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连带着直起腰来,指着奈费勒的鼻子道,“奈费勒!你就是一个喜欢奴役我的坏家伙!你看看这个世界的我被你摧残成什么样子了!”
他挥了挥手,眼前的装潢有着些许的变换,奈费勒也感觉到自己身上一重,他身上多了许多奢靡却低调的饰品,原本带着黑色暗纹的披肩绣上了金线,虽然同样华丽,但确实是他自己的审美。阿尔图还是那副穿金戴银的暴发户模样,只是苏丹的王冠转移到了奈费勒的头上。
“我好心把王位让给你,让你当苏丹,你却恩将仇报,反手就组建了一个议会,架空了自己的权力,结果叫我去当议长!”不知道是不是奈费勒的错觉,眼前这个阿尔图确实比刚刚憔悴了一些,但是仍然很有活力,“你倒好了,天天跑去苗圃当恩师,不是读你那破书就是在和梅姬喝茶吃下午茶,我像头牛一样天天给你在议会里拉磨、挨那些贵族的骂、批公文批到半夜、还要被你在工作上挑挑拣拣!”
他抱怨起来没完没了,就差把口水喷在奈费勒脸上了。奈费勒嫌弃地后退一步,“那你为什么要选我当苏丹?”
“还不是因为我以为苏丹要干最多的活,所以我就想轻松一点嘛!”他哭丧着脸,显然很是后悔,“谁能想到我们一向亲力亲为的奈费勒会做一个甩手掌柜,还天天迫害我!”
奈费勒忍着笑,“那你也可以让别人当苏丹。”
“不过我确实也这样做过,”阿尔图叽里咕噜地一挥手,画面随着他说话而不断变换,“我还试过让希尔希纳当国王、让莎姬肚子里的孩子当苏丹、让萨达尔尼和赛里曼的孩子当苏丹,也试过让梅姬当宰相、让阿里木或者芮尔当宰相,还有一次是阿迪莱……反正无论是谁掌权,只要我还在宫廷上,你就天天骂我,只有两种情况下你会放过我。”
奈费勒挑了挑眉,“比如你选择远离权力的中心?”
“说对了!”他猛地一拍手,“我觉得这个结局就很适合我这个懒人,我和梅姬还有鲁梅拉去了王城附近隐居,而你也离开了宫廷,选择去建设苗圃,你老是让那些学生来拜访我,表面上说前来看望,实际上是炫耀你的教育成果,”他又撅了噘嘴,“但我觉得还是我的教育理念更胜一筹,毕竟我有全世界最完美的女儿!”
奈费勒指出:“我觉得那是因为她自己本身有着惊人的天赋。”
“我不管,”他龇牙咧嘴道,“总之,只有我夹着尾巴再也不回宫廷你才会放过我,不然你就天天逮着我说,除非……”
奈费勒重复道,“除非?”
“除非你不得不跟我一起奋斗,”阿尔图打完一个响指,切换完场景后就抱起手臂,“在这个世界里,你成为了我的宰相,天天跟着我一起干活,凡事跟我有商有量,你看,只有这时候你才懂我的难处!”
奈费勒咀嚼着某个词汇,“有商有量?”
“好吧,”阿尔图不太情愿地哼哼唧唧承认,“大多数时候还是你在骂我。”
奈费勒扯了扯嘴角,“毕竟放你一个人治理国家,我真的很担心。”
“但不得不说,正是因为我们伟大的维齐尔殚精竭虑的辅佐,才能成就这番伟业之国啊,”他竟然笑眯眯地顺着奈费勒的话说了下去,他推了一把奈费勒,让他走上台阶,面前的寝宫瞬间变成了王宫里的城楼,“你快看呀!”
奈费勒低头往下看去,国家似乎正在进行庆典,女人们交谈着、男人们大笑着、孩子们欢呼着,人们手捧着鲜花和甜美的瓜果,于广场中互相分享,雀跃地起舞。也有几个贵族混迹于人群,你看见了法拉杰、扎齐伊,那些追随者阿尔图的、富有生命力的年轻人。当然,这里也肯定少不了奈布哈尼,他正在亲吻夏玛的手背——她现在是一名领主了呢!而法里斯牵着一群猎犬,一边守护着街区的安危,一边享受自己的小狗们被注视着的感觉,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几个孩子把手里的肉干偷偷喂到新月的嘴边,然后那只小狗囫囵吞枣地吃完,回报他们以湿漉漉的眼神和亲昵的舔舐。
但最吸引奈费勒目光的,是远处一片全然陌生的建筑。它们修缮精美,但是并不奢华。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阿尔图就撑着下巴,倚着窗台笑眯眯道,“没错,那是我们的‘苗圃’,啊,现在要叫它‘大学’了。”
大学。
奈费勒呢喃着这个词汇,不敢想自己的梦想有一天可以成真,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沙盘一样被打散了,随即又重新聚拢,回归原本的样子。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啊,原来这是来自其他世界的虚影。
“它不是虚假的哦,”阿尔图说,“它是真实存在的。”
“即使是这样美好的场景,也是我们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得来的。我们成功地废除了奴隶制,但我杀了很多人,比我玩那场游戏的时候还要多,”他靠过来,朝着奈费勒递去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水烟,“里面有暗中想谋杀你我的贵族,也有借着刚获得的权力就欺压他人的平民,还有获得了自由民身份却作奸犯科的奴隶,多到我数不清。”
“贵族之所以不满,是因为恐惧自己的权力被夺走;平民没有得到过他们本该得到的教化,是国家的思想素质并没有跟上改革的步伐;而奴隶之所以犯罪,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奴隶,他们从没想过除了做奴隶还能做些什么,人们不愿也不敢去雇佣一个杀掉主人获得自由的阶下囚,”奈费勒接过了水烟,只是他看着阿尔图平静之下略微疲惫的双眼,又将水烟递了回去,“要改变这一切很难,下定决心摘除这些腐烂的果子也很难,但是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他笑了,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心软的人,但是在那些令我犹豫不决的夜晚,是你推着我去做那些必须做出的决定,奈费勒,不要太苛责自己,没有你的话,很多事是我一个人做不了的。”
奈费勒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宽慰自己。
“你不必如此安慰我,”奈费勒握住了自己的手杖,“我和我的阿尔图落得今天这个局面,确实是我的责任,如果我当初愿意更加大胆一点、果断一点,斩除那些腐烂的根系,他如今也不会如此痛苦。”
想要成为苏丹的都不是好苏丹,他的阿尔图又何尝不是被他推搡着坐上了那个名为牢笼的王座。这个国家的根基本就是来源于腐朽的力量,所以它才如此难以撼动。假如一处河堤泛滥,使得一块领地大发洪水、民不聊生,影响了今年的税收,那么就需要有足够的人手去修建堤坝。你大可以试着去团结那些所谓的自由民,只要洪水还没有蔓延到他们的面前,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施展自己的力量;若是想要说服贵族们雇佣一些帮工,那可就更是难上加难,要从他们的嘴里抠出金币来几乎难于登天。只有奴隶可以任人驱使,毕竟他们任劳任怨,还不需要付给他们工钱。这个国家正是靠着压榨奴隶才得以运转,想要改变这一现状太难了,那些年轻的、锐意进取的新贵还没有在宫廷上铺开自己的力量,那些自由民没有资格站上青金石殿,而传统贵族的势力根深蒂固,你大可以杀死他们中任何一个,可是然后呢?宫廷会变得无人可用、那些笼罩在权力恐惧之上的人会为了自己的生存空间揭竿而起——就像他们当初做的一样,不是吗?他们推翻了一个苏丹,当然能够再推翻另一个!
奈费勒知道这是一次艰苦的长征,他接受了维齐尔的任命,哪怕他知道这是一个最危险的位置。尽管新政权的人们对苏丹也称不上有多少敬意,但反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宰相肯定要比在朝堂上反驳苏丹要来得更加容易。他在朝堂上的决策大胆而进取,高谈阔论着新的改革理念,大声斥责那些帝国的蛀虫。但是一旦离开那个殿堂,他就不得不微小谨慎地提防每一次明枪暗箭,尽管他如此谨慎,他还是遭遇了这场暗杀。这就是这个帝国,一个令人绝望的、被苦苦支撑着的帝国。它是那样残破而摇摇欲坠,风一吹就要散了,却承载了他和阿尔图沉重的希望,尽管他们都彼此知晓,它早晚有一天会坍塌。
会好的,一切会变好的。他们互相安慰着,却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绝望和疲惫。
他面前的阿尔图目光沉静,轻轻地拥抱了他,“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坚持不下去,奈费勒,你是我的锚,所以我不能失去你,你一定要活下去,或许你无法拯救这个帝国,你也无法挽救那个阿尔图的命运,但是奈费勒,好人是不该死在臭水沟里的。”
奈费勒长久地沉默着,他压低了声音,“阿尔图,我想知道其他的结局。”
阿尔图眨了眨眼睛,“我不是已经把结局都呈现给你了吗?”
奈费勒面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倒是有些伤人,“你这蠢货活在世上,总有一天会把自己作死的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尔图的辩解有些无力,在奈费勒长久的注视下举起手投降,“好吧好吧,确实有些时候……嗯……出了点意外。”
“触怒苏丹被砍头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有时候是因为没来得及折卡,有时候是我拒绝玩这个游戏,有时候是因为苏丹的猜忌……”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唔,不过更多的时候死得都莫名其妙的,比如被白犀牛顶死了、比如挨了一顿刺杀不明不白地死了、再比如我我辜负了梅姬,她终于忍无可忍把我杀了……”
“总之被砍头和摔死在臭水沟是家常便饭啦,”阿尔图撅了撅嘴,莫名还带着一丝得意,“还有一次我在苏丹面前展示了我的生命权杖,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脸色真是太遗憾了,简直黑得跟锅底一样!哦哦不对,他本来就黑。”
还没等奈费勒问“什么是生命权杖”,阿尔图就自动为他解答了:“不过因为挑战了他的权威,他二话不说就砍了我的头——嗯,大头和小头都砍了。”
这回轮到奈费勒的脸色跟锅底一样了,“阿尔图——!”
“干什么!我只是说说苏丹你就急了?我还没说你呢!”阿尔图看起来更得意了,“有个世界的我去密会你的时候给你带了点小礼物,你猜猜是什么?哎算了我知道你懒得猜,是一张纵欲卡!”
奈费勒终于忍无可忍地抄起手杖,阿尔图则早有预料地闪开,“你别急着打我呀!用完那张卡以后你气得要命,每天骂我骂得狗血淋头,连盖斯都差点骂不过!你还一个劲地策反我的追随者,甚至把梅姬都给撬走了,孤家寡人的我就这样因为折征服卡的时候人数不够,死在山沟沟里了……”
奈费勒把手杖往地上一敲,“活该。”
“是你叫我说的,说了你还生气,”阿尔图抱起手臂,“你可真小气。”
奈费勒捏了捏眉心,“是你太荒唐了。”
“荒唐怎么了,你还不是每次都拉着我搞革命,”阿尔图笑嘻嘻道,“好啦,坏结局你也知道了,反正你也不爱听,那我就送你回去吧。”
说完,他大手一挥,眼前的景象重归寂静,而阿尔图就这样走进黑暗里,用眼神询问他为什么不跟上。
奈费勒停下手,突然长久而沉静地看他,阿尔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看我干嘛?难道你舍不得我了吗?”
“阿尔图,”他语调平稳,“这就是全部的坏结局了吗?”
“当然不是全部,刚刚不是跟你说了我的花样砍头史吗,但是太恶俗的你又不爱听,”阿尔图干笑着,看上去有些紧张,“好了,你的阿尔图还在等你呢,他肯定吓坏了,我劝你现在就回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奈费勒打断了他。
“我很明白,我很清楚,你不必骗我。回答我:我们的革命也是有可能失败的,对吗?”
阿尔图放下了手,一直叽叽喳喳的他终于安静下来,和奈费勒对视着。他仍然微微笑着,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长久地与他对视以后,奈费勒却突然感觉到一阵令人伤心的平静感。
他像一只频繁更换主人、已经习惯了离别的老狗,什么都明白,也知道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迎接每一个人的离开。
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因为阿尔图又黏腻地凑过来,搭着他的肩膀,语调轻松,“是啊,当然有可能失败了,你没听我说吗?好不容易造反起义结果被苏丹的狮子军队砍成肉泥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你得好好珍惜我,离了我谁还愿意和你搞革命,愿意为你肝脑涂地?”
奈费勒握住了他的手,“阿尔图。”
阿尔图却触电似的推开了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他不敢看着他的眼睛。他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奈费勒见到过快乐的阿尔图、坏心眼的阿尔图、放荡的阿尔图、悲伤的阿尔图、恐惧的阿尔图、绝望的阿尔图,但是眼前的他……他带着一丝不忍、一丝悲悯,他似乎难以启齿接下来要宣之于口的话语,却不是出自害羞或者扭捏,而是羞愧。
“好吧、好吧,”阿尔图偏过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的黑影再次变化,之前看到的奢靡的王宫一片狼藉,人们奔走着、呼叫着,有王宫卫士的尸体被串在一起,有暴民在试图攻破青金石殿,而二人站在殿堂的中心,化作了两道虚影。奈费勒下意识地想要触碰奔跑的女奴询问发生了什么,女奴却穿透了他的身影,急急忙忙地奔跑。
“这个时间点,我大概刚刚才断气吧,”阿尔图平静地诉说着,“我不是因为触怒苏丹而死,也不是因为在折卡游戏中丧命,毕竟我们早就在几个月前就完成了谋反大业,亲手砍下了那狗苏丹的头颅。”
奈费勒神色微动,用语也变得斟酌起来,“因为遭遇了刺杀吗?”
“刺杀?”他轻轻地偏了偏头,目光却落在那瘫倒的黄金王座,“我完成了壮举,但是死得却很窝囊——唔,其实也可以说死得很奢华。”
奈费勒不可思议地朝着王座看去,他的步伐跟女奴一样步履匆匆了。他起先是走,而后不敢置信地停留,随即又猛冲上去,当他发现被压在王座下的阿尔图时,女奴适时地发出一声尖叫,几乎穿透了奈费勒的鼓膜。他站在原地,看着梅姬第一个冲了上去,她跪在王座旁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会,随即失声痛哭。
阿尔图的遗容实在称不上安详。琉璃灯被一盏盏打碎了、玻璃窗被一面面敲烂了,火光倒映着碎片,在这位苏丹的脸上勾勒出光怪陆离的光影。他睁着眼睛,神情中比起绝望,更多的是茫然与不解。
奈费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这个时空中的阿尔图缓步上前,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就是我们的人民。”
“我想收回领主的特权、我想让女人也能继承家业、我想要每个人都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但是这不够,还不够,”梅姬的眼泪落在死去的阿尔图脸上,但他本人却冷漠地伫立着,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麻木,“他们走上街头,希望我们可以满足他们荒诞的索求,有人想要三百头羊、有人想要妻妾成群、有人想要像贵族一样获得领土、有人甚至要求我归还他的奴隶身份,因为他除了做奴隶什么都不会——但是奈费勒,你明白的,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我或许成功地做到了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他垂下眼,眼底是对自己的失望与冷漠,“我甚至做的还不如前苏丹。暴虐与残忍可以让万民臣服,但仁义与慈爱不能。”
奈费勒急切道,“阿尔图,不是这样的……”
“所以别的世界的我也尝试做一个暴虐的君王,”他对奈费勒的话充耳不闻,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眼前的景色变换成了王都的广场。在先前的世界里跳舞欢笑的男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成串的尸体,尸首在炎热的天气里早就腐烂,乌鸦与秃鹫盘旋在上空,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名为死亡与暴政的广场,“在这个世界里,我完成了比革命还有伟大的壮举,我——我作为一介凡人,杀死了一头龙。”
“可我发现,做一个好苏丹可比一个屠龙者要难太多了!在贵族眼里,我的勇行是他们牟利的借口,他们以我的名义征收更高的税金、掠夺漂亮的美人;而在平民眼里,我的事迹是酒馆里最下酒的段子,我是一个任人编排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上位者。”他的语气激烈起来,“我忍了很久,但我受够了!终于有一天,我砍掉了一个贵族的脑袋,你猜怎么样?他们再也不敢搞这些小动作了。”
他反过来拉住了奈费勒的手,“我杀掉了一切让我烦心的家伙,我把直言的盖斯投入了大牢,我还杀了丑化我的平民,我杀的人太多了,乱葬岗都堆不下,所以我说,干脆把他们全都串起来好了!人们惧怕我、恐惧我,但我的统治却意外地长久。”
他微微笑了起来,“和我一起并肩战斗的梅姬是多么迷人啊!但是她后来却躲着我,再也不愿意见我,因为连她都开始惧怕我。”
他垂下手,在狂热的激情褪去以后,声音又重归旁观者的冷漠,“他们称我的王都为‘伯劳的森林’。”
就在他们沉默之际,一抹黑色的身影穿过尸林,直奔着富丽堂皇却死气沉沉的王宫,奈费勒捕捉到了这抹暗色,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你没有杀掉我,不是吗?”
“对,我没有杀你,”阿尔图低垂着眼,不愿意看他,“我总觉得、总觉得如果杀了你,会有什么东西……有些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奈费勒握住了他的手,直视着阿尔图的眼睛,“你只是太累了,阿尔图,放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事情太残忍了,或许你应该试着多依靠一下别人,或许……”
“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他突然大喊,把奈费勒吓了一跳,“我尝试过让你来当苏丹,我来当你的宰相,我以为我们会一千次、一万次奔赴最美好的结局,但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人民不够聪慧、我的贵族不够无私、而我们的力量和权力又太轻太少,他们举着前苏丹的旗帜打进王宫——哈!我们甚至不如那个暴虐的君主。”
阿尔图的声音发起抖来,他搭住了奈费勒的肩膀,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公分远,“他们把你拖出来,挂在架子上,用长矛戳烂了你的肠子!当然、当然……我也一样,最后我甚至都开始期待死亡。”
他最后溃不成声,带着哽咽与呜咽弯下腰去。
奈费勒抚摸他的脸颊,抹去他的泪水,如同哄着苗圃里的孩子,“没事的,阿尔图,我在这里,我没有死,我在这里……”
阿尔图抽泣着,突然说:“你知道在有些世界里,你是我的恋人吗?”
奈费勒愣了一下,他从阿尔图的眼里看出了卑微的渴求。奈费勒于是珍而重之地捧起他的脑袋,在他的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阿尔图发出满足的、小狗一般的哼叫声,只是尾音又变得可怜而委屈。他放任自己与奈费勒额头相抵,让自己的泪水也打湿他的脸颊。
在那一瞬间,空间的场景再一次变换,奈费勒没有抬头,但是他却奇异地知晓了这个结局后续的发展。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他轻拍阿尔图的后背,像是给孩子们讲着睡前故事,“可是当夜晚升起的时候,人们剪断了禁锢你我的绳索,那些因为你而聚集到一起的人们冒着死亡的风险救下了你,一如你当初砍断了捆绑着我的绳子一样。”
他意识到阿尔图终于愿意抬起头看着他,他于是鼓起勇气,再一次亲吻阿尔图的嘴角,“你说没有我的话,很多事情你都做不了,可是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没有你的合谋,我或许就没有机会争取到革命所需要的权柄,或许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或许在苏丹的统治之下痛苦地过完一生。我知道有些结局并不美好,但是阿尔图,如果没有你,我甚至连黎明的曙光都见不到。”
大概是阿尔图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奈费勒忍不住脸有些红了,但他还是说了下去,“阿尔图,我不会因为你没有拯救某个人的命运而责怪你,梅姬不会、法拉杰不会、鲁梅拉也不会。你已经被迫成为了需要做选择的人,我们没有权力、也不会选择去责怪风暴中心的你。”
“奈费勒……”他看上去又要哭了,“你真好,我是说……呜……”
“我之所以等在这里,是因为我是那个最没用的阿尔图,还记得我说的那条龙吗?我都来到了它的面前,却没能完成屠龙的勇行,最后只是和它做了一个交易,它答应帮我消灭苏丹卡,永远,而代价只是我的生命。”他哽咽着说,“我摧毁了苏丹卡,但是我却没有改变这一切,苏丹不会因为失去了卡片就停止这场游戏,我抛下了我的伙伴,我抛下了你和你的革命,我抛下了梅姬——不,在那个世界的我很早就因为一张走投无路的杀戮卡将她杀死了。”
奈费勒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拥在怀里,他靠着奈费勒瘦削的身躯,断断续续地叙述着,“死亡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我发现我可以穿梭在每个世界里,动用我的魔力去改变某个人的命运,但每个世界只能改变一个人。你都不知道别的世界里的我有多荒诞和愚蠢,我竟然还尝试对鲁梅拉使用过纵欲卡!我都恨不得把我自己给掐死!”
“我目睹过你们所有人的死亡,”他紧搂的力气逐渐加大,“奈费勒,在有的世界里,你被我用一张杀戮卡杀死在我们密会的宅邸里,有时候因为宰相的捉弄,你被世人污蔑得一身污浊、又死在臭水沟里,还有的世界里人们推翻了我的统治,要你承认我是一个暴君,但你哪怕被烧死也不说一个不字。所以,奈费勒,求求你,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鼓起勇气,直视着奈费勒的眼睛,视死如归地对着那张嘴唇吻了下去。奈费勒没有反抗,他就干脆加深了这个吻,奈费勒的吻是青涩的,阿尔图可以随意地就打开他的牙关,找到平日里那条灵活的舌头。他如同啜饮甘露一般绞着他的舌,奈费勒被他吻得呼吸凌乱,神情也有些狼狈。但他不忍推开阿尔图,只能任由他吻得更深。这个吻炽热而浓烈,却并不带着情欲,如同革命的烈火一般将他吞没,奈费勒尽己所能地回应着,得到他回应后的阿尔图顿了一下,随即他便在接吻的间隙尝到咸湿的眼泪。他又哭了。
等这个漫长的亲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阿尔图用脸颊轻蹭他的鬓角,语气带着眷恋与不舍,“你该走了。”
奈费勒撩开他额角的头发,“那你呢?”
“我不是你的阿尔图,也无法去往你的世界,”阿尔图笑了,不再是刚来这里时油腔滑调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的微笑,“我想,我应该能接受这一切了,哪怕不是美好的结局,但至少它曾经存在过,不是吗?”
阿尔图伸出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好了,现在闭上眼睛,等你再睁开眼的时候,应该就能回去了。”
奈费勒握住了他的手,“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你睁开眼应该就能看见那个世界的我了,”阿尔图的声音带上了笑音,“如果你实在想念我,那就抬头看看星空吧,但愿你的阿尔图不要因此而生气。”
奈费勒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一阵疼痛唤醒了他,他幽幽地睁开眼,守在床前的不是仆从,也不是御医,而是眼底明显带着青黑的阿尔图。他伸手抚摸阿尔图的脸颊,就要落到他嘴唇的一瞬间又触电般地收回手,阿尔图也因此被他的动作惊醒。他先是一愣,泪花在他的眼中聚集,但他很快又憋了回去,握住了奈费勒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奈费勒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渴得说不出话来,于是阿尔图冲出去大喊:“萨米尔!萨米尔!”
“您可算醒了,”那位御医长舒了一口气,给他递来了一杯温水,“陛下已经守了您三天,这三天里还砍了二十多个贵族的脑袋,那些发着抖的家伙应该感谢您还活着。”
阿尔图的眼神躲闪了一阵,如此暴虐的风格实在不像是他平时会做的事情,他一定是气急了。奈费勒不置可否,越过御医,他看到了外面的那片星空。
是他的错觉吗?今晚的夜空仿佛比往常要更加明亮一些。
奈费勒偏了偏头,看到阿尔图背过身偷偷擦拭眼泪,他于是微微笑了,轻轻拉过了阿尔图的手,而阿尔图回以有力的回握,最后化为了一个无言的拥抱。
无需言语,只是跳动的心脏就足以传递他们的感情。在他们紧密相连的那一瞬,天上的某颗星星也在愉悦地闪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