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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几乎是被疼痛拎着，艰难喘了一口气才清醒过来。
他睁眼的第一反应是翻身起床，然而翻身到一半，一阵近乎撕裂的剧痛从左肩开始贯穿了整个上半身，纵然是他一贯善于忍痛，也闷哼一声倒回了床上。
眼前因为剧烈的疼痛闪过一阵阵白光，慕声稍微缓过来一点后迟钝地捡起了自己在昏迷前的记忆。
凌妙妙要走了。
她心里想着什么，基本都写在脸上。即使当时她已经梳起了妇人的发髻，性子还是和少女时别无二致。
她说没有遗憾了，所以要走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妖丹塞进了她手里，在她懵懂的目光里温声嘱咐，准备走的时候，帮他捏碎这颗珠子。
慕声承认，在凌妙妙出于好奇去捏那枚要命的珠子时，诡异的快意先于痛苦从心底里浮了上来。
自己死在她前面，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总归不是心疼，既然都没有遗憾了，可见他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就此丢下也无关紧要。
在慕声凝结出妖丹的一刻他就在想，人的身体真是脆弱，那么多要害，一碰就死了。但是把妖丹放到凌妙妙的手上时，他又庆幸做妖也能这么脆弱——只是妖丹被捏了一下，也能像被谁攥住了五脏六腑和周身经脉，离死也就剩了一步之遥。
妖丹被凌妙妙掰开他的嘴塞回去了，她还在说些什么，但慕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妖丹离体后受损，身体也相应地添了伤，内腑着火一样地灼烧，烧得渐渐喘不上来气。慕声勉强抬眼看了看着急上火的凌妙妙，只看见她嘴唇翕动，没读懂她说了什么，就在那一瞬间里，身体内部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剧痛，他张嘴吐出一口血，恍惚看见了凌妙妙哭着去扶他，随即眼前一黑，意识和外界的联系就断了。
直到现在从疼痛中清醒过来。
断片的情绪在此时续上了——我死在她前面是想要看到什么呢？昏迷之前她哭了，难不成我是想用死来报复她吗？
……我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恨她？
慕声疼得精神都有些恍惚，躺了好半天才熬过这阵钻心的剧痛，下意识抬手摸到真正在痛的地方，突然就愣住了。
那是左胸口靠肩膀的位置，一个曾经在他身上留下疤痕的伤口。
不对。
他一下子高度警觉起来，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扫了一眼
四周的景象，心头狂跳起来。
不对。
他就算昏迷时被人挪到了床上，那也应该是在太仓郡守府上，他和凌妙妙的婚房里。
而这个房间布置如同客栈，还能感觉到地面晃动，听得见窗外巨大的水流声——这是在船上。
慕声心里隐隐有了个荒谬的猜测，他随手抓起身边一件外衣往身上一披，忍着难以忽视的疼痛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间，入眼就是宽阔的甲板和一望无际的滔滔江水。
他准确地从繁杂的回忆中找到了眼前的这一段。这是宛江，是带着凌妙妙从太仓郡守出发去长安的那次。
那么，凌妙妙呢？
身体因为疼痛和失血使不上力气，脑子也晕得厉害。慕声心里想着凌妙妙，硬撑着一口气开始满船找起人来。
这一段的记忆也逐渐在脑海里活了：慕声记得，他是为了保护阿姐，杀了鬼王，也让鬼王在靠近左肩的位置留了这个贯穿伤。也是为了不吓着阿姐，硬是撑着回到自己房里拿了件外衣。当时他拿着外衣，眼前黑了那么一小会，在床上缓了半晌才回去找人。
是做梦吗？
然而伤口的疼痛过于真实，现实和记忆的冲突让他惊疑不定起来。
他只是看了慕瑶房间的方向一眼，沿着原本的记忆找过去，果真撞上了喝酒喝得烂醉的凌妙妙。
——被抱在柳拂衣怀里。
柳拂衣一眼看见了慕声的脸色，惊讶开口：“阿声？你怎么……”
慕声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打扮这么精细的柳拂衣了，多分了一个稀奇的眼神给他，很快就又把目光放在了他怀里的人身上。
凌妙妙被柳拂衣抱着，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脸埋在柳拂衣怀里，手还抓着柳拂衣胸口的衣襟，亲密无间。慕声看得心头火起，冷着脸大步走过去，简短道：“把她给我。”
柳拂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做派，怀里抱着一个凌妙妙，还抽空关心起慕声来：“阿声，你脸色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慕声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把她给我。”
柳拂衣从善如流地退了一步：“凌姑娘喝醉了，阿声你方便的话，替我把她送回房间去吧。”
从柳拂衣手里把人接过来，难以避免地牵到了伤口。慕声极尽克制地微微喘息一阵，在柳拂衣察觉之前抱着人转身就走。
柳拂衣站在原地，看着慕声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
在太仓郡时，慕声就对这位凌家小姐多有排斥，得知她要一同出发时更是反对激烈，如今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柳拂衣看得真切，慕声状态不对，把人接过去的时候脸色一白，像是在忍痛。
但慕声性子孤僻，平时只对慕瑶乖巧听话，别人的话一概不听，还对自己有种隐隐的敌意。柳拂衣犹豫片刻，还是没出言叫住慕声，转身往慕瑶房间的方向去了。
慕声抱着凌妙妙走了一段，因为受力，伤口又剧烈地疼起来。他低头喘了两口气，看一眼怀里闭着眼睛的人，顿了顿，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这个时候，有这么瘦吗？
怀里那人似乎有所察觉，轻微地抖了一下。
慕声盯着她：“你醒了。”
睫毛颤动一下，眼睛没有睁开。
慕声不想和她打机锋，也实在是因为伤口痛得有点受不了了。他自顾自地把人放下来，总算腾出一只手按了按伤口，摸到了一掌心新鲜的血。
凌妙妙脚刚沾地就站住了，有些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着慕声伸手探进外衣里，摸出一手血出来，顿时尖叫了一声。
慕声忍着疼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蹭干净，还分心安慰了她一句：“没事，我……”随即想到什么，话音顿住了。
眼前的这个凌妙妙，是什么时候的凌妙妙？
他和眼前的人对上目光，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恐、迷茫、无措……还有厌恶。
慕声心里咯噔一声。
他死盯着眼前的凌妙妙，压着情绪开口：“……凌小姐喝多了？你还认不认得我是谁？”
“你……”这个凌妙妙眼珠子迟钝地转了一下，随即像从醉意里突然清醒过来似的，突然指着慕声大声说：“你是那个讨人厌的慕声！”
慕声微微弓起背，伤口的痛楚几乎要把他从肩膀开始撕成两半。
“还有，你、你为什么要打扰我和柳大哥？好不容易柳大哥愿意与我一同饮酒，还抱我回房间……你打扰我们干什么？我讨厌死你了！”
慕声想起了先前凌妙妙和她坦白的事情。
她说，其实我不喜欢你叫我凌虞，是因为我不是她。这个身体的主人叫凌虞，而我叫凌妙妙。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感觉到自己心跳冻住了。
她不是凌妙妙。
她是凌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