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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者端起他的大剑,细细审视这把陪伴自己许久的武器。多年来它背部被雨水侵蚀得严重,而此刻在灯火下,他也看清剑锋上无数的开刃与磕碰缺损。有些地方有斑驳的锈痕,失去了金属的原本光泽,让他心痛不已。随着渡夜者们去到宁姆韦德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及每一场征战,他们手头的武器也承受了最多的损伤。杀死驮剑的三首的狼之后,追踪者想大约是时候保养一下他的剑了。
他知道差役人偶可以代劳。而且上次帮他带回砥石之后,追踪者在旁边看着他们的管家修理了别人交给他的几件器械,发现他技术娴熟而精湛。只不过对于自己的剑,追踪者还是更愿意亲手打理。
但现在他手头缺了一些材料。差役人偶把工作台借给了他使用,在现有的工具里却找不到理想的那几样。很久以前,他们家园中的铁匠师傅会使用一种上好的树油来保养武器。那种金色的油脂能滋养金属,让折旧和磨损的刀剑重新获得生命。但随着与同族的生活的血腥结束,追踪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产出这种油的树木,也再没见到过知道这种修复方法的人。他坐在地上,徒劳地拿着软布将剑身从头擦拭到尾。但无论他来回擦多少次,剑上的损伤也不会奇迹般地复原。
他机械地重复着手头的动作,直到耳边多了一个人犹豫的招呼声。他看到停在他面前的那双高筒靴子,是圆桌的女巫,他的妹妹。
“原来你在这里……”她柔和地说,语气里是有一些生分的客气。但追踪者不感到意外。他的妹妹不记得他,而他也还没有和她相认。虽然那对耳环替他弥补了记忆的空隙,但从每次交谈时她的表现来看,她可能对此事还未有半分认知。阔别多年后又以这样的方式重聚,他不敢贸然向他的妹妹开口。所以现下他最好的打算还是继续扮作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嗯。需要我做什么吗?”追踪者把剑放到腿上,望向她。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这边的情况。”她微笑道,“我们的管家可以帮忙保养武器的,交给他就好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或者和大家说说话。”
他明白她话中的劝谏和关心之意,但他不想去休息或者社交。不如说就这样忙一些单调重复的事情于他已经算得上休息。一旦真的躺下闭上眼,反而会有更多思绪缠绕着他,使他无法安睡。而跟人说话又需要消耗太多精力。只有与他的剑沉默相对的时间最能平息他内心的焦灼。
“我……比较想自己来打理,这样我能放心一点。”
“那好吧。管家做了新鲜的肉汤和面包,在餐厅那边。你忙完了的话去吃一点吧。”她恳切地说。
事实上他不太饿,这些日子以来他的食欲也甚低。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并且无法通过吃一顿饱饭,或者睡一次好觉来根本性地解决。
但追踪者知道他总要补充连续出征的巨大消耗。他必须保存这具躯体,一直到夜王倒下的那天为止。
“好,我之后会去的。”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放心吧。”
他妹妹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让他的心头不禁温暖起来。“如果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东西,尽管和我说,我会尽力而为。”
“你也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话说完,追踪者几乎有些啼笑皆非。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们之间曾经是直抒胸臆的,无需这样的客套,或是谨慎地试探彼此舒适的边界。但他想这是圆桌这个场合下必须遵守的不成文的规矩。
她于是留下他,离开了工作间。从他席地而坐的角度望去,她的背影越显颀长,不似过去那个矮他一头的小女孩。
***
静坐久了,室内的空气逐渐被炉火烤得太暖了一些,追踪者一直弯曲着的背和后腰也酸痛起来。他站起身,决定去室外转一圈。
他穿过大厅,往花园走去。无赖与差役人偶倚着餐桌有说有笑,他朝两人打了个招呼,说待会儿就过来尝尝管家的手艺。执行者不在画架前,而远处的长椅那边,复仇者似乎正和她的幽灵随从们殷切地交谈。
复仇者的加入也是一件被机缘巧合推动的事。追踪者记得自己与她直接兵戎相见的初次会面,那时她对于加入这支讨伐夜王的队伍显得那样抗拒。一开始她也喜欢独自待在远离众人的地方。但现在这女孩成了所有人里动力最强,决心最坚定的成员,也开始大方地将她的幽灵随从召唤到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
海风从他的右面吹过来,闻起来是恬淡和湿润的。花园另一侧的石崖是一个绝佳的望风点,而早有人占据了那个好位置。追踪者慢慢走过去,看着刺客的绿色披风的下摆随风翻飞。
铁眼搭弓射箭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向了他。
追踪者没有立刻说话,于是铁眼在沉默片刻之后问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摇摇头,“只是过来吹吹风。你继续吧,不用在意我。”
铁眼不置可否,但重新开始搭起弓。追踪者之前就注意到刺客经常在这悬崖上待着,也远远地看到过他拉弓的动作,但还从没问过在这茫茫的海上何来目标。
现在他知道了。被铁眼拿来当靶子的是海上的一种白色飞鸟。刺客的箭矢离弦而出,准确无误地击中空中的白点,那白点便如流星般直直坠入漂浮着雾气的海里。铁眼侧脸的神情毫无变化。
“这是今天第几只了?”
“第七。”铁眼用流畅的动作从箭筒里抽出下一支箭,“刚开始的几天这边鸟的数量还比较多,最近可能不往这边飞了。”
“不,是全被你杀光了。”
铁眼瞥了追踪者一眼,平静道,“你在可怜它们吗?”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不去训练场地那里?”
“那些木桩又不会活动,那只能动的人偶速度也太慢,不算多好的靶子。”刺客轻嗤了一声,“你过来是单纯想找人聊天吗?其他人都不在?”
这样的问法显然是不希望他待在旁边。追踪者不禁苦笑,因为他很能理解这种表达方式,只好解释道。“我本来在修理我的剑,但室内太闷了,所以出来走走。其他人……”
守护者与隐士往往在一起读书,周遭氛围似乎难以介入。执行者寡言至极,而复仇者在同她的幽灵们讲话。至于无赖和管家,待会儿他去吃饭的时候聊上两句便足够。
追踪者这才想起来他没见到他妹妹的身影。
“对了,你有见到女爵吗?”
“之前看到她乘着灵鸟出发了,应该是一个人去了宁姆韦德。”
“好吧,我知道了。”追踪者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开始有点无聊了。”铁眼把弓挂到背后,“而且差役人偶还欠我一捆答应好的新箭。他在哪里?”
“他在餐厅,我正要过去。”
“那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