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2002年8月16日,下午。
花城鬼一样的夏天,无数个走鬼挤在天桥楼梯,闷热酸臭。
你屁股离开沾满汗水的凳子,探出身子去看不远处天桥上正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走在花城烈日下的一队人。
不怕热,合该是干大事的人。
“妹妹仔,确认了没,路口天桥上那些黑衣人是不是来抓人的?”对面摊位的走鬼阿姨悻悻问你。
“不知,看不出来,先摆着吧。”你又坐回位置上,朝着蹲在你摊前的姑娘莞尔一笑,“您刚刚是说,您是80年5月出生的……具体时间有吗?八字比较复杂,要看得东西比较多。”
姑娘穿着白裙戴着墨镜,皮肤嫩白,头发乌亮,背着你叫不出名字的奢牌包,怎么看都不该是会走到臭烘烘的走鬼街里看八字的有钱人。
“80年5月11日下午三点在广州出生,大师,你快帮我看看我男朋友到底有没有cheating,我要气疯了,”她一把摘下墨镜,漂亮却红透了的眼睛愤愤瞪着你,“这个男的本来是我的理发师,老娘看他有点姿色就和他date了,他如果敢出轨,我就阉了他,让他知道软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中英夹杂。
留学生,或是香港人、有钱、单纯好骗,大概是个家里宠着的大小姐。这是你在三句对话中侧写出来的人物背景。
大小姐这一句大师倒是把你噎住了。其实你看不懂八字,只是靠着客户的外貌打扮与言行举止捕捉到他们的意愿或是烦闷,充其量就是在这里支个小摊做做心理咨询安慰一下失意的人,可这姑娘上来就要用你不靠谱的判词去阉人,你总不该下太果决的论断,只好故作深沉,叹道:“天机不可泄露。姑娘,或许我们可以看看你之后的桃花——”
话还没说完,大小姐蹭地一声跳起来,墨镜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她不知在脑海里把你的话加工成了什么样子,愤然高喝道:“fuck,I knew he was cheating on me,老天都看不下去不想告诉我,fuck!”
一连串的英文把你炸懵一瞬。
她看你呆愣,以为是她猜到天机震慑住大师,于是更加生气地跺了跺脚,骂道:“老娘真的要去阉了他,这个贱男人,居然敢绿我!”
你反应过来,立刻抓住大小姐的手臂,劝慰道:“您先等等,听我说完再阉人也不迟……”
话还没说完,你又被打断了。
不过这次打断你的,并不是大小姐的愤怒,而是伸过来抓住你手腕的另一只手。
这只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手指也极其长,游刃有余地整个圈住你手腕。
微凉柔软的触感裹住你闷热潮湿的皮肤。
你愣愣低头时,看见这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个你十分眼熟的戒指。
银制的橄榄叶底托上镶嵌着一颗紫宝石,在你现在看不到的戒指内侧,有着你亲自刻下的ZGY三字。
赵光义。
认出来戒指的瞬间,你也认出来了手和戒指的主人。
天杀的。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你不敢抬头,只能听到附近走鬼摊的阿叔阿姨们一边喊冤一边被人带走。
大小姐暂时没搞清楚事情发展。她只能看到你牵住了她,然后一个西装帅哥走过来又牵住了你,三个人锁在这里,接着,帅哥垂眸盯着低头的你。大小姐本来想骂人,可对着西装帅哥这样一张人神共愤的脸,她闭嘴了。
不能怪她。帅哥侧脸对着她,梳着漂亮的背头,额头饱满,鼻梁挺拔,嘴唇薄厚适中,近看轮廓起伏流畅,远看美如山峦叠嶂,更令人震惊的是他西装下不俗的胸口和紧致的窄腰,活脱脱一个尤物。她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个出轨的理发师了。
“这位帅哥是哪里的人啊?”大小姐乐呵呵开口。
帅哥淡淡扫她一眼,另一只空闲的手从不俗的胸口掏出警察证。
“我是警局的人。”
大小姐机灵劲被这黑色小本本激出来,她立刻话锋一转,“哦,那我不打扰阿sir办公,bye~”
你低着头放空大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喊阿sir,那应该不是留学生,而是香港人,或者是个留学过的香港人。
十年过去,也不知道现在的香港是什么样了,不过养出大小姐这样灿烂明艳美人的水土,大抵是不差如旧的。
你故意陷入回忆逃避现实,可身旁的人却没给你这个机会。
“教唆犯罪。”
熟悉的声音响在你头顶,冷冷的,把花城鬼一样闷热的夏天都吓凉快了不少。
“抬头。”命令式的语气。
阴风刮过这个天桥的楼梯道,你鼓起勇气,抬头,撞上阔别了十年的眼睛。
赵光义的眼睛从来漂亮。从眼尾到眼角的弧度飘然像风的形状,你很少会用灵气去形容一双眼睛。可他这双眼担得起这两个字。
灵气的狐狸眼盯着你,缓缓眨了眨。
“还当走鬼。”他又补充。
原来阴风刮不走你这么久远的回忆。对视的一瞬间,所有的酸甜苦辣咸从胃反刍到喉管,烧心烧肺,火辣辣的痛在你上呼吸道走了一遭,讲话也是痛的。
痛了也要讲,像你十年前做得那样。
“我没有教唆犯罪。”你憋出这一句苍白的解释。
“他们也说自己不是走鬼。”赵光义没有放开你。
“……那是她自己要阉人。”
“是你先给她看了八字。”
和赵光义的对视也阔别良久了。但这次和以往所有的对视都不同,这次,他看向你的眼神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反倒是你,心虚、尴尬、难堪、烦躁,所有情绪清晰地倒映在你眼睛里。赵光义肯定都看去了。
背部在发烫,你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匆匆别开视线,“阿sir,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圈在手腕上的手力度加大了。
“这里是大陆,不是香港。麻烦女士不要叫我阿sir。”
那你还叫我女士呢,你心想,装不熟有一套。
你甩了甩手,不耐道:“我手腕很疼。”
闻言,赵光义很快放开了你。
见你手腕上起了一圈红痕,赵光义也是一惊,他似乎下意识想牵起你的手替你查看伤势,可你缩回手避开了他。
赵光义敛目,诚恳道:“抱歉。”
这一句话出来,你明显感到周围一圈和他穿着同样黑西装的男人们都愣了愣。
若你没猜错,这些人应该是赵光义的下属,跟着他一起在花城的各个天桥街道巷口里驱赶在城市里摆摊卖货的走鬼们。
周围的走鬼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赵光义的下属们站在你二人不远处堪称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双眼清澈的年轻小伙子被推出来,他咳了两声,悄声问低着头的赵光义,“老大,那我们先走了?”
赵光义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却并不想让那些男人离开,朝着他们背影熟练地伸出并拢的双手,解释道:“我没有教唆犯罪,我只是个走鬼,警官们要抓便抓吧。”
没人回头,或者是没人敢回头,只有赵光义敢抬头看你。
诡异又默契的沉默中,其他人走远了。
赵光义看着你熟练并拢的双手,不知在想什么,黄昏来临,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支烟和一个打火机。
烟是细烟,赵光义用纤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它往嘴里放,动作算不上熟练,他用打火机靠近烟头,摁了两下,没反应。
他挑了挑眉,又用力摁下去,打火机迸出星点火花,依旧没点燃烟。
“你这打火机没气了,用我的。”你从裤子里掏出烟和火机递给他。
赵光义愣住,嘴里夹的烟也掉了,细烟滚到你脚边,你看清楚了它的牌子。
入门级的烟、没有气的打火机。好学生装坏男孩,太容易暴露。
“你学会抽烟了?”赵光义问。
没学会,只是走鬼阿叔们喜欢抽烟,你备着火机和烟,好和他们打通关系。
“你也学会抽烟了。”你答非所问。
下一秒,你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对你这种咄咄逼人的厌恶,你很熟悉这个眼神。
这是赵光义生气的前兆。
他几乎是抢走了你手里的烟和火机,连同他自己的那份一起塞到了裤兜子里。
鼓鼓囊囊的裤兜里装着两人十年的颠簸,像长在赵光义身上的一个突兀的脓包。脓包是该挑破的,只是挑破后的难看,谁来处理?
你觉得你和赵光义都没有这个勇气去面对这流着脓血的溃烂十年。
沉默中,你们的影子背对夕阳,被沉沉压在天桥水泥楼梯上。
熬到下班时候,这个偏僻的天桥上多了些行人,天桥下也有车摁着喇叭飞驰而过。
喇叭声唤醒了沉默的赵光义,他重重叹出一口气,问你:“为什么要当走鬼?”
“还以为你会乐见我这个处境。”
“我?为什么?”
这人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生了些无法言说的怨气。你第二次尝试和他对视。
这回,他的眸子里是有情绪的。他偏浅的眸子在黄昏下散出些金色的光,你知道那叫恨铁不成钢。
可你不是铁也不是钢。
你累了。
重重叹出一口气后,你挤出笑容回他:“如果你是想听我离开赵家之后过得有多狼狈,那我们可以到警局慢慢说。”
赵光义皱了皱眉,明显对你语气里的揶揄十分不悦,“吃火药了?”
你莫名从他皱起的眉心和嫌弃的语气里品出些胜利的快感。
于是你乘胜追击,问道:“那阿sir为什么会来大陆?为什么会在抓走鬼?又为什么刚刚好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没有想到你会反过来用一连串的问题回答他的问题,赵光义脸上表情染上些恼怒,他沉声道:“我再说一遍,这里是大陆,不要叫我阿sir,女士。”
还在叫你女士。你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颇为不忍地摇了摇头。
“那我该叫你什么?”
赵光义眸色沉了沉:“明知故问。”
“我刚出来,有些事情真的不知道。”
“你——,”赵光义眉头锁得更紧,他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度,“什么叫你刚出来?”
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眼神放在他右手食指那枚紫宝石戒指上,开口时,语气带笑。
“或者我就像以前那样喊你好不好?”
“回答我的问题,什么叫你刚——”
“哥哥。”
“……”
最不愿意面对的词猝不及防跳入对话,像是从新大新百货大楼上砸下来的巨锤。赵光义觉得自己成了一枚钉子,被狠狠嵌进水泥地里,浑身动弹不得。
你还在笑。
晚上七点,路灯忽闪,点亮花城夜幕。
赵光义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能力再说话。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时间在他和你之间被拉扯成一片绝对的真空。
直到一声汽车喇叭突然从桥下传来。
它短促刺耳,像是在替赵光义发出了一声迟钝的悲鸣。
于是你看到他极轻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炽灯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
赵光义叹了口气:“别这样叫我。”
他声音很轻,你分不清那是疏离还是小心翼翼。
桥下又是一阵喇叭声响起。
恼人的杂音与他的声音一起传来。
你听到他说:“你从来也没把我当作哥哥。”
-未完待续-
*走鬼:无牌流动小贩的代名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