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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白鹳

Summary:

长大后,我上了生理课,明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独自生出孩子,即使她是李相赫。但我反而开始情愿相信我的出生起源于白鹳在屋顶降落,而不是随便哪个精子在李相赫的子宫着床。莫名其妙的鸟总好过莫名其妙的人。

Notes:

好像没什么人注意到但是这几天的确是我产品相遇的七周年纪念日……
适合不需要任何预警的读者观看 单性转生子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雷点了TT
感谢听我讲完这个精神科故事的lennox宝宝和我非常非常好的十元酱aoi酱……

Work Text:

我设想所有迷人的人都是被溺爱的,这是他们吸引人的秘密。*

 

小时候,我一直认为有两个家长的小孩才是异类。

李相赫从来没提过我的父亲,因为我也从来没问过,我问了她应该就会告诉我,但我没有这种多余的好奇心。

我一向对我妈有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柳岷析曾说过,李相赫在工作上说的话一百句里有一百句是对的,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真理的句子,不用他告诉我长久以来也天然服膺。又因为李相赫是我妈,这条定理便被自然而然地推广:既然行星会绕着恒星转,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无所不能的李相赫当然可以轻易地成为我的母亲,独自生下我。由于这条被我看做普适的公理,那时我遇到一些和家长们一起出门散步的小孩,也会因为看到他们的那份异样很轻易地心生怜悯,他们很标准的一个妈妈一个爸爸的搭配在我看来很奇怪。后来渐渐懂事,才发现这种行为不对。我毕竟应该学会接受这个世界的多样性。

也是在我还不大的时候,有段时间李相赫太忙,郑志勋来家里陪我玩。一开始我们一起看动画,后来李相赫打来问我的情况,郑志勋迅速地用遥控器按了静音,没找到拖鞋,单只脚跳到阳台通电话,我听见他很委屈地说自己没有让小孩子看很久电子产品到很晚,我没做声。后面李相赫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郑志勋明明变得很开心,回来的时候却对我装得很严肃,说你现在必须上床睡觉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让他给我念睡前故事,理由是李相赫就会给我念,不然我睡不着。他于是真的干巴巴地念起来,从兴夫传到奥林匹斯星传,我不满意,说这些家里放的故事书我都听完一遍了,郑志勋没办法,照着手机念了很多。我只记得一个,大概是这样:欧洲传说里有一种运送孩子的鹳,那些白鹳在谁家的屋顶造巢,谁家就会有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很传统的送子鸟童话。

当时我听完,立刻就说,假的吧,哪个小孩会信,我妈跟我念过地理杂志,白鹳可是一级濒危野生动物,根本筑不了多少巢。还有一句话我没说,我是李相赫生下的,和莫名其妙的鸟有什么关系。

郑志勋停顿了一下,很一本正经地说,你妈讲的话也不一定都要信哇,她有没有跟你讲过我们国家的生育率很低,也许白鹳在韩国就忙得过来呢——对了,你知道什么是生育率吗。

我对郑志勋的话感觉很生气,因为发现他居然是那种会质疑我妈的人。我暗暗地想原来柳岷析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的聪明人了,这我之前倒从来没想过。但是李相赫也说过我不能随便发脾气,于是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妈说的肯定都是对的,等她回来我要跟她说你话好多。

于是郑志勋随即又停顿了一下,开始附和我,说这个故事肯定是骗小孩的,现在全世界的白鹳都已经快死绝了。

我当时就觉得他虚伪极了,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会喜欢他。不过后面我们仍然达成一致,睡前故事不念了,还是一起看动画,谁都不要跟我妈说。我们很快达成了某种默契。同时我让渡了自己的一部分权利,要遵守郑志勋以“儿童”“看电视”“保护视力”等关键词搜索出来的育儿专家指南,必须坐姿端正,离屏幕远远的,看半小时休息十分钟,走到窗边眺望绿化带植物五分钟再然后抬头看天空。直到有一天,郑志勋又跳到阳台上接电话。

他这次门没关好,我发现他跟我妈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像在撒娇,汇报了我的情况又小声地讲了别的什么,很久才挂断,只是回来的时候一脸沉痛,问我:你知道她在客厅里放了监控的,对吧?

我那时候只是点头。

所以。郑志勋给我念的白鹳故事,她也听见了吗。

到后来的后来,我有在想。

 

长大后,我上了生理课,明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独自生出孩子,即使她是李相赫。但我反而开始情愿相信我的出生起源于白鹳在屋顶降落,而不是随便哪个精子在李相赫的子宫着床。莫名其妙的鸟总好过莫名其妙的人。

我的世界长久以来以我妈李相赫为基点,延伸分叉出朴义真柳岷析文炫竣李珉炯崔玄凖裴俊植金正均等一长串的人,他们能很简单地被打上“李相赫的朋友”“李相赫的同事”“李相赫忙的时候偶尔来陪我玩的人”这些标签。但是郑志勋显然不在此列。我至今都没能明白他和我妈是什么关系,没办法归类他。他和李相赫保持着很具体但也很难以言说的联系,我想办法探究过,他们工作上是你死我活的对手,生活上在平时交往也不足够多,但是我却执拗地认为郑志勋的确是一个对我妈较为特殊的人,我想来想去,想过我的一整个童年直到想到现在,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们或许在交往中。我很惊讶这一个简单的结论会消耗我那么久的时光。

用“或许”不是因为我不能看出他们的确很亲密,只是自从我有记忆、或是自从我能认出郑志勋和李相赫以来,他们就保持着那种似是而非的相处状态,让我很经验主义地习以为常起来,就像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洞穴里的人,我长久以来错误地认为他们就是世界上所有应有的浪漫关系的样本,他们偶然交错在一起的影子就构成了整个真实世界。直到长大后,就是在我学到我妈生下我的过程中一定有一个男人参与了的那个长大后,我意识到,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即使我一直知道李相赫很喜欢他。

 

先讲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这事发生的时候我在吃李相赫给我买的冰淇淋。冰淇淋在室温下很快融化了,我于是找来一根吸管吸冰淇淋液,这时我妈的电话铃声响起,我几乎想尖叫了,我在她从找出手机到按下接通的那几秒恶狠狠地诅咒着朴义真柳岷析文炫竣李珉炯崔玄凖裴俊植金正均等一长串的人,以及t1这整个公司,为它们总是在非工作时间打扰我妈。直到她低头看着屏幕,微微笑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很让她放松的东西——其实到这里我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了——但又直到她出声:志勋?怎么了?——这个时候我允许自己去掉几乎而切实地小声尖叫起来,为又是郑志勋在私人时间抢走我妈。

我觉得我不会对他们的对话感兴趣,所以拎着冰淇淋盒子走去客厅看电视,在很认真听郑志勋讲话的我妈捂着听筒叮嘱我记得穿上外套再继续吃,少吃一点,小心肚子着凉。我短暂地不解了一会,很好奇她为什么既给我买这种不健康食品,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接着我想到上次她不在,我和郑志勋两个人吃完了半桶,开始觉得有些心虚。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频道被我在kbs1和kbs2之间无意识地来回切换,体育新闻里全副武装的棒球明星和月火剧漂亮得很标准的女主角的脸庞各自在我的眼前像雨水一样滚动,又都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记忆图像。其实我的脑子里闪烁的是比这些数码斑点更琐碎又无聊的东西,我应该不会感兴趣的东西。

郑志勋在跟我妈说什么呢,我妈想跟郑志勋说什么呢,他今晚会来家里吗,或者是我妈会出门去,接着他们谁会先离开,或者会留下吗,他们会假装瞒着我吗,或是显得光明正大,他们所拥有的任何关系还在进行着吗,或是结束了,或许从来没有开始过吗,其实我在想。我确实没有刻意去思考,但像我妈无聊时照着烘焙食谱做蛋糕一样,那些漫无边际的念头也像被她一圈圈挤着的甜腻的奶油裱花,层层堆叠向上,相比较下,冰淇淋液变得根本没有滋味了。

晚点的时候郑志勋过来了,我的一部分猜测果然成真。他先是递给李相赫一束花,又友好地跟我打招呼,塞给我漫画书,我收下了这份明目张胆的贿赂,允许他轻车熟路地在我家的沙发上呈长条形躺下,拖长声音跟我妈抱怨路上的堵车。我实在不想参与进他们的事情里,转身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按生物钟醒来去上学,又意识到正值放假的日子,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看书,又看见那束原本被花店精心包装的玫瑰花被随意地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他们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是很随意的人,以至于我无法判断出这种不解风情的举动出自谁的手笔——鉴于我对我妈的盲从,我选择归罪于郑志勋,我简直不明白他买这束花时的内心运作,买便利店的paldo泡面没准更适合,因为我妈最近还挺爱吃这个。或许归罪于激素也恰到好处,毕竟我上过生理课,人类所有不合时宜的浪漫怪它准没错。

先走出房门的是郑志勋,他看见我时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告诉我李相赫因为t1突然来的电话很早就走了,可能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商务活动。我问他,那你不用上班吗,他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现在是休假时间,绝对不应该工作半分钟,况且他也不是李相赫。

他们很少在我面前谈工作。我觉得有一定他们在正事上处于毋庸置疑的敌对关系的缘故。我妈的事业显得太成功,早就高高地立于天之上,所有的人都理应只能在追逐在仰望在崇敬,没有人能例外,也包括郑志勋。但是就像郑志勋会跟我讲,你妈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他对李相赫很缺乏那种我欣赏的盲目。我不清楚这是否是他们能像现在这样相处下去的秘密。其实回到生活中他们的关系未免太过不能定义,那种明目张胆的敌对反而显得明晰。

我突然感到好奇了。我看着那束玫瑰花,远远地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郑志勋原本已经自然地走去零食柜翻东西吃,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都顿了一下,转过来,语气很理所应当。当然喜欢啊,他跟我讲。他看起来倒是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很傻似的。

在我的预料中这个话题本可以无限地进行下去,如果我继续追问,所以你们是在一起了吗,所以你会住进家里吗,所以你们会结婚吗,所以你想当我爸爸吗,所以我会变成有两个家长的小孩吗,但是我却竟然一句话都问不出,郑志勋也没有继续说。在他那句仿佛比卡乐比蜂蜜薯片比finute虾片比淡奶油比会突然飞过来又飞走的鸟都更轻飘飘更无所顾忌的、无所谓会不会被有客厅监控的我妈听到的喜欢之后,我仍然骄傲地做着一个只需要一位家长的孩子,就好像从来都是并且也永远应该如此,就好像许多大多数人在乎的事其实没那么要紧,就好像原来喜欢是不需要负责也没有任何效力的,他们也仍然保持着那种轻盈的、不定时的、在睡醒之后不必一定在彼此身边的关系。

可是他们不是确凿无疑地喜欢着对方吗?其实我几乎感到困惑了。

所以。喜欢远不同于普世意义上的“在一起”,这是我从我妈和郑志勋身上学到的一件很小的事情。

 

早已大步踏离二十代,郑志勋仍然没有学会面对李相赫而不撒娇。李相赫试图跟他说头刚洗过不要碰,郑志勋不听,很无聊很幼稚地玩起她的头发,又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吸入很多很多李相赫的洗发水味,手沿着她光滑的脊背探下去。

郑志勋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冰。李相赫没忍住“嘶”了一声,不是刚刚才做过吗?郑志勋倒是先不满的那个,拖长声音:可是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呀,不是都忙了很长一段时间吗,我会很想你也很正常吧。姐姐呢?你不想我吗?没有一点点想吗?这么过分的话我真的会伤心啊……

李相赫懒得跟他废话,干脆用一个很粗暴的亲吻堵住了郑志勋的嘴,说要做的话就快一点,但是不能弄得很脏也不要很大声。郑志勋本来想说大不大声不取决于我呀,而且你对自己家的隔音应该更信任一点的,但是摸了摸差点被李相赫亲破的嘴角,终于审时度势地选择闭嘴,眨了眨眼睛讪讪摆出一副跟网上流传甚广的泪眼婆娑猫猫头查重率起码有90%的表情,显得很委屈。

李相赫确实吃他这一套,也确实觉得头疼,声音很小地说那我倒也没有说过不想你。但是你也没有说过想我,他想。不过郑志勋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很不讲道理地追问,把手指滑向她浅窄的穴口,轻轻地在里面搅动。明明就还是很湿,郑志勋特别刻意地讲,那我勉强也感受到你是有在想我了。

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太熟悉,李相赫的身体轻易很放松地打开让郑志勋进去,他带点薄茧的手指故意缓缓掠过她的敏感点,带来的快感温和连绵得像潺潺的雨,指尖冰凉的温度在触碰间激得她双腿发抖,穴肉绞着流出更多水来。

到底怎么这么爱睁眼说瞎话,李相赫半闭着眼睛,本来在很安稳地享有郑志勋用手频率不快的抽插,他的手指被那小块温暖软滑的肉裹着终于变成她体内的温度,连带被泡皱的碾来碾去的指腹一起让她舒服得不大想开口,刚有些欣慰地想这次倒很听话,也没有多干坏事,就听见郑志勋在乱说话:真的有洗干净吗?流那么多是不是会把刚刚的射进去的也流出来哇……那这样弄脏就不能怪我了。

都戴套了是要怎么流。李相赫忍着没搭理他发神经,干脆扭头重重地咬了一口郑志勋的喉结,这才觉得世界清净。郑志勋吃痛,缓了一会才抱怨她今天真的很凶,手上动作倒是不停,绕着阴蒂打转着让李相赫小小地高潮好几次,把手抽出来环着李相赫发呆,倒也没在讲乱七八糟的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次做这种磨磨蹭蹭的前戏是在不知道多久前了,那时候郑志勋和李相赫都远没有现在忙碌,做爱时不仅消磨性欲更带着有大把时光可以浪费的慢吞吞的温存,现在他们事情多,那些无所事事的特权也渐渐消失了。李相赫欣赏快速简练的高效率,又觉得偶尔在都不忙的时候慢一点也还不错。听着郑志勋在她耳边的呼吸声,鬼使神差地,她转过头去认真地亲了他一下。

今天的一切都很慢很缓,郑志勋也好慢才回过神来,配合着李相赫让他们接了一个绵长的吻。那束花早在第一次做之前就被他们丢到一旁,接吻的空隙里李相赫用余光扫过它,郑志勋唇齿间的薄荷气息也像他刚才手掌冰凉的温度一样融化在这个吻里,他的气味连带一点玫瑰没散尽的香一起灌进她的鼻腔里。又过了很久,李相赫抽身结束了这个吻,冷静地陈述:我现在可能有点头晕。

她没问郑志勋还要继续做吗,趁他还在不知所措,翻身直截了当地去解他裤子前的纽扣,又意识到他已经换成了放在家里的睡裤,嫌弃用手太慢,干脆低头俯下身含着他的性器。在这场郑志勋本人毫无准备的口交之前他其实只听见李相赫动作间与他的棉质格纹裤接触发出的窸窣的摩擦声,接着是敏感的顶端被舔过的刺激,郑志勋觉得自己没有办法不同样感到头晕目眩了,尽管她现在低头一点点吞的样子十分色情,他还是认为李相赫实在好不讲理。说真的,“我可能有点头晕”和立刻脱裤子口交到底哪里有强关联性。

李相赫技术一直很好,但是这次像完全不在乎他,除了很好地收起牙齿没有让郑志勋痛,根本就是随心所欲地让自己湿软的舌头绕着性器打转,郑志勋能进到口腔多深也全凭她心意。欲望与李相赫因为口交凹陷下去的脸颊与窒息带来的生理性泪水让这一切显得非常非常糟糕,郑志勋想,虽然这不符合逻辑,根本不合理,但是她难道在不开心吗。

不开心的话,为什么要亲我?那些因为突然变慢了而让他们都目眩神迷的事情或感情让郑志勋的思维和警觉心都变得很迟缓。他还没能完全想明白,李相赫就好像又任性地厌倦了这种慢节奏,不用郑志勋反应,自顾自地把龟头吞到喉咙深处,在他被夹到射在李相赫紧致而湿热的嘴里之前,李相赫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中断了他低低的喘息。

郑志勋错愕地低头,李相赫也刚好抬起眼睛看向他,明明现在除了身体与被褥的摩擦声、黏腻的水声什么声音也没有,明明她正在吞咽根本讲不出任何话,郑志勋却仿佛读懂了她想要说什么。

说了要安静。李相赫是通过眼神这样讲。她这个人怎么这样呀?郑志勋觉得自己应该保有对她的任性谴责的权利,他摸了摸李相赫的头发,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湿。“你还在头晕吗”,其实他只是很小声地问,假装自己已经生过她气。

李相赫只答非所问。我可能确实在想你,她也用气声回答。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李相赫已经走了。郑志勋走到客厅,看见被插进花瓶里的玫瑰花。

 

产生这个想法时我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是早晨,我起来到厨房找麦片吃,路过走廊时看见李相赫和郑志勋恰巧短短地拥抱了一下,鼻尖对鼻尖,像在进行纪录片里的那种爱斯基摩吻,看上去这是他们少见的醒来时谁也没有先离开的场景。不过他们看到我之后很快就分开了,结束了这个过分有仪式感的告别。我早就习惯了他们这样,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吃起早餐,然而或许是那天的麦片核桃味太浓,或许是纪录片看太多,那个像动物间相互触碰一样不算亲吻的亲吻千百次地闪回到我的脑子里,那些所有我该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突然像水草似的缠住了我,我突然有种像溺水的人一样无声干呕的冲动。

我突然觉得李相赫和郑志勋奇怪极了。既然这样,就算这样,就像这样,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在一起呢?

纪录片里讲过,模仿学习是在生物界广泛存在的案例,鹦鹉模仿着学会说话,小嘴乌鸦模仿着学会用树枝取食,白颊噪鹛模仿着学会聚在一起吵闹地鸣叫。人也是动物的一种。所以我试图根据李相赫与郑志勋之间的感情学会解读世界上所有情感运作的尝试本来无可厚非,然而任何其他学习材料,譬如电视剧里的爱情,譬如小说文字组成的浪漫故事,譬如所有庸俗且典型的亲密关系,没有一个能被应用在他们之间。人也是动物的一种,所以郑志勋和李相赫所模仿的是什么。

我把这当做一场空前绝后的推理游戏,在一团乱麻之间试图拼凑出简明的逻辑,因为我认为他们两个都实在是很讲道理的人,没有理由会仅仅在这件事上被别的因素驱使。我快速思考又即刻排除了很多猜想,不是因为t1与geng的竞争关系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不是因为忙碌因为他们仍能找到大量的时间出现在一起,我还是没明白,几乎要放弃了。

产生这个想法时我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我突然想,是因为我吗。

在我妈和郑志勋的事情上我长久以来习惯于做一个缄默的旁观者,已经说过,从我出生起从我有记忆起从我会思考起他们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好像飞逝的时光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任何影响,我把我的出生当作所有纪年的开始,往后是恒久不变的、我在一点点在长大的漫长光阴。我几乎陷进了那个思维定式,仿佛从来没有思考过在我的诞生之前他们是什么样。

我骤然间意识到我回避了很久且根本不在乎的那个问题实际上很重要,衔婴而来的白鹳是不存在的,送子鸟童话只是小孩的睡前故事,李相赫不可能独自生下我,无论如何,我存在于这个世界必然有一部分是由于那个没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仅生物学意义上的陌生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我的父亲。

想到这里时我没有丝毫找到线索的轻松,反而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精力。我不想去问我妈,更不觉得问郑志勋有用。然而既然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游戏,我便决心运用上从我妈和郑志勋身上学来的关乎这个娱乐项目的良好禀赋,敏锐、果断、耐心、把握时机,我开始确信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在玩游戏这件事上,他们都是毋庸置疑的高手。

 

一切的一切都为着这份荒诞显得很喜剧。我几乎要笑出声来,我一直都身处离李相赫和郑志勋那种诡异得自成一派井井有条的相处模式最近又最远的角落,就像在热带气旋的风眼中,气压足够低、只有微微的风、天气晴、不会下雨,所以从说漏嘴的柳岷析那里得知在我出生前他们曾经切实地交往过这一事实时我只能感到那种虚假却怡人的平静被打破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会分手?从他们分开到我被生下来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的诞生后他们又怎么做到那样若无其事地又在一起并且保持着不是在交往的关系?我从前以为我被他们教会了童话不会是真实的,白鹳是濒危的稀少的很可能马上就要不存在的,虽然彼此喜欢但就是可以不必在一起的因为每个人都拥有选择不在另一个人身边的完全的自由,这一切交错融合着构成了我的整个世界观,所以现在我像被欺骗被背叛被愚弄了一般觉得荒谬,即使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谎。地球当然不是自我出生之后才开始转动的,他们当然不是自我出生之后才认识的,但我的诞生又改变了什么呢。这一切又和我的生物学意义父亲有关吗。我不知道了。

我没有办法认为这件事不好笑,简单来说,我居然因为李相赫和郑志勋曾拥有一段正常的守序的符合大众定义的亲密关系而差点崩溃了。

我简直不知道我该怪罪谁或者谁都不应该怪罪,因为我也从来没问,因为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我走到客厅里,看见那支曾经很鲜艳的玫瑰花已经开始卷边,花瓣从红色变成黑褐色,花瓶里的水也变得浑浊。空气让这株本来很美丽的植物不可避免的氧化变质了。我纪录片看很多,李相赫会带我去慈善活动,郑志勋也给我看过他捐赠的鸟类保护项目,这一切都促使我理解生命是终将流逝的短暂的一次性的,每一秒的实际都是值得保存珍惜并且用善意对待的,所以我郑重地把瓶子里的水换成了干净的,把枯萎的玫瑰丢进了垃圾桶里,让它和喝光的牛奶盒吃剩的苹果核玩具的塑料包装袋被摆在一起。

产生这个想法时我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所以。完全暴露在现实的氧气中的,实际的,朝夕相处的爱情,也会变质腐烂凋谢,最终和所有零碎的事物一起摆在垃圾桶里吗。我不知道。被我一直并且现在仍然认为是无所不能的李相赫呢,她又知道吗。

 

又是很久没有见,郑志勋被李相赫叫来尝试海底捞的情人节限定套餐。现在都凌晨三点多了,他边打哈欠边抱怨,姐姐,你不困哇,休假期也不打算好好睡觉吗?

李相赫一边嘱咐服务生撤掉附带的黄瓜一边平淡地回复他:很困吗?可以考虑在这里睡,我会帮你系好围裙。吃完叫车送你回去。

都多少年过去了,郑志勋发现自己还是有些许无语这种很李相赫的思路,但他也的确天然般的善于应对,只若无其事地接话:也没有这么困,程度上来说只是陪你吃这顿饭还可以,吃完饭自己回家的话就不太够。

李相赫很淡然地点点头:好,那今晚我去你家。

她讲这种话倒很平静。郑志勋其实只是日常跟她撒娇,也没料到这种反应。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我去你家”,不发生什么未免对不起观众,郑志勋一个人自在惯了,想到带李相赫回公寓竟然感到微妙的紧张,其实不能说有多少的责任心突然出现又突然发作在基本跟他没关系的事情上,开始瞎操心:那小孩怎么办?你不回去吗?

李相赫公平地一人分一半虾滑:去全罗南道了。学校的冬假项目,在巨文岛捡三周海洋垃圾。

那很生态保护了。郑志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尴尬,但确实有点。能不能不要这样,看起来我们很见不得光。他讲,觉得自己特别委屈。有点像在偷情。

李相赫不置可否:那你来我家也行。

这都是在说什么。郑志勋简直要晕过去,气得不想跟她再讲话,然而海底捞灯光很好,锅底也很香,李相赫看起来也很可爱,所以他只是默默掏出车钥匙,暗暗想等会要赶快趁李相赫在门口换鞋冲回房间把床上的漫画杂志收起来。他思维在这个时候很严密,不一会的功夫已经很有探究精神地考虑好今晚究竟要不要试便利店新口味的套。人生的趣味难免如此低级。

酒足饭饱,资深会员李相赫因享有折扣走去结账,郑志勋跟在她后面拎包拿伞。情人节之夜,一男一女出门,就算吃的是海底捞麻辣拼猪肚汤底都难免显得旖旎,店员殷勤送上节日祝福,李相赫自然地感谢说会继续好好相处,郑志勋牵着她的手,觉得这一切都太诙谐,心说谁能看出我和这位多年前就分手一直没复合现在她孩子都有了我们目前唯一且牢固的私人关系是任天堂家庭会员?好好在哪?谁会祝福要继续这样相处?

然而,然而,初春的首尔气温仍然很低,郑志勋疑心很久李相赫不是普通恒温动物,不然怎么会刚刚吃完火锅现在手心就冷得像握过冰,只好悄悄地把她的手裹紧自己的衣袖里,企图完成给企鹅供暖的伟业。二月中旬的夜晚很容易就下起雪,落到地上不等堆积又快速融化,他觉得这不是测试女鞋防滑性能的好时候,很用力地牵着李相赫一步步在街道上缓慢挪动,把一段不长的路程走了很久很久,等走到头时他们手掌的温度已经完全相同。郑志勋忧心自己会被李相赫带成变温物种。

然而,拉开车门的时候,李相赫突兀地转身冲他笑,问他:今晚没有花吗?

如果他因为呆滞在原地而在第二天被冻成鼻子前插着胡萝卜的雪人那肯定就是李相赫害的。郑志勋恶狠狠地想。原来跟她维持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还要遭这种罪。

然而,他只是快速地走进车里,让车窗玻璃拦住所有不听话的六边形薄片晶体,和他可恶的、我行我素的、任性的前女友接了一个吻。

玫瑰的话现在去哪里还能买到?车内温度有点高了,郑志勋有点头晕地想。

 

当李相赫做出什么选择的时候,接受就好。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明白的道理。我花了将近半个假期在隔绝人烟的海岛上,冬季来较温暖的南方越冬的动物很多,我在空闲时间里会去海岸边的潮间带观鸟,更多时候只默默做志愿服务。冬季环保项目每年都会有,洋流只要奔涌着人类只要存在着这片岛屿就会是永远的中学生实践场所,我毫无关联地意识到人的成长或许是从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不足够重要开始的,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更不必要忧虑李相赫和郑志勋之间的事情,事情仿佛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原点,思考着没有结果的事情只会徒然增加忧虑,推理进行到最后一步就放弃也并非不可以,游戏也并不总一定要赢。至少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直到项目结束,我回到首尔,看见花瓶里换上了新的花。芬芳的、新鲜的、仍然有生命力的花。我意识到这或许是让瓶子里的花朵永远盛开的一种方法,只要勤恳地更换就能营造出不会褪色不会掉落不会变质的假象。我绝望地发现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继续想了。

李相赫很喜欢郑志勋送的这种玫瑰吗?玫瑰能常常更换,但是人可以吗?完全真空状态下的不接触空气的与世隔绝的玫瑰花会凋谢得慢一点吗?一段关系只要根本不开始或者根本就不算一段关系是否就不会厌倦不会结束不会走到终点?

或者,或者。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原因那么多理由,这束花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它被人觉得好看而已。我不知道这么想是否太恶毒。但是那个猜测像比初春的气温还要冰冷,几乎要让我喘不上气。敏锐、果断、耐心、把握时机,我果然都学会了。

我妈回家的那天,郑志勋没有和她一起。我仍感觉那些暗沉沉的纷杂的想法从我的脑海里轰鸣掠过,她看上去很快乐且全然放松,我像很小的时候一样握住她的衣角时,感觉自己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说,我跟她讲我在岛上的灌木林遇见了白背啄木鸟,首尔也能看见的花脸鸭也出现在沿海的河口区域,在运气很好的晴天我好像看见迁徙来的丹顶鹤。她很温柔的耐心听我讲完,也像我很小的时候一样拍拍我的头。那个瞬间我突然好想哭。

所以。他是我爸爸吗。或者他知道吗。

最后的最后,我仍然没有问她。

李相赫的地理杂志。郑志勋的欧洲童话。我无所不能的妈妈。我没有好奇过的爸爸。白鹳是濒危动物吗,是保护动物吗,在韩国也存在吗,会在哪个屋顶出现吗。重要吗。推理结束了吗。游戏我赢了吗。赢就是有意义的吗。

我设想着。因为根本没办法不去想。

 

很巧合,我处在一个被家长带去游乐园仍不显得违和的年龄。李相赫走到前面拿推销员分发的家庭套组优惠券,郑志勋负责在后面领着我。我妈嘱咐说不要乱跑乖乖等她回来,我很听话,可惜郑志勋不听,所以她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和他一手拿着一个冰淇淋也是很正常的事。郑志勋在那个时候显得非常尴尬,因为他刚刚跟我约定好我们快速地把冰淇淋吃完谁也不要跟我妈说。

不过我妈总是很温柔,看到我们这样只是无奈地叹了叹气,什么也没有说。郑志勋居然也不大心虚,边吃红豆冰边笑眯眯地问,要不要一起去坐摩天轮。我心想这种幼稚的游乐设施到底谁会想去,断然拒绝说我要一个人去鬼屋玩,可是我妈好像从来都很顺从他,点点头就跟他消失在摩天轮的排队队列里。

我决定把冰淇淋都解决完再去鬼屋。吃完两个球的冰淇淋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游乐园的太阳很大,我很快从吃冰淇淋变成喝冰淇淋,等我慢吞吞地解决到剩一点五个时李相赫和郑志勋已经登上摩天轮,两个人都非常幼稚地在上方冲我挥手。

冰淇淋甜得我有点牙疼了,也可能是太冰,讨厌的太阳光照得我直冒汗,我走到荫凉处,眯着眼睛透过树叶的间隙看他们一起往上转。

我突然感觉眼睛好痛,甚至被热得有点中暑。生物学知识告诉我,东方白鹳在韩国已近灭绝,只在京畿道忠清道有几处再引入的栖息地,出现在游乐园的可能性比零还要少,但是我却恍然间感觉我真切地看见它们正在不远处的天空翱翔盘旋着。

我在原地怔怔地发呆,世界不因为我的停滞而不运转,摩天轮已经缓缓地上升再下降,完成一个完美的圈。李相赫和郑志勋笑着走下来,在角落的大树底下找到我,看见我很呆的样子他们都紧张极了,李相赫摸摸我额头,郑志勋问要不要喝点冰的解暑,我为他们两人的神情感觉好好笑,赶紧摇头说不要,我现在最想去鬼屋吹空调。

 

郑志勋干巴巴地说,我好像有点恐高。李相赫也没办法,只好说,那你闭眼睛呢?很快就下去了。

郑志勋听话照做,然而还是觉得心跳过快呼吸不畅手不自觉发抖,于是恍然大悟,觉得不能怪罪到摩天轮那本来也没多少的高度。我可能是因为你才这样。他说,感觉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相赫挑眉毛,不明所以:怎么了?

摩天轮封闭的舱室里有冷气,但郑志勋仍感到手心出汗,赶紧挖了一勺冰淇淋,刚好挖到一块带红豆的,他睁开眼睛,试图跟他前女友现任天堂家庭组队长分享:你要试试吗,真的很好吃。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已经感觉很绝望,难道人一紧张就会这样?摩天轮和前女友组合就会害人变傻吗?

李相赫却没接过来,郑志勋为着她这份迟疑感觉更加懊恼,结果她歪歪头,语气哄小孩似的:你在里面藏戒指啦?

郑志勋觉得自己有被呛死的风险,可是他居然脸色都没变,麻木地说:我没有。有的话你会同意吗。他从来没觉得说韩语那么困难过,只感到每一个音节都是从喉咙里历尽艰辛地挤出来的。

李相赫不说话,示意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郑志勋这回倒挺听她话,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视觉被剥夺的时候其他的感官都被放大,郑志勋感觉李相赫的头发刮得他脸颊发痒,他清晰地听见她凑到他耳边的呼吸声:我没说我要拒绝呀。

郑志勋发现自己现在心跳倒异常的平稳,超乎寻常的冷静:所以你会同意吗?

没有人再说话,他只听见天空中呼呼作响的风声,李相赫用一只手捂着他的眼睛,郑志勋突然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她体温的冰凉,他急忙睁开眼睛。

阳光底下一切事物都仿佛泛着光,郑志勋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视力。他低头,发现一个小巧的银白色圆环正好嵌在他的手指上。

 

长大后,我仍然认为有两个家长的小孩才是异类。支持、鼓励、爱、物质,这些东西李相赫都完全有能力独自给我很多。但是正如荒诞的送子鸟故事,正如白鹳并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划过游乐园天空的动物,正如甚至这些东西郑志勋也给了我很多,我想这一切到最后都无关紧要了。因为李相赫毫无疑问是爱着我的,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因为李相赫毫无疑问是爱着郑志勋的,其他一切到最后都无关紧要了。

我的眼睛仍然很痛,我没有跟他们说,因为我猜测我妈会立刻担心起我的视力,郑志勋会立刻说肯定是在室外看阳光太久,而实际上我只是抬头,设想有一只白鹳划过天空,降落在我家的房顶上。

我设想着,它离去了,或者从来没有来过。

我设想着,李相赫从过去到现在喜欢的都是可爱的,全然无知又从不显得足够认真的,某种程度上在她掌握之中的郑志勋,这就是自我有记忆以来他们一直在保持「那种」关系的秘密。我曾经是这样想的。

然而,然而,爱会是符合逻辑的吗,感情是可以被规划被预测被算计的吗,我知道世界不会是这样运作的。他们不是这么教我。

*王尔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