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难敌,你是一只狗,一只卑贱的狗。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明白我们两人之间总有一个要当狗,不是我属于你,就是你属于我。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看见你,从繁茂葱郁的树梢之间看见你,先于我的兄弟们看见你。你和你的那群兄弟们一起,或者说和你的那群狗们一起,光裸着身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奔跑,用木棍当杵和枪互相打斗,用木质的弓箭打鸟,自然是一次也没有打中。这种孩童的游戏是刹帝利的学前训练,而我和我的兄弟还未经受这种训练,就已经直面过那原始森林中野兽的利爪。
你在你那群人当中十分显眼,你是那一片莲花丛中最为雪白、因此也最肮脏的一朵。那时,我的母亲还没有把我们介绍给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还没有让你称我为兄弟,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从知识、事实上不知道,但是从身体上、从本能的冲动上,我明白我们俩之间并不会是一种竞争的关系——竞争的关系属于力量上旗鼓相当的对手,那应当交给我强壮的弟弟——而是一种褫夺的关系。竞争的关系尚要给对手留下余地,褫夺的关系则要将对方的一切,乃至尊严、生命和灵魂,彻底摧毁。我看着你,还不知道你是我的弟弟,看见你在太阳下浑圆的、闪耀的美丽臂膀,从我的下腹部燃起一种恶心的感觉,让我一瞬间头晕目眩。我偷偷在褫夺后面加上了占有这两个字。占有难道不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摧毁吗?
那时我还不认识你。在认识你,知道你是持国王的长子、我的堂弟以后,我却觉得这反而让我们之间原本的一些可能性消失了,一些乏味的道理、一群在平原上吃草的马儿从我们之间跑过了。但我并没有放弃。我对你伸出手,我拿走你的玩具,再递给你我的。你的玩具是一只雕刻成大象形状的水壶,将水从象的背部倒灌进去,水就会在象的肚子里兜转一圈,再从象鼻中倒出,对你们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们来说那就像真正的象一样,只是没那么大、没那么愤怒。我的玩具是一根树枝,我在树枝上刻下了许多道痕迹,我用手指在这些痕迹之间跳跃,假装它是一把琴。我们的玩具都是假装的道具,可是你却把我的假装推开了,因为你觉得它连假装都太寒酸,连欺骗都不够格。你把我的那根树枝掰断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像那根树枝一样被折断。
你是一只狗,所以你只能听懂最原始的、暴力的言语。我想要以非暴力的形式与你说话,想要以友爱来完成褫夺与占有——你应当是熟悉这种方式的,你身边的那一群狗就是这么来的——我向你伸出了手,可是你却对我龇牙咧嘴。我一直在对你说话,难敌,可是你却从来没好好听我说话,你吠叫得太多,你身边和你一样的狗都太吵了。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和他们口中你声音的回音。长者与智者们试图教导你,可是你却以为他们是在故意苛责你、羞辱你。我向你伸出手,可是你却以为我要夺走你的什么。你以为我是个仁慈的恶棍,用伪善掩盖骄傲的傻子。
我把你从静止的时间里拽出来了。我把你从天神的厅堂里拉下来了。我把你从天堂里拉出来操,我在操一个死人,一个骷髅,一个魔鬼,一个幻象,一个我从阎摩手中扣留的鬼魂,一个来自我那死神父亲的赠礼。也许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唯一非法的行为,可也许这也是你应得的惩罚。你这个罪人,这个用无辜者的鲜血浇灌大地的人,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被迎接到天堂里去了呢?这种惩罚对你来说太轻了。这种能让你欢愉的惩罚,对你所带来的苦痛来说实在是太轻了。
我在操你,我把你压在身下,把你的胸膛按在掌下,用我的阴茎将你钉住,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看着我,才会听我说话。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听见你自己或其他狗的吠叫,只有这样我充满了正法力量的话语才能洗刷你的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安静,你的眼睛会变成莲花沉睡的湖泊,那罗延神安睡的湖泊。你的身体会在性交中重生,那其中野蛮的部分会被剔除,仅仅留下一颗种子,及孕育种子的一小隅土壤。从我为你种下的、我在你体内种下的种子里,你将重新看到整个宇宙。你将用纯真的孩童的眼睛重新看到整个宇宙。
不要挣扎。我不是为了羞辱你而来的。我是来寻找一个答案的。这个答案,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问题而准备的。可我若没有解答这个问题,便无法迎来平静的死亡。
该如何向你解释这个问题?
我有过两个妻子。我与妻子们始终相敬如宾。在与我们共同隐居的十三年里,我们的妻子德罗波蒂始终睡在我们的脚头,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脚尖触碰到她的头发,那披散的黑发比最昂贵的绸缎还要滑顺,我的心中便涌出一种轻飘飘的情绪,当时我以为夫妻之爱就应当是如此。德罗波蒂作为妻子就理应侍奉丈夫,她的虔诚与贞节能给我们的家庭带来福祉。
可有一天,一名婆罗门向我述说了他在俱卢王庭的见闻,他对我讲述你如何为妻子早上的一声哀叹而苦恼一整天,如何为妻子的一句戏言便抛下政事不顾、前去安慰了妻子一整个下午。那位婆罗门对我诉说你对妻子的宠爱如何不理智、如何逾越正法,进入了骄奢淫逸的范畴,对我讲述了一番夫妻之间应当如何互相尊敬,符合正法的爱应当给人带来束缚,而非放纵。
我向那位婆罗门道谢,款待了他一番,可到了晚上,当我醒来时脚尖碰到德罗波蒂的头发,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了这个想法:即便落到流浪的地步,难敌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子睡在脚头。难敌会将整张床铺都让给自己的妻子。
这个想法让我畏惧,好像你给我们带来苦痛还不够,还要苛责我们在苦痛中的行为不正。我就对自己说:床铺只有这么大;若让德罗波蒂与我们一齐睡,便没有人能睡好。德罗波蒂的体格娇小,睡在脚头反而更加舒适,这是符合正法、对每个人都好的决定;而且,德罗波蒂也从未抱怨过她的处境。归根究底,使我们落到此般处境、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的还是难敌。从此以后,当我在半夜惊醒,脚尖触碰到德罗波蒂的头发,便要想起你。你的脸就像一滴蜡灼烧着我的心,像床铺上突出的草梗刺痛我的脊背。
直到德罗波蒂死去,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从未问过她是否爱我。我从未问过她对于夫妻之爱的看法,因为我认为她必然是正确的,必然是对正法十分清楚才做了那些选择,或者说承受了她的处境。可在她死后,我的床铺空荡,这关乎爱的问题,关乎不合乎理智的爱的问题,便降落在我发颤的脚趾间。我开始重新思考她,重新回忆她与我们相处的片刻,可那些片刻却是苍白的,像被反复传唱的歌谣留在人脑海里的一点残余,只留下一种无力的、疲惫的感觉,像高潮以后的时分,不留下任何解答。
没有答案。所有的婆罗门仙人都无法给予这个问题答案。可这份苍白逐渐侵蚀了我的所有记忆,像一串珍藏在宝盒里的珍珠,在我将宝盒打开时,它散落一地变成了鱼鳞。因此,我更加恨你。这种恨意在我所有的兄弟接连去世、在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时,变得尤为酷烈,我独自在山中行走,就能听见深谷中处处传来仇恨的回音。
在雪山的山脊上,我白天行走,天一黑便睡下,睡下就做梦。在那恨意狞笑着编织的梦里,我梦见你将我打倒、将我踩在脚下,用我的血抹你的额纹。我梦见我在战后将你救下,让你回到你那楼阁精美的寝宫,继续以王子的身份居住,却总要面对你的诘问与拒绝,总要因善待或亏待你而被苛责。我梦见紫胶宫的火,梦见六具焦黑的无名尸体,尸体的皮肤上颤抖的喜悦。我屡次梦见那十八天的血战,梦见我独自驾车穿过战场,肢体在我的战车两侧横飞,我却来到你的面前,不顾伟大黑天的反对,不顾我妻子、兄弟的哭叫,不顾所有已死和将死的眼睛,在你面前跪下,将我的头颅献到你的脚边,以此献祭来抹除我所有的错误、来证明你全部的错误。我梦见我在大象的四蹄之间操你,那庞然巨物的肚子垂坠在我们头顶。瞬间的释放过后,我撕开你的胸膛,吻你的心,喝你的血,就像我的弟弟对你的弟弟所做的那样。
我甚至梦见你成了一个女人,成了我的堂妹和妻子,我们的婚事是用来维系俱卢王朝的独木舟。婚礼沉闷,宾客交头接耳,所有的花束都带有腥气。我头戴金冠,走入我们的婚房,像一个盲目的旅人,闯入了某种食人怪兽的巢穴;你坐在纱帘后面,不说话,只是一直笑,那冰冷可怕的嘲笑是比伤痛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凌迟。
我想要摆脱这种侮辱,走出婚房,回到自己的寝宫去,可见到走廊上的众多侍卫,用鹰一样的眼睛注视着这受祝福的房间,就又退缩了。我只好站在门口,站在一个从外向里看不见、从里向外也看不见的角落。也许你还是能看得见我的,只是你并不在乎,只是你实在看不起我。我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个被主人惩罚的奴隶,听见你摘去首饰,那些用来妆点你的骄傲的珠宝,皮肤黝黑的奴隶从诸多可怜的国度里替你寻来的宝石,每摘去一件,便是一阵鸟鸣般的碰撞声。我听见侍女替你解下头发,那长发落下时簌簌作响,像在夜间行走的猎豹的爪。我听见你脱下衣服,布料间又传来那残忍的笑。于是我想到:我应当复仇。可是对谁复仇?难道对这个女人、对这个应当遵从夫妻之爱来尊重的女人?我若对你复仇,就要违背正法。我若忍耐侮辱,就要违背刹帝利的精神。
我便探出头,想要再看你一眼,想要看一看你究竟是生性邪恶的罗刹女,还是以冷漠掩盖娇羞的新妇,想要看一看在这最好的可能性里,我究竟能否原谅你。我看见红色的纱帘从婚床的顶篷垂下,衣裳与宝石堆叠在铺设毛皮地毯的地面上。两位侍女端着烛灯和香炉走过去了。等那两位侍女离开,婚床上的人形抖动了一下,随后便有一层云雾一般轻薄的东西落下来,纱帘被掀开了。我这才看清,那婚床上端坐着的,俨然是一条银白的眼镜王蛇!
你——那条蛇注意到了我,便迅速向我冲来。我还来不及反击,蛇的身躯就已经缠上我的双腿,蛇的毒牙已经深入我的颈间……我尖叫一声,惊醒了。而喜马拉雅山一如既往地寂静,天地间还是仅有我一人。
我意识到这种仇恨已经让我偏离了我的修行。他们称我为无敌,称我为没有仇敌没有怨恨的正法王。可是到了最后,等到所有的人都离开,支撑我活下去的竟是对你的仇恨;或者说,是这种仇恨将我困在了人世间,让我无法获得我早就渴慕的死亡。
我叩问所有依顺因陀罗的神明,我供奉所有品德高尚的婆罗门,我虔诚、准确无误地完成每日的祭拜与瑜伽,我与那些具有人类神智的猫鼬、猴子、鹳鸟、蝴蝶对话,祈求它们赐我眼泪。可每当我于林中静坐,每当我闭上双眼、忘却了世间万物,连吸吮我血液的虫蝇都无法将我困扰,每当我以为那永恒的平静、至深至妙的“梵”终于要将我包围,你的脸便会出现!你的脸,你那双微微眯起的眼,树影般的睫毛,修剪齐整的胡子,圆润的鼻头和宽阔的前额,它定要刺向我的心。你那五官的排布对照着我心上的空洞。现在我亲吻你,我的心就坠入恐惧的深渊,你的嘴唇引诱着我离开了大天的护佑。
我的观察力很强,难敌,在人们仅仅关注他们自己的时候,我已经看清了每一个人。有时,我坐在大会上,却并不在场,我把自己藏在眼睛之后,像菩提树一样观察着每一个人。我就是这样一点点参透了美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迦尔纳的关系吗?我知道。不仅我知道,人人都知道。但我要告诉你我是怎么告诉我的兄弟们的。有一天,我注意到你的脚踝上多了一只镯子。你平日里的首饰一定会与当天的衣着搭配,这是你作为王储的骄傲之一。而那只镯子是金色的,做工并不精致,和你的黑色托蒂与黑宝石项链格格不入。当你依靠在柔软的白色坐垫上,感到百无聊赖,你就会垂下手去,调整一下那只脚镯,好像它是你身上最贵重的珠宝,要不时确认它的存在。而你去碰那只镯子的时候,坐在你身边的迦尔纳——谁知道你们为什么总要共享一个座椅?——便看着你笑。
他看起来多幸福啊,难敌。你就像一个妓女,一个招摇过市的婊子,把你的情人所赠的镯子戴在脚上,好像在宣告你已经被他操过,俱卢的王储已经是这车夫的女人。我的敌人竟然那么轻易地就被一个出身卑贱的人所征服,竟然在见他的第一面就将自己与整个王国献给他驱使;而于我,我却要祈求施舍,祈求你赐予我我本已拥有的东西,这对于一个天生的国王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当他还仅仅是车夫之子,仅仅是一个乞儿的时候,你对他的这种慷慨,就是对我的侮辱。
你的脚踝上现在怎么空无一物了?我抓不住你的脚踝。我那时就告诉我的兄弟们,说那只脚镯证明了你为了换取权力愿意付出多少,一看见它,我便为我们的关系无法弥合而悲伤。
赌骰大会上,我们的妻子德罗波蒂受辱,我看着你脚踝上的镯子,那时我多么想把你的脚踝折断啊。我多么想抓住你的大腿,像你侮辱德罗波蒂那样,在大殿中央、在所有男人的默许之下,将你那强壮的大腿分开,操你,命你道歉和求饶,扒开你的穴口,捅进你流血的甬道,让你交合处的淫水滴入盛圣水的银盆,让他们全都看清楚真正的淫妇是什么模样。你的脚踝上仍戴着那只做工简陋的金镯。可是,我立刻就看见,摆在你那只脚旁边的,就是迦尔纳的脚。迦尔纳的脚修长、白净,形状竟是那么像贡蒂的脚……你们二人的脚几乎要碰到一起。我便不敢再看。你们二人的脚在情事中交叠,我母亲的脚和你那双如花茎一般圆润的脚,在汗水和喘息里交缠。于是,我的心被悲哀占据,我猜想必然有什么我仍不知晓的悲剧将要上演了。
难敌,你做过最糟糕的事情就是这一件,就是让我的兄长、我母亲的长子,让从不说谎话、乐善好施的迦尔纳,走上你布下的迷途,陷入两难的困境。迦尔纳死时未能合眼,他始终盯着战场上你所在的地方。我与我的兄弟们、与他的亲生母亲一同前去看望他的尸体,他的尸体像贞信后所捕捉的黄金鱼,黄金鱼在逐渐落下的夕阳中一点点干涸。我们把他拥抱在怀中,我们的血和他的血混合了,可他的眼睛却始终闭不上。我的母亲吻去了他的眼泪,用手去合上他的眼,可他的眼睛却仍然望着远处,在那吞噬日月的檀那婆罗喉的头颅坠落之处,你的眼镜王蛇旗帜于风中屹然不动。
我想要飞奔至战场的另一头,像鹰一样落在仍未放下武器的人群里,在迦尔纳濒死的注视下,告诉你他死了,战争结束了。应当结束了。然后,你哭了,像被洪水打落的花朵。你会哭着跪倒在已然荒芜的大地上,在我的脚边。你会求饶吗?会无谓地祈求迦尔纳的复活吗?会愤恨地将我、将孤身一人前来传递死讯的秃鹫杀死吗?我也许应该杀了你。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占有你,我要在迦尔纳还未合上的眼中占有你,告诉你:你们的幸福是不正当的。我要从迦尔纳的手中拉过你的手,要让这结合不是为了他所渴望的争斗,而是为了我所渴望的和平。
迦尔纳的灵魂还未升上天空,太阳在蜻蜓翅膀一样的云层后哀叹,不肯出来迎接儿子。那人中雄牛将死的灵魂悬停在空中,战场上所有的刹帝利、婆罗门、出身不明的战士,都放下手中的武器,瞠目结舌地目睹这伟大英雄的死亡。这时候我已经捅入你的体内,你会用炽烈的、石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或者看着我身后迦尔纳的灵魂。我会把你的脸掰回来,告诉你:如果早就是这样,就不会滋生出那么多祸事来。大地会见证这场日落后的交合、见证这场代表和平的交合。我会在你因高潮或悲伤而昏死时告诉你:迦尔纳希望你迷途知返。随后我们便起身,去迎接愈来愈深的夜晚。
可是我并没有跑过去。我并没有在我的弟弟折断你的大腿时上前阻止他。于是我很快便老了。我老了,难敌,我的年纪还不到持国王死时的一半,可我已经老了。
我不是在战争结束时老的,不是在我所有的子嗣全部死于屠杀的那一夜老的。我开始衰老,是在胜利的祭典上,那不惧一切的罗刹遮婆迦斥责我将你杀害,凶残的言语玷污了庆典的纯洁。当时,我心生恐惧,在众婆罗门将那罗刹杀死时,我以为这种恐惧就会像往日的忧愁一样消失。我以各色珠宝与牛祭奠了所有的死者,我给予所有穷人以恩赐,我从灌顶的圣水中穿行而出,鲜花、祝福、羞惭的面容,我于这充满了重生的喜悦的海洋中穿行而出。
我在已经空无一人的百座宫殿中行走,我在你和你那群兄弟曾居住的宫殿中巡游,心情平静而舒畅,然后,我注意到有一只苍蝇,在宫殿的阁楼间盘旋。那只苍蝇在栅栏上装点的宝石间迷失,宝石的反光让它难以辨认出路。我走上前去,想要解救它,可它却避开我的手指。我意识到我手指上戴了太多宝石,手腕间有太多金银装饰,我伸手时的光辉反而比日光更加灼眼。于是,我将右手所有的珠宝全部摘下,再用手去抓它。
我并没有用力,只是想将它笼在我的手中,可那苍蝇却被我捏死了,它的翅膀像碎裂的镜子,它的身子在我的手指间变成一块黑色的污渍。我想洗去那块污渍,可是久无人居住的宫殿里没有流动的水源。我便走出宫殿,迎面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对我致意,每一个人都要对我说上一番好听的话,我的心里焦急,想要说明我需要清洗双手,可每个人都说:你的双手是干净的!终于,我看见阿周那,让他帮我找来了水。我洗手的时候,看见苍蝇的尸体已经渗入我的指纹,在我右手食指的指腹留下一个黑点。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这就是那罗刹。我感到恐惧。阿周那看着我,对我说:你的双手是干净的。于是我笑了笑,把这一段插曲,这一段小小的迷路忘记了。可到了那天晚上,我突然发觉自己开始迅速地衰老,我掉了头发,皮肤变得松弛,血液变得沉重。苍蝇在我的身体中注入一种毒素,剂量极小,带来外人无法察觉的病症,像是眼皮的跳动、嘴唇的干涸。我逐渐明白这就是衰老。这就是我现在这副面孔的先兆。
这副面孔,和你二十多岁时比起来,和你死的那时候比起来,显得荒谬可笑。他们会说,这些英武的王者,这些勇猛的战士,即便老去,也拥有过人的魅力,也能折服女人的心、能将年轻战士的脊柱轻易捏碎。只有我知道我的背已经驼了,我的双腿已经打颤,我的双颊已经凹陷,当我的妻子亲吻我时,她们的欣悦越发减少,假如曾经她们有过欣悦的话。而你,你多么幸运,你将永远以最美丽、最不可一世的面貌示人,你是时间洪流里盛放的树,果实永远不会落在地上而腐坏。你的眼黛永远不会再晕开,可你生前多么爱哭。
我告诉许多人我老了。我告诉他们我必须像所有老去的刹帝利一样,进入森林进行最后的苦修。我的兄弟和妻子,他们仍然正值青春年华,脸庞如娇艳欲滴的花朵,但他们决定跟随我。临走前,一位婆罗门仙人前来拜访我。我给了仙人一柄金刀、一只金水罐、一件滚金边鹿皮衣,他便要赐予我一个恩典。
仙人说:所有前去林中修行的人,都抛下了所有与尘世间的联系。只有当你与尘世再无关联,以无罪的清洁灵魂进入深林,你的修行才能圆满。正法王啊,你在前去隐修之前,还有一件罪行需要消除。
我说:莫非是我曾对婆罗门不敬?我曾接受了无数来自婆罗门的赠礼,八万八千名婆罗门子弟向我献上疾如思想的马匹、时刻发情的巨象、长发细腰的女奴、瑰丽夺目的宝石与衣装。他们自愿奔赴我的王祭,我未曾主动向他们讨要什么。我也向所有前来投奔者提供了庇护,为他们置办住所,提供定期的施舍或供奉。
仙人说:正法王啊,你的施舍已经回报了婆罗门的恩惠。你的罪行比这更为长久、深重。
我说:莫非是我在战场上犯下了罪?在那场改变了大地的战争中,我的确在婆薮提婆之子的帮助下,以不正当的手段取得了胜利,然而正法微妙,名声卓著的雅度族后裔也已说明那些手段的必要。仅仅使用正当的手段,是无法征服非法者的。我也为每一位死去的战士做了祭祀,不论敌友。我抚平了他们灵魂的创伤,让他们得以平安地升上天堂。
仙人说:正法王啊,你在战场上犯下的罪早已被抹消。那是一桩因欲念犯下的罪。你若不能直面这份欲念,那你信奉的所有法度都会失落。
我说:莫非是我在赌骰大会上一时鬼迷心窍,犯下那将财产、军队、土地、兄弟、妻子一并赌上的大错?可那赌局本就是恶人所布下的陷阱,我又受制于誓愿与尊严,不能拒绝难敌的请求。我固然被奸人引诱而犯错,可那恶人布局在先,我一时冲动在后;即便要惩罚,我的罪行也已由十三年的隐居与流浪而偿清。
仙人说:正法王啊!你已用你亲人的血洗清了赌上亲人的罪。那是一桩不可告人之罪,是私密的,仅有你自己、与少数得到天神赐福的智者才能看出的罪。
我说:莫非是我对我的妻子产生了不正当的欲念?当娇媚万分的德罗波蒂坐在我们五人中间时,爱神的确搅动了我的感官,使我提出了五人共妻的建议。可我们与德罗波蒂的这一桩婚事,当时已有婆罗门仙人做过见证,证明了它是符合正法的。我的心不会产生不合正法之念,而彼时我的心却无比渴慕将德罗波蒂作为妻子,因此它必不会是违反正法的。
仙人说:正法王啊!若你的心对于应当向往什么如此清楚,那你的心中是否产生过连你自己也无法正视、连你自己也无法确认合乎正法的欲念?
我想:我怎么可能产生这样的欲念呢?我是正法之神之子,我的德行整片大地有目共睹,这位衣衫褴褛的婆罗门仙人必然无法参透我心中所想。我便对仙人说:我亵渎了那骄傲的难敌王的尸体。
仙人说:那便是了。因为这桩罪行,你在某一世会变为一条蛇,遭人诛杀。
我赶忙说:仙人啊,请饶恕!我骗了你。难敌王去世后,我立刻从沾满鲜血的大地上收殓了他的尸体,为他做了祭祀,并未做出不洁之事。我这样说,是因为心中产生了对那尸体不敬的恐惧。请你撤销诅咒,不要让我变成一条毒蛇吧。
仙人说:既然你并未真正犯罪,你的罪行就是虚惊一场。你生性软弱,有犯罪的念头却无胆量执行,亦无胆量真正将罪行抗拒,那么,你就将变为一条没有威力的四脚蛇。而在你的欲念消失以后,会有一个纯洁之人前来解救你,届时,你需要诚实地向他讲述你一生的故事。这故事将被包含在另一个故事之中,而另一个故事将被另一位伟大的智者讲述,那将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是你我无法参透的未来的事情。而此刻你骗了我,就要承担这另一重诅咒:你将永远徘徊在你的欲念编织的迷宫之中。你将因为对自己说谎,永远无法明白那致你于死地的欲念。
说完之后,仙人便消失了。我冲出门外,想要追上消失的仙人,逮住那假扮成仙人的阿修罗、罗刹、檀那婆、恶鬼;门口的侍从却告诉我,天早已经黑了,从来没有过什么前来拜访的婆罗门仙人。只有我一人独坐在烛光闪烁的寝宫里。
现在,难敌,我即将要在你的体内释放,我向死神偷来的时间就要结束。我们已经到达喜马拉雅山的顶峰,也许不出十天,不出五天,我就要追随你、追随我的兄弟与妻子,登上那道铺满鲜花的阶梯,来到神赐的殿堂。也许,我继续会在这寒冷的山脊上迷失,如你的友人马嘶一样,痴痴地在天地间游荡三千年,直到所有关于二分时代的记忆都失落。也许正应了仙人或魔鬼的诅咒,我们从未离开过天帝城的迷宫。你前来参加我的王祭时,曾在那座迷宫里迷了路,以为水池是地面,地面是水池。你是个瞎子的儿子,你虽然能看见,可你那双眼睛看见的事物本就是倒错的,你看不见事物的真实样貌。我的迷宫,只不过是将世人都看得清的事物展现了出来,人人赞叹的天堂在你的眼中却是地狱。我在宫殿的阁楼上等待着你,等待着看见你落入水中,你的托蒂整个湿透,你不得不把它脱下来,露出你微微凸起的腹部、雪白的脊背。你惊诧又羞恼地提起衣服,试图拧去里面的水。
我的弟弟们、我的妻子和侍从们都笑你,你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莲花矗立在那里。我没有笑你。我躲在远处的阁楼上,派人为你送来衣服。那衣服是方才新得的贡品,薄如蝉翼的纱、镶金边的狐皮。衣服里,还有一条西边的黑人国度献来的蛇形链条,那镶嵌了红宝石的金链条会束缚穿戴者的胸腹,挤压乳房,链条一端的蛇头匍匐过下腹部,探入阴户。你呀,我尊敬的堂弟,你在替我迎接宾客、接受财礼的时候——这差事你做得真不错,把每一个来客、每一份贡品都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你本就细心,还是因为你太过嫉妒?——我看见那黑皮肤的使者把这链条放入你掌中时,你多看了几眼,一副好奇的表情,所以我将它赠予你。你将那身体链不知廉耻地穿上了,你的乳头因金属的骚扰而挺立,你就这么挺着双乳、仅披挂着一层薄纱走了出来。你知道这是我送你的,然而你还是穿了。然后,你又以为水晶地面是水池,又错过了隐藏的门洞,又一头撞到了门上。笑声。笑声。不知廉耻、招摇过市的蠢蛋、瞎子、婊子。我远远地看见你气愤到浑身颤抖,却始终不发一语。
你是被困在迷宫中的国王,而我是迷宫的主人,是焦躁地等待、又无比确定胜利必将到来的猎人,我诠释路途,我的意志代表出口。我口中从不出妄言,我的心也不会有不合正法之念,本应如此,必当如此。
可忽然,人们所说的话我听不懂了。我与我的弟弟们终于在象城的王座上坐下了,德罗波蒂身着华服,挽起头发,坐在我们中间,她的金鼻环熠熠发光。可是,他们所说的话就像预先书写好的,好像并不是对我,而是对千年以后的观众说的。宫殿里仍然回荡着你和你那群人的欢笑,狮子雕塑与喷泉上流淌着你与帕努瓦蒂或迦尔纳诉说的爱语。那些逝去的话语鲜活,而存活的话语是水面或镜面上的投射,所记载的故事是被风吹干的水洼。我发现我也落入了迷宫,这次的迷宫里没有琉璃地板和静如磐石的湖泊,迷宫里只有风,有被焚烧的密林,有四散奔逃的动物,它们时刻会在拐角和阴影处出现,将我们撞得人仰马翻。火闻起来还离我们很远,可是若拐错了弯,又随时能将我们吞噬。我听从内心的指引,摸索着墙壁行走,可墙壁柔软黏滑,瞬间变成了一具没有头颅和四肢的躯体。我想要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可来时闪烁着雪光、枝叶繁茂的林中小路,却已被深至小腿的血河淹没。
我在迷宫中狼狈地奔跑。恍然间,我想起你的脸,你的脸悬停在迷宫上方,如被云雾遮蔽的月亮,月光就要将我开膛破肚。于是我明白:这座迷宫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因此,我们终会在这座迷宫中相遇。这次,我是那个落入水中的国王,而你站在阁楼的尽头,或者血河的尽头,或者所有宇宙诗篇的尽头,仍然是不看我一眼,和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你的那群狗们交头接耳。你脚上的金镯叮当作响,你的眼黛是树木焚毁后的颜色。我不再寻找终点,而是向你奔跑过去,等着我扑到你的脚边、或者你扑到我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