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所以我说了他是个疯子,阿莱夫!”狱医怒吼着,他反复擦拭自己的工具已经将近一个小时。如果只听他的声音,那可能会以为他在和别人争吵,但实际上,阿莱夫,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监狱真正的主人,一直保持着平静的沉默。
这只是一场梅林对阿莱夫的单方面的情绪宣泄,一如既往。
而被梅林激烈抨击的存在,科马拉监狱最麻烦的囚犯,理想家,正被绑在手术台上,过紧的皮带把他布料下的皮肤勒得青紫,而麻醉剂又封住了他最活跃的大脑与口舌,他躺在那里,如同一条案板上的死鱼。
“不,梅林。你不能那么对他……”到最后,阿莱夫只是这样回答,与梅林刚把理想家绑起来时他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可是梅林已经陈述完了他要先切除理想家前额叶,再把他杀掉的全部理由。
太晚了,麻药的效果已经要过去了,手术台上的人逐渐恢复了意识。
“我在哪……”理想家呢喃道,接着动了动手指,“阿莱夫在哪里?”
“我在这里。”虽然阿莱夫的声音不大,但是手术室足够安静。
梅林也很安静,但他是在压抑自己的怒火。
于是三个人又陷入一阵僵持,宛如三个镜面相互反射,无知的人也许会说这幅画面唯美,而这种浮于表面的赞美已经让受害者们麻木。
“你为什么总是讨厌我呢,梅林?”最后是理想家用疑问打破寂静,他们都是有问必答的精灵,但必须有人去求问。
“因为你的存在只会妨碍我,理想家,你幼稚又狂妄,试图从虚伪的文学迷宫中求得‘超限’,如果放任你这样下去,那就会影响到我和阿莱夫的重要的推演。”梅林熟练地应对他,尽管他实在厌烦如此重复自己的观点。
“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你的实验也没有成功过哪怕一次……”理想家咧开嘴角,并在束缚带下挣扎,他躲在绷带下的眉眼里满是嘲弄。
“我成功了!你这个——”梅林强按下怒气,快步走到手术台前,他毫不犹豫地把皮制的镣铐抽紧,直到呻吟代替那些恼人的笑语。
“不,你应该给他松绑……”阿莱夫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狱医的残暴行为停止了,那张面具上依然只有冷漠,但快速拆束缚带的手套动作蛮横,让病患吃了不少额外的苦。
理想家还站不稳,但他急于逃离染血的处刑台,最终他酿跄几步,趴倒在地上。他找错了方向,面前不是大门,而是更加黑暗的手术室深处,坚定的文学信徒还想前进,好在有阿莱夫,他就坐在黑暗里,而这就已经是理想家最大的幸运。
阿莱夫没有帮忙的意思,对于他来说,梅林也好,理想家也好,在此刻都没有了继续干预的必要。他只是坐在一把椅子上,低头思考与等待着,一如既往。
直到理想家再一次爬起来,他还想前进,纵使周围没有障碍,他仍然如置身于迷宫一般,走出曲折的路线。头晕、目眩、耳鸣,他的四肢仿佛浸满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拖拽着桀骜的灵魂。
最终理想家做到了,也失败了,他离阿莱夫只有一步之遥,他倒在了主人格的面前。
可惜理想家的努力,阿莱夫仿佛都没有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先哲或是神明——的雕像,他的信徒是不被世人所理解的。
“你是相信我的,对吗,阿莱夫?”理想家试探性地询问着,他的眼圈发黑,四肢无力,“我的词句,我的文学,是伟大的……对吗?”
于是阿莱夫开口:“我当然信任你,理想家。”他的声音静得像炉里的灰。
阿莱夫又思考了一会儿,理想家把这种停顿当成阿莱夫对自己的惩戒,他平常是放肆了一些,这是他应得的。
趁着体力的恢复,理想家从跪着转为坐着,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呼吸,胃里翻江倒海。
终于,阿莱夫给出答案:“你是我的一部分,理想家,你无需质疑我对你的信任,你无需质疑自己的价值、文学的价值,更无需我的肯定,因为你就是我,你的道路就是我的道路,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追求“超限”。你不需要用‘伟大’这个词,应该用‘有用’,不要受困于事物的表面,不要沉迷于虚幻的意象。”
“可是他已经无药可救了,阿莱夫。他沉迷于粗浅的字母排序,最终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坠入幻想的迷宫,要知道,这差点毁了监狱,我们的心血!”梅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忍不住插言道,“我们的推演正在向完美靠近,他却要用那十分钟想出来的呓语将秩序推翻。你忘记他今天的妄语了吗?”
“嗯……是的,你总是在‘破坏’,理想家,这不好。”阿莱夫接上了梅林的话。
“可是我必须‘反抗’,阿莱夫,本能的先知性指引我,本能的强制性支撑我,本能的遮蔽性使我跳跃了反思,我只需要行动,我必须行动,因为,因为‘超限’一定就在我的正前方!它的存在也是被本质预设的,我必须那么做!”理想家为自己争辩道,他的头颅高高昂起,正对上阿莱夫没有表情的面孔。
“你依赖诗歌呼吸,却又否认一切文字,你最终会溺死在虚无里。”梅林几乎在诅咒,他实在受不了这狂人继续发表疯话了,“同样的,你表面上领导那些无知者们,给他们他们想要的答案,但你也眼睁睁看他们陷入疯狂,从不干预他们走向毁灭,你的所谓‘领导’只是给了他们片面的自由,并且从不承担他们失败的责任。”
“他们没有失败。”
“我的实验也没有失败过。”
理想家激动地要站起来,梅林却毫不犹豫地踢了一脚他的肚子,这让后者立刻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此刻的落魄与梅林的得志形成鲜明对比。腹部传来阵阵绞痛,尚未完全溶解的蓝色药片随着呕吐物涌出,理想家的视野彻底晕染开来,来自身体各处的疼痛将他的意识吞噬。
“够了。”阿莱夫因为副人格的争执感到头痛,他要求他们都安静下来。
“现在的他看上去更像重塑之手的造物。”梅林依旧不客气。
“你……真叫我感到恶心,狱医。你任由权力、将你异化,以维持虚假的,咳咳!虚假的,虚伪的,秩序,你难道从未发觉自己已经被困在世俗的笼中吗?如果你失去了金属的医疗器械,你还会呼吸吗?你妄想从‘无知者’的前额叶里挖出‘超限’吗?你觉得自己拥有自由吗?”理想家在神经错乱之中依旧能够反驳梅林,诗人的语言系统是与其他部分分开的。
梅林还想给他一脚,但是阿莱夫不会允许的。
“你们的争论已经逐渐失去意义了。”阿莱夫的语气更加疲惫,仿佛他感受到了理想家的痛苦。
“我们都是监狱的一部分,没有权力,没有自由。”阿莱夫继续说,“梅林的手术与命令切割出监狱的逻辑,理想家的诗歌与引导孕育了监狱的动力。你们的存在与行为都是不可或缺的。”
“……都是‘有用’的?”梅林看上去不是很想使用这个过于简单的字眼,他不自觉地抚摸随身携带的工具们,每一把都被打磨得锋利无比。
“是的。”阿莱夫就这样承认了,他的语气变得稍微轻快了一些。与此同时,理想家又有了一些力气,他正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却面带笑意。
“但是,理想家,你确实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你积极‘反抗’既定的现实,试图从文学与本能现实主义的复兴之中寻求‘超限’,你已经狂乱,看不清所行道路的本质,最终带来更大的混沌。你破坏已有的,却创造不了新的,就连最细小的缝隙也要呈现在墙壁之上,失去了载体,你的诗歌只会溺毙在你的口腔。扎伊尔曾警告过你,不要越界。”不等理想家回复,阿莱夫就转向梅林,“而你,梅林,你乐忠于加入命运的棋盘,操弄他人的生活,你以‘审美’掩盖自己对个人化权力意志的追求,你相信必要性之下的操作可以顺理成章地推演出‘超限’,这也是我们正在做的。你不需要警告,只需要提醒。我不希望你忘记你自己。”
适当的退让。
可是理想家还是不满意,他还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你认为我在逃避责任吗,理想家?”阿莱夫问道。
理想家不想分辨这是诱饵还是陷阱,他已经胡乱地点了头。
阿莱夫离开了他的座椅,他站起来,使受阻挡的光线在理想家的脸上切割出图形。接着,一个病患与另一个病患相对而坐,他们的胃里都没有蓝色药片,他们的思维都足够清晰。
阿莱夫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疲惫,好像某种易碎品,他对理想家说:“我可以保证我对你投入的情感与你对监狱投入的情感一样多。我需要你,并且支持你,我对你不是寄生性的利用,否则你不会独立于我。”
“但是,我……我觉得我……”他几乎就要把自己被帮上手术台的原因再说一遍。
我即我所为。
阿莱夫抚摸了理想家的脸颊,他闭上了嘴,在他第一次失去意识之前,梅林扇过这里,而阿莱夫的手套与梅林的手套质感是一样的。
理想家可以尊重帕拉塞尔苏斯,可以信任扎伊尔,可以厌恶梅林,但他实在是无法理解阿莱夫,无法达到真正的“理解”,这使他感到害怕,最亲近之人也是最陌生之人。
所以他又点头了,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还没听清自己得到了怎样的谅解,也不知道自己要做出怎样的承诺,他就点头了。
阿莱夫盯着理想家,虽然他戴着面具,但这样长久地面向一个对象,也只有对理想家。因为理想家是他自己,也因为理想家和自己相差甚远。
梅林拿来了新的药物,蓝色的药片。看上去,闹剧要结束了。
“不要再质疑你自己,也不要再质疑我。”这是最后的话。
“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念头了。”
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念头了。
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念头了,那是,错的。
那个犯错误的孩子拼命点着头,忘记了自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