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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临要死了,死前,他差人把阿尔图叫来床边,对他说:“我很快就要死了,爱卿啊,你无数次逗我开心,也无数次惹我生气,我想要给你留下什么作为礼物。可是你毁掉了我的宫殿,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你最后看一眼我的脸吧,就是这张为你欢笑过、为你暴怒过的脸。等我死后,你把我埋进地里,再在我的左手里塞一枚金币,明年从那地里长出来的树,只要抖一抖就能落满地的金币。”
他虽这么说了,两边的眼睑却仍很红润,眼白清澈,乌黑长发闪着缎子般的光泽。他的手背是一种温和、缓慢的热度,略微有一点发烫,像猫,叫人碰了也不至于缩回手。阿尔图想那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的君主有着尖牙齿和长软刺的舌头,他曾经见过的,在他们一齐穿着镶金边的长袍、大笑着走出青金石宫殿的时候。
宫殿的大门为他们敞开着,侍卫变成了石头雕塑,朝臣们退隐在阴影里,声音平息下去,高耸的金柱在威严的黑暗中林立。那时是夏天,最后一个辉煌之夏。从门外照进来蓝色的日光,在抛光的青金石砖上反射出蓝色的光晕。空气凝固成最轻盈的薄片。阿尔图跟在苏丹左侧,步伐缓慢,他直视着君主年轻而残酷的面孔,苏丹直视着远处的太阳,一切禁忌都被默许了,因为他们在大笑。笑声里旧日的规则像糖罐子被打破了。两个人谈论一场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游戏,夏天盛极一时。
“多精彩的故事啊,我聪明的爱卿,即使为它付出两张卡我也愿意,”苏丹笑着问,“迄今为止,你用掉了几张杀戮卡,又用掉了几张纵欲卡?”
阿尔图答:“我用掉了六张纵欲卡和六张杀戮卡。”
苏丹说:“不错,这游戏非常有趣吧?在我们的游戏里,没有人会因为别人的快乐感到失望。你赢了并不代表着我输了,恰恰相反,你的胜利也将带来我的胜利。我们的命运注定会连系在一起。别灰心丧气,阿尔图卿,你一定习得了纵欲的乐趣,也将要完全领悟杀戮的乐趣。”
他眼下描画的金色花朵逐一盛放。
“噢,当然,您的笑容也将带来我的笑容。”
他们在离大门三步的地方停下脚步,在门外,一个明亮、喧嚣、使人倍感亲切的世界正在迎接他们。夏天的世界以太阳为中心高速旋转着。树的影子被光线切分成千百个小小的翅膀,翅膀随着风的方向飞去,风里有玫瑰、茉莉和被踏碎的紫薇花的气味,新鲜的桃子汁液的气味,草在漫山遍野地燃烧。蓝色的光亮静立在他们脚下,像一池浑浊的水。
“我看你有所烦恼,”苏丹说,“你不情愿向我开口吗?”
阿尔图说:“陛下,不瞒您说,的确是这样。这件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日日夜夜都为此烦恼,可是向您倾诉未免太难为情。”
苏丹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他继续说下去。
“尊贵的陛下,也许您没有注意到,我用杀戮卡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曾在夜晚与我纵欲的名字。在我亲吻他们的嘴唇后,心里总是响起奇怪的声音,驱使我剖开他们的胸膛,也用同样充满爱意的方式亲吻他们的心脏。我的双手变得鲜血淋漓了,那何尝不是为爱所驱使的呢?我之所以杀死他们,正是因为我爱他们,我爱他们,所以必须向他们证明那是爱。您听听我的想法吧:如果我由纵欲得到的快乐,和由杀戮得到的快乐有所不同,或者说,实际更多一些,那就意味着爱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为了分辨纵欲的快乐和杀戮的快乐,我杀死了他们,可是,我到最后也未能成功区分出来。在抱着他们死去的瞬间,我感到和高潮时几乎一致的兴奋和狂喜。我怀疑,纵欲的快乐和杀戮的快乐根本是一回事。”
苏丹说:“我听懂了,爱卿啊,你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却愚蠢得无可救药。我告诉你吧,在这伟大的游戏里,无论是纵欲还是杀戮,无论是苏丹还是奴隶,我们感受到的情绪都应该是相同的。否则它根本不能算是合格的游戏。除了死亡以外,世界上最公平的就是游戏了。当我把操作权转交给你,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因为我相信,你会和我同等地享受它。”
“我不能仅仅是出于爱才和他们纵欲吗?”
“如果非要添一个崇高的目的,倒不如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游戏。你太执着于爱了,爱岂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
阿尔图看着他,眼睛里充满痛苦。
“你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是不是?那好吧,我可以承认,你纵欲是出于爱,杀死他们也是出于爱。这就是为什么你无法区分两种快乐,因为你付出的爱一直是同样多。阿尔图卿,愿你寻得更多更好的故事,来吧,让我吻一下你的脸,就此与你告别。”
他侧过脸供他的君主亲吻。未来一片光明,白昼缓慢流逝,室外的炎热越来越贴近他们的身体。他感受到的却不是柔软的嘴唇,而是一种锋利的刺痛。苏丹对着他微笑,他的脸仿佛被灰黑的云雾笼罩着。毫无缘由地,他咬了他一口。
两分钟后,血才缓缓地顺着面颊流淌下来。
那尖锐的嘴频频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层层叠叠的牙齿,密密麻麻的刺。他即位后,命令两个奴隶拔掉了他的牙齿,又用砂纸磨平了舌头。然后他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始终在夜晚感到害怕。
宫廷主管在第一年里换了五任,因为他们太容易被处死了。最开始,他只是索取一些助眠的药,熏香和精油,后来是有着灵巧双手的女奴。蓝紫色的夜晚降临,他忍不住抱怨,枕头里藏着一颗牙齿。
他害怕看见长着牙齿的野兽,长着牙齿的花朵,在他的宫殿里,除了人以外什么都不允许长牙齿了。更重要的是必须把迷信的东西统统清理出去,打碎的水壶,噼啪作响的火,黑布,还有停在屋顶的猫头鹰。他天真地怀抱着希望,觉得宫殿厚重的墙不仅能阻拦刺杀者,也能为自己阻隔恐惧。否则他该怎么说服自己入睡呢?想象总是在头脑的右半边,靠近发旋的位置,被想象捏造出来的怪物太多了。他也害怕兔子的脸,兔子的脸像由于衰老和饥饿变得干枯的人脸。
苏丹甚至还不算老呢。因此,阿尔图怀疑他的话。
在他的发尾也有使人镇静的薰衣草的气味,前来照顾他的奴隶为他做了准备,洗过他的头发和身体。阿尔图凑近他的脸,仔细地观察着他。再没有流血的危险了,他闻起来心平气和,看起来也吃得很饱,今天和过去的任何一天一样。苏丹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他,又望向天花板,他的黑眼珠是全身上下最鲜活的器官,没有人会舍得把它拆掉。
“他没有听见我说的话。”苏丹说。
“他不会死的,至少今天不会。”阿尔图说。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摇晃,裤子被解下来,那金属的器具已经握在手里。柔韧、弯曲、坚不可摧,和马鞭差不多的大小,傲然挺立着,在影子的画像里和躯干完美地融为一体。他定一定神,抚摸着发出蓝色亮光的顶端,以此安抚自己。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啊,它还在这里。那种被割断的痛楚已经消失了。现在,他对自己的黄铜阳具充满依恋。他每天用纯净的乙太清洁它,再抹一些润滑机械的油,为了不叫它闷坏,他再也不穿内裤了。在他的裤裆里,它像幼猫一样蜷缩着。等到要用的时候,他把它直愣愣地取出来,掰弯一点,使它屈服成近似人类、不那么有攻击性的弧度。
他拿着它操过他的妻子、他的侍妾、他的姐妹、他情同手足的兄弟、他一起喝酒的朋友和他的仇敌,他用它操过所有人,宫廷里的每个人都享受过它,而且对它赞不绝口。
只有苏丹是例外。他从始至终都为它感到痛苦。
他抱怨说:“今天也不能停止你没完没了的胡闹吗?”
床是阿尔图赐给他的铁制囚笼。床铺是软的,舒适的,用细亚麻布织成,枕头里塞满棉花。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沉默的深蓝色。床脚有干净的水和便溺用的桶。床的四角生长出铸铁的锁链,还有两对铸铁的镣铐,紧紧地咬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床顶悬挂着玛希尔发明的机械装置,可以用来牵引镣铐,也可以用来固定,再分别调节四肢的高度和角度。这装置对躯干倒没有任何限制,只是手脚都被束缚住了,叫人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在对它进行试验的时候,苏丹的肌肉还没有萎缩,他的心仍充满活力地痛恨着一切。他整个人都被吊起来,全身赤裸,两只手两只脚捆在一起,悬在半空中,铁链因为他的挣扎发出哗啦啦的巨响,那情景和节日里乡下宰牛差不多。
脸上的汗水使他看起来很悲惨,也很年轻。
“陛下,抵抗是没有用的。”阿尔图对他说。
到最后,他总是把自己折腾得一点力气都不剩,然后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是比逼仄的囚室体积更大的幻觉。好像他仍像以前一样无所畏惧,腰间斜插着金刀,口袋里装着整片帝国的土地。他的脖子向后仰着,喉结宛如哽住的一颗糖,卷发漫无目的地垂落下来,他倾斜的眼睛在寻找阿尔图的眼睛。
“阿尔图卿,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我不会杀你的,”阿尔图说,“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全部。”
他所说的是这间金属的囚室,窗户很高,接近天花板,被铁栅栏守卫着。囚室隐匿在宫殿的最深处,厚实的石墙吞噬掉几乎所有光线,连时间都被困在这片黑暗中。金属的起吊装置,还有自己身下金属的阳具。只有用这些冰冷的、没有人性的东西才能征服君主刀枪不入的肉体。
苏丹讥讽地盯着他,盯着他的手指。他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
“看来你很喜欢从我这里偷走的小玩意。”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陛下,它在我手上,和在你手上一样有用。你不是喜欢那些游戏吗?我们的游戏是最公平的游戏,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它。就算他们不享受,刽子手也会公平地砍下他们的头。”
“噢,听你这么说,你让所有人都来玩我的游戏了,那真是……完全没有创意。你花费多少心血才得到这个结果,只是为了证明你最开始说的话是错的吗?”
“所有人都在玩你的游戏,除了我之外,还有你,陛下。我没有再玩下去的动力了。我无法理解的是,你是如何在这游戏里找到乐趣的。对于我来说,你做的那些事都罪大恶极,游戏是你作恶的借口,可是对于你来说,那些事根本就不值一提。没有那些精美的卡,苏丹仍可以每天处死一百个人、挥霍掉一百枚金币,无论怎么做都没有人敢治罪。我拥有绝对的自由,这自由过早地摧毁了游戏的趣味性。从匣子里抽出一张卡,用来决定今天和什么等级的人性交,就像抽卡制定今天的菜单一样,它仍提供了一些惊喜,可是已经琐碎到无关紧要了。我意识到,如果一个游戏无法令你一败涂地,那它也同样无法取得胜利。因此,我让他们玩的不是你的游戏,是我的游戏。”
“那么,为什么我被吊在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宫殿里正在举行夏季的宴会,香薰炉里烧着麝香和桂皮,大理石水池里漂浮着玫瑰花瓣,所有美好的气味和烤羊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人人都知道生命越短暂,享乐越要趁早,谁又能预料七天后脑袋和身体是否仍旧相连?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斟满葡萄酒,银盘和宝石杯在灯火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只有他们被留在这里,像两个赎罪的人。
苏丹说的是,你没有仇恨我的理由。
阿尔图仔细调节着锁链的位置,将他的肢体分开,拉紧,不多不少地放在床上,使他处于容易进入又不至于挣脱的高度。如果说苏丹的裸体还能提供几分色情的观感,操作机械装置这件事就完全地背道而驰了。有点像钓鱼的人正使尽力气收杆,他想,也有点像新婚之夜,新郎和新娘不知道该怎么办。姿势是最重要的问题,手往哪里放,脚往哪里摆呢?他虽这么想着,心里却对自己将要做的事一清二楚。
他解开裤子跪在床上,在他的两腿之间,向前倒进他的身体里,用黄铜阳具贯穿了他。
旋转的阳具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可怖的、游走的蛇,扭动着钻进狭窄的肠道里。那情形要说是穿刺进去的也可以。因为几乎无法辨别,究竟是一个生在那里的屁眼被撑大成难以想象的尺寸,还是在他的尾椎骨处借助机械力量凿出了一个新的屁眼。
苏丹猛地大叫起来,凄厉的声音仿佛恶鬼附身,是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疼痛使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的后背微微躬起,手指蜷缩,大腿抽搐,铁链哗哗地震颤,伴随着整张床的震动。要不是他没有牙齿,恐怕他会把牙齿咬碎。守卫听见这声音就走远一点,等喝完几杯蒸馏酒再回来,否则他也要做噩梦。刚开始总是这样的,粗糙,生硬,像把一枚生锈的钉子锤进木头里,木头在尖叫和流血,类似新婚之夜的强奸。
阿尔图在他的身体里说:“我再也无法得到快乐了。是你让我陷入了这样的境地……这都是你的错。”
他的灵魂不快乐,肉身却快乐,再也没有比在苏丹的床上更快乐的时光。他不知道那应该算是做爱还是虐待,他的黄铜阳具最后会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然后他注视着它,看着它慢慢收缩、合拢,像流着口水的孩子的嘴,他感到世界就在这未知的洞里慢慢地坍缩了。那种恐怖经常使他的睡眠变得更少,不过,他很着迷,不止一次试图把自己的手探进去。有时候,他们能一起到达高潮,苏丹的阴茎也会在无知觉的叫喊中流出水状的乳白色精液。在一切结束后,他躺在苏丹胸口,嘴里还在喃喃说着,这都是你的错。
苏丹失去了所有用来反驳的声音,只有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像欢快的乐曲的节奏。
外面燃放烟花的时候,从他们头顶的铁栅窗也能看见金色火焰的尾巴。
日复一日,阿尔图回到这里,以此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某种平衡,在热闹的青金石殿和令人痛苦的囚室之间。他把强制性的插入当作惩罚,既是对苏丹的,也是对自己的。直到苏丹再也无意抗拒,不需要启动机械装置,不需要挣扎到脱力,他只是摊开双手双脚任他摆弄。
直到他再次开口说:“我很快就要死了。”
阿尔图握着那电光流转的器物,威严地举起它,厉声说着:“陛下,你要以此逃避苦役吗?多卑劣的借口!”役刑就在他身上施展起来。
苏丹大声哀叫着,就在阿尔图的黄铜阳具完全没入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停止了。
死的规则是,生命一预感到自己的死,死就会降临在面前。羊看见尖刀也不逃命,正是因为它预感到自己的死,既已听到死的召唤,那就不能不回应了。
阿尔图发觉他不再喊叫了,一下子变得兴致缺缺,动作也放慢了。“唉,这多没意思,陛下,你起来吧。”他摇动着那沉重的死人身体,却不知道他已经魂飞魄散,怎么也不能将他唤醒了。
他不紧不慢地在死人的身体里冲撞着,心里想,他可能是困了,他非得是困了不可。他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勃起过了。在过去他当苏丹的年月里,这可是非常少见的事,他的御床当真能睡下七百个女人呢。就算是像这样机械式地性交,在某些过分温情的时刻,当他们抛却旧怨拥抱在一起,那团软肉也常常有要抬头的迹象。他抓着苏丹软绵绵的阴茎爱抚几下,没有反应,不禁笑起来。
“陛下,你曾经笑话过我,现在轮到你了。帝国数一数二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遗憾死人不能再对着他发怒了。他射出第一次的精液,趴倒在苏丹胸前听,没有一点响动。这才意识到他真的死了。
死了,怎么办?人都是要死的,阿尔图已经忘了这回事。他从他身上爬起来,擦干净浑身的汗,看着尸体思考了一会,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办法。死就是这么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没有其他的余地。他解下他的镣铐,为他穿好衣服,这就是故事的结束了。
很普通,有点无聊,不是吗?四个健壮的奴隶被带进囚室里,阿尔图指着他说,把他搬出去,装进最好的雕花乌木棺材里。他努力想要让无聊的结局变得完整一点。他们都露出惊异的表情。床上一团凸起的形状,已经很难辨认出那是人类的身体。多少年来,他一直没有走出过那间囚室,那也许反倒对他更好。因为见到阳光的一瞬间,他的脸迅速地苍老了,变成皱纹遍布的模样,像一颗干瘪的李子。他的胸口像暗棕色的树皮,手指像枯枝,乌黑的卷发变成斑驳的灰白色,眼皮也变得松松垮垮。美丽是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以至于轻易地被一阵风刮去了。
阿尔图说:“看吧,你我的命运并非坚固地连系在一起。”
他在棺材里变得很老,不能说话,不能动,没有被祝福过的金色光芒,离阿尔图的命运很远。阿尔图想,他承诺为我长成一棵结满金币的树,可是他死了,我要那些金币又有什么用?他摘下自己的红宝石戒指,放进死人的左手里,说:“愿这诅咒与你同在。”
四个奴隶扛着棺材走出去了。他吩咐他们把他悄悄埋在皇家陵墓里,选一块四周没有遮挡的空地。
苏丹死后,一日变得比三日更长,夏天总是这样。是为了让植物抓紧时间生长,在秋天之前结出果子。青金石大厅穹顶高耸,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倾泻在几何形的地砖上,斑驳如一幅古老织锦。女奴为他端来酸樱桃汁和新鲜的无花果。
他再也听不见底下人说话的声音。
在黄金王座上,当他宣布自己伟大的游戏计划时,群臣的表情都隐藏在黑暗里。他们的脸都是光滑的、五官模糊的昆虫脸,没有人表现出坦诚的反对。阿尔图的耳朵非常灵敏,会动,会捕捉风的声音,不多费心就能听见那些苍蝇的喁喁私语。他们说着,新的总是最好的,到头来也不见得,是游戏害得苏丹堕落,还是苏丹生来如此?
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害怕夜晚。有人纵欲,有人谋杀,有人因为饥饿死去,争抢食物总是发生在夜晚。
苏丹问他:“你在期待谁站出来制止你吗?”
他说:“陛下,你明明知道不会有那样一个人。”
“噢,我倒是一直都很期待,无限循环的故事也有独特的趣味。告诉我,阿尔图卿,为什么你站出来制止我?”
“因为我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既不公平,也不正义。”
“你这个傻瓜,讲那些空空洞洞的话有什么意思,公平和正义是什么,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如果你不站出来,我早就无聊得发疯了。再仔细想想吧,爱卿,给我一个更好的答案。为什么你愿意千百次地和我纵欲,为什么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
阿尔图张开嘴,在自己的舌头上寻找那个词,他当然知道的那个词,快要和口水一起掉出来了。
苏丹的口型在说,恶心至极。他的脸在厚重的丝绸帘幔下忽明忽暗,透着浓郁的红色调,金色的花纹在其中游动,阿尔图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看见他,看见他的笑容,他长着许多白色牙齿的嘴。他说得对,那真是比游戏更糟糕的借口。人到底需要一点慰藉才能活下去。每当夜晚降临,他走进苏丹的囚室,在浑浊的空气中寻找苏丹的影子。潮湿发霉的味道,汗和尿的味道。他永远在那里等候他。
在他生命最后的几年里,因为长期监禁而变形的身体越来越像一只蜘蛛,四肢细瘦,腹部无端地鼓起,皮肤变得暗淡而透明。他的眼睛也退化了,不再适应光亮,如果另拿来一盏油灯,他会用双手遮住眼睛。
阿尔图给他带来零食,包在手帕里,几块撒着杏仁粉的彩色软糖,有时候是一把葡萄干,都是质地柔软的甜蜜的肉。苏丹很少显得高兴。他拿起来,掂在手里看了看,嗅了嗅,确认这是真正能吃的东西,这才放进嘴里。他没有牙齿,吃得很慢。
他吃完以后,倒出水壶里的水洗手,用床单擦干,等着阿尔图从裤裆里掏出黄铜阳具,他们就开始做爱。
苏丹不再抗拒,只是仍和他争辩,“你到底能不能对准”,还有,“你顶的那个地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些话阿尔图统统当作没听见,因为他知道大部分时间他都没有快感。插入是强奸,高潮也是强奸,为什么要装出他们是真正在做爱的样子呢?苏丹执着地扮演情人角色,仿佛自愿为他打开双腿,并在其中得到了微小的乐趣。有时他说:“我倒宁愿你用真的,可惜那恐怕早就没用了。”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阿尔图总是让它运转得更久。在那之后,它整个地发热,取出来,连着一片污浊粘稠的体液,摸起来是滚烫的。它在阿尔图的手里搅动空气,仍嗡嗡作响,被他鼓励着,射出最后一点稀薄的精液。苏丹就在对面怨怨地看着他,双腿大张,嘴唇发白,全身被汗水和淫液浸湿。他捂着自己的肚子说:“阿尔图卿,你得给我找个医生。”
他没有去叫过医生,只是说:“陛下,你明天就会好起来的。”现在,他为此感到懊悔,他没有好起来。也许他有很多次搅坏了他的肠子。
最令人伤心的是,再也没有谁可以叫他拿出那金属的阳具,再也没有人想要使用它。他的妻子、他的侍妾、他的姐妹、他情同手足的兄弟、他一起喝酒的朋友和他的仇敌,全部被他亲手剜出了心脏。在飞蛾环绕的铜灯面前,沉默的深蓝色灯芯向他倾诉,被拥护自己的人背叛的痛苦。或许他根本渴望痛苦。想象的本质是期待,期待是无休无止跳动的眼皮。在花园的八角形大理石水池里,银色的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拱廊里跑过几个宫女白色的影子。
那也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很多年后,宫廷里不再有他熟悉的脸,他的黄铜阳具也彻底失去了作用。
尽管如此,他还是照常保养它,作为他每天为数不多的乐趣,把它擦干净,收起来,等待着被使用。
宫殿芳香的内室里,拱形的窗户撒下彩色的光。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镶嵌珍珠的圆桌,四周的丝绸帷幔半掩。新来的女奴向他行礼,她长一张圆脸,脚步轻快,为他送来装着蓝色乙太的玻璃罐子和润滑的油脂。他一向自己清洗,从不要求奴隶帮忙。因此年轻一点的孩子们,没有见过他在谋反之日的壮举,常常是听人说起过,口耳相传的,对那精妙的机械造物有所好奇。那小女奴正是其中一个。她拿着空托盘向外走的时候,从帘幔后悄悄瞄过来一眼。
她让人想起,从黄金王座背后跑出来的孩子,大声呼喊着王朝倾覆的消息。
阿尔图叫她过来,问她,你想要摸摸它吗?
在那句好心的询问下,女奴跪倒在他面前,惊惶的眼睛像一只未长大的鸟。她交叉着双手乞求他的宽恕,又犹疑,害怕自己的抗拒惹得苏丹发怒。一个喜怒无常的苏丹多么可怕。她说不出话,还没有学会说话。她的裙摆沾着斑点状的淡黄色的油渍。
唉,唉,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他尽力向她露出微笑,做了一个手势请她离开。
他坐在黄金王座上,就像任何一个年力衰竭的男人,他充满眷恋地抚摸着裤裆里蜷缩的阳具,仿佛以此安抚自己。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宫殿的大门。
那时候,墓地里长出了一棵遮天蔽日的菩提树,宛如古老的守护神。它粗壮的树干被厚重的树皮缠绕着,纹理纵横交错,灰褐色的枝杈横亘四方,像巨人的手指,向着天边低垂的云伸展过去。在树下,细碎的金色小花铺满草地。
苏丹在树下等待着他。他即刻明白,没有什么值得争辩的了,既然他已经站在那里。他们之间悬而未决的怨恨,一直以来对彼此的执着,所有荒唐的玩笑话,还有无数次性交也无法磨平的距离感,到最后必然地湮灭在时间的尽头。画面熄灭了,陷入黑暗,再重新亮起来,只剩下:一个人独自等待着,另一个人缓慢地向他走过去。
阿尔图感到自己的骨头变得沉重,虽是平地也仿佛有千万斤的艰难,连抬起腿都需要巨大的决心。他的膝盖太老了,踝骨也颤颤巍巍,几乎无法支撑松懈的头颅和身躯。眼前的风景越来越模糊,虚妄的幻象又出现了。他想起帝国的辉煌岁月,来到他宫廷里的外国贵族和吟游诗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他们都有着狡猾的、寻欢作乐的脸。因为阿尔图的宴会比太阳更长久,无论白天黑夜永远不会停歇。陶瓷的喷泉流着淡金色的蜂蜜酒,戴着帽子的乐师弹奏乌德琴,穿着金色薄纱长裙的舞娘拍手跳舞,绸带如飞鸟般飘荡。距离他踩着成堆的尸体杀进青金石殿、把苏丹的皇冠戴在头顶,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哎呀,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至少也有九十九年,历史的长河从他的意识里奔流过去——他早就应该化成一具黄金王座上的白骨了。
就在这惊醒的瞬间,他全身的皮肤都在风中燃烧起来。
每向前走一步,身体就失去一点重量。
在包容万物的菩提树下,阿尔图找到了自己的坟墓,写着名字的墓碑,一个浅浅的土坑,泥土温暖潮湿,被毛茸茸的蒲公英和雏菊围绕着。春天的时候,一切都很快活。苏丹对他做出邀请的手势。他想着,岂不是太挤了吗?躺进去,却又刚刚好。他想要对世界道一声再见,临死前,坐起来向四周张望,没有其他人了。苏丹像蛇攀上他的肩膀,说:“你知道吗,当他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也被吹散了。”“一点都不剩吗?”“噢,戒指还留着呢,还有你那可笑的旋转鸡巴。”
他喜气洋洋地指着他的黄铜阳具。一百年来,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它。它的形状、尺寸,还有恼人的嗡嗡声。
树在他们的头顶上缓慢呼吸。树叶的绿滴落进眼睛里,模糊的绿,绿得和天空融化在一起。
阿尔图说了晚安,听见苏丹也说了晚安,安心地合上了眼睛,没有什么可怕的了。随后,他的脸颊感觉到刺痛。那是最后一件消失在他混沌头脑里的事——他咬了他一口,毫无预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