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赵匡胤上午训练白袍卫,下午保护历史,傍晚惩奸除恶,夜间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这天梦里,他回到自己在大周皇帝后宫的日子:搂着裙装上房揭瓦,打鸟捞鱼,横行霸道——赵氏本是张贵妃引荐上来与李贵妃分宠的美人,因体有异香,肤色如花蜜,常吸引蝴蝶为其停驻,加之性情爽朗娇憨,颇得陛下青眼,短短一年由美人至昭仪,擢升御嫔,椒房专宠,另赐号,封为“香妃”。
香妃风头无两,每日打扮得金光闪闪,昂首挺胸地走路。这天打御马场玩耍回来,被一宫人莫名其妙冲撞了座驾,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冒犯本宫?翻身下马就要揪住那人,皇后王朴路过阻拦,道:“妹妹刚封妃,脾气还是收敛些吧,任性太过,官家怎么会一直纵容呢?”说着又瞧一眼他的爱马、皇上御赐的火龙驹:“在宫中骑马,于礼不合,这马头镶金,也太过奢靡浪费呀。”
赵氏一贯有些怕王皇后,认错又行礼,三两下拆除马头金当卢,臊眉耷眼地告退了。
就为这事,他有些憋闷地在园中找了一处花荫,青天白日地喝起闷酒。陛下不过是敬重王氏,对李家表哥心生感激,对先帝意存怜惜,与我才是真正刻骨铭心的相爱!等我想法子当上皇后……“喂,”他叫住一个内侍,“给本宫再拿两坛酒过来。”
梦的视角跟着内侍转过弯弯的回廊。
“香妃要什么就给他,”郭荣不悦地停下笔,“事事都要最好的,这还要问?”
“香妃娘娘露天醉酒,小的劝不住,恐怕娘娘受风着凉,这才斗胆……”
郭荣瞟了一眼内侍的脸,并非香妃手下宫人。皇帝心明眼亮,猜到有人要借机捏香妃御前失仪的错处。他不动声色,信步随人走来,用扇子拂开一处花枝,见着斜躺在青石凳上的人。
阳光被碎叶割开撒在衣裙鬓角,醉得酡红的脸蛋埋入花瓣里,体香混着花香酒香,引来蜂蝶飞舞。他看得有趣,走近了,弯腰捏赵氏的脸,粗枝大叶的美人懒懒翻身,摸索他的手,闭眼嘟囔着醉话:“官家,再心系天下,也要注意休息才是……”见爱妃醉中也想着自己,皇帝心中微动,又恐他睡青石着凉,脱下外袍,披在香妃身上,搂紧了他。
只见那赵氏微微睁眼,在暗处偷笑,借着花丛与黄袍掩映,佯作醉态,贴紧了皇帝,手上竟愈发不干净起来——原来这妖妃惯有手段,别人告状,倒成就了他的好事哩!
有眼色的侍从都悄然退下,留下这满园春色摇曳。此情此景,正是那:憨香妃醉眠芍药裀,俏帝王情解黄袍带。
………………
…………
……
——靠恁爹,这是什么?赵匡胤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他忘川居所的雕花床梁。
药王说看多了话本脑子会坏,果然不假。
这时天色微亮,他擦擦额汗,掀被下床。院外聚集了几名宋臣议论纷纷,见他推门出来,都噤了声,摆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匡胤疑惑道,你们早起运动吗?几人推推搡搡,推出个司马光,司马光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官家,周世宗来了。”
01.
“——永叔和君实从前不喜吕后武皇,盖因吕、武是女人,其实,朕与武皇所行之事又有何异呢?”
赵匡胤初次见到刘娥头上的冕旒时,曾大为震惊,向后世的宋人了解了一番后,倒觉得没什么,爽朗地笑着说出了以上劲爆话语。大伙心里俱是惊雷滚滚,没人敢问他是什么意思。
时间回到此刻,宋祖施展一个疾跑闪现大轻功,十万火急地降落在五湖商社。在范蠡店门口,那位新来的财神背对着他。
……衣服是代表帝王的黄色绣龙纹,形制却是富商式样的儒袍,腰上捆着铜钱绦带,缀满珠玉环佩,背后饰一柄华美巨大的金如意,看上去足以将人抡死。
柴荣正在说话:“然后赵公明就说我太卷了,让我来忘川休个长假——陶朱公,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卷到没空了解什么是卷。”范蠡回答。
“不会吧,我很与时俱进的啊……”
赵匡胤原地站着,外界声波化作一种恼人的白噪音,眼前景象除那人以外都成了虚焦。柴荣与小孩范蠡说话是俯视,在巴清夫人的提醒下抬起头,转身看见他,隔着几步路、数个台阶与漫长时光,脸上笑容有一瞬的凝滞。
“哦,元朗?”
赵匡胤听见自己说:“陛下。”
是时,几位宋臣也姗姗来迟,气喘吁吁地凑上了这份热闹,出于礼貌,在后边克制着不探头探脑,见柴荣目光扫过,都拱手道:“世宗陛下。”
“不必拘礼,就叫柴老板吧。”柴荣笑道,“这是我生物学父亲的姓,你们官家帮我改回去了,用现在的话说:跟原生家庭和解嘛。”
忘川宋人大多是仁宗朝以后的名臣,印象中的周世宗是上两辈人口口相传:其铁血手腕、凛凛威风、励精图治、说一不二,是臣子所期待的革除宿弊之阔斧,实干明君之典范。今日亲眼见到本人,竟然是如此柔声细语的俊秀模样。大伙观之可亲,将其当作一位荣誉宋高祖,攀谈起来。
只有赵匡胤知晓此人脾性,闻言心里一咯噔,暗叫这下完了。
“天地可鉴呀,”司马光侃侃而谈,“我从来认为世宗陛下应该姓郭,是王介甫说过继不该改姓,当时的陛下采纳了他的说法。”
“怎么又成我的错了?”王安石反唇相讥,“当时讨论的背景相当复杂,我的意见是足够强的人应当作为独立的个体。说到这事,当然是修史的负主要责任……”
欧阳修矢口否认:“我在新五代史里可什么都没写,世宗本姓柴氏几个字也是抄自旧五代史呀。”
“这正是了,”司马光从袖子里掏出一册书,“您看过资治通鉴了吗?即使在濮议尘埃落定后,我仍坚持写郭荣二字,不能写的地方则以世宗代之,在下对历史的尊重可见一斑。”
“别管他。”王安石也拿出一卷皱巴巴长纸,“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依我看,柴老板精于除旧革新之道,不如来我们改革部共事,共建美好地府,我这里拟好了一份《万言书》……”
柴荣脑瓜子嗡嗡作响,久违地重温了一种上朝议事的头风发作感。但这几位名臣并非他的名臣,亲疏有别,他不能大叫“都给朕闭嘴”,从而被史官留下一些性情暴躁的记录。
可巧他本人的名臣倒是有一位在场。
柴荣眼睛往后一瞟,赵匡胤就咳了一声:“你们别吓着人了。”
商圣范蠡身兼东南路文财神一职,与南路武财神柴荣有一部分业务重叠,算得上熟络,饶有兴致地观察人群中那一缕尴尬空气,适时插话道:“柴老板,分给你的屋子还没收拾出来,先上我那住吧,我那儿宽敞。”
柴荣顿了顿,又下意识暼了一眼赵匡胤。论借住,他这位前下属也实在应该有义务——赵匡胤也正盯着他,紧张地竖着耳朵等他的回复。从前,大周皇帝的爱将站在行伍中期待被委以重任时,正是这个模样。
“好,那就打扰陶朱公了。”柴荣说,“我先去安置,诸位失陪。”
他冲人群拱拱手,满身珠翠、叮琳咣琅地走了,目光没有多余的停留,仿佛宋帝不是他的旧人,只是新结识的陌生人中的一个。
02.
范蠡的宅子意料之中地考究。流水为财,山石纳气,院中引了条小溪,用嶙峋太湖石围着,养了一窝火红的锦鲤。
“柴老板这么聪明,也会着相么?”院门一关,同事就直言不讳。
“陶朱公这是何意?”
“君臣本是利益关系,你万万不该对他上心,不上心就不会难过……唉,我在忘川心理协会兼职,这话已经劝过不少臣子了,这为君的,你倒是第一个。”
柴荣很尴尬:“有这么明显?”
“非常……我们经商的人更应该懂得这道理,正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柴老板自己做过货郎,做过臣子,又做过帝王,怎么会不懂君臣之间没有真正的感情呢?”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范蠡是生前就对此毫无执念的人。然而说着容易,谁又能对明君贤臣叙事完全没有期待呢?
“我明白,也一直是这样做的。”柴荣拿起小篓,往池里撒了把鱼食,“我在位时,国家内忧外患,改革立威最要紧,没空去想如何与臣子培养感情——赵匡胤喜欢与人结拜,是因为他性格开朗,我并非这种类型。直到我死后很久,作为财神复活,才开始思考这问题。”
“什么问题?”
“……才半年他就反了!他从这半年的哪一刻开始,决定背叛我的?”
范蠡拱火:“难保不是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呢。”
“那没有。”柴荣否认,“他很喜欢我的,这点可以确定。”
范蠡吟唱道:“谢谢集帅们关心,昨晚已经问了他了,的确是一场误会,他平时对我很好,我这次也是气急了才发出来问问,人无完人,我自己也有缺点,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一起幸福呀……”
“哎呦,陶朱公,同事一场,你何必如此刻薄?”柴荣背着手转了一圈,“我在意也是人之常情啊,曹操司马懿还蛰伏多年,终其一生都是汉臣和魏臣哪。这小子演都不演……就在刚才,我说他给我改了姓,他竟然一句话都不解释?”
范蠡摇摇头,掩嘴笑了。
“如果我的朋友遇见的是你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柴老板,既然如此,今日我就做一回你的谋士。”小孩从太湖石上跳下,不知从哪儿扯下来一块幕布,投影ppt,“你可知忘川与仙界的区别?”
“仙界是文职,此处是武职。”柴荣抱臂道,“我来的路上,听闻李璟那个文艺儿子也要上战场,真是虐待儿童啊。”
“咳,正是——幽冥界的鬼王奉行历史修正主义,它率领一支时空溯行军,不时出现在历史的拐点,搞搞暗杀,做做手脚,妄图牵一发而动全身,改变世界的命运。此间的名士就前往这些拐点,为了保护历史而战斗。”范蠡指了指ppt,标红了诸如鸿门宴的重大事件节点,“你若一定要搞清楚‘感情’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又信不过模糊矫饰的史书,就借来三世镜,回到故世一观吧。”
“好主意,谢了。”柴荣很认可,哥俩好地捶了捶小孩肩膀,“以后帮你顶班。”
“等等,你现在就走吗?”范蠡说,“我做谋士赠送占卜服务,抽根草我给你算算。”
“无所谓了。”柴荣摆摆手,声音渐行渐远,“曾经我的军师算出我能活三十年,结果活了五年零六个月,合着原来是五六三十,怕我难受哄我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占卜了,只是抓紧时间……”
就这样,周世宗如一阵风般刮走了,留下范蠡龇牙咧嘴地揉肩:“我靠,五代人打人都这手劲?”
柴荣不是长时间在一处停滞的人,做皇帝时,不论有事没事,他都常常召人开会,头脑风暴,找到抓手,对齐颗粒度,拟出草案一二三四实行起来,代码跑不起来再修bug。成为财神后,面对各地柴王庙的许愿,他同样处理得公正廉明、井井有条,从不积压案子。此行来忘川,只度假也太过无聊,除了开拓伟大商路,他决心搞清楚两件事:
一、赵匡胤什么时候开始筹备造反?
二、究竟是谁给我郭荣搞的三代还宗?
他闪现在使君办公室,把后者吓一大跳,说明来意之后,使君抚胸感慨:“往常名士刚来忘川,总是忧郁数日,因尴尬避开旧人。世宗陛下才来此一个时辰,就开始积极解决宿怨,真不愧是著名的卷比……”
“卷比究竟是什么?”
“就是办事效率高的人。”此地管理员拿出三世镜,向他说明使用规则,又可怜地补充道,“原本我们遵循回避制度,尽量不派相关当事人去自己的时代战斗,但赵大哥向我打过招呼,说他的隐私可以任您观看。只是注意,千万不要现身,千万不要改变历史,否则我要向上头打三万字报告,很麻烦的。”
原来如此。赵匡胤不仅精准预测了他的思考动线,还快他一步,先来打了招呼。这小子以前就这样做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总能猜他所想,做他想做,才会那么得宠。不过……
“你叫他赵大哥?”柴荣面色古怪地问。
“哦对,您看这事闹的,”使君解释,“赵大哥当初刚来忘川不到一刻钟,就与我结拜为异姓手足,渐渐地大家也都这么喊了。”
柴荣冷哼一声:“是他会干的事。”
使君曾调解过多起名士之间的杀身之仇,主持过多起名士和离,一听他这声冷笑,就知其中有点东西,上道地说:“世宗陛下习惯怎么称呼赵大哥,我可以改?”
“……不必了。我以前叫他爱卿、贤弟,现在要叫恨卿、招弟吗?”
柴荣接过那柄泛着流光的镜子,道了谢,直接将手探了进去。
03.
建隆二年,开封。
电子乱流将他扔进一场开春前的冷雨。这种鬼天气,谁都想吃口热乎的,汤面馆因此人满为患。赵匡胤就在这些人之中,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扎得翘起几缕,将脸埋在热气氤氲的面汤里。他吃得很慢,左手不自觉握着,似乎是在窃听。
柴荣低头看了看显示器,确是宋国建立第二年——那么,这是在微服私访。
他正要凑近了听,就见隔壁桌一老头总结陈词:“总之,这佛不得不信呀!”其余人都啧啧称是,百胜兄说得对。那百胜兄与众人道别,晃悠悠地起身回家,赵匡胤快速吃完几口,一抹嘴,拍下几枚铜钱,拎走桌上短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尾随那人由后门走进巷子里。
“这位大哥,你方才说的那事,可否详细告知小弟?”他作出着急的样子,恳求道,“我有一兄长生病,与你说的情况很像,家人都急坏了……”
他看上去和善礼貌,可怜巴巴,那老头果然上当,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年轻人,你兄长此前可有上交铜佛给朝廷,或是在铸币处当差,亲手融了佛像?许多怪病就是由此而来哩!你可知道,前朝世宗皇帝亲手砸了镇州大悲寺佛像的胸口,后来北征时得了急病,疽疾正是发于胸口,很快就不中用了,这是因果报应,不可不……”
“一派胡言!”赵匡胤仅钓鱼执法十秒就不演了,揪起他的衣领,“世宗在世时从没去过镇州,何来亲手砸了什么佛像?你在这里散播谣言,是何居心啊?”
周百胜吓了一跳,连连讨饶:“阿弥陀佛,好汉,我年轻时也从过周军,仰慕周太祖英姿,哪里敢乱说呢?就算没有此事,我千真万确地见到了世宗在地狱受刑呢!”
“……什么受刑?阎王难道好坏不分?”
“正是这么说,俺老汉平日蔬食念佛,虔诚之心感动天地,就在前几日,佛陀使者令我在梦中一游地狱,不成想,见着有个男子被狱卒用凿子砸破胸口,灌进滚烫的铜汁,那惨叫声,不忍卒闻哟……”
赵匡胤拧起眉头:“继续说。”
周百胜道:“我问那带领我的人,他说,你已是佛家子弟,不用害怕,这是周世宗,因毁佛在此受罚的。我看那刑罚实在骇人,就说,这是我过去的官家,他爱民如子,不是故意要毁佛的,什么时候惩罚才停止呢?那人却说、却说……”
“说什么!”赵匡胤简直是凶神恶煞了,“快讲,磨磨蹭蹭!”
“他说,世宗融佛像以铸币,等那佛钱花完的一日,便不用再受罚了。”
赵匡胤怔住,手中衣襟不觉松开几分,周百胜唯唯诺诺地挪出半步:“大侠,好汉,我听说新帝仁慈,即使有人哭世宗,也并不生气。我只是可怜旧主受苦,不敢有怀念的意思,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啊。”
说完,这退伍老兵从他胳膊下一扭身,一溜烟地跑了。
宋帝沉默着淋雨回宫,内侍与宫女一大伙子人见他落汤鸡一般,都惊呼着官家保重龙体的车轱辘话,将他拽来扯去地更衣,呼噜噜擦拭头发。赵匡胤着了人宣赵普进宫,一会儿又唤来暗卫,耳语让去请什么人。等待时,他似乎为那周百胜所说画面困扰,坐立不安,从书阁摸了本《金刚经》,胡乱蘸了墨抄起来。
柴荣立在他身边,世界在雨声中变得十分安静。赵匡胤字从颜体,但笔画并不规整,飞来荡去,且总是写得很大,从前在开封收到赵将军亲手写回的战报,他总觉得比别人的纸要多些,看着看着就会笑起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非空非有、亦空亦有。
赵普住得离皇宫近,不一会儿就进了殿,只象征性行了行礼,就走到近前来,自然地伸手替他研墨,侍从也会心地退出去,足见两人经常如此单独议事。
军师侧头看见案上墨迹,有点诧异。
赵匡胤讪笑,将手指竖在唇间:“嘘,别告诉别人,就说我在看兵书而已。”
“官家最近对佛学有兴趣?如此急诏,可是兴佛的法令有地方要整改么?”
赵匡胤摇头,将今天微服听到的事对赵普说了,问他的想法。赵普沉吟半晌:“若说补偿世宗之过,对佛寺僧尼下发的新策已经很优容了,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
“可我并不诚心重佛,这只是宣扬我们比前朝更宽容而已。”赵匡胤摆摆手,“算了,那镇州大悲寺现在究竟是什么光景?”
“听闻那尊大佛是十几年前被契丹人毁了头,世宗灭佛时又融了剩下的身体。”赵普看他脸色,“官家是想重修大佛?如今刚平二李之乱,要休养生息,筹备南征北战,没有闲钱紧着这些,或者以后天下既定,再考虑不迟。”
“是了,”赵匡胤露出意料之中的苦笑,“富有天下才更要精打细算,什么停用回收周元通宝,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郭荣狠下心灭佛,缓解的钱荒、逼回的劳动力,都是巨大的成果。他站在大周的肩膀上继续未竟的事业,若听见路边老头做了个梦,就方寸大乱,自毁根基,才是彻底负了他。
“……可万一是真的呢,他真要那样受苦不成?”
赵普安慰道:“世宗曾说,佛若有真身在世,一定愿意为百姓捐出身体,何况铜像?‘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我想他那个人,并不是嘴上说说的。”
赵匡胤似有所悟,喃喃道:“那周百胜所传的虽是谣言,仔细想想,却难道不是于我朝有利吗?世宗灭佛,我叫停并安抚,轻易收服多少人心。利用他的果敢,全我的仁德。好处都叫我拿了,不好吗?……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柴荣抱臂在一旁听,忍不住抱怨:真笨,我从不信佛,哪里就轮到佛教来管?
宋帝听不见他的声音,颓然地坐着,呆望窗外阴霾的雨,身在此位,驾驶庞大的帝国在迷雾中航行,事有取舍,这一件只能是轻轻放下。
“则平啊……原来做天子,是这么难的事,原来他一直在做这么难的事。”
看到此刻,柴荣心里五味杂陈,说没有触动也是假的,他甚至动了动胳膊,仿佛想给谁拭去眼泪。
突然间,那位话不多的军师做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贴得更近,牵住赵匡胤垂在一旁的手,指腹安抚地摩挲着,皇帝也顺势拽了他一下,揽住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怀中。赵普轻轻抬手梳他晾干微卷的头发,眼神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
柴荣怒极反笑,回落的血压又在攀升。
殿外惊雷亮彻昏昏天幕,他深呼吸几次,心绪难以平静,在待考察事项中添了一笔。
三、赵将军跟他这位掌书记,是什么时候搞上的?
——难保不是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呢。脑海中,范蠡清脆的小孩音仿佛从地狱传来。
04.
一声通传打破了这静谧的鱼水君臣画卷,在座的两人一神仙都如同惊醒一般,赵普松开手,整理衣服退到一旁,赵匡胤说:“宣进来。”
柴荣冷眼看去,进来的是陈抟——这道长可难请得很,竟不知道赵匡胤和陈抟也有交情,面子还大到让他愿意雨夜来此。
赵匡胤搀手请道长免礼,又将世宗在佛陀地狱受苦一事说了,急问道:“我并不信,只是万一呢?先帝在世时,好黄老之术,是否有办法将他……归于道教保护之下?”
“办法是有……”陈抟注视他,似乎在看他是否诚心询问。
“愿闻其详,”赵匡胤说,“只要不是活人祭祀……”
“非也非也,哪里就要那样。”陈抟连连摆手,见他急切若此,不似作假,遂沉吟踱步良久,吐出几个字:“只是造神罢了。”
“造神?”
“世宗曾问我养生之法,”陈抟说,“我直言要他多休息,他却仍旧朝夕不殆,殚精竭虑,最终熬干了心血。但人死以后,尚有操作余地——有了足够大的名气,足够多的香火,他的神识就能够复活。”
道人轻捋胡须:“官家愿意吗?用几代人的时间,去造神。”
“这有何难……咱们的拿手好戏,派人在江湖上散布些消息,称世宗庙十分灵验,大家逢年过节都去拜一拜,再鼓励一些戏曲编排,如此传唱开来,大不过几十年,也就成了。”
赵普点头:“最近臣恰好在写《飞龙记》,加上就是了。”
“官家说得容易,封神榜之后众神归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这近百年来,可并没听说有什么新神入册。”
一君一臣对视一眼,赵匡胤握着下巴思索:“什么神最容易造,香火也易得些?要人人都喜欢,即使不信,都会想着去拜一拜的。”
陈抟笑道:“官家,世上不存在人人都喜欢的东西。”
“怎么没有……钱啊!”赵匡胤心念电转,握拳捶了一下手心,“荣哥儿年少时为支持郭太祖起兵,往来南北商路,把生意做得很大,若不是弃商从戎,想必已经富甲一方了。他做财神,我想一定当得。”
他越想越对,兴奋地转了几圈:“我正筹划拆除坊墙,让开封不再坊市分离,直接沿街开设店铺,否则大伙买卖东西太麻烦。等朝局再稳定些,就开放夜市,将宵禁时间推迟,届时所有人都能做点小生意。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保佑百姓挣钱的——是不是?”
柴荣飘在空中叹气。半个时辰前说他真笨,此刻又要感慨他聪明了:财神是人见人爱的形象,太平盛世的添花,在谈笑间将前朝帝王奉为财神,既能表达尊重,又悄无声息地将他去政治化。往后再编几个人们喜闻乐见的故事,说这财神乃天上某某神仙下凡,整饬山河后,将皇位交给了人间的天子,回到天上去了。
“世宗本姓柴,正通‘财’,荣字又通‘涌’,有财如泉涌之意。”陈抟说,“官家好计谋,这正是一举两得。”
赵匡胤愣了愣,面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足够聪明,也精通权术,立刻明白了这话中深意。改变郭荣的姓——如果由郭至柴等于禅让,由柴至赵又有何不可?
“柴……荣,柴荣?”赵匡胤咀嚼这陌生的两个字,皱起眉来,“不妥,不妥,仙长有所不知,郭荣并非郭太祖的义子或养子,而是从小正正经经划了族谱的过继,而且他极厌恶生父,我曾在他身边见过的,那个爹滥赌滥嫖,实在离谱,他只是管爹叫舅舅,一转头都要变脸,仿佛沾到秽物。我若下令这样改,他九泉之下恐怕……”
陈抟静静地看着他,赵普也不忍地低下头,赵匡胤声音渐小,闭上了嘴。
事已至此,你还关心他九泉之下是否原谅你吗?
“总之,则平的戏先写起来,别的再议吧。”皇帝最后说,坐回案前,将金刚经推到一旁去。
后来的事柴荣就知道了。
此次雨夜定策后,约摸七八十年,宋至仁宗时,商品经济发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汴梁大街上车马如织,早市夜市灯火通明,商船往来昼夜不息,茶坊酒肆香料行,店铺连接店铺,场面之热闹堪称沸反盈天。民间拥立了新财神,柴王庙四下林立,香火不绝。正是这段时间,柴荣在烟雾缭绕的仙界睁开了双眼。
05.
——他睁开双眼,看见五湖商社的天花板。
“回来了?”范蠡的声音传来,“你也太急了,使用三世镜需要有人在镜外护法的!使君有事要忙,叮嘱我看护镜子,我店里有账要算,只好带你过来了。”
“你说得对,有些事还是慢点知道好。”柴荣站起身,循着声音转了转头,没见着人,才想起范蠡是小孩形态,低下头找到了:孩子正趴在矮桌上对着账本打算盘。
“……还未请教陶朱公,变成这么小,究竟是什么考量?”
范蠡眼都不抬,小手迅速噼啪着:“为了让你们这些帝王都弯腰低头跟我说话。”
“正经的呢?”
“做生意时,客户和合作方往往会对小孩放松警惕,答应更多的无礼要求。”
“还有?”
“因为我受够了!”范大夫停下手,冷笑道,“小孩不用谈对象,不用受到追求,不用被人起哄、传绯闻、造黄谣,不用卷入男同性恋的争端中,做谁和谁吃醋的工具,做谁和谁play的一环,最后被当个套用了,弃如敝履。总而言之,只要假装是小孩,就能获得平静的生活。你也来试试吧!”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史……柴荣若有所思,在五湖商社帮了会儿忙,顺手窃取了一些商业机密。经历了这样的一天,即使高精力如他,也感到十分疲惫,返回同事的别墅歇息了。
次日醒来,柴荣感到神完气足,又想完成些伟大的十年计划。他尝试催动灵力,化身成十五岁时推车卖伞一路南下的小货郎模样,就这样出了门。路上没人认识他,可以闲适地看一看忘川郡的景色,确实感到十分轻松。
不多时,迎面而来一位游侠儿装扮的少年,斗篷翻飞,似乎急急地往哪里赶去,擦身而过时他瞧见柴荣的脸,以极快的身法倒退几步,把住了摊车,一双圆眼睁得老大。
“……荣哥儿?”游侠道,“我正要去找你。”
柴荣想装作不认识他,没有吱声。游侠仔细看他的脸,似乎觉得很可爱,自顾自面颊飞红起来,又克制地低了头,踢地上石子:“就算在生我的气,难道你跟陶朱公就那么要好?还跟他一起变小孩子玩……”
柴荣心中慨然长叹:陶朱公,变成小孩根本没用啊,你我都是……!
“没有,只是出来创业。”柴荣只好说,觉得自己脾气其实很不错,“那你带我逛?”
游侠喜笑颜开:“包在我身上!”
他抢过摊车帮忙推着,继续往前走。柴荣端详身侧人的打扮:蓝绿粗布侠客装束,扎着利落的高马尾,背一根改良过的三折盘龙棍。至于这张年轻鲜嫩的脸,他也实实在在是见过的。
赵匡胤二十出头时结束了汉初的漫游生活,投入郭威帐下。一开始,他只是一名大头兵,却有意保留实力,骑射时稍稍偏离靶心,在演武场上对阵也总有留手,至多用上三成功力,维持在优秀但不扎眼的水准。他性格稳重,寡言少语,总是在观察别人。然而观人者人恒观之——郭荣年少时在江湖跑商,多见能人异士,看得出他身法奇佳,是武道天才,对于他的低调很是不解。
于是有一天吃饭时,他坐到赵匡胤对面,直接询问起来。
赵匡胤咽下一口馒头:“咳,说来不怕郭公子笑话,我上一份差事是在父亲的熟人处当差,结果太贪图表现,抢风头,引了他家公子不喜,处处挤兑,我不欲自讨没趣,主动离开了。来到郭公帐下,我便谨言慎行,不愿显摆武艺,哗众取宠。不过……”
郭荣撑着脸,问道:“不过什么?”
“郭公子当然与别人不同。”小伙凑近了一点,脸上笑开两个酒窝,“每次你看着我,对我好奇,我都觉得很高兴,想故意露几手,叫你知道我其实很不赖哩。”
——四时风物仪造出的徐徐晨风中,柴荣感到心脏一阵沉坠。事到如今,你我还想重温什么旧梦呢?
他们沿街道走去,赵匡胤介绍金戈馆、棠梨坊与百家书院各处的职能,柴荣问此地的健身人士缺什么选品,预备找个切入点,开拓其商业帝国。二人躲在年幼的壳子里,说一些商务话题,逃避前尘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