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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漆黑而陌生的走廊。
从一片黑暗中惊醒,他下意识是先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四肢酸乏,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我是谁?
一个问题像是柳叶飘进水塘,在他内心泛起微弱的涟漪。
我在哪?
另一片柳叶也落了下来。
从外表堪称年幼的龙从地上缓缓坐起把自己缩成一团,但这些接二连三的问题很快无法霸占他全部的注意力了,因为疲惫的身躯和汹涌的饥饿逐渐为他施加强郁的困意。
被困意席卷的时候,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像是冬日摇曳的烛火般,吸引他靠近。
年悠悠转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却一脚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夕又做噩梦了?这是第一个窜进年脑子里的想法。这一脚亦是让她后知后觉自己身边多了个热源,她起身看去,自己的被子正鼓成圆圆的一团,随着自己的动作露出几缕蜷曲的线状物,黑的白的铺在她赤色的床单上。
年揉着眼睛定力看了几眼,下一秒便暴起大喊:
“是啷个扔了团海藻在我床上了?”
少女低囔着就要起身去找恶作剧凶手,突然余光瞥见那一团“海藻”动了一下。
什么情况,海藻成精了?
怒气被好奇压了下去,年眼看着眼前这团东西缓慢地捣腾了几下,随即从被子里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头上顶着一对枯枝般的角。那堆被她认作中药材的头发中间露出一双孩童惺忪的睡眼。
年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一个貌似炎国人的小孩会出现在自己床铺上,目光便被对方身后那条灰白色的尾巴吸引了去。那尾巴的尺寸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实在有些大了——眼前的小孩打了个哈欠,那条灰扑扑的尾巴也绷直了,尾端墨黑色的尾鬃轻轻甩了甩。
等等,我好像在哪见过这条尾巴。
熟悉感像是冬夜的一缕炊烟,还没抓住就飘散了去。兴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年实在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尾巴了,但我们的年大导演向来不会被这种费脑子的事情困扰,她想起什么似的掀开被子,两只脚便去地上捣腾着摸鞋。
望梦见了一道门。一道高耸的、肃穆的门,他站在那道门前,感受着门后传来嘈杂的、古老的嗡鸣。耳边变得嘈杂起来,门上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洼痕都变得嘈杂起来,凄厉地向他诉说他们的怨恨——
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他转过头,一根长了手的青椒给了他一拳。
望从睡梦中惊醒,腹部还有被什么踢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触感。
他从这个温暖的巢穴里探出头,看见眼前一个有些毛躁的少女正嚷嚷着什么,然后愣愣地盯着他看。
等他看清了对方的脸后,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的心脏开始抽动起来。他的脑袋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昨晚他是被什么熟悉的气息吸引了过来,但他敌不住滔天的困意,最终钻进一片柔软的织物睡了过去。
我认识她。他在内心笃定道。
可她是谁呢?他又疑惑起来。
等到他完全清醒后,身体的各个器官也随着清醒过来,像是老旧的发条机器一样缓慢地转动齿轮开始运作。还没听清眼前的少女自顾自说着什么,腹部的不适感就令他皱起眉,此刻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在向他控诉着饥饿。
那少女又嚷嚷着什么从床上爬起来,火急火燎地穿上鞋和外套,似乎有什么要事。望想要伸出手,心里却总有个声音,说你不该给眼前这个人再添麻烦。那些挽留或是提问的字句在舌尖踌躇半晌,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年是个随性的人,有什么想法倏忽在脑内一闪,下一秒她就乐于去实践。就像她此刻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炎国小孩,并不急着去探寻其中的由头,反倒想起她最近鼓捣的多功能蒸锅,还差一点改进就可以给幺弟送去。
离那场岁战结束已经有些时日了,他们之中缺席数不尽个春秋的一位重新踏上炎国的土地,但谋划这一切的那一位又再没了消息。
司岁台——现在已经着手研究其他巨兽——曾经给这位行二的岁兽碎片封存的档案上留下“已死亡”的字样。这件事很快被他们知晓去,他们之中有人提出不满,最终司岁台在层层诘问下让了步,将那三个字改作了“下落不明”。
是啊,那臭棋篓子哪有那么容易死呢。年也这么想,只是这么些时日他们没少循过他的踪迹,虽然结果令人懊恼,但他们未曾失去过希望。
她曾经对这个二哥无可奈何,是觉得他太冒进、太偏执,放不下颉的离去,还要拉越来越多人下水。听说那一日的最后绩被他关在了岁陵外,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哥哥总是把担子挑得太重,太冷静,太疯莽。
她又看了眼正端坐在床铺上抱着被子的小孩。那股熟悉感挥之不去,她不免又凑上前打量了对方一番。
“年纪不大,倒是会板着个脸。”年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那里似乎是这孩子除了尾巴身上唯一有肉感的地方。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就是那层层叠叠的头发下露出的一只灰黑色的眼瞳平静地盯着她。
“你这样子,真叫我想起一个妹妹。”年自顾自说了下去,“她小时候也像你这样不爱讲话,总是缩在她那个角落里画她的画。哦,倒也有点不一样,我要是这么捏她她准会来打我。”
年说着笑了起来,那条时刻张扬着火焰的尾巴也高兴地左右晃动起来。“她那时候比现在还矮半个头,”她比划着,“我抢了她的墨水她就又气又恼,跳起来也够不着。唉,可惜现在长大了,也没小时候那么容易惹毛了,真是可惜。”
捏够了脸年终于松开了手,果不其然在对方脸颊上看到一个显赫的红印子。她有些心虚地咳嗽两声,拍了拍小孩凌乱的头顶:“咳,我怎么不知不觉对你说这些,我们说不定投缘呢。好了,你先待在这里,我去去就……”
“小年,还没起床吗?”
一阵敲门声响起,屋内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温和的嗓音。
“起了,起了黍姐!”年连忙起身开了门,开门前没忘把地上那一堆散乱的零件踢到床下去。
“怎么衣服都没穿好?”黍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这有些毛躁的妹妹歪斜的领口,伸手轻轻给她摆正,“好像隐约听见你说话的声音,是在打电话吗?”
黍一偏头,便与一团黑漆漆的墩布对上了视线。
黍愣了愣,意识到床铺上那团墩布是个孩子。那孩子身上灰扑扑的,杂乱蜷曲的长发似乎很久没打理过了,尾端已经垂落到大腿上;密匝匝的发丝间中探出一条灰白色的长尾,从床上拖到了地上。
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黍觉得自己见过对方,可这数千年的记忆又给了她否定的答案。
但在此之前——
“小年,这是谁家的孩子?”黍皱起眉,“怎么瘦成这样……”
“我醒来就在床上发现了,可能是走错房间了吧。”年回答,“我正打算忙完就带他去找家人呢……”
她话还没说完,却又被敲门声打断了。怎么个意思,我和小屋今天是落了什么天光,一个赶一个的都要过来瞻仰?年一边嘀咕一边看向半掩的房门,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刚远行归来的商人出现在了廊道口,手中还提着一盒蟹黄小笼。
“姐姐,你在这呢……诶呀,真是热闹。”
“三哥,你回来了?”年招摇地挥了挥手,“听说前阵子萨尔贡起了沙尘,黍姐还担心你回来得晚些呢。”
“一路确实艰险,好在罗德岛停靠的地区不远。”绩脸上带着些歉意,“让姐姐担心了。”
“没事就好。”黍轻笑,“易弟可天天叨念着你答应带给他的雨花石呢。”
绩无奈道:“他倒是清闲。要不是为了这雨花石,我说不准还能早两天回来呢。”
绩这时候才发现,年与黍之间还围着个人。似乎是个孩童?自他进门起对方就盯着他,不过绩觉得那视线与其说是在看自己,不如说是在看自己手中的东西。
谁家的孩子?看到年和黍中间这个陌生的孩童,这是绩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他打量了对方一会,还是没能在记忆里对上个所以然。倒是那孩子看他手里东西的眼光格外炽烈,这其中的缘由实在不难理解。
“沿途路过厨房,看到幺弟正张罗着做些糕点小食,就带了点我熟悉的上来。”绩说着打开那个精致的蒸盒,浓郁的香气散逸开来。
“想吃些吗?”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