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天的阳光像筛子一样，费力地从层层叠叠的阔叶间透下来，岸边的树木被北美洲毒辣的阳光蒸得馥郁，浓烈的草木气味经久不散。
除了海浪和海鸟偶尔的鸣叫，一片寂静，整片大陆似乎只有他们一行人。
搜寻到傍晚时分，他们才打算上岸，找了林间一片稍微稀疏些的空地露营。
找到玉米粒的线索后，大家心里都放松了不少。
天色早已暗下来，火堆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大树一边转动用粗树枝串好的肉，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挥舞扇风：“这里比日本的虫子多啊。”
“嗯，因为气候不一样啦。”
浅雾幻抱膝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苦哈哈地微笑：“烤好了哦，你们都不吃吗，小大树～这个加点玉米粒进去是不是会变成爆米花？”
石神千空没有留在火堆旁，他盘腿坐在实验车的屋顶上，借着灯光仔细摆弄白天收集到的玉米粒，眉毛微微拧起。
琥珀一反常态地蹲在远处岸边，半晌才对这边招手：“有点奇怪。”
金发少女指着沿岸的土壤：“那里好像在发光。”
千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一跃而下几步跑过来，顺着琥珀手指的方向俯身查看那片土壤。
正如少女所说，在篝火灯光的边缘，这片湿润的泥土上附着着一层极其稀薄的、闪烁着幽微金色光泽的粉末。
这光泽异常微弱，还是暖色，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觉这其实并不是火焰的反光，而是粉末自身附着冷意的微光，有点像是极为细腻的金粉，又带着点生物特有的质感。
“这是……”克罗姆也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睁大眼睛：“不会是金子吧！”
石神千空用指尖小心地沾起一点粉末，凑到眼前，幽微的光在他指腹上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手凑近火光，那点粉末在火焰的映照下却反射出更加诡异璀璨的彩色光芒：“是蝴蝶啊，蝴蝶翅膀留下的鳞粉（scale）”
“好漂亮。”西瓜眨了眨眼睛，想要抓住他的手腕再凑近些。
“别靠那么近。”千空把手抬到她够不着的距离：“有些鳞粉是有毒的。”
“那这个蝴蝶是有毒的吗，西瓜没有见过。”
“不清楚。”石神千空斜眼：“蝴蝶的种类可是有一万四千多种，光美洲就有七千多种，不过这是在美国，很有可能是君主斑蝶吧。”
“啊，这个我知道。”杠笑眯眯地拍手：“君主斑蝶是美国的国蝶，对吧。”
“正确，现在还没到迁徙的季节。”石神千空耸肩，拍拍手走回火堆旁：“那个有毒，要小心别碰到翅膀。”
“啊……对了，你们有闻到什么香味吗？”千空走到火堆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他从做捕虫灯的时候就开始在意了——草木的浓烈气味里，有一丝不同于任何植物气味的隐约香气。
纯粹而陌生的香味，存在感极强，让他莫名生出一些不祥的预感。
克罗姆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感觉森林里到处都是香味啊，你说的是哪种？”
找不到怀疑的理由，石神千空摸了摸后颈：“……算了。”
一阵微弱的风贴着地面扫过。
几点极其暗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点，被这阵风从千空脚边茂密的草丛里轻轻卷了起来，像几颗微小的、被无形手指弹起的火星，在空中划出几道极短的光痕，眨眼就消失了。
司背靠在树干上，目光投向火光之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
风吹过高处的树梢，发出呜呜的低沉声响。
司蹙眉：“等等。”
就在司出声的那一瞬间，石神千空也同时回头定定看向丛林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烈花香与腐败甜腻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压过了篝火的烟味和草木的清香，猛地灌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太浓烈、太突兀，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胸口，他的心跳几乎停跳一拍。
石神千空几乎是本能地抬头，朝着那诡异香气的来源望去。
就在那片树木的阴影里，模糊的枝叶轮廓中，两点极其突兀的、纯粹的金色，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昏暗摇曳的光影下视觉只能被简单粗暴地归类，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金色光斑，宛如一双在树影高处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冰冷的、非人的金色眼睛。
不，不是金色眼睛，那是鳞粉反射出的光芒！
石神千空瞳孔紧缩。
由金色的鳞片铺满的……巨大翅膀。
蝶翼上的光晕流动一瞬，那两点纯粹的金色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或者说，它们从未“亮起”过。
篝火的光芒无法完全照亮那个方向，只留下一个模糊而修长的轮廓，微弱的光线下，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人”。
“快跑！回船上去！”他话音刚落，硝烟在面前猛地炸开来，无数子弹从暗处飞射，溅起的烟焰浓度已经看不见其他人，所有人都同时朝着船的方向奔去。
石神千空立刻转身，借着最近的实验车躲掉了几发子弹，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个高处的身影上。
微弱的光线下逐渐现出人形的修长躯体，更刺眼的却在他的背后——
一对巨大得超出常理的“翅膀”轮廓在黑暗中微微展开，紧绷的翼膜上，覆盖着流动的、闪烁的金色反射。
石神千空瞳孔压紧，眼底深处映出那对金色的翅膀的颜色。
这一瞬间，他甚至无法挪动脚步，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感从脊椎蹿上头顶。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对方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美丽杀意。
那张脸隐藏在更高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诡异的香气正是从这道身影上散发出来的，浓烈得让人心胆俱裂啊。
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只看到那双蝶翼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对方已经换了一只手，对准了他。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嗤”的一声极其短促、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石神千空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贯穿，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力将他狠狠往后推去，他整个人重重摔进河流里。
河水翻卷起黑色的浪花，巨大的声音和水一起从四面八方涌向他，腐烂的淤泥混合着血腥味一起灌入口鼻。
“千空！”大树双手攀在船沿发出怒吼，就要跳下船去救他，又是几发密集的子弹打在他们周围。
就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的前一刻，一只冰冷、坚硬得如同钢铁铸就的手，破开湍急的水流，精准抓住他胸前的布料。
强大的力量瞬间抵消了水流的冲击，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河水里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哗啦——”
身体被猛地提出水面，带起大片水花。
他剧烈地咳嗽着，冰冷的河水混合着血沫从口鼻中喷涌。
模糊的视线里抓住他的那个人金发依旧耀眼，月光勉强勾勒出对方秾艳五官的轮廓，还有那只还在滴水的手臂。
——这人肘关节以下都反射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外壳，有着昆虫节肢一般的天然分段结构，就像覆盖着一层手铠。
而更恐怖的是，节肢与正常皮肤连接的部分布满了比翅膀上更厚实的鳞片，黏腻地镶嵌在皮肉里，显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融合状态。
见鬼，美国已经不仅造出了机关枪，还开始造变种人了？
巨大的蝶翼在那人身后微微张开，接着轻飘飘地扇动了一下。
一股强劲的，带着奇异香气和水汽的风骤然卷起。
石神千空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瞬间离开地面，脚下的河流迅速变小、远去，对方抓着他领口的手却纹丝不动，稳定得如同铁钳，他仿佛一件物品般被提着悬在半空中，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般刮过他湿透的身体。
他只能看到下方急速后退的黑暗树冠，大树的怒吼、其他人的呼喊……所有的声音都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他被提拎着，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飞去，不知道飞了多久，下方的地形发生了变化，密集的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业作物和令他震惊的工厂。
对方的速度骤然降低，无声地滑翔下降，落在一片较为平坦的玉米地上，翅膀顺着手臂收敛。
这人拎着他，就像拎着一件货物，径直走了进去。
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射下，千空本能地眯起了眼睛，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硝酸的气味，周围的架子上摆放着不同的实验器皿，他猜想得没错，这里还有一位科学家。
金发男人对一切视若无睹，提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最深处的房间门口，终于停下脚步。
男人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用那只变异的手，随意将他丢在地上。
“呃。”石神千空身体砸在地面上，腹部的剧痛又猛地炸开，眼前又是一黑。
他紧闭双眼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男人完全没有理会他的痛苦，他站在门边，自顾自地拿出一支烟点燃。
“哦，回来了。”
他听见椅子转动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似乎在弯下腰来打量他：“是客人啊！初次见面，我们新世界的第一位客人，我是不是应该先做自我介绍。”
“这位有些粗暴的男人名叫斯坦利·斯奈德，一名军人。”冰冷的呼吸拂过他脸庞，那人几乎要贴到他脸上：“而我，我是Dr.杰诺。”
听到这个名字，石神千空本能地颤了一下，但因为虚弱动作显得格外迟缓。
下一秒，杰诺就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蜷缩的身子掰向自己。
“石神千空……是你！”
杰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怜爱和贪婪：“你居然在这个世界完成了跨越了太平洋的壮举，这是何等的雅致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伸出手指试图去拨开他死死捂住伤口的手，想要更清楚地看清他身上的枪伤。
到了这地步，石神千空不得不勉力睁开双眼怒视这位曾经的恩师。
他抬起头，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充满兴奋的脸，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卡壳了。
入目是八条巨大的触肢，男人腰部以上虽然还是人类的状态，下半部分已经完全属于残忍的捕食者，蛛腹黑白的底色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惨白色块，八条如同金属刀刃一般的触肢支撑着庞大的躯体，末端仿佛尖锐的黑色钢针，深深钉在地面上。
杰诺俯下他那人类的上半身，鼻梁几乎贴到千空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
他那张在人类中还算俊美的脸，在割裂的身体衬托下显得异常诡异和恐怖。
“别这么看着我，千空。”杰诺托着下巴说道：“改造自己的身体还不在我计划范围内，我们从石化中醒来后就是这样了。”
“你们查到原因了吗？”千空咳了两声，声音沙哑。
“不，暂时没有。”他就知道千空会先问这个，杰诺露出微笑：“但我认为这对我们来说有利无弊，给予脆弱的人类坚硬的盔甲，应该是一种进化才对。”
“啊啊。”千空无力地叹了口气：“那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对啊，斯坦，你为什么要抓他过来？”
杰诺看向正在吞云吐雾的金发男人：“以你的能力，不应该打偏才是。”
千空：“喂。”
斯坦利斜眼瞥着他：“他发现我了。”
只是因为他率先发觉，往他藏身处看过去的那一眼，男人改变了原有的主意，决定让他成为战俘。
杰诺伸手像逗弄宠物一般，用指套逗弄千空的下巴：“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石神千空哈了一声：“他身上可是香得要命啊，想要隐藏自己的人会往身上喷香水吗？”
闻言，杰诺用一种难以解释的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竟然陷入了沉默。
石神千空立即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会。
那阵夹杂在风中飘过来的微弱香味，只有他一个人能闻得到。
按照昆虫的习性分析，他闻到的香味，该不会是这个名为斯坦利的男人求偶的信息素吧？
“没错。”杰诺好像看透了他心底的想法，叹道：“你闻到的就是不饱和醛、醇、乙酸酯混合的性信息素气味……啊，我竟然没有考虑到昆虫也该到生殖季节了。”
“你们还记得自己是人吧。”石神千空敏锐地感知到不妙，挣扎着往后挪了挪，被斯坦利用膝盖轻巧地抵住。
“当然。”杰诺俯下身，优雅地说道：“不过我认为智慧也如同蛛网，既要织得精巧，又要懂得如何收放。”
他被杰诺不断靠近的距离逼得只能偏头往后看。
任凭杰诺如何发言，这个金发男人只是一直衔着烟，一言不发地靠在那里。
石神千空迅速分析出状况，转头朝着斯坦利，嘶哑着声音喊道：“我可以帮你们找出这种异化的源头！”
“想实现更高精度的射击，只能靠人类灵活的双手！”他看着斯坦利覆盖着鳞片的金属色肢节：“这样变异的关节，开枪的时候很不方便吧？”
这是他短时间能想到的唯一交易条件。
“哼。”斯坦利低下头咬住香烟，连带着半张脸都藏在浮云般的烟雾里，细长的香烟在他紫色的双唇间微微地颤动，竟然弯出一个弧度。
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笑。
“其实更方便了。”斯坦利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银色的肢节在机关上跳动，打火机在他手里像个精巧的玩具。
石神千空面色彻底石化。
“千空。”杰诺完全不在意他说什么，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你出现得真是太及时了。”
百分之一百亿的不妙……石神千空脊椎蹿上一阵恶寒。
他支起胳膊想从斯坦利的桎梏下往外爬，被男人用不抽烟的另一只手轻松地捏住后颈。
斯坦利把他拎起来，香气馥郁扑鼻，浓烈得仿佛腐败的花瓣。
男人力气大得惊人，他被按在椅子上，毫无反抗的余地。
令人窒息的香味瞬间贴近，将他完全笼罩，斯坦利俯下身，那张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下，他鼻梁挺直得过分，嘴唇线条薄而锋利，艳丽的紫色唇瓣抿成一条细线。
斯坦利冰冷的手钳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无法移开视线，力道大得他下颌骨生疼。
然后，那张薄唇张合，动了……不是张开，而是裂开。
从嘴角开始，他的皮肤被无形的力量纵向撕裂延伸，像是从内部翻卷出来，平整地张开，裂隙没有鲜血，只有非人的口器完全暴露出来。
斯坦利那金色的漠然瞳孔依旧冰冷地锁定着他微微收缩的瞳孔，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用着那撕裂开的美丽的脸，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可怕的审视姿态靠近他。
石神千空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尽管恐惧确实存在，但更多是生物面对扭曲基因的禁忌时本能的战栗和悸动。
骇人的口器离他的脸只有些许距离，带着奇异的、令人眩晕的甜香，冰冷的质感贴上他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实打实触碰上时，那股奇异的香味简直浓烈到了顶点，几乎迷惑了他的心神。
口器的针刺极具压迫感地悬停在他唇瓣皮肤上方，带着随时都有可能贯穿他的致命威胁感，而柔软的部分又安抚似的吮吸他的涎液，更加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
石神千空身体瞬间僵硬得仿佛回到了最初被石化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自己寒毛倒立，血液发凉。
斯坦利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冰冷地映着他惊骇无比的倒影，连腹部弹伤的剧痛都在感官的冲击下变得遥远。
他想不顾一切地逃离斯坦利的“吻”，又被那非人的美丽和危险牢牢攫住，动弹不得。
不，这不是吻。
这是覆盖，是猎食者的标记。